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礼部尚书章纶的心情不比年富轻松:因为汪太后和重臣商量,要启动一系列国家级文化工程,首要的就是《永乐大典》的重录工作,准备抄录三十部,分藏于南北两京有关部门以及各省;其次,要启动古典典籍的编录工程,从上古先秦到元朝,所有的诗文词曲,按朝代分类编修,在此基础上,将各省所采及官藏诸书,汇编一起,按经史子集分类编纂一部丛书,总而言之,是要囊括既往,以启来者。
这些规模庞大的书籍,都要抄录多部。
群臣都呆了,现在本来就忙,可以预计几年内朝廷都会很忙。两朝实录都要抓紧点,重录一部《永乐大典》都有点压担子的嫌疑,那么,重录这么多部、还要编撰这么一大批书籍,大家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这得多兴师动众,花费多少人力物力!
——汪太后怎么一下子好大喜功起来?
汪舜华提出这个要求,显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有现实的考量,一是抢救经典,二是收拢人心。
——在网上混了这么多年,汪舜华自然知道,《永乐大典》在近代遭遇兵燹,百不存一,成为永远的遗憾;如今上天给了自己这个机会,就一定要抓住。
更重要的,改革触动了很多人的既得利益,甚至很多本身得到利益的也很不满意——触动灵魂和触动利益向来是最难的,因此从现在到将来的几十年,朝野的骂声是绝不会少的。
汪舜华有心理准备,但不能让他们一直骂下去,否则自己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孽,改革的合法性合理性必然要受到质疑。
文人不能得罪,但不能不得罪的时候,就必须有补救的办法。
得给他们找点事做,否则他们就要给你找事情做了。
这种人,别指望高官厚禄能收买,当然也不可能给,一是不能用,二是影响不好,都跑到反对派阵营等着招安去了;更不可能全部发配充军。现在不讲什么言论自由,但是读书人是特权阶层,皇帝的名声还要靠他们,别把人得罪太狠。
那怎么办?
编书!
可是不能让这些人去编史书。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汪舜华明白这个道理,明朝人民也同样清楚,否则也就不会有“春秋曲笔”的说法,万一这些人编书的时候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给了工钱还要挨骂,实在让人不爽。
那怎么办?
抄书!
照着古籍抄,我就不信你能抄出什么花样!
重臣们也回过神来,觉得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让这些人忙起来,自然也就没时间大放厥词了;何况易代修史、盛世修书,不用想这些都是皇皇巨著,一旦真的完成,那绝对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就连强烈反对的于谦也点头:“要是真的能修成,那该有多好!”
只是大家觉得三十部有点多。
没事,反正又不是要求马上就修,也不是说三年五载、十年八年就要完工。汪太后修不完,以后皇帝亲政了接着修,嗣君接着修,五十年不行一百年,一百年不行两百年,修完为止。
这下大家真没话说了。
年底前,汪太后考虑到大家都很辛苦,特意赠送了两个大礼包。
一是发放年终奖——以前是没有的。
此前汪舜华让内阁和户部研究。
于谦等人觉得没有必要,毕竟朝廷已经赏赐过了。
不过汪舜华摆手:“一码是一码,今年户部有钱,朝臣很辛苦,宗室受到了惊吓,要奖励、要安抚。”
年富还有点蒙圈。他刚到任没多久,前任死在任上,两个助手也是一个去世,一个外调,连个交接的人都找不到,好在两个助手马昂、薛远都在北京,薛远一直待在户部,熟悉情况,在领导同事还没到岗的时候自己独立支撑,否则才让人抓狂。
不过薛远过惯了苦日子,还有点初贫乍富的慌乱,担心明年的财政收入会不会也一样的好——尤其今年光是查盐查茶就查出了将近一千万两,以后肯定没有这一笔了。
年富受到了他的感染,也不知道汪太后的性格,但是国库向来紧张,他是知道的,很不敢大手大脚,于是心疼的说:“要不就发半个月吧?”
汪舜华问了国库现在的储备,知道破天荒居然有近六百多万的现银,放心了:“那就发三个月吧。”
主要是宗室和勋贵都是惊弓之鸟,把人家吓唬得那么惨,适当安抚一下还是必要的;此外朝臣中表现特别卓异的加倍,这主要是针对各部门负责人,还有北直隶土地清理和涉及削藩、查盐、查茶的各级衙门官员。
这实在是个大手笔,大家都很高兴——真好,看来跟着太后干没有错!
