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舜华缓和了语气:“就算你们愿意,我也不希望这样。宗室说是皇帝族人,可是真的过好吗?亲王是很好,年俸万石,约等于十个一品高官,这还只是年俸,不算其他的杂项和赐田;郡王也不错,二千石,高过侯爵;镇国将军千石,和一品官持平,而后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以二百石递减,也就是每年能拿四百石,比正三品稍低;下面辅国中尉、奉国中尉以百石递减,也就是最低也有二百石,高过正五品,不低。可是很多人因为没有请上名字迟迟拿不到待遇,甚至享受了待遇工资,也有差不多一半是白条,要想说真就过得好,恐怕也不全是实话。就我知道的,此前有很多远支宗室,日子过得非常艰难,经常跑到布政使衙门那里聚集吵闹,可是有什么办法?宗室的俸禄是地方支给,但是这些年来天灾频繁,粮饷收不上来,布政使拿什么给?尤其边境地区,必须首先确保军饷,军队稳定,边境稳定,国家稳定,才能说其他,否则话说的再好,都是废话。”
“不是我糊弄你们。事实上,早在正统年间,尚未就藩的亲王,每年的年俸就是三千石。先帝在潜邸十四年,拿的都是这个数;只是景泰初年,考虑到几个未成年的亲王都是太上皇的儿子,所以发的是全俸,但是因为不合规矩,当时国家也确实困难,户部只能支三千石,其他的是内帑出的;直到景泰八年,才按制度执行,全由户部支给,只有三千石。不是我要为难谁,国库就是这么困难。困难到给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只能牺牲上面。”
“更何况,土木之变后,朝廷不仅缺钱,更缺人,缺能够耕织的人口、戍边的将士,灵巧的工匠,缺能臣、缺干吏、缺将帅,一句话,缺人才。国以才立、政以才治、业以才兴,这谁都知道,但是人才从哪里来?——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这一竿子就到二十年后了,眼下燃眉之急怎么解?那没办法,所有有用的人,都要用起来。宗室尤其是亲王郡王,享受百姓供奉,拥有最好的教育资源,理应为国家效力。”
“何况我也知道,宗室中,并不缺少有志气、有才华的人。宁献王文武双全,尤其在戏曲音律方面成就斐然,太宗皇帝和先帝都是赞赏不已;庆靖王才华横溢;蜀献王节俭守法、好学能文,以礼教治国,造福四川百姓;周定王更是情系百姓,忧国忧民,写就了《救荒本草》和《袖珍方》和《普剂方》等皇皇巨著;韩恭王不仅文采出众,而且智谋超群,曾经上书直陈边鄙利弊,前些时候我和安国公还有兵部的尚书侍郎讨论,都觉得写得好。这都是前人了。”
“晋王知礼好学,襄王德高望重,鲁王礼贤敬士,代王系家传学问,广灵王、潞城王、襄垣王都是博学能文,并不亚于士子,灵丘王善医,活人无数;通许王更是多年为百姓免费施药治病,救活了无数贫寒百姓。我听了,都觉得感动,觉得脸上有光彩,因为这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孙,都是皇帝的手足。”
“有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品性,不应该被埋没,不应该就待在王府甚至郡王府、将军府、中尉府那个小院子里终此一生;我想你们中的很多人,也不愿意就在那一方小天地里,等吃等喝等死,还是希望能够一展所长,报效国家,告慰祖宗。——还有那些不能及时拿到俸禄的人,仕宦永绝,农商莫通,他们就该活活饿死吗?”
