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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为佞臣》第两百八十五章 欲擒故纵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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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北岸的孟灾大军,隐隐看到南岸奇袭的七千精督卫和黄蛮的军队,果然分了阵营,各自驻扎,正验合探子的消息,于是彻底放下心来,再不理会。

见对岸精督卫依旧不断骚袭,仍然虚张声势,于是乎纷纷讥笑嘲讽,骂黄蛮军皆是缩头乌龟。

南水对岸的精督卫却对此毫不为所动,一连两日,虽仍旧按照原计划骚袭,但黄蛮的士兵却不再与精督卫一同行动,于是在河岸边袭击的士兵数量降了一大半,且每一次都不是真正的渡河。

直到四日后,在一个弥漫着大雾沉夜中,宁南忧遣派士兵继续在南岸喧哗造势,掩盖动向。实则让交换休憩的另外四千精督卫与黄蛮军中四千军兵,以及此前每日在河岸逐渐分散布置在河岸的船只,趁着孟军未醒觉,全部悄无声息地调到了南水上游距离此地数十里的一个地势较差的渡口。

五更,天未亮,趁雾还未散尽,精督卫的统军指挥在宁南忧的命令下,使北岸芦苇从中的大量船只迅速集结,载着军士,迅速渡河。

巡视的孟军哨兵发现了此异常之象,对船只上惊现身着黄蛮军中戎服的士兵起了疑心,认为对岸黄蛮大军与精督卫之争、分营而置的消息有假,便急忙派人回营禀报。

只是,此前这个渡口也总有大量精督卫不分时段的假意渡河,然则渡到一半总是被触河礁,损失船只,又或是被汹涌河水拍打入江。由于此渡口地势实在太差,精督卫时常渡到一半又回去。

被派在这里的孟军分营头领,听到这种消息,早已经无动于衷。虽听回禀的士兵说,此次精督卫士兵中似有身着黄蛮军中戎服的士兵,且动静比从前都要大,可头领想着这十有八九又是对方声东击西。

这几日,大王的脾气狂烈暴躁,动辄叱骂,前日还守在南河郡中的戚风部族与东翼部族的私向斗殴之事大发雷霆,还杀了两族领头闹事的头领,又命人将此二人首级挂在南河城头杀鸡儆猴。万一此刻他因此河岸小异常调来大部队,最后却发现又被戏耍,只怕自己会吃不了兜着走。于是让叫人继续盯着河岸的动静,等探明对方动机再定,不必立刻主营处理政事的乌浒王。

然而就是这个盯着,让孟军丢掉了唯一自保的机会。

天光微亮,雾气散尽,等北岸的哨兵终于看清楚,这回南岸并非故作玄虚,而是实实在在地驶着无数条船只载满士兵,一个身穿玄金铠甲的独眼少年站在最前头的船只甲板上,手持青刃,全副武装,正领着黑压压的军队朝着南水对岸迅速压来。

河岸的防军这才慌忙奔往营帐报讯——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包括精督卫以及黄蛮军兵在内的八千精兵登上南岸,轻而易举全歼了此渡口周边分布的几百人小分队。

八千小众军在微亮天色的掩护之下,大举朝着西侧孟灾大军的主营气势汹汹地杀去。

与此同时,对岸的宁南忧与黄蛮在确定宋阳领着的八千小军上岸后,也迅速地用藏在主营对面的河草中搭出了一条悬浮的“桥”。

黄蛮军中剩余的全部两万人马,踏着悬桥,毫无阻障地越过了大河,杀向尚沉浸在梦中的孟军主营,而与此同时,早不知什么时候从南河两岸源尽处长途跋涉,潜入南岸两侧山脊中埋伏的另外两万黄蛮军向山下朝丛林旷地的孟灾军营攻来。

