北京城悲喜两重天,南方愁云惨淡。
沐琮去世,永宁公主平乱。因为有约定在先,紧急情况下,需要相互策应,不出兵救援者有罪;加上景泰省每年向永和等省供给二百万石钱粮,于是不等朝廷旨意,附近的清宁、永和等省以及南海巡检司就主动前来帮忙。
仁寿、永和二省均派大将前来支援;永康长公主亲自从清宁省赶了过来。
永宁很是意外,永康却难以置信的看着姐姐,扑上去紧紧抱住她:“姐姐,你怎么成这样了?”
姊妹俩抱头痛哭,到底永宁松开了妹妹:“你怎么来了?公辅呢?”
永康哭道:“我放心不下姐姐,一定要亲自来瞧你——至于徐俌,他自然是永远放不下他的公务的,好像没有他就天塌地陷了。”
说完话才觉得不对,果然看永宁泪流满面,只得打嘴:“二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姐夫他——”
永宁道:“说好的一辈子,结果,才走到半途,就撇下我一个人走了。”
她看着永康:“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
永康到底抹泪:“没,没什么事。”
永宁道:“那就好。永康,兄妹之中,你最年少,最得大家娇宠;但是两个人过日子,总要相互迁就。”
她摸摸永康的鬓发:“我真羡慕你们,即便磕磕绊绊,总还能够白头到老;而我只剩下追忆了。”
永康情不自禁坠下泪来:“姐姐,要不,我们一起走吧,回北京。”
永宁摇头:“他走了,我还在,我要把这片天撑起来。”
永康一路见这里局势复杂,心里很打鼓:“姐姐,太危险了,跟我走吧。”
永宁道:“没什么大不了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罢了。以为我是个女人就可以翻天,门也没有!我是景泰皇帝和汪皇后的嫡女,皇帝的亲姐姐,大明的长公主,景国公沐琮的妻子。别人敢干的我敢干,别人不敢干的我也敢干,不怕死的尽管来,我是什么也不怕的。但有我在一天,这片江山就还是大明的疆域。”
永宁这样说,永康也就没发说了,只能暂时在国公府住下。永宁不仅要料理丈夫后事,还要料理政务,不比当年刚听政的母后轻松。毕竟汪舜华接手的是个太平世界,而眼下的景泰省危机四伏。
永康有心陪永宁说话,哪知道永宁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与她说话;那个不着调的四哥也整日在外头平乱杀人,甚至四嫂也一身戎装。与姐姐同坐在珠帘后,看她与属官商量公事,永康听得没趣,闭上眼睛小憩;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正躺在卧榻上,永宁正在批阅公文。
听到动静,过来瞧她:“你一路辛苦,昨儿只顾着说话,也没有好好休息。”
她摸摸永康的脸颊:“起来吃饭吧,我让他们做了你最爱吃的。”
吃完饭,永宁又去处理公务,永康忍不住:“姐姐,你也有这么多公务吗?”
永宁笑道:“这才哪里?你来了,我只赶要紧的批阅。只是人心不稳,什么事情都有,仿佛天下的恶人都出来了。”
永康看出她眼角的疲惫,拿过来看,有和尚们相互窜连煽动百姓谋大逆的,也有烧杀妻子伪造现场的,有合伙欺凌妇女的,还有打劫良民的、纵火烧仓的、哄抬物价的,这边疟疾横行,那边又有鼠疫的苗头,南边山头起火,北边又是洪水,当年沐琮费尽全力才压制下去的妖魔鬼怪们,如今是纷纷出来了。
永宁笑道:“这是要我好看呢,好歹这些日子杀人还算有效果,如今都是些小事罢了;前两个月,才真是烽火四起,风声鹤唳。”
永康道:“姐姐,这不应该是你来承担的。”
永宁道:“有什么应不应该的?我们身为公主,受国家供养,自然应该为国家分忧。只不过老天爷选择了用这个方式来考验我罢了。”
她叹了口气:“父皇殡天的时候,我已经六七岁了。记得父皇在的时候,母后相夫教子,即便是有宫务,倒也不甚忙,倒是和我们朝夕相处,读书习字,饲花弄草;结果父皇一去,母后就不像是个母亲,而只是太后了。虽然都在清宁宫,她每日早出晚归,十天半月见不到一面也是常有的事。那时候我在想,她真的有这么忙吗?如今我知道,真是那么忙。你看景泰一省,不过四个府,就忙成这样;当年两京十三省,亿兆生灵,得有多少事?她还记得我们,今天都要回宫。只是她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睡了;走的时候,我们还没醒。如今,我是连着几日歇在书房,连两个孩子都没时间去照看。不知道将来孩子们会不会怨恨我。”
永康泣道:“姐姐?”