她叹了口气:“既然早晚要做,早晚有人要做,那就让我来做这个恶人。这样,不至于积重难返,不至于坏了你们骨肉的情谊。”
宗室们不约而同的吸了吸鼻子,不管本事怎么样,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氛围,大家还是难免抖擞精神,升腾起了建功立业的决心。
话说到了这里,汪舜华祭出了屡试不爽的杀手锏——说历史。这其实也算从古到今的优良传统,毕竟走的人多了,才有了路;用的人多了,才有了套路。
汪舜华从太祖艰难开国开始,讲到了如今。明太祖的经历在帝王中独一份。汪舜华虽然不赞成他的很多做法,但对他除了朴素的阶级感情,只剩下仰望——开局一个碗,装备全靠讨,最后打出一个帝国,尤其是掀翻最能打的元朝,这经历,起点小说的男主算什么?
历史永远比小说精彩。
汪舜华很有自知之明,觉得要是换了自己,活不过一集,因此对朱元璋的钦佩绝不亚于他的子孙,说起历史来也就相当有感情;宗室们都有点动容——以前听多了,其实也就没当回事了,现在听她说得这么慷慨激昂、声泪俱下,倒都受到了点感染。
太祖开基创业当然是讲历史的重点,太宗奉天靖难同样得到了颂扬,当然同时就是声讨建文帝以庶夺嫡、阳奉阴违、逼凌叔王致死。前几年赦免建文帝后人和遗臣的时候,宣传过一次;现在拿到这里来说,大家也确实有点不是滋味——汪太后削藩确实力度不小,但过程中也确实没有出现过潭王那样的极端案例;而且朝廷传下来的纪实,仿照太祖《纪非录》中记述靖江王的格式,详细记载被削的藩王处理的原因。除了因无嫡除国的,其他因犯罪削爵的,罪名分了若干大项,下列小项,名目、数量、涉案人员,罗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大家并不怀疑真实性。
既然早晚是要削藩,换谁都要削藩,用这种方式来,还是可以接受的,毕竟被削的,都算是罪有应得。
何况去年底大家都享受到了待遇,甚至足额兑现了工资,没再打白条也没打折扣。
当然也是有代价的——什么纱罗锦绢绵紵丝冬夏布匹之类的锻匹全部免除;盐引也全部革除,由朝廷统一经营,加起来是相当大的一笔。
但不管怎么说,年俸万石都是不小的收入,能够做个富家翁。
看来汪太后确实不想为难大家,至少不是想把大家都饿死。
人在屋檐下,大家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安慰自己;毕竟不到万不得已,正常人都不愿和朝廷为敌,成功的概率太小,搞不好就是抄家灭族的事——宗室不能灭族,但也要全家发配凤阳。放着好好的亲王不做,跑去做囚犯,这是需要勇气和决心的;既然改变不了,那就找理由安慰自己——阿q精神还是有用的,至少不会把自己逼疯。
汪舜华不无愤慨的说:“似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即便能欺瞒一时,也瞒不过永久!如今,该是庆幸太宗皇帝靖难成功,迁都北京;否则,任由建文帝这般任用奸邪,擅杀骨肉,胡作非为,自毁长城,不用多久,蒙古骑兵便可长驱直入。到那时候,你们能够指望李景隆去抵御蒙古,还是能指望方孝孺、黄子澄这些迂腐书生能够鼓动如簧之舌,劝说蒙古以礼来降?别做梦!估计不用等到土木堡,大明便只剩下南边的半壁江山了;至于能不能保住余下的残山剩水,还指不定呢!既然能饮马长江,为什么还要给你留一片江山,等着你积蓄力量报仇雪恨光复河山吗?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古人明白,今人明白,便是鞑子,也不糊涂。”
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世宗力挽狂澜是第三个高潮,当然隐帝也就自然而然成为申讨的重点。他的四个儿子都在,汪舜华似乎很给面子,正统年间的事情只是轻描淡写,归咎王振;只是把重点放在了草率出征、兵败被俘并率敌叩关上,语调凄凉,声情悲切:“太宗皇帝迁都北京,以天子守国门,君王保社稷,历代先帝无不励精图治。哪曾想,居然遭遇这样的变故。胜败乃兵家常事,固不足道;然而全军覆没,皇帝被俘,甚至被人剃发易服,这是何等的耻辱!你们去翻一番历朝的史书,有过这样的耻辱吗?也就是宋朝的靖康之耻可以比一比了,可是宋朝当时开国百年,积重难返;我朝可是奋四世之余烈,以满朝之精锐,至于如此。不知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当作何观;子孙后代读书至此,又作何感?这个耻字,是刻在朝野上下,每一个人脑门上的,是带着血的!”
