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开始,周围的人写名字时尽力遮挡,生怕别人看见。我感到好笑,不遮不掩地写下了中意的候选人。中午到了食堂,有位领导数落我:“致远,平常我对你不薄,人家搞得我就搞不得?”我顿时惊出了身冷汗,知道有人向他告了密。
●究竟是谁寄的举报信
该来的,迟早会来。
只不过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会来得这么快,且来得如此不是时候。
2006年5月的一天,我正在忠防镇看一个漂流项目,突然接到了萧市长的电话。河西口音很重的老萧是个急性子,开口就问:“你这臭小子,啥时候开始养情妇了?”他这一句话,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简直是一头雾水。
“没有啊,哪里有情妇跟我扯上关系啊?市长帮我安排一个?”我以为老萧是在和我开玩笑,所以和他说话的语气,也夹杂了玩笑的成分。
“你赶快到我的办公室来,有人告你的状,说你包养情妇!”老萧的口气毋庸置疑,让我突然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我让司机加快速度,一路超车赶回了江南。
老萧果真在办公室里等我。他的办公室很寒酸,寒酸得简直令人不敢相信:一个会客室,一间办公室,外加一个卫生间,陈设也很简单,与教育局、财政局、建设局等局长的办公室比较起来,简直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凡尘。
“我刚刚收到一封告你的举报信,从政治上、工作上、经济上、生活作风上,为你罗列了八大罪状。政治上说你沽名钓誉,整天作秀,为的是赖在江南不走,想骗取副市长的宝座;工作上指责你办垮了春草中学、职业高中;经济上控制了教育界的人事,借调整为名,大肆敛财;生活作风上堕落腐化,包养情妇,等等。在这些方面我是充分信任你的,我对云梦的领导说,说致远包养情妇鬼相信?一个市长助理,他一没得权,二没得钱,拿么子包养唦,包养个鬼!”
“告状信署的什么名?”我郁闷地问。
“署的‘江南市职业中专全体教师’。”老萧回答。
“不可能是他们告的,我了解职业高中那位校长的为人,虽然思想有些保守,但人品很好,绝不会做这种‘下三滥’的事儿。”我摇摇头,费尽心思猜测。
“管他哪个告的,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猜也猜不到,猜到了又如何?不去管他。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以后千万要注意工作方法,尽量不得罪人。你和我不一样,我是市长,骂骂人家他拿我没办法,你就不行。你骂了他他马上就会兑你的现搞你的事。”说完,他站起身来。领导起身,要么是见了更大的领导或是感情非同一般的亲友,要么是“三急”实在无法忍受,除此之外就是送客的意思。
我领会了老萧的心思,和他寒暄几句出了门。就在即将跨出他办公室门槛的一刹那,我略微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想开口让他把那封信给我过过目,转而一想不妥,如果被不怀好意的人知道了会大做文章的,说什么“官官相护,给市长的举报信居然被转到了被举报者本人的手上”云云。再说了,老萧给不给我看还是个问题,像他们这种级别的领导,都是很会保护自己的,一举一动绝不会给人留下口舌。对于一个在政治上于他没有任何利益的人,他能够把这件事告诉你,并站出来为你讲几句话,就已经很讲兄弟感情了,你还能够有什么奢望呢?
细细掂量,我只得作罢。
老萧的办公室在四楼,我的办公室在二楼,仅仅相差两楼,感觉走了好久。经过二楼公厕时,突然有了尿意,进去一尿,又没尿出什么。我心里明白,这是恐惧的结果。照理来讲我行得正站得直,本不应该感到恐惧,但我的确感到了恐惧:恰恰就在我挂职即将到期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些躲在暗处策划阴谋的人,绝对不会只是给江南的书记、市长寄信这么简单,拿江南本地人的话来说就是:不告则已,一告便是——铺天盖地,上至中央,下至乡里,八大罪状,必有“小蜜”,告不倒你,拖不死你?