汪舜华看着下面难以压抑的兴奋和感激的情绪,弯了弯嘴角,果然,那句话没有错——跟着你,有肉吃。
事情就定下来了。
建极通宝在今年七月正式开炉铸造,这点赏赐,自然能满足需要。汪舜华不厚道的想着重臣们拎着沉甸甸的铜钱下班的样子。
二是推恩。今年人员调整力度很大。按照规定,官员任满三年,才能给家属申请待遇。也就是说,七品满三年,可以申请孺人,三品任满三年,可以申请淑人。
不过考虑到今年大家很辛苦,汪舜华下令就按照官员现在的品级给散官和诰命,自然还要推恩祖父母、父母;当然已经有的就算了,原配死了,只能报一个继室,多的没有,低的就往上升,没有的就给。
这实在是一件大喜事,大家都喜形于色:光宗耀祖、荣妻荫子啊!
因此,大家连加班都不觉得累了,毕竟劳有所得,不是吗?
此外,今年参加办差的太学生,不管你是在衙门抄奏疏还是到地方削藩或者拉线,只要考核合格,都给你算工龄——官方的话叫做“实历”。
这下太学生们也高兴起来——当年太祖要求他们要在各衙门实习历事,“实历”至少要做满一年。考核分成上、中、下三等。上等可以委以重任,补授实缺;中等可以随材任用,下等要回校重学。
但这个“实历”,不是那么好攒。要在指定的部门干活、要负责具体实务,要工作满一年——因为每次驳查黄册差不多三个月,不能计算“实历”,加上工作艰苦,因此太学生往往逃避。
如今规定,只要使朝廷受差派满三个月,就计算“实历”。其中考核上等的,可以按照1.8倍计算时间。
大家摩拳擦掌——明年就要全面清量土地了,或许可以出去试试?
丘浚提出一个建议:建立财政预决算制度。看菜吃饭、量体裁衣,不能总是寅吃卯粮。
后代普遍认为,古代没有财政预算,直到宣统二年从西方国家学来的。事实上,中国是有预算制度的,只是不够精细。
丘浚认为:“理财为天下之要,关乎国之贫富,民之体戚,兵之强弱,世之治乱。”建议以当年实际收入为依据,考虑各种拟行的事项用费、预备费、现有钱谷和该运未运到者,进行各项开支的估算,时间定在每年冬月,主要是考虑农时。
这是很好的建议,汪舜华准了,同时加了一条,就是做来年预算的时候,同时对当年进行财政决算,作为官吏考核的重要依据。
按照这项要求,各部门在每年底向户部提出来年财政开支计划,然后由太后会同内阁商定。
还是丘浚,奏请推动财政公开化、透明化,主要包括两点:一是公私财务分开,主要是将财政收入分为以待军国之用的外府收入和令供皇室支用的内府收入,限制皇室支出。
这个没问题,内帑每年有100万两收入。一般情况下皇家用度不用从户部走银子,当然特别重要的除外,比如皇帝大婚、亲王就国、公主出阁,都是国家大典,此外已经册封后妃的工资也应该户部承担;但是没有还没有册封的皇子皇女就要动用内帑,此外宫女太监也要皇室负责。
吵完这个,双方都大大的松了口气。
二是征收耗羡银。
此前在顺天府的土地清理中发现一个问题。朝廷改革税赋征收方式,只以金银铜和五谷布帛作为征收对象,农民还好,一般上缴的都是实物;商户一般都上缴银子,毕竟携带方便。但是这些一般都是碎银,熔化重铸为银锭时会有一定的折耗。因此地方征银的时候,会多征收一部分火耗。但这部分加征的火耗大于实际火耗,因此商户往往不愿意使用银子上缴,或者勾结官员少报火耗。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对于户部来说,最实在的粮除了粮食,就是银子,毕竟黄金太少,铜不值钱,眼看大笔银子散落民间,户部很着急,刚查完盐回京的丘浚听说这事,也觉得不是办法。
经过调研,丘浚发现,地方官在征收银子时,征收的火耗,每两达一钱,甚至二三钱;偏僻的州县赋税少,火耗甚至达到四五钱,而且这些官员很刁钻,不许百姓用其他的东西交税,理由是你的粮食品质太差,朝廷不要;或者大斗进、小斗出,逼着农民交银子。
此前重臣们到各府县去坐镇,都发现了这个问题。章纶就提出:“要规范银两的征收。建议上缴国库的税银银锭、碎银皆可,缴交碎银者的火耗之损由官方统筹公币埋单,无需百姓加缴碎银来弥补。”
但这也有一个问题,就是收上来的银子品质无法保证,容易滋生劣币驱逐良币等问题。