她能听见下面的哽咽声乃至抽泣声,下面站着的勋贵,多少父兄捐躯于此,尸骨无存;隐帝的四个儿子,尤其已经懂事的沂王和德王更深深的低下了头。土木之变,在几百年后的网络上都是各种惋惜、愤恨的声音,何况当时切身经历的人?——只是历史上的文官集团借机压制武将集团,一家独大的场景绝对不能再现;反而必须以此为契机,整肃朝纲,推行改革而已。
有了这个铺垫,景帝的形象立起来了,她作为景帝的遗孀,继承丈夫的遗志,形象也就立起来了,那么之后说什么、做什么也就顺理成章了——名正言顺,这是她在机关多年工作的经验总结,也是在明朝这么些年尤其执政四年深刻的体会。
“我也不说什么主辱臣死之类的话,当年我对隐帝和钱皇后都说过,如今也对你们说,国在,你们是亲王郡王;国家不在,你们又是什么?恐怕连布衣百姓都不如。不要以为这是杞人忧天。北方至今虎视眈眈,稍有不慎,就会给他们可趁之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北京城离宣府才多远?不是每一次都有先帝和安国公这样的擎天之柱,力挽狂澜的。真到了那时候,管你什么龙子凤孙,杜甫的《哀王孙》读过吗?那就是下场!如花美眷、满堂金玉、良田万顷,那都不过是为别人准备的;自个儿能留条命,那就是托天之幸了。”
“更何况,不仅是北方的鞑子,还有各地的流民,哪一个成了气候,都是朝廷的心腹之患。古人说居安思危,何况现在还没有安定,又怎能安枕?”
她看着下面的宗室:“说了这么多,归结起来,还是那句话: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你等皆是太祖皇帝的子孙,怎能坐观成败?自今日起,必须从严修身齐家,勤奋读书习武,为天下人的表率。从前朝廷没有给你们干事创业的舞台,现在给了,你是要走仕途经济,还是投笔从戎,或者务农经商,听凭自愿,各凭本事,没有特殊的待遇,我不相信,太祖皇帝的子孙,会比不过一般人家的孩子。”
襄王率先出班叩首太后英明,宗室们反应过来,齐齐叩首太后英明。
汪太后命免礼,吩咐赐坐。
太皇太后转头看了眼汪舜华,突然明白了当年儿子临终时的话。
番外:地府茶话会
(三)地府那些事
地府没有日月星辰,也就没有昼夜交替四季轮回,目光所及,永远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好在还有火把到处点亮,不至于把鬼逼疯。
对景帝来说,地府的日子虽然漫长,但并不算难熬,因为还有更多的早行人,已经把路铺好了。
听爷爷仁宗皇帝说,因为历朝历代滞留在地府的人太多,所以地府自来是寸土寸金,只有皇帝级别才能买的起宅子。
老朱家虽然才来不久,但香火旺盛,自然宅子也挺宽敞;像隔壁老刘家、老李家,江山丢了,也就透露出萧条的味道,好在当年家大业大攒够了老本,后代也还有祭祀,当然不排除有抱大腿乱认祖宗的,这时候就不管了,但凡供给你的,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因此气象还是在的;当然比起始皇帝也还算好,他老人家被儿子杀全家,自己又是暴君的典型,没有哪朝哪代会供奉他,偏偏功过又太难说清楚,只能滞留在这里。可老赢家割据一方时间长,统一时间短,虽然还是有自己独立的宅子,但明显比不过后面的。他脸皮薄,性子也孤僻,平时不大和人来往。即便是历朝皇帝们闲到发慌搞点活动,请他老人家出来,一般的帝王也绝不敢上前说话的。
