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姑娘,谁是大爷。
司马秋荻的随从们大开正门救了场,驾着宽敞华丽的马车一出,司马秋荻就恢复了贵公子的风范,檀木扇一展,“平姑娘请上马车。”
这天景永福的行程据说被很多人记录在案,后来她在迪王那里看到了这张行程表:“辰时二刻入迪王府,巳时末刻出。午时初刻见司马秋荻,二刻随同司马入应家菜馆,未时三刻出,末刻游玩荣光湖,申时三刻归。又与司马于酉时一刻入放鸽楼用了晚膳,亥时初刻归容易府。”
司马秋荻虽不曾踏遍燮国的一山一河,但生在世家,自小耳濡目染,竟不冷场三江五海地扯个没完没了,加之他与景永福年龄相仿,所以这一天出了迪王府后,景永福过得非常惬意。迪王带给她的压力一扫而空。男人太漂亮又聪明实在讨厌。好在有一个既有钱又有趣,外表还俊俏的贵公子陪着玩,她忍痛少的那些眉毛总算值了。本来眉毛就散淡稀疏了,还给拔成弯眉,幸好发现得早,不然拔成柳叶眉只有细细的两道,她哭都来不及。
司马秋荻原本约好景永福继续游玩,而景永福也觉得他还没尽够地主之“谊”,但公事来了,私事只能先推到一边去。
景永福拜见迪王的第二天,迪王就大驾光临,回访她来了。事前李菲没有任何通知,直接找上门来,仿似吃准了天下没有敢拒绝他的人。
也许天下还真没有几个敢拒绝他的人,至少景永福不敢也不能。在李易未归之前,她需要制造一个假象,迪王肯回见她,正求之不得,所以她只好忍痛吩咐容易府下人通知司马秋荻改日再玩。
容易府没有迪王府那种精心到奢华的花园,但干净整洁的庭院不少。薛桐颐遣人引迪王去的正是这样的庭院。
景永福匆忙赶到的时候,一身素雅的迪王就宁静地伫立在树下。她不得不暗叹一声,这个男子生来就是为赚女子芳心的。
景永福很想想象在几棵几乎掉光树叶的老树下,一个惨淡青年在等候命运的安排。可惜事实不是这样。
淡青色衣裳一般人穿着都黯然无光,但眼前的人配一支青玉发簪,以他本身的光芒带出了青色流波。淡青色长袍及地,外罩一件墨绿暗纹的无袖长衣,腰后别一把短剑,整个人透出一股高山青松的隽永。
一枚枯叶缓缓飘落,他摊开手,叶子就落到了他手心。他侧过头来,清凉的声音潺潺响在院落里,“平姑娘,轮到本王回见你了!”
景永福走近,施一薄礼,正不知说些什么,他已转回头去,悠然道:“见多了绮丽,初见这寂寥清净,倒也不错。”
“是的,王爷。”
又没了下文。他不说话,景永福只能等。在等待的时光里,景永福只能像观赏景观一样欣赏他的美色。迪王不仅貌美,而且非常会打扮自己。如果说司马秋荻是色彩丰富的,那迪王李菲就是风姿独特的。一般男子即便有他那等姿色,装扮起来也会失之阳刚偏于阴柔,但迪王却完美地展现了自己的男子气度和身为皇子的尊荣。
过了很长时间,李菲才开口道:“明日午后,平姑娘到本王府来一趟。”
“是的,王爷。”景永福忽然发现有时候话说得少,嘴是轻松了,但脑袋却很累。迪王的主动邀请她该受宠若惊吗?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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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想到,为什么两次对话都是她在回答“是的,王爷”,迪王的结束语来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明儿见。”李菲转身飘然而去,留下一个嘴角微微抽搐的人在那里发呆。
迪王李菲,其貌妍胜桃李,其性精怪冷僻,这是燮王李和裕的御笔判词。景永福从容易府薛桐颐手上得到的资料也大体如此。年纪仅次于李易的李菲,因貌得名,也因貌养成孤僻的性子。自小不喜与人结伴,年及弱冠都不愿娶妃纳妾。但李菲天资过人,武艺精通,其剑术上的造诣更是得到了其师——燮国武林泰山北斗之一的铁剑盟主庞龙的赞誉。
研究完资料,景永福对薛桐颐道:“隶王从军,沛王控人脉,而迪王看似抽身物外作壁上观,实则却手握民间绿林的力量。”
薛桐颐疑惑道:“铁剑盟确实乃我燮国最大的武林二枝之一,但绿林人士再强也无法与正统军队相提并论,何况庞龙与迪王只有师徒之缘,他很少来王都,而以迪王的性子,也不会跟任何人亲近。”
景永福叹一声,“正是看不出他有夺嫡的明显野心,所以他才最危险。因为你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薛桐颐称是,却忽然笑道:“如此说来,平姑娘也是危险的人呢!因为我现在也看不透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吗?”景永福打个哈哈,“无害无害,绝对无害!我身为小女子,野心太大会很不幸,其次我又不是皇亲贵戚,我于权力的漩涡,只是过客。”
虽然景永福在帮李易获得燮国君位,但是她并不乐意亲眼看到燮国日后强大起来统一天下,更不愿见到燮国攻打景国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的生父对她再不公,她也是景人,她没有一天忘记过,景国是她的国家。有一个事实有些残酷,若论出身,景永福还是景国的公主,即便这公主是天下闻名的痴儿。
“差点儿忘了,有件好事要告诉姑娘。”薛桐颐转移了话题。
“哦,好事?”