章纶进一步提出让官员对火耗之损进行三员督查,即碎银重铸银锭必须三名以上官员全程督查,并署名担责;同时,要求火耗之损据实上报,如实登记上报碎银重铸银锭的确切时间、地点、人员、数额变化等,不得虚报瞒报,有违者,轻则处以虚报数额的五至十倍罚款,重则丢掉乌纱甚至革职查办。
当时朝廷的事情实在太多,根本没有精力顾及这些,于是只能丢开了。
番外:地府茶话会
(二)朱家那些事
景帝很快见到了懿文太子朱标。果然是和太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明显少了戾气和霸气,温润敦厚一些。
懿文太子看向景帝的眼神中带着浅浅的笑意:“这是祁钰?很好,免了我朝五世而斩的命运,是我们朱家的功臣。”
景帝连忙磕头,虽然对方只是太子,但也是曾祖父辈的人了,连太宗都要弓着身子叫大哥;何况朱标在太祖皇帝心中的地位,谁都知道。
懿文太子没有扶他,只是虚挥了下手,看了他一眼,就转过身和太祖说话去了。原来这些日子在赢家和扶苏公子下棋,一时忘了回家的时辰,很不应该。
太祖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
景帝是聪明人,瞧出来了,懿文太子是仁厚君子,但几个儿子被太宗差不多赶尽杀绝,要说心里头没有一点刺是不可能的;但偏偏这事是自家不争气的蠢儿子惹出来的,实在不能全怪弟弟;只能自叹福薄命短,辜负了父亲的深情厚爱。
和他预想的大致差不多。懿文太子生前性格仁厚,自然没什么烂账,本来早就该归位太微垣。哪曾想还没有启程,居然见到了一干故旧齐齐来了地府,这才知道庶子允文被立为太孙,这些人是被父亲当成棘杖上的刺,拔除了。
懿文太子自是百感交集。他是天潢贵胄,但也是跟随太祖枪林弹雨打下了天下,知道人情险恶;又饱读诗书,熟谙历朝典故。古往今来太子是最难做的,越是雄主的太子就越难做,秦皇汉武唐宗的儿子都是尴尬落幕,即便萧统那样的天人归心的,还不是人走茶凉。可是自己走了,父亲却越过20多个儿子,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
何况人间父子情。
但父亲毕竟是皇帝,要为朱家天下着想。他越过了嫡子允熥,选择了庶子允炆,无非是忌惮允熥之后的常家以及整个勋贵集团;而后勋贵遭遇了空前的劫难,几乎半个朝堂为自己殉葬。
父亲也老了。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懿文太子不敢怪罪父亲,但也不忍心看亲朋故交在地府里受苦,于是没有赴任,而是留在了这里,准备送走他们再启程。
哪知道故旧还没全送走,又迎来了父亲。父子俩百感交集,抱头痛哭了一场。懿文太子感念父恩,自然是父亲去处定了,自己才好上路。
不过老朱是开国皇帝,庙里香火旺,功劳大,拉的仇恨也多。别说这账一时半会儿算不完,就算算完了,只要庙还是朱家的,他就舍不得走,想看看后代把江山搞成什么样子。
这时候允文登基,尊他为兴宗,父子俩的用度自然是不愁的。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太祖和旧臣关系尴尬,甚至和秦王晋王关系也说不上好,还要靠懿文太子斡旋。
当然最重要的,都是要各赴前程的人了,下辈子大概率还是朱家的臣子,总还是要来磕个头。前朝刚算清账的都好说,只是面对旧臣,太祖不好意思说话,懿文太子总能出面吩咐几句。
哪知道不久湘王朱柏就来了,带着全家来的。见了太祖皇帝就抱着大腿大哭,说自己没有谋反的心思;太祖和懿文太子自然是莫名其妙:湘王既非嫡子,又不靠前,勇武过人,军功也有,但远远比不上九大塞王,毕竟待在荆州,没多少发挥的余地;反而更热衷于读书习文,尤其对道家极为热衷。
这样的人,父子俩都不认为他有谋反的心思。
懿文太子还在宽慰他:“肯定是小人故意诬陷,要破坏你们君臣关系,允文性格仁厚,一定不会听。”
湘王却声泪俱下,说:“大哥你错了。允文,他根本不是什么仁厚君子,就是想置我兄弟于死地!”
这话一出,懿文太子呆了,太祖也呆了。
听湘王说起,允文去年闰五月十六日,即皇帝位;八月,便削周王朱橚为庶人,安置云南;这回,同时将他和齐王朱榑、代王朱桂废为庶人!