孟灾被外头厮杀声惊醒,来不及披挂,拿着大刀,匆忙奔出营帐,欲指挥军队集结应战。然而领着两万军已浩浩荡荡冲击而来的宁南忧,已经不会给他这种机会了。

登岸的黄蛮大军依照宁南忧的命令,人手一个火把点燃,扔向孟军数顶白帐。

很快白帐起火,大量的孟军士兵从梦中外头的叫嚷杀声以及燃起的烈火惊醒,莫说听从孟灾仓促下的集结令列阵了,这些士兵甚至还来不及穿上自己的盔甲,也拿不上武器。

这四面八方杀来的军兵,让这些睡梦初醒的孟军士兵无力抵。

那些拿起长枪冷刀的,也只是勉强与之搏斗了半晌,便随着大量逃窜的士兵,纷纷朝四面狂奔而去。

被护在中间一同朝两边丛林逃窜的孟灾眼见大势已去,知此地不可久留,遂弃营地,在心腹将领的拼死维护中杀出了重围,带头往数十里以外屹立的南河郡城池逃去。却不曾想不北去的宽道被宁南忧预先安排的一支绕道而来的长枪兵与盾手所挡。孟灾被逼无奈仓皇向东,一路逃到了南河百里之外的隧城,想在那里集结残余,稍作喘息。

孟灾自河内临近占婆国边境调来的两万军以及原本自入境后跟随自己厮杀的那些隐于平民中数年的四万藏兵,此刻还跟随着自己的竟然还不到一半,剩下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

他竟然让黄蛮在宁南忧的帮助下反败为胜,让其用紧紧四万军对付他手中的六万军。 孟灾几乎恨得吐血,发誓要将宁南忧碎尸万段,立刻派人向守在乌浒治都的另外七万军兵发讯,命亲兵统领翰昌素容前来救援。

他消息刚发出,黄蛮之军在宁南忧的带领之下尾随追上,围住隧城,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隧城只是一座连护城河都没有的小城,很快这里便坚持不住了,孟灾领着三万疲累不堪的军兵正要背水一战,同归于尽时,外头攻击的动静却逐渐小了下去,慢慢的,炮石轰门的声音平静了下去。

孟灾以为又是宁南忧在施诡计引他出去,于是命全军按兵不动,藏于城中继续警惕。

可直到天色沉下来,城门外也再无任何动静。

此时孟灾才派遣哨兵悄悄从城墙狗洞爬出去查探详情。

溜出隧城的哨兵瞧见门外黄蛮军队戎服、盔甲以及武器丢了一地,乱糟糟一片,仿佛被什么强敌击退了一般。他迅速回城禀报,孟灾满面狐疑,心存忧虑,又命心腹打开城门,前往仔细查看。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心腹归来,向他报,似乎是从西北侧方向来的部落军队将黄蛮之军击退了。

孟灾仔细思索着西北侧有何部落驻守留军,却毫无头绪。

此时,他心系撤离良机,便未曾在意西北侧是否真的有军队前来救援。他草草吩咐一小队人马悄悄往西侧打探,查看击退黄蛮的是哪一族部落军兵,便带着剩余残军一路朝东便数千里之外的交城而去。那里有他精心培养的四万亲兵,待他与之会合,再往乌浒治都与翰昌素容的七万兵集合,压兵前来,不怕打不过宁南忧。

就在孟灾带着三万伤兵成功自隧城逃离后,佯装被强兵袭击而躲在丛林中观察形势的黄蛮等人终于现了身。

黄蛮不满宁南忧放弃此乘胜追击的大好战机,粗鲁道:“不知淮阴侯这是何意?为何不允大军追击。孟灾此人狡诈多端,此次轻易将他放走,让他与交城治都十一万兵会合...我们便失了先机了!”

他猜这个玄衣男子定然有其他计策拿下孟灾,但仍旧不甘心放弃眼前的大好机会。

宁南忧镇定自若,不徐不缓道:“孟军已惨败至此,然则其身侧仍有三万军兵。你我身侧虽还有四万兵,但这一连半月的谋策连击骚袭,营中大半人马也已疲惫不堪。若强攻,未必能赢。须知战中军弱,应顾全全局。

若强逼敌军则必反兵,所谓穷寇莫追便是这个道理。令其等逃走则反而能减弱孟军士气,令残兵认为我们不过强弩之末,不堪一击罢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予之。我已命人前往通知早已埋伏在交城、治都、三野、青城四处的人马准备伏击。还请首领快马加鞭遣人通知留守于越江四周的大军隐入山林中等待时机。