果不其然。
很快就有消息从云梦反馈过来,云梦市委、市政府、市纪委、市委组织部以及云梦市委书记、市长、组织部长、纪委书记、秘书长乃至云梦市旅游局的班子成员,都收到了检举我“包养情妇”的举报信。加上寄往江南四大班子、各乡、镇、街道办事处、各局的,粗略统计不下八十封。云梦市的领导们不明真相,高度重视,市委秘书长、组织部长、纪委书记先后做出批示,责令江南相关部门尽快“调查核实”。面对如此之多高层领导对我的“厚爱”,我不再感到恐惧,直接上升到了“恐怖”这个级别。
由于作批示的领导涉及了三个部门,江南市不可能成立三个调查组,经市委办、纪委、组织部三个部门协调,最后决定由江南市委组织部全权负责,最后以组织部的调查结论为准分别上报各自上级部门领导。对于江南市委的这个决定我大为光火。明明是一封打着“江南市职业中专全体教师”名义的匿名举报信,江南居然如此兴师动众,使我的政治理想和政治热情受到了严重打击。我想不通,去找市委柳博温书记。一年前他鼓励我去惩治教育腐败时对我说的话言犹在耳:“你大胆去干,出了问题我给你担担子!”
柳书记在他风水考究的办公室里接见了我。我开门见山地对他说:“柳书记,我到江南来了近一年,我宁致远是什么样的人您心里应该有一本账。当初您认为教育太腐败派我去整顿,我宝里宝气一个人孤军奋战,触及了不少人的利益。这些人乘我挂职行将期满组织部门重新安排之际到处告我‘收敛钱财,包养情妇’,我有没有收敛钱财您不知道?只要到教育系统调查调查,清清白白;我有没有包养情妇您不知道?我就住在您的楼下,几乎天天晚上陪您打乒乓球,哪有作案时间?为了江南的事业我个人受点委屈就算了,现在组织部居然成立调查组查我,这样一来性质就发生改变了,不仅仅只是委屈,简直变成冤屈了。您是市委书记,在这件事上您应该出面说一句话,直接把我一年来所做的工作如实回复上面,有什么好查的呢?我不是怕查。谁查我都不怕。只是我觉得我为江南付出了这么多,组织上还要查我,伤心!”
“既然不怕查,就让他们查嘛,清者自清。”柳博温打了句官腔,便不再发声。我愕然地望着他,突然觉得他非常陌生,和当初安排我去教育治腐的那个柳市长简直判若两人。
从柳书记的办公室里出来,感觉天色比平常要阴沉许多,好比政客的心事,堆积着厚厚的云层,让人琢磨不透。我一路走一路揣摩,究竟是谁这么恨我,要置我于死地?我迅速将到江南以来结识的所有熟悉面孔在脑海中一一梳理,就是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暗藏在哪一个角落。我思来想去武断地认为,此人必藏于教育系统。而教育系统最恨我的莫过于被我撤职的校长、挨过我训斥的纪委书记、受过我处分的一些教师,还有……人是一个很奇怪的动物,对阴谋本身不感兴趣,最感兴趣的却是躲在阴谋背后的那个人,即阴暗背后的那个“谋者”。殊不知,人是不会发光的物体,靠太阳光的照射现出人形。人性藏之于人形,人形随光的明暗而明暗,在阴暗的环境里人和环境的颜色一样,阴暗有多暗,人就多阴暗。阴谋是阴暗的谋者躲在最阴暗处策划设计的绝杀谋术,人陷进了阴谋之中四周漆黑一片,到哪里去寻那个阴暗的谋者?
看来这一辈子我是不可能找到那位让我陷入巨大阴谋的阴暗谋者了。人往往就是这么奇怪,越不知道就越想知道。我明明知道不可能知道是谁举报了我,偏偏挖空心思地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一张张或明或暗的面孔在眼前飞来晃去,晃得我头晕。晕晕乎乎,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办公室门口。
江南市委组织部的人站在门口等我。那人受命组成调查组对举报我的问题调查核实,他很客气地对我说明了来意,我坦坦荡荡地阐明了我的观点。我对他说:“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说了才算。你们尽可能深入地去调查,我不会从中设置任何干扰。我是不是一个好官,你们查查就知道了。说内心话,对于你们的调查我很伤心。我是怀着抱负到江南来的,没想到落得个被调查的命运。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我到这里干不了一世,你们还要在这里生活。我只想对你们说一句话:‘如果像我这样的人在江南都无法立足,江南就没有希望!’”