老朱家的日子好,当然不仅体现在大房子上。即便土木堡损了元气,但社稷还在,江山还没改姓。来的去的都要来拜见,汇报工作、听侯指示,虽然鬼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大家都是鬼,得了,连鬼都不知道。
除了这些,也还有交际圈子——很小。上辈子都是非一般的体面人,一般人入不了他们的圈子。尤其太祖皇帝白手起家,能让他服气的人本就不多;数来数去,也就秦皇汉武唐宗等寥寥数人能够让老朱叫一声哥。
这些人如今都在这里。
古往今来多少人。帝王将相也好,英雄豪杰、才子佳人也罢,或者是贩夫走卒都免不了走这一遭。
要命的是,地府的办事效率实在不高。本来编制就不多,要审的内容却不少,有时还要听取各方面意见,也就是扯皮,旷日持久;而且这年头高出生率高死亡率,一遇到洪水地震、瘟疫、战争,一死一大片。大量魂魄们瞬间冲进来,实在超过了地府的负荷量。于是要先抓鬼、维持秩序、惩办恶鬼,途中又要征调等在这里的名家谋臣或者丁壮,一通鸡飞狗跳之后才能开始算账。
——因为没有编制,只有地府自己解决,办法也是有的:人家出工出力,在安排去处的的时候就要高一档;而且多少要给点工钱,地府也是要养家糊口的,但是没多少人会给地府衙门烧纸钱,怎么办?
——抽成!管你谁给亲人烧纸钱,地府都要抽一点,维持运转。
——反对?反对无效!
——当然烧的越多,抽的也就越多,所以当朝皇帝家地府都得供着,盼你多给儿孙托梦,多给你们烧点纸钱,这样地府才好拔毛。
更要命的是,天庭觉得人间大乱、地府大乱肯定是制度设计出了问题。人家一朝天子一朝臣,每朝都要改规矩,所以地府也要完善各项制度、不断改革创新——重新设定标准,重新算账。
可以想见,地府里人满为患实在不足为奇。
如果一切顺利,普通人走过了黄泉路,进了鬼门关,接受了阎罗王的审判,开始全新的人生。家属或是追忆、或是遗忘,都会被时间抚平。
毕竟每年几次祭祖的那点菲仪,实在不够祖宗们分的,也只能够先人在地府等候审判期间的用度。
但这是一切顺利,凡事但总有例外。
普通人的人生太过普通,没什么波澜起伏,是非善恶黑白对错简单直接,没有多少操作的空间,审了,判了,该升仙的归位,该入轮回入轮回,该下地狱下地狱。
但是名人尤其生前大权在握、呼风唤雨的帝王将相们则不同。他们的履历太复杂、功过太难以说清楚,判决也就不那么好下,尤其一些本身功过一体、毁誉参半的更是如此。包括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这些千古帝王——没办法,谁让你杀孽重呢,给你说好话的多,说坏话的也不少。每次阎君想断案,下面就开始闹腾。
您的大秦将士?
您的大汉铁蹄?
您的玄甲军?
不好意思,都轮回往生了,如今您真是孤家寡人。
——也不全是,这不,您的后妃子女还有重臣不都在这吗?
——珍惜这点时间,他们的帐没那么难算,说不定什么时候结案了就走了。
——别激动,这是规定,这是王法,王法您懂吧?管你生前什么身份,都得依着这里的规矩!
没办法,生前的富贵权势到这里都不好使,还得老实下来。
反正功名富贵已被雨打风吹去,看惯了世事无常、沧海桑田,如今帝王们坐到一起,心态已经平和很多,关上门来也没那么多讲究。
有些谱跟儿孙臣僚要摆,但几个老哥伯仲之间,谁也不服谁,但谁也觉得也就那谁配和老子相提并论;至于别的人,少来碰瓷,不信我打你的脸!