此刻即命全军休整慢行,紧随孟军,勿以紧迫而之,令其没有多少空隙停下喘歇即刻,如此便可累其全军气力,消其全军斗志,抵达越江后,再同山林中的大军一起静候于江边蜿蜒山脉中,待孟灾与其十一万大军全部集合。便号召全部人马一举而下,强攻之。如此即可减少最大伤亡,还能令孟灾军心大乱,歼灭全军,不留活口。”

“可...我驻守在越江附近的大军,也不过五万人马...加上此刻跟着我的四万军,也不过九万,如何敌得过孟灾十四万军?”黄蛮反问道。

宁南忧却似胜券在握道:“首领莫忘了...除去孟灾一事,乃是你我二人五年前便已经开始谋划的事。自然,我于乌浒屯的人马足够助首领成事,且再过一日,我精督卫统领吕寻亦将令另外三千休整好的精兵赶来乌浒。精督卫一兵抵数十兵之效力,想必首领这两日也见识过了。只希望大事即成后,首领莫要忘了与我的约定。”

一卷终章 平定乌浒之乱

黄蛮听其之言,放下了心。

其实,黄蛮一年前并未如此信任宁南忧,亦是对他频频试探,经四年合作才渐渐放下防备之心,又见他一入乌浒便立即替自己将败局反胜,此刻自然对他的布防谋策没有什么猜忌。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自己拼尽全力将孟灾击杀于治都外郊兵镇,带着残兵奔至乌浒王都时,却得知失踪多年的乌浒三王子孟旭已凭借一卷血书以及十万王都城防军登上了王位。

宁南忧派遣宋阳与千珊带着江呈佳的那枚木兰玉佩前去交城号动水阁人马。又派遣此刻早已撕掉陈旭人 皮面具的周源末前去三野与青城同在那附近守着的周源丞会合,集结夜箜阁四年中在乌浒屯下的数万死士暗中埋伏于两城边侧。

孟灾一路窜逃,很快便发现,被不知那一部落击退的黄蛮军没过多久又再一次紧追了上来。然而,他发现黄蛮与宁南忧等人总是走走停停,仿佛亦疲累至极难以追上他们的脚步。

于是他命孟军马不停蹄赶往越江对岸的交城。

在三万大军搭着木板渡河而奔时,殿后的军队却说黄蛮停止了追击,一股军队在河岸的旷地上扎营休息,一股军队似入了山林寻找吃食去了。

孟灾虽觉得怪异,然而交城的四万精兵以及不远的治都郊外七万兵就在自己面前,他认为自己手中拥有乌浒大部分军兵,黄蛮手中那些残兵以及宁南忧的精督卫便完全不值得一提了。

然而就在他与十一万兵会合时,不知为何四面八方的山林中突然涌来奇兵数万,向沿着越江两岸的四座城池压来。

孟灾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在隧城前,黄蛮与宁南忧根本不是被另一只部落强军击退,而是欲擒故纵,特意让他带着三万残军逃离,来交城与治都会合自己唯独剩下的这十一万亲兵。为的便是瓮中捉鳖,将其一举歼灭。

自山岭伏脉与河对岸一拥而上的人马即使不足他身边的十四万军,也亦有十三万人马,与之旗鼓相当。

孟灾集结将领进行反攻,可奔赴前方的步兵皆是宁南忧的精督卫。

精督卫强悍至极,一兵抵十兵的真正强军之名早已名扬天下,因此才会有那么多士族将门想要夺取宁南忧手中的授印,拥有这一支大魏最强军队。

再加上探子所报,精督卫郎将吕寻一日前领着另外两千精督卫已赶到越江对岸。此刻九千精督卫领军便犹如铁蹄悍军将孟灾的十四万军牢牢的扼在越江这个地势低洼凹入的盆地中不得动弹。