送走组织部的人,对江南我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阮胜利局长打来电话告诉我,市委办一位副主任到教育局传达市委相关领导的指示:“从今以后宁助理不再分管教育。”我感到很不正常。副市长、市长助理分工是市长的事,怎么由市委说了算呢?我拨通了那位副主任的电话,很不客气地对他说:“老同学,我管不管教育好像轮不到你一个市委办的副主任来宣布吧?再说了,分不分管教育是萧市长的事,也轮不到市委做主,你有什么权力跑到教育局发号施令?你没搞清倒顺吧?”
那位副主任支支吾吾,以“领导授意”为由搪塞。我挂断了他的电话,拨通了萧市长的号码,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情。他说他不知道。我问他:“市委一位副主任已经到教育局宣布我不再分管教育,管与不管,您是市长,应该您说了算,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避开一下锋芒也好,你就协助曹日华副市长分管旅游去吧,旅游是你的主业。”停顿了片刻,萧市长答。
……
两个多月以后,调查终于得出了结论,拿云梦市委组织部官员的话来说,是“评价很高”。受到如此之高的“评价”,我哭笑不得——此时,已经错过了组织部门研究干部的时间。接下来,组织部门要忙于各级党委换届,没有精力理我这个茬,只好做出了“再挂一年”的决定。我在家里发怨气:“他妈的早不告晚不告,偏偏在组织要安排我的时候告!”
妻子安慰我:“哪个要你少根筋?你说你,挂职就挂职,只当是做客唦,你还真把自己当包公。你还要感谢这些告状的呢,他们并不是真的想搞倒你,只不过想达到不让你分管教育的目的。人家管教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一来就直接把他们的财路给堵死了,换了是我,也会这样做。告就告呗,清者自清,查查也好。本来上级领导不知道你在江南做了那么多事,一查,反而都知道了,这比花钱到《云梦日报》上买版面刊登狗屁报告文学打广告效果要好得多,至少真实呀!”
“你说话的口气怎么和柳博温的口气那么相像?”我苦笑道。
没过多久,我代曹日华副市长挑土接待省教育厅的领导,偶遇江南教育局的某位领导。满桌的人给我敬酒,唯独他犹犹豫豫,如坐针毡。饭局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叫服务员送来一个大菜碗,自顾自地将一瓶啤酒全部倒在大菜碗里,鼓起勇气端起来对我说:“过去有什么对不起的地方请您原谅,我一口喝了!”说罢,咕噜咕噜,真的将一大碗啤酒滴酒不剩地喝了下去。喝完,一言不发,坐回原来的位置无名发呆。
有人悄悄对我说:“搞了你的名堂,有愧呢,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宽容一笑:“你怎么知道?”
无遮掩投票毁了我的政治前途
我与市委那位领导的矛盾其实与工作无关,一切都是投票惹的祸。
本来,我们的关系还是非常融洽的,曾经还有过一段极为短暂的幸福时光。我刚来江南时,组织上没有给我配车,每周一早上7点多他会准点开车来接我搭他的便车去上班;周一到周四偶尔会带我出去应酬,目的是让江南人经常看见我和他一道出入,刻意制造我们的关系非同一般的印象,让当地人对我不敢小视。那时候我真觉得幸福,有这样一位领导罩着我,当地人看我的眼光都有些异样。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很快,这种甜蜜的生活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市长人选推荐给打破了。
自前任书记调离江南柳博温同志接任书记以后,江南的市长人选一直没有确定。当时,在我看来最有竞争力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市委副书记,一个是常务副市长。我和那个副书记是好朋友,他援过藏,在江南从纪委书记到副书记干了近十年,口碑还不错,在我心目中他是江南市长的合适人选。当时之所以没有想到另外一位市委领导,是因为我见他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和一帮球友打球,不像市委副书记和常务副市长频繁地往返于省城和云梦,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觉得自己条件尚不成熟,所以与世无争。后来细细一想,其实他也是符合条件的。