皇帝们有事没事在家鞭打儿孙——这算保留项目,隔三差五的也出来聚聚。
茶钱当然老朱家出。太祖有点舍不得,但朱老四很热心:“要尽地主之谊,毕竟是咱们的天下。”
老朱斜睨了一眼儿子,他却跑去的和李世民说话。都是太宗皇帝,都是马上取得的天下,都有个贤惠的老婆,甚至嫡生子女的数量都相同,自然很有共同话题。唐太宗看明太宗也很顺眼,时常商业互吹,虽然并不每次都说的高兴。
比如有次老四跟二凤吐槽老大:“他都胖的走不动路了,一点都不像我。”
李二凤还安慰他:“孩子能吃是福气,大不了让他坐轿子。你家难道还能缺了他的饭吃?再说,你儿子虽然享国不久,好歹对手足都好,没那么多糟心事。”
老四还是不痛快:“他胖的腿都有毛病了,还吃!真不怕撑死他!”
老四还没唠叨完,李二凤却怒了:“朱老四你什么意思?腿有问题怎么了?腿有问题就不是你儿子,不能坐江山了?——来来来,咱们上马比划比划!”
老四有点蒙圈,那边李承乾却抱着老爹哭出声来。
老子们走得近,他们的儿子自然也要亲近一些,尤其这几位颇有些同病相怜的味道。
扶苏公子和懿文太子做派并不相同,但相当投契,还有一个是汉武帝的戾太子刘据,三人经常结伴同游;还有李二凤家的承乾。昭明太子萧统才德出众,但毕竟是割据政权的,还要往后让一让。
当然最开始四个人也不是那么愉快,尤其老赢家和老刘家。虽然说秦朝灭亡是自取的,好歹老刘也使了把力气,因此两家关系很是尴尬,属于王不见王的那种。
但尴尬归尴尬,早晚还是要串门子的,尤其当刘据带着一大串人来到这里,不可避免的冲击了地府正常的秩序。然后他碰到了……出门看情况的扶苏公子。
眼前这个温润如玉却又刚毅勇武的中年汉子居然是扶苏公子,刘据差点喷出血来:“你不应该是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吗?”扶苏差点拔出剑来:“说谁油头粉面?老子在边关镇守十多年好吗?”
原话当然不是这样,大致意思也差不多。
刘据心里头乱糟糟的,也没心思和他争辩:“听说你被一道假圣旨骗得团团转,直接自杀了,以为是只会子曰诗云的腐儒。”
扶苏简直想拍死这个小老头:“那是因为我父亲是秦始皇好吗?我又不知道父亲已经故世了,我怎么知道有人借他的名义假传圣旨。我俩争吵了十几年,他都不让我回咸阳了。以为他烦透我了,这才抹了脖子。”
他有些伤感,还带着骄傲:“我父亲,是古往今来最了不起的人。”
刘据没有否认:“知道,始皇帝嘛。我父亲也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情绪低落,扶苏看出来了:“你是老刘家的?”
刘据点头。
扶苏问:“汉高祖的儿子刘盈?不对,听说他来这里的时候挺年轻。你是——刘彻的儿子?”
刘据看着他:“你知道我父亲?”
扶苏道:“我父亲心绪难平,我常陪他外出散心,听来来往往的人说的。大汉如今文治武功,堪称极盛。父亲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令尊是个了不起的人,做了我父亲当年想做但没有做成的事。”
刘据道:“是了,我父亲外攘夷狄,内修法度,改正朔,易服色,堪称卓尔绝世之主。也只有令尊扫清六合,能与之相提并论。”
扶苏看着他:“你父亲还没有来,你却先来了。看你的样子,并不是寿终正寝,怎么,又有小人假传圣旨,要谋害于你?”