孟灾晓得...自己坐了七年的王位,今日或许是保不住了。当年他强攻郁林外城时...父亲的军队也是被他锁在一片凹地之中歼灭的。

此战日夜相接,一连打了小半月。

在黄蛮与宁南忧的强硬进攻下,孟灾的十四万军越战越少,不是被俘就是被杀,其中还有许多早就不服于孟灾统治的将领士兵为逃一命,投敌变卦,反扑孟军。

到最后,始终忠心护着孟灾的士兵只剩下不到四千人。

他这才彻底死心。如今,真正的大势已去。

孟灾已无力再做任何挣扎。

一直被护于盾手中宁南忧与黄蛮见孟军不再作任何挣扎,这才缓缓从围着孟灾这最后四千军的士兵群中走了出来。

看着那个玄衣蟒袍的青年迈着沉稳优雅的步伐缓缓向自己靠近时,孟灾才突然响起中朝密探首领鹧鸪曾说的话。

那人早就说了,他孟灾终有一天栽在宁南忧手中,因轻信于他而丧命。

只是,他处处防,也不曾料到宁南忧会花这么大的功夫对付他。

看着他与黄蛮的默契合作,想来他们二人在数年前便已经相识串通了。而黄蛮之所以会趁着他前往广信与宁南忧会面商议攻下临贺,以一郡百姓、蒋氏一族以及顾安为筹码,向大魏皇帝讨要广州一半统辖管理权时,举兵谋反,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就谋划好了的。

包括他入乌浒后听到的有关于当年自己弑君父,持假诏登王位的传闻再次传出,也是宁南忧设计的一环,这才令早就不服与他的众部落名正言顺的跟着黄蛮身后与他对攻反兵。

围在他身侧的四千兵死死护着孟灾不肯松懈。

孟灾银色铠甲上沾满了鲜红的血,那把环首青刀的血不断从刀锋滴下,而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自嘲的笑容,拨开了护着自己的心腹以及围着的士兵,朝在人群外定定站着的玄衣青年走去。

他与宁南忧面对面站着。对上对面青年那双如寒泉冷冽般的眸子,喃喃着讽刺道:“世间传闻中的草包皇室子弟?不懂人情世故,只顾玩乐贪色的纨绔?暴虐成性,却遇事胆小懦弱的淮阴侯?”

“哈哈哈哈哈...”孟灾抬着一张沾满血迹与土灰的脸,仰天大笑道,“宁南忧!你当真会演、会藏至极!”

话音落罢,他突然转向站在右侧的黄蛮冷笑着,重复当初鹧鸪对他说的话:“黄蛮,你与这样心思城府极深之人合作...迟早有一天会栽在他的手中!”

黄蛮冷笑道:“孟灾,即便我做不成乌浒之王,也要将你拉下地狱!你且睁眼瞧瞧,乌浒这片土地,被你治成了何种模样?你不断欺压打压部落,我们早就不满于你了!哪怕用尽手段,也要逼你退位!死到临头,你就莫要强词夺理,挑拨离间了!”

听到黄蛮说出和自己当时一模一样的话,孟灾不由觉得天大的讽刺。

他再不多言,以迅雷之势,迅速将环首刀放在脖子间,一抹了之。

自孟灾喉中似泉般喷射的鲜血溅到了一言不发的宁南忧脸上,又溅到了他的衣摆上,与压抑的黑色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剩下的四千兵见孟灾自刎,便立即横刀一抹,追随而去。

黄蛮见孟灾撞刀自刎,心中猛地一惊,再瞧孟军皆自刎追去后,忍不住叹了一声道:“想当初...大王子孟灾,是多么一个骑射智勇皆全,机灵生动的少年。若非他成年后野心渐大,欲施暴 政,向外攻城拓地,也不会被老乌浒王剥夺了继承王位的资格...至最后,他竟弑君父,压部族。到如今这样的凄惨下场。”

宁南忧默默听着,转身幽幽地望向他道:“那首领...可有想过登王位后,如何管理这偌大的乌浒境?”

