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了一呆,慢一拍地想到,是啊,盛兮颜刚刚没有用曲谱!
“方才赵姑娘说,这曲子是她谱的吧?”有一个姑娘忍不住提了一句。
既然赵元柔说是她谱的,那么她理所当然没有谱子也能弹。
可是盛兮颜呢?她也没有谱子啊!
盛兮颜只听赵元柔弹了一遍,就全都记住了,还顺便把曲子的意境也改了?
这实在不符合常理!
一时间,不少人都想到了这一点,神情有些复杂。
赵元柔更是如此。
赵元柔紧紧地盯着盛兮颜,眸光闪动,长长的睫毛半遮眼帘,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颜姐姐的记性可真好啊。”程初瑜已经大致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不忘煽风点火地说道,“听了一遍就记住了啊,我就记不住。”
她特意放开了声音,不止传遍了花榭,连赵元柔她们所在的暖亭也听得一清二楚。
是啊,除了天纵奇才,谁能只听一遍就记住整首曲子,怕是连卫妍都办不到。
所以,这曲子……
程初瑜抚掌赞道:“颜姐姐不但记性好,天份也好,居然改的比‘原版’好多了,真是让人佩服。”
这话说的,颇有一种含沙射影的味道。
赵元柔忍了又忍,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冷哼着质问道:“程姑娘,你是什么意思?”
“你想的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程初瑜半点不憷地怼了回去。
盛兮颜黑白分明的杏眸落在了赵元柔的身上,她看着她,平静而又清晰地说道:“这首曲子名叫《母亲》。”她刻意停顿了几息,又道,“是我十二岁那年谱的。它不叫《四季》!”
许家世代行医,唯独许氏在医术上毫无天赋,许老太爷怜她宠她又纵着她,她不想学,从来不会逼她学。
许氏只对琴有兴趣。
许老太爷就在梁州给她请了师傅教导,许氏未出阁的时候,琴艺在梁州也颇有几分盛名。
盛兮颜三岁开蒙时,许氏就开始教她学琴。
许老太爷曾说过她的五感比寻常人要敏锐,因而她的音感也极佳。只不过,盛兮颜不喜欢琴,又仗着许氏宠她,学得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是耍赖。
后来,许氏过世了,盛兮颜想学也没有人教了。
她花了整整四年的时候,才谱成了这首曲子,寄托了心中所有的思念。
盛兮颜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弹奏过,她不知道为什么赵元柔会有曲谱!
赵元柔脸色微变,冷哼着反问道:“表姐的意思是,我盗用了你的曲子?”
“对。”盛兮颜说得斩钉截铁。
“开什么玩笑。”赵元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是《四季》,不叫什么《母亲》,你弄错了。”
其他人闻言,不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论意境,的确是盛兮颜所弹奏的更能让她们心有感触,也更加的浑然天成,可是赵元柔也不差啊。
但单凭此,就认定曲子是盛兮颜的,似乎不太妥当。
卫妍也是这样的想法,仅以意境和琴技来定真假,并不公平。
赵元柔紧紧地捏着拳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百口莫辨别。
盛兮颜没有失望。
她一早就知道,单自己这区区几句话,根本不可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而且曲谱已经没有了。
她写完以后,就在娘亲的生祭时,化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碰过琴。
“柔表妹,既然你非说这是《四季》,也罢……”盛兮颜看着似乎是退让了一步。
郑心童无趣地撇了撇嘴,跟庆月说道:“我还以为这位盛大姑娘多有风骨呢,也不过如此……”
她话音还没落下,盛兮颜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柔表妹,方才你写的那首《梅花》,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元柔,眼中的意思,似乎是在说:你连曲谱都抄了,《梅花》也是抄的吧,你这四个魁首简直徒有虚名。
赵元柔眸光冰冷,死死地盯着她,冷声道:“颜表姐,你别太过份了!”
盛兮颜一副坦然的样子:“到底是不是呢?”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仅仅只是一小步,却带着一种迫人的威压,不怒自威。
赵元柔莫名地回避了她的目光,然后才道:“当然!”
盛兮颜发出一声轻笑,慢条斯理地问道:“表妹,我一直都好奇,为什么你的文风这般多变。”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现在,赵元柔写的所有诗词全都脍炙人口,让人惊艳。
她诗词的风格太多样了,或是雄浑,或是豪放,或是悲慨,或是冲淡……
就算盛兮颜不擅长作诗论赋,也知道,诗词大多都是有感而发,做诗之人的性情,心境都会对写出来的诗词有所影响。可是,赵元柔却能在同一时期写出这么多风格的诗词。
尤其是上次的《侠客行》,当时,赵元柔说的是从《十面埋伏》中,心有所感。
在上一世,她分明是在送周景寻出征的时候,才做了这样一首诗,同样也是“心有所感”。
十面埋伏是英雄末路的悲壮。
送夫出征应该是迎接凯旋的期盼和祝福吧?
