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开了口,下面也很给力。
陆瑜问了句:“你刚才说人犯了罪,只要忏悔,主会宽恕他的;意思是即便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只要他向你的主忏悔,就过去了?那还要朝廷做什么?还要法令做什么?”
汪舜华简直想笑,不错,现在还是天朝上国,读书人的膝盖还没有软,脑子也还好使,很快就发现了根本问题。
程信等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说的是为人的境界,可不是治国的方法——否则还不天下大乱!
当时说了句:“难怪你们相信主,原来是指望自己不管犯了什么事,都能得到宽恕,不但不用认罪伏法,连良心愧疚都省了。”
赞玛提欧瞠目结舌,他实在想不出来怎么会变成这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们也不是没神仙的,既然你们这么自信,为什么还要信仰神仙呢?”
白圭瞄了他一眼:“小子,告诉你句话,敬神如神在,不是敬神因神在。那些神啊鬼啊的,信则灵,不信也没什么关系——就算佛祖道祖,也要守天朝的规矩。”
程信哼了一声:“当年三武一宗灭佛的景象,你怕是不知道吧?”
惠通法师的脸明显僵了一下,旋即释然。
陆瑜扬起了眉毛:“自张鲁死后,到宋朝七百年间,你可听说还有张天师吗?十年前,张天师的后人犯了事,同样一杯毒酒了事,保留全尸而已。你们的教主犯了事,谁能处置他?”
赞玛提欧感受到这些读书人身上的杀气,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好半晌才缓过神来:“你们也不是不信鬼神,否则不会到处都是神祗——只是你们不觉得你们的神祗太多了吗?费尽力气都分不清谁是谁。”
这话实在过分。
惠通哦豁了一声:“难道改信你们的主,其他的神仙都得罢了吗?”
赞玛提欧不知死活:“这样简便多了,不是吗?”
众人愣了一下,旋即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
襄亲王也是前仰后合的:“我竟不知道,这洋和尚这样有趣。”
商辂看着赞玛提欧:“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改信你的天主,其他的神灵就都不能信奉?”
赞玛提欧点头:“主是万能的,既然信了主,自然就不应该有别的信仰。”
商辂必须确定一下:“那么信徒祭孔吗?还能祭祖吗?还能祭天吗?”
赞玛提欧一怔,他再骄傲,也看出来土著们的不满,只好哆嗦着,教皇没有旨意。
商辂可不管什么教皇:“是教主吧?——中国的信徒,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朝廷不能做主,反而要万里之外的教主定夺?从古以来,有这样的道理?”
君臣脸色也严肃起来,这是一个大问题。
倪谦马上质问:“只要入了你的教,就要守你的规矩,甚至连天地祖宗和孔孟都不能祭祀了?那朝廷呢,是不是也不能报效了?倘若有朝一日,朝廷的制度和教主的命令冲突,信徒该听谁的?倘若他日罗马教廷打着什么口号进军天朝,信徒是卫国还是卫教?”
赞玛提欧傻了。
汪舜华也觉得这帮人怎么脑子这么不清楚,难怪元明清时期好几拨传教士进来传教,都没整出什么名堂来,不过还是看着赞玛提欧:“接着说,说点新鲜的。”
赞玛提欧敏感地觉察到汪舜华不想穷追猛打,至少说话的时候带着笑,于是红着脸申辩:“我没有那个意思,实在是刚才急坏了,觉得这些人亵渎天主,这才失言。”
章纶冷笑:“你到天朝十年,就没听说过言为心声吗?你这样说,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商辂等人也是一样的感受:“太猖狂了,什么时候你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太后都不会这样!”汪舜华觉得这群螃蟹肯定是在欧洲横行霸道惯了,以为哪里的人都会让着他们;难怪后来南怀仁等人那么得到康熙的宠信,都没拿到自由传教的资格——太把自己当回事!居然严禁中国教徒尊孔祀祖祭天,简直就是自绝于时代、自绝于人民!难怪康熙大发雷霆,后来雍正继位,索性把这些人都轰走。
不过这群螃蟹壳里有好肉,就算喊打喊杀,也要全部敲出来吃到嘴里才行;更重要的是,绝对不能重走闭关锁国的老路!
当时笑道:“孔夫子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想是这些洋和尚一直在欧洲传教,以天主为至高无上的神灵;不了解中华文化的源远流长、博大精深,这才妄下断语。”
借着孔夫子的话,群臣这才安静下来:不错,就是个坐井观天的蛮夷和尚,为什么要和他一般见识?显得咱们儒家君子多没档次似的!