黄蛮从他这话中闻出了暗寒之意,眸中一怔道:“我...自会尽全力管理,实在不妥,让贤即可。不过...我答应君侯的事不会食言。”

黄蛮不知...正是他这一句话,保住了他一命以及一身荣华富贵。

待黄蛮领军前往王都后,才得知前乌浒王孟护三子孟旭已经领着父亲临死前的血书和藏于王宫中的登位诏书在宁南忧所派的夜箜阁以及水阁两方人马的拥护下,掌握了王都城防军,登位称王。

黄蛮才知宁南忧根本未想过推他上位,而是早有了比她更适合的人选登上乌浒王位。他猛地惊醒,却早被宁南忧的精督卫所困难逃一命。

然则宁南忧并未杀他,而是让他与孟旭相互会面,问其是否愿意归顺孟旭,从此撤去兵权,却能享一生荣华。

黄蛮才明白,自己两日前在治都外,孟灾尸身前对宁南忧说的那番话救了自己的命。

成王败寇,他此刻也别无选择。且识时务者为俊杰,黄蛮曾因孟旭之母冼王后的无心之救保下一命,母恩报子,他亦心甘情愿臣服于孟旭,从反贼变为助其登位的功臣。

于此,乌浒之乱才算平定。

孟旭承诺宁南忧,只要他在位,必然不会再起战乱,也不会攻城略地,侵犯大魏边境,更不会与内地串通再做通敌叛国之事。且至此之后,只要是宁南忧前来借兵,必助之。

他亲手将乌浒北境的边防驻军调令交给宁南忧保管,已谢其多年筹划相助。

解决了乌浒战乱,又得到乌浒之势支持的宁南忧这才安心带着吕寻、周源末、周源丞、千珊以及宋阳等人返回荆州。

自乌浒境内至广州后,吕寻、周源末、周源丞以及叶榛叶柏便将九千精督卫分成五波人马小心绕路而行,让这些从各地调遣而来的军卫暗中重返驻地,以掩人耳目。

待一切事情落定,宁南忧心中悬了多日的大石终于完全落下,他暂且抛却朝中以宋宗与施安对付邓氏一族的杂事,心无旁骛,带着愉悦之情奔去了红枫庄寻找等了他一个多月的江呈佳。

夫妻二人重聚红枫庄。

而于此同时,朝内诡谲暗动之象,士族分崩离析之态以及魏帝突如其来的重病等未来之象与重重灾祸亦正在朝这夫妻二人越逼越近。

沉藏于当年一场血腥谋 逆之案下的惊天真相也渐渐的随着他们二人共同推手而浮现出了水面。

回首往事时,宁南忧才发现,真相未曾揭露之前,他就算心复仇恨,也未曾至丧心病狂之地,始终还有良善之心。

然而当一切发生后,他才知,过往那一点与江呈佳的温存幸福才是他一生唯一的温暖。

【一回】 风云卷袭洛阳城

十月廿七,就在宁南忧领着精督卫抵达乌浒之前的两日。

江呈轶将化成施安模样的死囚送至了尚书左丞邓元的手上。

原本,施安于隆中是难以被寻到的。然而,江呈轶修书寄于宁南忧,与其商议,携手共同揭露邓氏多年罪行一事得到对方的肯定后,便自宁南忧处得到了施安于隆中的大概方位。

宁南忧表示,若要达成合作,必须替他做成一件事。施安于隆中被四方而困,不仅仅是淮王与魏帝的人在寻他,还有另外一股势力正在欲灭宋宗之口。单凭精督卫中三分小队根本无法把施安送出去,于是宁南忧便要求江呈轶在精督卫的掩护下,将施安带出去,并要他将施安送至邓元府上。这才算得上两人达成合作的信事。

九月初,江呈轶曾修书告知江呈佳此事,本以为他这个妹妹会极力反对,谁知一个月后的十月初四,他却得到其家书寥寥一句:兄长切勿轻心,时刻警惕即可。顿觉自己的担忧多余了些。

于是急忙让烛影在恰当时机寻个机会告知江呈佳,他已将一切办妥。

然则,十月十七日,在他入隆中,好不容易寻到施安后,为躲避孟灾与宋仁手下禁军之战,便一路带着施安从水路逃避追杀来到弘农,却不料在此地被付仲文的亲信——恒业追击。正心疑迷惑为何付氏要对施安赶尽杀绝时,从醒来的施安口中得知了一个惊天密闻。

永宁三年末,当时还只是藩国小王的淮王宁铮,曾联手付氏、邓氏以及窦氏,在京城郊外遣出大量死士装作山匪盗贼,将当时正奔赴洛阳城,欲面见明帝的窦寻恩一行人击杀在郊外沿山的山居民宅附近。

淮王宁铮与窦氏寻恩年少不和,这事他也曾有耳闻,然而他却不知为何付氏、邓氏乃至窦寻恩本家窦氏一族要与宁铮一同联手秘密刺杀窦寻恩?