盛兮颜怎么都想不明,这两件事能够得到同样的感触,连做出来的诗也能一字不差。
只不过,她写的那些诗词是过去从来都没出现过的,她说是她写的,也就只能相信是她写的。
但是今天这首琴曲,分明是自己做的,赵元柔也理直气壮的占为了己有!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半点心虚和内疚。
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说不定就是个惯犯!
她能占了自己的曲谱,说不定也占用了别人的诗词!
盛兮颜定了定神,说道:“今日表妹的《梅花》,实在让人意犹未尽,表妹要不要再做一首让我开开眼界。”
赵元柔深深地注视着她,眼底沉沉的。
现在已经由不得她退了,但凡她退半步,就会落实了盛兮颜的指控。
盛兮颜选在这个时候为难她,不过就是看她得了四个魁首,心生不服而已。
是啊,盛兮颜命好,出身也好,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作派,又岂能见得了自己比她出色呢?
赵元柔挑衅地说道:“做诗可以,我与表姐一人做一首,如何?”
盛兮颜故作沉吟,这才点了点头:“表妹才名远播,我甚是不及,不如,就让我几分,由我出题。”
赵元柔爽快道:“好。”
在诗词上,她从来不会认输,这是她的底气。
赵元柔笑道:“请表姐出题。”
盛兮颜缓缓道来:“以战争为题。”
战争。
这不是一个常见的题目,非常难。
她们都是闺阁女子,从未经历过战争,更未上过战场,哪怕程初瑜曾在北境待过,北境有镇北王府护着,战争对她来说也太远了。
没有所感,又哪里写得出什么悲壮大气的句子来。
不少人都觉得盛兮颜这是故意要为难赵元柔。
赵元柔的面容坚毅而又自信,想也不想,就应下了。
她这番毫不退让态度,没有一丝心虚,让人不由想着:曲谱的事也许真是误会吧。这两个人本就是表姐妹,平日里也肯定常来常往,一起谱个曲子,弹个琴什么也寻常。如今闹翻了,盛兮颜故意借此为难也是有可能的。
盛兮颜向卫妍福身道:“请卫大家借笔墨一用。”
卫妍:“……”
她思忖片刻,让使女们伺候笔墨。
使女们先是把暖亭里的古琴和琴案撤走,又摆放上了两个书案,摆好纸墨纸砚,就静静地退到一边。
两人一人一个书案,背对而立。
谁也没有多加犹豫和思考,全都一气呵成,这做诗之快,让所有人都有些瞠目结舌。
赵元柔做诗一向很快,没想到盛兮颜也不遑多让啊。
不多时,两人就各自做出了一首诗,吹干后,使女正要送到卫妍手里,有人过来与卫妍耳语了几句。
卫妍微皱了下眉,亲手捧着这两首诗去了太后的花榭。
“给哀家看看。”太后向她招手道。
太后已经看了好一会儿的热闹了,这事态的发展,让她也颇有了几分兴致。
“卫妍,你可瞧过了?”太后问道,“写得如何?”
卫妍道:“回太后的话,还未瞧过。”
卫妍还没来得及展开看,就先拿过来了。
太后颌首道:“那你来念念,让哀家听听。”
此言一出,在座的几个命妇都深觉有些不妥,太后这是把卫妍当丫鬟使唤上了吧?
卫妍不骄不躁,她拿了最上面的那张,就念了起来:“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1]
一共四句,她念完后,细细回味,心中暗赞,这飒爽英姿,蓬勃大气之句,居然会出自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女子,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不止是卫妍,连太后也露出了赞叹之色,频频点头道:“晚些哀家带去给皇上看看。”
太后说道:“那一首呢。”
这会儿,众人的心中都已认定,另一首肯定是比不上它了。
卫妍展开了另一张宣纸,念道:“骝马新跨白玉鞍……”
她的声音嘎然而止,过了数息,她才道:“后面也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这两首诗是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吧!