很快,云梦市委组织部派出的江南市长人选公推组来到了江南。早上我们几个“空降系”的领导在农办食堂吃过早餐直接往会场里去参加投票。在投票之前,那位领导始终不曾给我任何暗示,对于我一个刚刚步入官场的人来说,在这方面还显得非常稚嫩,一直到坐进会场,我想都没朝他身上想。
投票开始了,坐在我四周的人全都是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写名字的时候尽最大的努力用手臂和手掌严严实实地遮挡,写完后飞快地将推荐票对折起来,生怕别人看见。我还感到好笑:明人不做暗事,支持谁就写谁呗,有什么好保密的呢?直到后来我才搞清楚大家投票的时候为什么要拼命遮挡的原因:往往当选的只有一个,而找你打招呼的人又何止一个,如果投票的时候你不保密,投了一个会得罪无数个。只要不让人家知道你投的是谁,投票过后你可以向所有找过你打招呼的人“卖功”:“我投了你的票,你要请客哟!”尽管人家不一定完全相信你是否真的投了他的票,但冲你这句话,他还是得买账。
因为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完全不懂套路,为了表示我的坦荡,没做任何遮挡,大大咧咧地写下了市委副书记的名字。写完我还在心里得意地想,副书记应该感谢我,周围的人都看见了,我投的就是他。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就是这一投几乎影响了我一生。
那天上午有三个会合在一起开,投票结束以后已到中饭时间。从会场里一出来,我直奔农办食堂吃午餐。会场离农办很近,散步仅仅五分钟的路程。我心情愉悦地走进农办那栋颇有些年月的小四合院,看见那位领导正待在厨房门口的走廊里低着头望着院子里的花草,沉默不语。看见我进来,他阴沉着脸,把我拉到一边,劈头盖脸地数落我:“致远,我们既是老乡,又都是从云梦来的,平常我对你不薄唦,人家搞得我就搞不得?”我脑壳一蒙,没搞懂他说这些话的意思,不好作答。见我沉默,他更生气,继续数落:“我不是硬要去争这个市长,不争不等于我一票都不要唦,如果我一票都没得,组织部门还不说我在这里不得民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才彻底醒悟过来,他是在质问我为什么不投他的票。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投票才刚刚过去五分钟耶,居然就有人向他告了密。既然已经挑明了,我不得不做出解释。我很抱歉地对他说:“我以为你与世无争,而且自始至终您连个暗示都没给过我……”
他一听,更来火了:“我对你这么好,还需要暗示吗?”
我不再解释。我心里明白,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仅仅过了三天,我便尝到了苦果。
投票的当天下午,教育局长老阮来向我汇报,三天后全省中学生田径运动会在塌西湖中学召开,他不知道该请哪些市级领导参加。我思索了片刻交代他:“书记或市长必须有一个参加,市委分管教育的领导,必须参加,再加上我,也就够了。人大、政协的就不用请了,领导去多了也没什么意义,还难得招呼。”
“那就请您亲自和领导们衔接一下?”阮局长用请求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老柳、老萧对他不感冒,也不为难他,便应了下来。我当着老阮的面分别给老柳、老萧等打了电话,老萧对这样的应酬不感冒,找了个托词。老柳倒是爽快,非常乐意出镜,一口应承下来。唯有市委分管教育的领导一听我的声音便很不耐烦,明确表示他不参加。他说:“明天我要开全市政法工作会议,没得空。”说完“啪”的一声就把手机给挂断了。我对老阮耸耸肩膀,很无奈地道:“不去就不去,发么哩脾气唦?”