若非是窦寻恩一次触及了这三家士族的利益,他们也不会下此黑手。

江呈轶百思不得其解,几月前他也特地派人去调查了京城郊外之事。虽得知当年窦寻恩之死与其本家以及淮王脱不了干系,却并不晓得为何付氏与邓氏也掺杂其中。

此事因他与施安二人安全抵京,又将易容成施安的死囚送至邓府后,不了了之。

却说广州北境,宁南忧平定了乌浒之乱,返程临贺的途中,停留于郁林驿馆休憩时,收到季先之命人加急送来的一封家书。信中共述两件事。

第一件事说的是精督卫在广州西境找到了失踪多日的中朝密探首领鹧鸪,但人寻到时,已气绝多日,身上多处殴打所致的瘀紫伤痕以及被狠厉冷刀砍出的数条一字型伤口,尸体腐臭难嗅,西境闻讯堂的探子私下调查鹧鸪出事的县城多日,也未曾找到任何凶手的踪迹。

这第二件事则是说,窦三少一月前飞鸽传书,欲陪着窦家老太君往临贺一聚,不过多日应将抵达零陵,盼着其能早日归来亲身前往迎接。

宁南忧得知窦老太君欲来,心下提了一口气,战事了尽后的平静心情中添了三分喜悦。于是乎,也不在郁林多做停留,只休息了一日,便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回了临贺治所。先行前往蒋府拜访,领着孟旭亲笔所致的手书,以及在广州搜寻到的所有能够判定宋宗罪名的铁证统统交到了蒋善的手中。

此前,他已得阿萝家书一封,知千珊于广信城时救下了济世堂后巷废宅中监禁的三十几名还未来得及转卖出去的年轻女子。此案有了人证,任凭这些年与宋宗同分一杯羹的宋氏众族人在怎样捣腾浪花,也是铁定翻不过来了。便也急信传回红枫庄,让季先之将人证先行送至临贺太守府,再向顾安修书一封,说明缘由,使其得空先取人证口述凭证,在修表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至于孟灾夺占临贺两月,又被肃令军夺回一事,宁南忧也一并将功劳全都推给了蒋善与顾安两人,修信之中言明自己无需陛下任何嘉赏,请他们修表奏疏中不要提及精督卫于其中的攻防。乌浒那边,他也与孟旭商议好,对外只说此次叛贼孟灾急归境内解决黄蛮之乱,是肃令军以巧计,襄助携有前乌浒王诏书的正统继承人——三王子孟旭,除奸佞暴 君,平定乌浒之乱,才得熄两族之战。

宁南忧完全从宋宗与孟灾这两件事中脱身而出,将奏表禀明京都一事完全交由了蒋善与顾安两人处置。

一月内,宋宗死于广信之事便已传至京城,上奏了魏帝。紧接着,蒋公与顾安便将三十几名人证女子的画押供证快马加鞭送往了洛阳。因此牵动出,宋宗私下与乌浒王孟灾,串通共谋,走私倒卖,人伢暗庄交易的惊天大案。

被埋在鼓中的淮王宁铮,乍闻宋宗之死,心惊胆战,又听探子禀报,说本该死于孟灾之手的顾安正好生生活着。命人详细打探此事时,便听京城人人传道顾安神功巧计,聪慧无双。

这才从传闻中得知,数月前,蒋善战败之时,已乌浒士兵的尸首李代桃僵,救了顾安一命,之后蒋氏一门被押于太守府地牢之中,本无机会逃脱,谁知被救下来的顾安趁着孟灾带着使团前往南乡与大魏礼团议和,签写停战条例时,带领小股人马将蒋善一家从地牢中救了出来。