永宁笑道:“你是有福气的,要惜福。”
永康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哪知道天还没亮,听人禀告:“魏国公来了。”
永宁大喜,连忙吩咐去请;一边催促永康起身,永康将被子一蒙头:“谁要去见他?让他走!”
永宁无奈,只能自己先去,果然齐亲王引着徐俌进来。徐俌一身风尘,脸色也有些憔悴:“你公务繁忙,原不该来。”
徐俌有点尴尬:“是下官来迟了。景国公英年早逝,下官得到消息,就该启程前来接应,只是担心本省乱党趁机闹事,所以来迟了一步,请长公主恕罪。”
永宁叹息:“没想到你姐夫这么突然的去了。你既是镇守一方,自当以公务为重,不该意气用事。”
徐俌没有说话。
永宁问:“清宁省可还太平吗?”
徐俌道:“有卫国公在,不会有事。”
永宁点头:“夫君身前就十分夸赞卫国公算无遗策,神勇无敌,怕是唐朝卫国公李靖复生,不过如此。有他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用担心了。”
当时笑道:“瞧我,说这些做什么?去见永康吧,这丫头一直念叨着你。”
徐俌笑的苦涩,只得去见永康。
永康正在被子里闷气,听到门开的声音,翻了个身继续运气。
哪知自家那傻子坐到床边,也不揭她的被子,只是摩挲着,永康听到他的叹息,不知怎么心里一酸,翻身起来抱住他,又哭又笑:“你这没良心的,怎么现在才来?”
徐俌也是恍若隔世,只得抱紧了她:“是我不好。”
永康哭出声来:“我以为你不来了。”
徐俌道:“你来了,我怎么敢不来?——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就跑来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永康哭道:“我跟你商量,你同意了吗?还不是只让齐将军来?”
徐俌抱着她,不说话。
永康想起当日带着侍女亲卫登船,只说是三公主不放心二公主,特意派人前去的,左右看了令牌,带头的也确实是公主的贴身亲卫,也不疑心;待船离岸,大将孙胜志进来,这才知道公主驾到,赶紧想往回走,永康却不肯依,又不许她通知徐俌,直说:“反正他眼里只有公务,我就去陪姐姐好了!你要是敢把船开回去,我现在就跳海里去,看你怎么跟母后交代!”
孙胜志一直在大成,知道这两位正在别扭,眼前的祖宗又是太后心尖上的人,得罪不起,不敢违拗,只能催促向前,一面悄悄命人回去禀告徐俌。
徐俌正在李定商量公务,听说消息,吃了一惊,匆忙回府,宫人还要拦着——永康计划的周详,只带了贴身的侍女,还命心腹丫鬟海棠留在内室,一应供奉如旧;加上深居简出,因此离开了也无人知晓。
徐俌又气又急,思前想后,无可奈何,还得去追小冤家。
好不容易见到,本该痛责一番,看她哭的梨花带雨的,也不忍心,只得叹息了一声,倒是永康闷闷的说:“我们不吵了,好不好?”