朱柏哭着对太祖说:“前朝的大臣,被昏君下狱,往往自尽而亡。臣身为父皇之子,父亲逝世,既不能探望病情,亦不能参与葬礼,抱憾沉痛,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乐趣呢!何况让我受辱于奴仆之,我岂能如此苟且求生!”
他几乎泣不成声:“臣与家人饮酒诀别,亲手放火焚少宫室妃妾,穿戴好父皇赐给的亲王衣冠,手执弓箭,骑白马投火自尽,阖宫皆从死。士可杀而不可辱,玉可碎而不可损其白。父皇,臣到底都是大明的亲王,是您的儿子。”
此情此景,别说湘王痛哭流涕,便是太祖铁石心肠,也哭出声来:“我可怜的儿子,允文——糊涂啊!”
太祖抱着这个生前几乎没怎么注意到的儿子痛哭,但懿文太子却哽咽难言——允文继位才多久,居然对四位叔叔狠下杀手,尤其十二弟居然全家自焚。这样残暴不仁,不仅宗室寒心,足令天下侧目,那么,他的皇位还坐得住吗?
果然,很快传来消息——燕王打着“奉天靖难”的旗号造反了!
北平和南京在祭文里各执一词,但不管怎么说,事儿跑不了。
太祖喃喃道:“老四——哎!他这是送死啊,就一个北平,怎么就敢反叛朝廷!”
懿文太子就背过身去:“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但接下来的进程,谁也没有想到。
尽管还没有尘埃落定,但听着朝廷的败兵说着燕军又胜了,甚至五十万大军围困北平也没有成功,太祖念叨着:“允文这个蠢孩子,怎么用人的?老四怎么就出了北平?”
他看着懿文太子,懿文太子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太祖呆了。
太祖曾经对战争做出过一百次预判,甚至不计前嫌和老臣们还有隔壁的老冤家们商量起战事,觉得老四有可能割据一方,与建文谈判;甚至有可能划江而治,但谁也没有想到,最后竟以燕军大胜、宫中大火告终。
不过短短四年。
懿文太子沉默了很久。事实上,他已经很久不说话了。
太祖手中的茶几乎握不住,摔倒在地上。他闭了眼睛,不知道是庆幸四儿子和其他儿子都能逃过一劫,还是为孙子的下场愤懑。
懿文太子从兴宗再一次成为太子,一切恢复原样,但有些事情,回不到从前。
帝系已经转移,从太子系转移到燕王系。
太祖还想说点什么,倒是懿文太子哽咽着:“老四比允文强,他总能承继爹爹大业,保天下太平。”
父子俩都不说话了;前来围观的汉武帝和唐太宗也相顾无言,带着各自的臣下走了。
扶苏公子拍了拍懿文太子的肩膀:“儿孙自有儿孙福。燕王与你一母同胞,只要你家的社稷还在,他总归不会他为难你。”
听着黄子澄、方孝孺等人哭诉着燕王的残暴不仁,太祖却暴怒了:“都是你们这活奸臣撺掇允文杀叔叔,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
抡起鞭子打了好几下,懿文太子从父亲手里接过鞭子:“让我来。”
建文的旧臣一波波走了,永乐时代的臣民却一波又一波的来了。听着他们报告永乐盛世的繁盛,太祖虽然免不了心疼“真会糟蹋银子”“居然敢改我的制度”,但还是乐得见眉不见眼。懿文太子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的落子。
只是当太宗也来到这里,父子相见,太祖仍然忍不住拿出鞭子抽打这个不知道肖还是不肖的儿子;到底是懿文太子拦住了:“老四也是不得已,当时的情况由不得他。”
太祖这才摔了鞭子,太宗赶紧去磕头,又被老头子踹了一脚,跌在地上。
懿文太子没有扶他,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你来了,好好陪爹爹说话。这些年,他也总念叨你。”
太宗很是感激。
懿文太子却没有给他感谢的机会,转身出门去了。
太宗很是尴尬,到底老头打破了宁静:“跪好了,没让你起来。跟老子说说,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好事。”
仁宗很快就来了,说到儿子瞻基很聪明,一定能广大您的事业,朱家的天下稳稳的;太祖嗯了一声,转过脸去。
一波又一波的亲王宗室文武官员来了;甚至白发苍苍的允文都来了。这些年他剃度出家,躲入深山,好歹保全性命,也算寿终正寝。
本以为前程往事都如流水,雄心壮志也在晨钟暮鼓中消磨,哪曾想看到爷爷和父亲,还是忍不住满腹委屈,想要抱着大腿痛哭一顿。
太祖面对这个曾经最疼爱的孙子,心情很是复杂;但还没得及他舐犊情深,懿文太子就抽出老爹的鞭子砸在自己儿子身上:“我让你重用腐儒逼杀叔王,我让你用人不当一败涂地,我让你倒行逆施恢复井田。”
他目光灼灼,逼视儿子,眼里却流下泪来:“爷爷给你留下一个何其强盛的帝国,居然四年就易主了,跟隔壁老赢家的有什么区别?就是刘阿斗面对强敌都守了四十六年!你还有什么脸告状?”