薛桐颐惭愧地道:“平姑娘虽然年纪小,但住在容易府着实有些不便,一方面这里没有女仆照料你,另一方面府里的众多文士先生也颇觉不适,所以殿下嘱咐我为姑娘另安排住处。”
“这是好事?”
薛桐颐微微红了脸,“是的,因为殿下过几日会将平夫人及平府家人送来王都……”
景永福眨了下眼,问道:“还有呢?”
薛桐颐的声音低了许多,“姑娘将以太子姬妾的身份入住新居。”
景永福在脑中飞快地思考,却听薛桐颐急着为他主子辩解,“殿下说委屈姑娘了,待大事定夺后,一切定随姑娘主意。殿下还说,以姑娘识大度的胸襟,一定不会为虚名所缚。”
景永福沉吟道:“你回殿下,如若他肯当众宣布娶一个名叫大福的女子,我就担了这虚名。”既然要担一场虚名,她就要把李易拖下水。让燮国上下甚至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燮国的太子殿下,迎娶一名名叫大福的景女。她赌李易丢不起这个人!
薛桐颐一怔,忽又拱手道:“如此我就向殿下据实禀告了。”
“烦劳薛先生了。”
若夫人他们到达王都的三天前,景永福可算是整个燮国最招女子嫉恨又最招女子羡慕的人了。那日与司马秋荻一路游玩,就承受过无数少女神情各异的目光。当时的她还有那么一份得意和虚荣。不错,一只花哨大橘子在陪她玩,虽然她不是美人,还少了不少眉毛,但是,当身边的人换作是迪王李菲,那就不是只受年轻姑娘们的瞩目了。迪王的魅力是不分男女老少全体通杀。
蒙迪王亲自召见,景永福再次来到王府,被要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头换面,一洗李易为她特制的形象。在李菲侍女的装扮下,她摇身一变勉强成了个美人。
翠绿色贴身柳叶服,外罩一件白色过膝开襟镶边外衣,金丝白缎鞋面,这让景永福怎么看怎么都有几分小翠身上柔弱纤美的味道。头饰是一柄小巧玲珑的碧玉扇,后来被司马秋荻看到,眼珠子就再也转不开了。不施胭脂,唯独在额头上轻点鹅黄状如半开芙蕖,对着铜镜,连景永福自己都不相信那小美人是她。
她正惺惺作态,背后传来李菲清冷的声音,“如若眉毛似先前散淡,你这样子也算别有风致了!”
景永福装作没听见,转身施礼,“见过王爷。”
“免了那些虚礼,以后就这样。”
“不知王爷召见,有何要事?”
李菲走近凝视她的脸,答非所问地道:“不看这双眸子,你也就是个寻常丫头。可偏偏就是这双眸子星光点点,叫人无法忽视。”
这么近距离地看着李菲,景永福的压迫感更加强烈,但是她没有逃避。
“大福大胆,请教王爷,是要这双眼眸看还是不看您?”纵然迪王美若天仙,可景永福并不吃美色这一套。
但是景永福没拿准词,李菲突然向她伸出手来,两指指向她额头上那点儿鹅黄,长长的指甲几欲触到她的肌肤。
“你信不信,凭这句话本王就可挖了你的眼珠?”