赞玛提欧看众人都住了嘴,虽然知道汪舜华说的不是好话,但还是有点感激,没办法,落人话柄,犯了众怒,只好先低头:“太后明鉴,我只是想向大家宣扬天主的神迹,并没有冒犯的意思。”
汪舜华笑道:“听说你还跟皇帝和几位亲王宣扬过。怎么样,都不成功吧?”
赞玛提欧红了脸:“这些先生都不能理解,愿主宽恕他们。”
齐亲王呸了一声:“本王行的端、坐得正,不需要谁谁宽恕!”
扭头看皇帝:“听说不相信他们的主,就会下火狱,皇兄怕不怕?”
皇帝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火烤一下嘛,油锅里炸一下嘛。照母后的说法,历代先贤都要走这一着,咱们也算享受圣贤待遇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朕一生循规蹈矩,却因为不相信这个神被惩罚,看来这个神也不是什么好神仙,何必理会他。”
太刁钻了。
群臣高呼万岁。
汪舜华看了赞玛提欧一眼:“人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那些吓唬人的把戏在你们家乡说也就罢了,拿到这里来,连民间百姓都吓唬不了,何况庙堂之上的帝王将相?”
赞玛提欧嘴里发酸,实在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好解释:“经书里就是这么说的,我实在没有冒犯的意思。”
好哇,终于找到根子了,你们的经书就不是好书!
大家交头接耳:“这书一定要禁啊!”
汪舜华听清楚了,觉得猪队友莫过于此,于是决定亮出底牌:“所以为什么你传经失败,也就应该明白了。”
赞玛提欧实在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汪舜华反问:“你们的天主降世多少年了?”
“1475年。”
赞玛提欧没有犹豫,公历纪元也就是天主纪年是对儒略历加以改革而制成的一种历法,在1582年,由罗马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予以批准颁行;但早在八世纪以后就被西欧天主教国家应用,11世纪后开始普及。
汪舜华挤出一个冷笑:“1475年?也就是说你们这个宗教诞生还不到1500年?你知道,在你们的主降生前100年,汉武帝已经采用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在他降生前221年,秦始皇一统天下,中华大地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你们到现在还没有实现吧?比他更早300年,孔夫子已经创立儒家学说,带着弟子周游列国了,老子也写出了《道德经》,西出函谷化胡为佛;更别说之前的夏商周时期。你们凭什么要求一个拥有五千年历史的文明国度,去相信你一个只有不到1500年历史的宗教呢?”
襄亲王等人点头,我天朝上国,还没叫你们归化,居然想让我们归附,简直搞笑!
赞玛提欧愣了一下,他到中国虽然已经十年,但开始时补习汉语,后来是翻译著作,八卦故事听了不少,但历史人文真的没有深入了解过,至少没有系统学习、深入研究,然后对症下药。
倪谦瞅了他一眼,冷笑:“从来是老子天下第一,这年头却要老子听孙子的。”
赞玛提欧觉得按年龄,耶稣管孔夫子叫爷爷也不是问题,但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周道宁等人是真的笑了:屁话,蛋糕就这么大,这伙人还想要挖一块,架子还那么大,他们心里舒坦才叫见鬼!只是太后不说话,只能老实呆着。
这会儿舒了口气,儒生们再不喜欢自己,比起这些人,佛家道家总还是要亲近一些的——没那么大威胁了。
赞玛提欧红着脸说了几句,大致的意思是“以前的人是仰望将要来的耶稣得救,因为知道神要赐下救主来拯救他们。”
倪谦大乐:“可是咱们的孔夫子孟夫子可不知道你们的耶稣,也不会仰望他。照你的说法,他们两位老人家现在还没得救?那我可不能信你,以后还得去陪他老人家,听他老人家教诲呢。”
站在后面的倪岳从来不知道老爹这么具有幽默感,噗的一声笑出来;程敏政也憋不住笑,其他人也忍不住捧腹。
惠通看了眼周道宁:“不知道佛祖他老人家可安好,我恐怕还得每天多诵点经文,为他老人家超度,免得他在火狱里受苦。”
周道宁叹了口气:“不知道三清四御这些老人家过得怎么样,我真是该死,以前以为他们在天上过的好好的,今天才知道居然在火狱里接受磨难。”
——和尚道士也是有脾气的。玛德你要抢饭碗也就罢了,居然说自己才是最厉害的,谁不信谁就死,太欺负人了!
赞玛提欧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陷阱里,但偏偏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