三天以后,运动会如期举行,老柳如约出席。由于大多数运动员是奔着高考加分来的,所以应付的色彩很浓。开幕式结束,老柳和我陪同省教育厅的领导官样化地视察了一下运动员的宿舍,并亲切地握着运动员的手问寒问暖,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勉励的话,在闪光灯啪啪啪啪不停的闪烁中,走完了所有该走的程序。
第二天一大早,去农办食堂吃早餐,老柳、老萧和那位领导都在。我瞟了一眼,发现他的脸色不大好看。我心里明白,今后只要有我在场,他就不可能会有好脸色。这我理解。换了是我,我也会记恨。因为人毕竟不是大海,不可能有那么宽广的胸怀。记得有个老乡在担任共青团云梦市委书记的时候曾经在大会上作报告,勉励年轻人要有“远大的理想,博大的胸怀”。要命的是他不会讲普通话,用公田话一发声,就成了“碗大的理想,钵大的胸怀”。这个笑话至今经典。其实要感谢家乡的方言,无形中为我们解开了一个哲学的难题:远大的是伟人,博大的是圣人,碗大的是凡人,钵大的是俗人,远大和碗大、博大和钵大其实只在一念之差。
早餐准备好了,农办的干部们将早餐一一端到领导们的面前,永远都是一碗筒子骨面条外加一个煎鸡蛋。吃着吃着,老萧突然问了句:“昨天的运动会开幕式还可以啵?”我心想,老萧啊老萧,你真不该当着那位领导的面问这个问题,哪壶不开提哪壶。既然市长开了口问我,我不能当哑巴。我怕他不高兴,便很应付式地回答:“还行吧。”
应付也没能逃脱奇怪定律的蛊惑,越害怕发生的事情越要发生。那位领导突然提起嗓子,板着脸训斥我:“昨天的开幕式你不要我参加也就罢了,还是要打个电话告诉我唦,害得我在办公室等了一上午!”
我这一生吃亏就吃亏在个性太强,对于他故意刁难的指责我不能接受。我辩解道:“前天我打电话征求你的意见,你说要开政法工作会议没得空参加。既然你没得空参加,我打电话还有什么意义呢?”他不听我的解释,当着诸位领导的面横蛮地对我说:“政治上太不成熟了,我说了没得空,你就不打电话了?”
对于他的这句话我至今没能理解透彻。要么当初他对我说“没空”说的是气话,其实他有空,也很想参加,因为我未能揣摩透他的心思,导致他这个分管教育的市委领导未能出镜;要么就是他故意刁难我。通过后来和他的交往,我觉得前者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不管他是什么意图,至少当初我是一根筋地认为他就是想给我穿小鞋,故意刁难我。我知道,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只能忍。于是不再言语,三下五除二吃完早餐赶紧离开。
离开食堂后,我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受邀到春草中学做了一堂名为《我看传统文化进课堂》的演讲。虽然我没有当过一天教师,但我喜欢演讲。那种激情澎湃可以让我忘记许多人世间的烦恼和忧愁。就如今天一样,本来很郁闷,可是只要我往讲台上一站,所有的不快便被抛在脑后,烟消云散了。
我的演讲博得了满堂喝彩。《云梦日报》的一位记者主动找我,要给我发头版头条,推介我在推动传统文化进课堂、亲自创作《中华历史人物童谣》、抵制校园情色文化等方面所做出的贡献。我说,不要报道我个人,报道学校就行了,他们的经验的确值得推广。
记者的话我并未当真。过了一个星期,他突然打来电话说,稿子写好了,老总说《三字经》等传统经典进校园好是好,但有糟粕,上头版头条不好,是不是重新找个切入点?本来我就对上不上头版头条没什么兴趣,所以随便表了态:“你们看着办吧。”没想到这个态随便一表却表出了问题,他把“传统文化进课堂”改成了“江南市委副书记潘小建,根据云梦市委提出的‘民本云梦执政理念’所创作的学习心得——《民本云梦三字经》进课堂”。当时看到报纸我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党报嘛,就这风格,见怪不怪。然而,当我拿着报纸到食堂吃午餐和那位领导发生激烈碰撞之后,我才发现的确不妥。
那天凑巧,吃饭的领导到得很齐。开饭不到三分钟,那位领导开始发难。他把矛头直接对准我:“致远啊,听说你在春草中学搞么哩《民本云梦三字经》进课堂啊,你没得事搞了?学生伢子么哩不好学,要学《民本云梦三字经》?”我一听,知道是怎么回事,连忙和他解释是《云梦日报》社的老总认为《三字经》进课堂糟粕太多,不宜上头版头条,所以改了个新闻由头……”
他根本就不听我解释:“不上头版头条会死人?简直是误人子弟!”