徐俌忙点头:“好,不吵了,不吵了。”
永康哭出来:“我来的时候,恨死你了;可是见到姐姐这憔悴的样子,看到她那么忙,就想到了你,你素日里应该也不轻松。我不该给你添乱。”
徐俌坠下泪来:“是我做的不好,惹公主伤心了。”
清宁省的事情多,徐俌和永康稍事歇息,即便准备启程。
临行前,还要去拜别沐琮,到景泰宫和观音庙进香。眼前殿宇巍峨,塑像高大,香火也还旺盛。
路上听永宁说:“虽说当年佛祖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但这里教派繁多。两百年前突厥人南下,杀戮僧侣,焚烧寺庙,信众原本就少,经此大劫,更趋于消亡。所以最开始到这里来进香的,除了从中原来的,就是早年随郑和下西洋留下的商贾;这几年,才渐渐有土民前来。”
永康笑道:“我听说过,父皇和观音大士几次托梦给你,说这里虽然天高地厚,物广人稠,却多贪多杀,多淫多诳,不敬神佛,不向善缘;造下无边罪孽,所以永堕幽冥,不得超度。”
永宁嘴角也带着笑意:“是啊。当年景泰宫建成,恒河大水,有婆罗门的进言,说‘这是因为不敬神灵导致的,应该放弃杀戮,潜心修道。’我就说:‘是啊,我父皇去问道的时候,佛主都发怒了呢;自己在中原庇佑众生多年,却不知道被家乡人轻慢至此’。所以我让僧众去北京求取经书。”
永康道:“当年汉明帝命人到西方拜求佛法,在大月氏国遇到二位高僧,于是请他们东赴洛阳弘法布教,还用白马驮载佛经佛像。明帝大喜,于是营建了白马寺。没想到一千四百年后,你又派人去白马寺取经。”
永宁道:“就是因为当年白马寺是中土佛家祖庭,我才让他们去。希望他们见识到中土佛家兴盛,能够有所感悟——当年来这里的时候,我的行囊里也带了三千卷的佛经,可是有谁放在心上了?可见凡事都要有亲身经历,才有感受。”
永康问:“清宁省的佛教倒是挺兴盛的,就是和中原不大一样;只是我一想到平时你以前也是子曰诗云,如今却要佞佛,觉得好笑。”
永宁道:“此一时彼一时嘛。在中原,要以孔孟圣贤之教治国;可是这里语言不通,你跟他说仁义礼智,他也听不懂。不如先告诉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了该做的,死后能够升天;做了不该做的,不但要砍脑袋,株连子孙,还要生生世世在地狱里受苦,永远不能超生——这里的人不在乎现世受苦,都希望来生能托生好人家,只有当来生生生世世都没有指望的时候,才会老实下来。”
永康笑:“以前听母亲说‘人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可是如今,真成了‘以死畏之’。”
直到离别的时候,永康很是不安:“姐姐,我看这里人心未附,并非久留之地;你真的要留在这里,不回北京吗?”
永宁道:“正是因为人心未附,我才要留下来,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哪怕只剩下一个公主,大明仍然不会放弃这里。”
永康泣不成声,永宁道:“你不要哭,我们都已经哭过了,现在,是那些乱党哭的时候。金刚怒目,所以降服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永康跟随徐俌回清宁省了,齐亲王带着王妃送了一程,永宁继续忙于公务:乱党杀了抓了只是开始,余党还要查抄、要发落,百姓要安抚、要救济;此外,佛堂道观要营建,学校也要修复。
小剧场:
(一)
沐琮:父皇……呜~
世宗:廷芳,哎,你怎么就来了?
沐琮: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早来。世宗:永宁没事吧?
沐琮:她应该没事吧?
(二)
薛辅:廷芳,你怎么也来了?
沐琮:若弼,你也在这里了。
薛辅:你有心事?
沐琮:你也有心事?
薛辅:不知道我走了,重庆好不好,孩子们好不好。
沐琮:不知道我走以后,永宁会怎么样,景泰省会怎么样。
薛辅、沐琮:ε(′ο`*)))唉
(三)
隐帝:哟,祁钰,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你不最喜欢数钱吗?怎么都堆在这里不数了?
世宗:别来烦我。
隐帝:哟,有心事?是在想你的景泰省快守不住了?
世宗:我只是在担心永宁,她还那么小,局势又那么复杂,她怎么不走,o(╥﹏╥)o见润也不争气,他要是能稳住局势,就是割据称帝我也认了。
隐帝:所以说人心不足蛇吞象。还是太祖爷优先见之明,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他不足以供戎,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譬如印度,号称丰裕,结果呢?朝廷空耗了许多钱粮人马拿了下来,沐琮一死,就守不住,到赔上了一儿一女,何苦来?
世宗:滚!!!
太宗:呵,活该!
隐帝:对,活该!
太祖:他是在说你,没出息的东西!
隐帝:呜~~~
仁宗:~°~°~
宣宗:(*/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