刘据终究坠下泪来:“是有小人作祟。可是——你不知道令尊死了;我却不知道家父活着。你以为令尊想让你死,我却以为家父被人谋害。”
扶苏叹息:“真是造化弄人。”
扶苏和刘据结下了友谊,连带始皇帝对扶苏的态度也好了些——曾经骂儿子不肯起兵,如今看来,起兵似乎也难保万全。
没几年,汉武帝就到了。他对着老婆实在没法开口,只好教训刘据:“好好地不听你妈的话,造什么反?老子可等着你接班呢,结果倒好,白发人送黑发人!”
刘据气的去找扶苏了,武帝回头又被祖宗们一番念叨,出门也没个去处;只好去找儿子,这就摸到老赢家了。
秦始皇和汉武帝的会晤注定是历史性的,但出人意料的是,两人的话题是从儿子开始的。
听到门人通传,两人互相打量着对方。
汉武帝咳了一声:“听说犬子到府上叨扰,我来接他回去。”
秦始皇放下手中的竹简:“你是刘据的父亲?我挺羡慕你有这么个好儿子。”
汉武帝一怔,旋即明白:老赢这是怨念自家儿子没有起兵啊!
果然,秦始皇开口,似乎是在说给汉武帝听,也像是喃喃自语:“没兵没将,却能手刃乱臣贼子;只调用皇后卫队、京城囚徒以及京城百姓就能与丞相率领的军队在街头会战五天,了不起!听说他的舅舅和表哥都是绝代名将。不错,对得起你们两家的血统。”
眼前的男人高大威武,相貌堂堂,但不知怎么的,却从他嘴里听到一股悲凉的味道。
更悲凉的是,自己居然能够体会这种悲凉。
汉武帝觉得背后有点凉意:自己苦心栽培的太子刘据没了,其他几个儿子怎么也不满意,这才临时指定了年幼的刘弗陵,和当年的秦朝何其相似!——为此,他甚至赐死了弗陵的母亲钩弋夫人,并给了托孤重臣霍光极大的权力。
但是,如果霍光也靠不住呢?
他不敢想下去。
这些话不能对家人说,更不敢对祖宗说,然后今天面对这个历史书上的反面典型,不知道怎么的,汉武帝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儿子身后说到对帝国的担忧,又开始回顾从前挥斥方遒的岁月。
这一说就没个头,秦始皇居然静静地听他说完了:“你是个上天眷顾的人。父亲慈爱,母亲能干,随便选个歌女,不仅能解决子嗣的顾虑,还得到两位栋梁之才,生个儿子也这样出色。老天真是厚爱你,厚爱你们刘家。”
他叹了口气,说起自己,从小寄人篱下受人欺凌父亲死的早母亲乱搞兄弟谋逆老婆反对重臣背叛大儿子先是跟自己顶牛十几年后来突然脑子坏了听信假圣旨自杀小儿子更是个魔星全家被他杀的干干净净连囫囵尸首都没全的千秋万代也成一场大梦。
孤家寡人,活着真累!
汉武帝从不知道,秦始皇居然是个话痨。
扶苏和刘据也不知道,秦始皇和汉武帝都是话痨。
两个小的都已经说完话,刘据情绪开始稳定,结果出来俩老头还在聒噪,还喝上酒,醉醺醺的躺在地上说我当年怎么怎么,你怎么怎么;说到动情处,居然掉下泪来。
上面破冰了,下面的名将名臣们也开始走动起来。
老刘家的江山很稳,整整四百年,后面还有个精彩不在两汉之下的季汉。刘家热热闹闹,秦始皇其实不太想去刘家,胃疼;不过老刘家之后,魏晋南北朝混战几百年,地府里几乎每天被群鬼冲击,有点怀念从前的安宁时光,又觉得同病相怜,也就把很多事情放下了。
但即便如此,老赢家门庭也冷落的很。他老人家气场强大,就算皇帝来了也要抖一下;何况又是历史上的反面教材,因此没有谁愿意去惹那个不痛快。
唯一的例外是李二凤。能入他眼的皇帝不多,就俩:“近代平一天下,拓定边方者,惟秦皇、汉武。……朕提三尺剑以定四海,远夷率服,亿兆乂安,自谓不减二主也。”
不过他那张嘴实在讨厌:“始皇暴虐,至子而亡。汉武骄奢,国祚几绝。”
这个自诩“威凤”的家伙生前就很臭屁,没办法,谁让人家天选之子呢;但是到这里还很臭屁,就不能怪老哥儿几个不给他面子。
汉武帝就嘲讽他:“你也不是全始全终嘛,笑我俩吃药,你自己不也吃吗?听说你是吃错药坏了的?”