他的这句话终于激发了我的怒火。我顾不得老柳和老萧都在场,和他针锋相对地干了起来。我把碗筷重重一放,嗓门提高了八度:“唉,你不要欺人太甚呢,老是这么给我穿小鞋,换得哪个都受不了唦!”
“你什么态度,怎么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他把碗和筷子重重一放,吼道。
“你算什么?我在北京挂职的时候么哩高官没见过?我晓得今天得罪了你没得好前途,我本来就没得么哩政治前途,你究竟想怎么样?你莫神气,好大的度量做好大的官,凭你的度量将来最多也就是到云梦搞个局长!”
我是个容易冲动的人,血往头上一冒便不计后果,说话也就口无遮拦。很显然,我的话激怒了他。他不愧是在官场上混了若干年,虽然愤怒,却反而变得冷静,居然不再发声。老柳实在看不下去,对我大喊一声“宁致远”,意思是让我闭嘴。我偏不闭嘴,又追加了一句:“不就是没投你的票唦,用得着一直耿耿于怀吗?”
见我越说越没遮拦,萧市长起身,挽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出了食堂。对于我们之间的矛盾,他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劝我“年轻人,不要火气太旺”就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我打电话把那个好心办了坏事的记者好好地训了一顿。记者未曾和我顶撞,过了好久,给我发来了一条短信:“你的骨头太硬,不适合官场,你的演讲很好,适合做学问!”
这条短信验证了我的宿命。
本土化与空降系的官位之争
眼看着我的挂职期限已到,但组织部那边还没有任何动静,这让我很是心焦。刚来江南的时候,我的期望值很高,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靠政绩走上副市长的岗位。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已经变得很不现实,甚至于组织上能不能给我解决一个副处级待遇让我回旅游局,都很成问题。
我很彷徨。
就在这时,分管党群的云梦市委副书记,应邀来江南为浙江美丽摩托公司在江南投资的一个项目奠基。我给萧市长发了条短信:“尊敬的萧市长,我在江南挂职即将到期,安排的事还没有着落。听说云梦市委副书记要到江南来,能不能劳您大驾在他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致远。”没过多久,老萧即给我回了短信。短信很短,却很实在:好的。
第二天,云梦市委副书记如约前来。江南已多年没有工业项目落户,市里的党政领导对这次签约极为重视。老柳知道我在搞活动方面有经验,特别交代工业园在现场布置方面要听取我的意见。工业园把方案送给我一看,我毫不客气地指出,欢迎牌楼不宜扎松枝,给人一种灵堂的感觉。工业园的负责人没有采纳我的意见,还是用松枝将临时搭建起来的欢迎牌楼扎了个严严实实。那个项目后来果真要死不活。当然,此乃后话。
那位副书记吃过中饭就离开了江南,老萧始终没有给我回信。我心里七上八下,琢磨是不是老萧没有找到开口的机会。直到夜深,我突然接到一个朋友打来的电话。他告诉我说,老萧今天和那个副书记谈了我的事情,当时他正好在场。“老萧帮忙真的蛮贴心,把你吹上了天。云梦市委副书记听了老萧的介绍,当即把视线转向老柳,道:‘既然这个同志这么优秀,就把他留在江南如何?’老柳半天没有吭声,末了,咕哝了一句:‘没得职数。’”
难怪老萧没有给我回信,他知道我是一个火爆脾气,如果让我知道了这一情况,会使我和老柳的关系变得紧张。其实他多虑了,对于老柳的这种做法我是十分理解的。谁都知道他搪塞云梦市委副书记的那句“没得职数”明明是谎言,但既然他能够说出来就一定有他想说的理由。当时江南市政府已经空缺两个职位,一个是邱红霞副市长已经荣升云梦市侨联主席,另外一个是常务副市长已调湘江行政区任区长。老柳之所以不愿意将空缺出来的职数调一个给我,的确有他的苦衷。
在基层,“基层干部”最恨上面“空降”领导。根据我国《宪法》,县一级政府五年才换一次届,意味着基层干部要等五年才有一次进县级领导班子的机会。好不容易等到换届吧,上面又突然派人“空降”,基层干部五年的苦盼顷刻间就化为了泡影。所以但凡换届,已经退居二线的老领导们都要跑到上级组织部门领导那里撮拐棍:“我们江南的干部又没死绝,凭么哩又要派个外地人来?”作为市委书记来说,首先考虑的是求稳,稳定压倒一切。只要稳定了,发不发展倒在其次,稳稳当当地干它几年,上面一出缺,赶紧找机会走人。
俗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里的“水”实际上指的是老百姓。在县委书记的位置上考虑问题不需要站得那么高,只要懂得“基层干部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就能够游刃有余了。老柳明白,要想在当地站稳脚跟,就必须首先考虑本土干部的提拔问题。我有朋友曾经直言不讳地问过他:“他既是你的老乡,又都是从云梦下去的领导,能力又强,你为么哩不把他留下来?”老柳回答得很干脆:“如果我把他留了下来,我在江南还混得下去吗?”