允文怂了。
懿文太子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实在不知道,你这些年的书都读到哪里!你但凡有一点孝心,就不敢在爷爷热孝期间动手;但凡有一点真心骨肉情谊,就不会对叔叔们痛下杀手——你下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你的叔叔们一条退路?有没有想过怎么安置他们?还是只想着只要弄死他们就好了?合着你的叔叔们该死,你的弟弟们将来是不是也不能留,还有,你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也该一网打尽?你爷爷是怎么对你的,你就下的了手?你是跟秦二世学的这些手段吗?——我怎么会有你这样又蠢又坏的儿子!”
他大声喘着气:“本来一个使臣就可以解决的事,居然搞成了叛乱,还搞成了战争,还输了,古往今来这是头一回!你还敢在这里委屈,我都嫌丢人!你但凡学到我一星半点的仁厚和手段,就不应该搞成这个样子!”
允炆记忆中的父亲永远是温良敦厚的,对谁都是淡淡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实在没想到他如今这般疾言厉色。
对自己。
懿文太子转过身去,太祖也实在恨铁不成钢“爷爷怎么教你的;‘允文尊祖训’,你但凡听进一句话,也不至于落的这个下场。我可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父亲是何等的仁孝,宗室文武,谁没受过他的恩惠?你可倒好,把你十二叔逼得全家自焚!那时候你怎么想不到后果?”
允文掩面而泣。
他还想好好侍奉爷爷和父亲。但懿文太子见了儿子就糟心,一把将他推开了:“别让我再见到你。”
没奈何,只好出去找了个清净的去处等待宣判。
原先还比较空旷的朱宅一天天热闹起来,但懿文太子却一天比一天更少回家,即便在,也很少说话。
这样也好,免得大家尴尬。
这样安安静静十多年,太祖的帐还没清楚了,哪曾想碰上土木堡之变,地府顷刻涌进来数十万鬼,差点乱成一锅粥;还是太祖出去镇住场子:“好好站着,不许乱动。说,出了什么事?”
都是新面孔,太祖不认识;太宗却看到为首的呆了:“文弼?你怎么这个样子?”
张辅羞愧无地,只能上前拜见。
知道后代惹下这样的大祸,太祖太宗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这时候隔壁姓刘的、姓杨的、姓李的、姓赵的或是遣人来,或是亲自登门,无非就是“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家出什么问题了,怎么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老朱家的江山也快到头啦。想开点,从古哪有万年天子”之类的。
甚至一向深居简出的始皇帝也派了扶苏公子来——他和懿文太子一样,舍不得父亲;结果千百年来战乱频繁,好几次账快算完了,赶上大乱,好不容易恢复秩序;天庭觉得之前的标准不行,要推倒重来。得,之前的帐白算了,于是耽误下来。
当然扶苏公子比起懿文太子,又是一番纠结——自己本来只是想跟父亲赌气自杀,哪曾想父亲先一步到这里,那圣旨是假的!
当下父子俩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更要命的是,接下来,扶苏的弟弟妹妹无一例外的来到这里——好歹身体给接上来。始皇帝用尽了平生的意志,才没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不过短短四年,千秋万代就成了春秋大梦。那段时间,始皇帝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扶苏公子除了服侍老爹,也不是没有一点懊恼的:如果自己当时听了蒙恬的话,会不会好点?
可以想见,秦二世胡亥来到地府,会受到怎样的待遇。始皇帝拿起鞭子使劲的抽打,不知打了几千下,但从列祖列宗到子女大臣,没有一个站出来劝阻,包括扶苏公子。
扶苏转达了始皇帝的问候,太祖闷闷的翻了个身,留下一句:“劳始皇帝关心,我老朱家的江山稳得很!”
扶苏看向懿文太子,对方朝他微微摇头,知道老头子要强,叹息了一声,各自退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