所有人都忍不住想这么说,卫妍让使女帮忙,把这两首诗平铺在了书案上。
太后走到书案前,细细端详,上面的每一字每一句,全都是一模一样,若不是字迹不同,又是亲眼看着她们俩在写,怕是会以为她们是在合伙耍弄自己。
“这……”
方才,这两个人弹了同一首曲子。
而现在,她们又做了同一首诗。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一种复杂的微妙感。
太后面无表情地说道:“去把她们叫过来。”
卫妍向眼女使了一个眼色,不多时,盛兮颜和赵元柔就由使女领着过来了。
太后本就瞧她们俩不顺眼,现在更是觉得自己被暗耍了一番,她抬手朝茶几上猛地一拍,茶水飞溅,她质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赵元柔还不明所以,盛兮颜就已先一步说道:“太后,此诗是臣女在一本古籍上看来的。”
她的目光扫过书案上的两张宣纸,心定了。
她笑吟吟地看着赵元柔,问道,“表妹也是从那本‘古籍’上看来的吗?”她在“古籍”两个字上落上了重音。
赵元柔的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面上不显,直接问道:“什么古籍,这首诗是我所做的。先是曲谱,再是古籍,颜表姐为何冲要咄咄逼人,逼迫于我?”
她话里的意思,就是说,是盛兮颜在故意折腾她,为难她。
然而,这话一说完,赵元柔就见其他人全都面色古怪地打量着她。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
卫妍微叹,又一次确认道:“赵姑娘,这诗真的是你做的。”
“我……”赵元柔咬了咬牙,说道,“是。”
卫妍问道:“那为何你们俩写出来的,是一模一样的?”
赵元柔瞳孔猛缩,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她冲到了书案前,一眼就看到了盛兮颜写的那一张。
一模一样。
除了盛兮颜是用簪花小楷外,上面的字字句句,都是那么的熟悉,与她所写的没有任何的差别。
不可能!
盛兮颜为什么会知道这首诗!这绝对不可能!
盛兮颜一脸笃定地看着她,神情没有多余的变化。
没有什么古籍,这首诗的确是赵元柔做的,不过那是赵元柔在前世写的,当时,周景寻出征归来,大获全胜,赵元柔在迎他凯旋的那一天,在城门前赋诗一首。
这一首诗让很多人都为之赞叹,众多文人学子更是称之为千古一绝!
盛兮颜以战争为题,就是想试试,在如今这意境,感悟和年龄都完全不同的现在,赵元柔是不是也能做出一首一模一样的诗来。
而事实上,她竟然真的做出来了。
一模一样!
“柔表妹。”盛兮颜勾起了嘴角,肯定地说道,“你的那些诗词全都是剽窃的来的!”
此言一出,赵元柔的脸色立刻变得一片煞白,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盛兮颜一直在盯着她的眼睛,赵元柔的反应告诉她,她并没有猜错。
这些诗词果然不是赵元柔写的!
就跟曲谱一样,都是别人的东西!
“你胡说!”
赵元柔憋着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道。
“柔表妹。”盛兮颜笑眯眯地说道,“我们俩可能‘捡到’了同一本古籍,上面有好些诗句,我再念几句给你听听?”
盛兮颜不顾赵元柔白得难看,还在强行硬撑的脸色,继续说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2]
……
盛兮颜一句一句,慢悠悠地念着。
赵元柔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形仿佛是寒风中的落叶,风一吹就会被带跑。
第80章
赵元柔的眼神慌张不安。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让她感到害怕的。
不止是是害怕,还是从心而生的恐惧,一种自己深藏已久的秘密被人深深挖掘了出来的恐惧。
赵元柔嘴唇微张,已经难以控制面部表情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慌了。
盛兮颜随意地抚了抚衣袖,饶有兴致地看着赵元柔。
她念的这几句诗都是现在还不存在的,在不久的将来,它们会成为赵元柔的诗作,在大荣朝广为流传,脍炙人口。
按理说,这些是还没有做出来的诗,赵元柔也不可能会提前知道。
然而,她每念出一句,赵元柔的脸色就难看了一分,这显然,赵元柔是知道的!
实在有点意思!
莫非,赵元柔真的有一本古籍,一本从未有人知晓的古籍,这些绝妙的诗句都来自于这本古籍?
又或者,赵元柔也和自己一样,也得到了某种机缘?
自己是重活一世。
赵元柔显然不是,那她又会是什么呢?
盛兮颜心念飞动,她的嘴还没有停下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够了!”赵元柔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大声喝止。
这一声暴喝后,她的胸口不住起伏,呼吸略喘,口干舌燥。
“柔表妹。”盛兮颜丝毫没有给她思考的余地,嘴角一勾,笑道,“你就是剽窃了。不论是诗,还是曲,全都不是你的!”
她盯着赵元柔,一步一步向她逼近,赵元柔的额头溢出了些许的冷汗。
赵元柔摇着头,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