眼看留在江南是没多大希望了,我不能坐以待毙。许多人劝我去找张书记汇报汇报思想,可是我不知道见了他的面该和他说些什么。谈来谈去,归根结底还是离不开一个安排的问题,老张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最讨厌别人跑官,见了他的面我怎么说得出口?
思前想后,我还是决定不去找他。我不能在他的心目中留下一个坏印象。我觉得做不做官真的不重要,保持尊严和气节才是做人的根本,我也不想让张书记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到现在我还记得来江南时张书记对我说的那句话——百姓需要的就是能为他们办事儿的实干家,而不是官油子。如果我真的要求官,还真不需要动张书记那样的大神,像我们这一级别的官员,只要把组织部管干部的副部长搞定就行。
早在清明节的时候,在组织部门工作的一位朋友给我出了一个主意。他说:“主管干部的副部长和你是老乡,星期六要回家挂清明。你是不是陪他前去,联络联络感情。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就陪你一起去。”我一听,火冒三丈:“不当官会死吗?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我堂堂七尺男儿,凭么哩要我到他的亲人坟前去磕头,也太下贱了吧?”那位朋友一听,很生气:“你还不愿意,人家还要排队呢。你们江南的某某副市长不就是这样解决了问题?”
眼看时间一天天逼近8月3日,我的去向依然没有着落。老萧很关心地对我说:“致远啊,你自己要去组织部找领导汇个报,不能够守株待兔。现如今是这样一个社会,你不主动去找组织,组织不可能主动来找你。”
“见了领导怎么个汇报法呢?”我问。
“写个汇报材料,好好地总结一下你一年来挂职所取得的成绩,然后再向组织提个要求,不就行了?既然你已经进了官场,要想走得更远首先要学会向领导汇报。要多汇报,勤汇报。你不汇报,领导怎么知道你做了些什么,有什么想法和要求?”
这让我想起了官场中的一句名言:“汇报就是生产力。”可现实情况是,“老实人”只知埋头干事,不跑领导不汇报,领导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怎么提拔他?
看来,我还真得下决心去汇报汇报。
于是,我忙了半宿,写了一份《挂职情况工作总结》,自个儿开了车子去云梦市委组织部汇报。自我进入官场以来,我还不知道市委组织部的门朝哪边开。云梦市委组织部位于云梦市委大院1号楼,长长的走廊里开着一道道“衙门”。我略微有些紧张地敲开分管干部的副部长的办公室,副部长没让我进门,板着一副“公文脸”很不耐烦地问我:“你是谁?么哩事?”
我对他这种傲慢、轻视的态度非常反感,但亦无可奈何,还要装出一副恭谦的样子作答:“我是云梦市旅游局下派到江南挂职的宁致远,现在挂职快到期了,想向部长汇报一下工作。”副部长一听,眉头一皱:“汇报工作找二科啦,找我搞么哩?”说罢,把门重重地一“哐”,把我关在了门外。我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我提着袋子准备打道回府,又不甘心:“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要把材料递出去吧?”这样想着,便迈着沉重的步伐敲开了干部二科办公室的大门。二科科长冷冷地对我望了一眼,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情。我礼貌地喊了她一声,她拖着一口方言问道:“有么子事啰?”
我回答:“我挂职要到期了,来汇个报。”说罢,把写好的《工作总结》递给了她。她伸出干瘦的手接过去,看也不看丢在一边,道:“你是么子意思啰?是不是想回旅游局唦?想回去就打个报告!”