李二凤果然耷拉了一下,但马上鼓起斗志:“我那不叫吃错药,当时本来就药石无功,准备死马当活马医碰碰运气。”
秦始皇道:“结果真的吃成了死马?”
汉武帝大笑。
李二凤从不知道,秦始皇居然有点冷幽默,没哪本史书写过啊。
三位大帝常在一起聚聚,他们的家眷也就时常走动。承乾生前其实是个很能折腾的主,比扶苏刘据都能折腾;但好歹经过了社会的毒打,被他妈拧着教诲,又感受到了老爸的父爱,倒是乖巧了很多——没错,以贤德著称的长孙皇后也在这里。因为她来的时候老公和孩子们还没到,能给她说话的不多;反倒是憋了一肚子火的公公和几个叔伯侄子在那里指控她和丈夫合谋杀兄屠弟逼父,案子一时没审结;快结案了,李承乾、晋阳、长乐、魏王李泰相继到了,接着李二凤到了,得,不用走了。
可能同是嫡长子却与皇位擦肩而过,刘据很为李承乾抱屈:“我还不到十岁,表哥便上书让三个弟弟就国;可是李泰都当爹了,你还舍不得让他出阁之藩,反而把他的儿子接进宫抚养,为他开文学馆、让他乘轿出入宫廷,甚至用度超过太子,怎么能让他安心呢?”
记得初见李承乾,他也夸耀自己的父亲了不起,只是问他怎么来的,他耷拉着脑袋:“反正活着也挺没意思的,我就想着早点死了也挺好。”
李承乾死的时候差不多28,刘据自然很有当大哥的气概。
李二凤自知理屈,还是要为自己辩解:“承乾乃我之冢嫡,我怎不钟心?只是他作为太子,江山都是他的,自该有太子的使命和担当,所以我要严格约束他;李泰虽也是我的爱子,却注定是个藩王。做父亲的,想要他多一点陪伴,多补偿他一些,有问题吗?——我也没想到承乾会往心里去。记得以前,他挺懂事的,挺爱护弟弟妹妹的。”
刘据力争:“那是以前,他腿脚还好的时候。当他换了足疾,别人都在暗地里议论的时候,你却偏爱另外一个儿子,而且这个儿子和他留着同样的血脉,他怎么就知道你这个当父亲的心里怎么想?”
李二凤有点尴尬。
毫无疑问,朱标的遭遇是几位太子都没有想到的。
扶苏问他:“你这样顶撞你父亲,他都拿着凳子砸你了,居然没把你赶到边塞去?”
朱标摇头:“亲生父子哪有隔夜的仇?骂过了,气过了就好。”
刘据问:“你都快四十岁了,羽翼丰满,你父亲就没有想过怀疑你?就没有小人想要离间你们?”
朱标莫名其妙:“有什么可怀疑的?他是我爹,我是他儿子;朝堂上的重臣也是我的辅官;再说,我父亲经常让我做人情,从宗室到文武官员,都对我感恩戴德,怎么会离间我们父子?”
李承乾问他:“你还有四个亲弟弟,你从来不担心他们威胁到你?”
朱标皱着眉头:“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是父亲的嫡长子,他称王我就是世子;他称皇帝我就是太子。弟弟们虽然都是一母同胞,也比我小不了多少,但都是我带大的,长兄如父。只要我在,就没人敢打主意。”
李承乾差点哭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