“王爷在试探我吗?若真要挖了大福的眼珠,指头还会点在额头上吗?”话虽如此,景永福的后背还是出了层层冷汗。往后还是说“是的,王爷”比较安全。
李菲薄凉的嘴唇两侧上翘,现在她觉得他那种笑有点儿可怕了。
那只手逐渐下移,指甲轻轻地擦过她的鼻尖,她顿时呼吸沉重,要知李菲身具上乘武功,他只需加一分力道,她的鼻子就会被他划成两半。
“小丫头,还是怕的吧!”冷不防,她的下巴被他抬起。
景永福识相地垂目,“是的,王爷。”
李菲收回手,笑了两声,那分明悦耳的声音却让景永福揪紧了心。
“跟本王走。”
景永福乖乖地尾随,暗叹若李易见到在他跟前嚣张的她只能在迪王面前吃瘪,是幸灾乐祸还是该检讨御人之术不如其弟呢?其实李易有求于她而她无贪他之心,而迪王她有心图他他却无求于她。状况是完全不同的。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李菲动静那么大,其行径不仅与司马秋荻如出一辙,更有甚者,大盖王都所有贵族锋芒。可谓迪王一动,整座王都风生水起。
第一日,吃吃喝喝。
第二日,曲艺升歌。
第三日,游船惊梦。
以王爷的豪华排场,百骑开道,去任何一处都是先清场,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香车美人尾随俊美王爷粉墨登场。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景永福每天都被杀了千百次。
今天是第三天,李菲带她游赏荣光湖。这是她第二次游荣光湖,与前次相比心情大异。尽管随行的侍从数量提高了百倍,待遇越升了不止一个级别,身边的男子更是……没有得比。可她宁愿跟大橘子坐在船头,放肆地赤脚踏水,然后看橘子熟透。
李菲只顾挥毫山水,寄情箫管。偶尔问景永福,她就恭敬地说:“是的,王爷。”因为她要眼珠子更要脑袋。李易打扮她,只要点儿眉毛,李菲打扮她,虽然暂时还看不出要什么,但他若要,肯定比眉毛更狠。
长久的沉寂容易犯困,何况午后阳光温暖,水波催眠。景永福倚在栏杆上渐渐迷糊,反复挣扎在现实与周公之邀的边缘。
李菲画完一幅画,抬眼看到她的模样,便掷了支笔,彻底丢醒了她。
“过来看本王的画!”
“是的,王爷。”她打了个激灵,靠过去看,嘴上送上几句赞词,“好画,笔厚墨酣,水色淋漓,特别是远山轻云,淡淡几笔,反衬出水韵悠长。”
“倒有几分眼力。”李菲冷淡地说了一句。
景永福虽与画艺无缘,好歹受若夫人的熏陶,评判画作的能力还是有的。可接下来,她的不幸降临了。
“你来画!”
“唉……”她叹一声,果然不能多说,“王爷,我不会。”
“笔在你手里。”李菲丹凤眼一斜,射出灼人的光芒。
“王爷,我真的不会。”她双手将笔奉上。
浑厚的力量自她手腕传来,李菲一只手扣住她,另一只手强迫她握住笔,不容拒绝地命令道:“画!”
可怜的景永福只能再答:“是的,王爷。”
李菲让出座位,随侍送上花茶,他端着茶杯,斜睨一眼,冷冷道:“还不快画?”
景永福苦着脸看了一眼面前的素白画纸,再看手中这管宫廷制笔,心道,不是我要委屈你们,实在是迪王要我糟蹋你们。追悼了一番纸笔后,她望了望面前气定神闲的李菲,咬牙问道:“可以不画景,画人吗?”
“画!”李菲开始品茶。
“那么献丑了!”景永福开始涂鸦。画人可比画景要求高,不过她能画的大约只有人了,至少她画过,她给水姐画了二十幅武功修炼的动态人物图。
“好了!王爷!”
李菲的茶还在嘴里,差点儿喷出来,勉强咽了下去后问:“这么快?”
“是的,王爷。”
他走过来一看,那长指甲又指着她的鼻子问:“这是什么?”
景永福解释道:“回王爷,这上面一个圆圈是脑袋,一竖是躯干,躯干上面一撇一捺是两只手,下面一撇一捺是两只脚。”
那指甲在景永福鼻子前轻轻晃动,好半天才收了手。她看他,他也看她。半天,李菲才转过头不看景永福,飘逸的长袖旋过她眼前,压抑的颤抖的修长身躯,过了好久,才爆发出类似筝弦激扬的声响。
李菲在大笑。景永福沮丧地想,画得糟糕,取笑也就罢了,他居然还笑得那么大声!
李菲笑罢,悠悠地道:“能将本王画成这样的,能有胆子画成这样的,天下再无第二人。”
景永福一手遮在额前,“大福汗颜无地。”他以为景永福画前看了看他,这画的便是他。这真是个要不得的误会!
几天来一直清冽的声音有了温度,“你会弹琴吗?”她现在几乎能确定,他在耍她!
……
迪王的笑声时不时地回荡在风光旖旎的荣光湖上,以至于当晚就碰巧在湖峤春华阁上遇到了沛王李泫。
能在迪王清场后还踏足的,整个王都没有几人,沛王李泫就是其中之一。论起气势来,李泫没有李易的轩昂和锐利,谈及长相,也难比李菲的耀人夺目,可李泫的身上却有一种叫人如浴春风的和煦,令人见面难忘。如果不清楚他的底细,很容易被他优雅不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