听她的口气,我根本就还不算是官场中人。
按照我的理解,官场,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圈子,按其结构分为核心场、光环场和游离场。
核心场位于圈内,是纯粹的官员职场。位于核心场的官员由组织部门亲自物色、考察和培养,属组织部门的嫡系,每遇干部调整,考察来考察去,“万变不离”这帮人。这部分以从政为职业的官员构成了中国行政体制的坚强核心。
光环场位于官场的边沿,依附于核心场而存在,因其释放美丽虚无的光芒而看似圈内实则圈外。“公选”、“双高”等考试型干部便属于这种类型。这些头戴光环的官员看似风光无限,其实不过是一支标签,标签插在圈内,人却在圈外,圈外之人很难得到圈内升迁的机会自是当然。
还有更多有“政治野心”的人游离于官场附近,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我们这些挂职干部就属于此类,挂上去了就属于圈内之人,挂职期间便属于游离之人。此刻,我就像一条游离于官场边缘的鱼,不知道该在哪里停留。
干部科长养尊处优的态度,很伤人的自尊。我像一头受到了伤害的狮子,随时想爆发。但理智告诉我,她或多或少掌握着我的政治命运,千万不能和她争执。如果我不和她争执,可能还有机会,一旦和她发生争执,则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她的办公室的,恍恍惚惚,每一个毛孔里都流淌着屈辱的血。就在我不知如何归去时,在路边遇到了云梦市委副秘书长黎明,即张书记的“大秘”。他一直很赏识我的才华,我们虽无深交,但每次见面他都对我非常客气。他看见我精神有些恍惚,知道我有心事,便主动邀我去他办公室小坐。人在受伤害的时候,特别想找一个人倾诉,秘书长的出现,让我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对象。
我把刚才的遭遇讲给他听,很是不解:一个基层干部挂职了一年,想找组织汇报工作和思想有什么错?不给时间也就算了,为何还要如此傲慢伤人呢?他笑着安慰我说:“这么一点委屈都忍受不了怎么干大事?我给前一任领导当秘书的时候,因为性格不合,他经常把我骂得要死,后来干脆连秘书都不要我当了,我不也忍过来了?比起我受的委屈来,你那点委屈算什么?你也不用灰心。你给张书记打个报告,首先把你这一年来所做的工作简要地汇报一下,控制在三百字以内;接下来主要谈谈振兴江南旅游业的思路和打算,这部分最为重要,要细心打磨;最后提要求,要求到江南任分管旅游的副市长,保证用三五年的时间达到一个什么效果。你把报告打好以后给我过目,我帮你参考参考。修改好以后,我想办法帮你送到张书记手上……”
秘书长的一番话,将压在我心头的所有阴霾一扫而光。我感激不尽地走出他的办公室,回望他所在的办公楼,发现再上两层就是张书记办公的地方。
突然,我有了种感觉,非常渴望见一见张书记。黎明从窗户里看到我站在楼下,望着张书记的办公室发愣,就给我发了条短信:要不要我跟张书记请示一下,你跟张书记聊聊?毕竟你是他钦点进官场的,回云梦你应该见见他。
不愧为张书记的“大秘”,敏锐地点破了我的心思。黎明请示之后,我见到了张书记,跟张书记聊了聊自己在江南所做的工作,没提自己所遭遇的困境。张书记勉励我接下来继续好好干,他说:“人呢,不论是在官场还是什么场,路都要靠自己去走,去奋斗,不要去弄些邪门歪道,那不是长久之计。”我的脸刷一下红了,我生怕张书记误会了我想见他的用意,便道:“张书记,上次我到江南去挂职,临行之前你和我的谈话,我还清晰地记着,你对我说不要变成一个官油子。”
张书记点点头,笑了:“不过,既然进入了官场,我们就要适应这个官场,不适应它没这个平台,我们还怎么为百姓服务?要适应它,我们就要注意工作方式和工作方法,用一些较为灵活的手段去处理一些棘手的问题,以达到我们的初衷。”
我清楚,张书记应该是看到了此前告我的信。对于张书记暗示式的指导,我由衷地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