南境肃令军得知此消息,立即簇拥着蒋氏一门逃往了军中驻营,伺机而动。

这逃出生天的顾安不仅救了蒋氏一族,且顺着近年来在广州四处搜查的线索,将宋宗设于广信的总据点一锅端毕。

重夺临贺的蒋氏一族,得到乌浒三王子孟旭的借兵恳求,为共除乌浒暴君,平定两族多年以来的纷飞战乱,蒋善负一身伤英勇出战,身边三位老将随至前往乌浒劝服黄蛮,与其共计联合,商定拥三王子孟旭登王位熄战火。

这才有了,蒋太公拥军南下、巧舌如簧说黄蛮、共襄孟旭夺登宝座、一举两得功倍赠、守临贺定乌浒之佳话成书流传。

洛阳城内赞许之声源源不断。茶馆酒巷之中皆言蒋善宝刀未老,顾安青出于蓝,两人配合默契,巧用神计,解决乌浒之乱,还广州安宁一片,实不亏大魏骨干栋梁之才。

总之,传闻有多夸张,坐于摄政王府的宁铮便有多么暴跳如雷。

就在十日以前,他派人前往乌浒打探消息,明明探子回禀的是,孟灾即将平定黄蛮之叛,带着使团重返南乡的境况。他原本已下令派遣死士杀手装作中朝人士潜入临贺,火烧太守府,让蒋善一门无生机可换,最后再命经前临贺一战后自桂阳逃出、并分散于零陵、武陵、庐陵等地的私兵集结,压境乌浒,一剿孟灾之军,再推与自己交好的部落首领焦翀登王位。

哪曾想,十日里他派去的三波死士皆如石沉大海,失了音讯。

他本以为五日之前从临贺加急来报的临贺大乱是这三波死士得手所致,还曾放心的处理旁的事务,可如今得到蒋善已命肃令军护送能够指证宋宗之罪的三十几名年轻女子以及其属下陶舂抵达洛阳,此刻所有罪证全都入了廷尉府中。他即使心焦气愤,也不可于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与廷尉府抢人抢证。此事既然是蒋善与顾安一手策划,那么他们便不仅仅想将宋氏一族牵下马了。他只恐这些证据中有对摄政王府不利的卷宗

在他与明王宁南清共同商议对策时,自南阳处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对宗氏夫妻,上京跪于司隶校尉府前,敲冤鼓,状告申斥宋宗表弟胡合浦郡太守钟策贪赃枉法,与其表兄广州刺史宋宗狼狈为奸,吞没民产,欧打平民,兼并土地,草菅人命一事。

一时之间,此事在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

而曾被乌浒王孟灾俘虏,又是宋宗同胞亲弟的越骑校尉宋仁便被民舆推上了风口浪尖。

摄政王府虽暂时未曾受到牵连,可明王与淮王两人却因廷尉府那满堂惊骇四座的累累血证宗卷而踹踹不安。

就在京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宋宗一案时。

腊月初八,一场鹅毛大雪将洛阳这个古悠热闹的都城没入了一片雪白之中。

本是众人准备祭品,祭拜敬畏神灵,并出游狩猎游园的腊日。

尚书左丞邓元的邓府私宅却忽然传来一记轰烈巨响的爆炸声。这突如其来的房屋起火引燃爆炸,使得挨着邓氏府宅的平宅皆受牵连,燎城烈火与满天扑来的雪花融为一体,不消不散,恰好两厢抵抗。

得幸,洛阳城防军统领景汀及时赶到,带领救火师前来救巷子的大火,又遣派小队疏散受到牵连的民众,这才稳住了大街小巷中百姓们的恐慌不安。

不知是因何缘由,自邓元私宅处起的炸裂之象,一路沿着街巷四处的平宅蔓延,瓦屋高墙炸毁了四五座。纵使景汀已赶的十分及时,却还是敌不过这猛烈的爆裂之势。

【二回】边城小乐腊八节

烈火与惊天动地的爆炸闹了整整一日。

中都官曹尚书赵琪与景汀合力至夜中放才将这漫天大火以及房屋频频炸裂倒塌之象停了下来。

然则,即便抢救及时,这条巷子与东街也算是毁了。

平民死伤虽不多,却也有几十来个,包括前来营救疏散人群的火师与城防军在内,军兵民众死伤也有七十一二了。

况且还有不在少数人因爆炸火烧连座之象流离失所,吵吵嚷嚷不休。

此时,祭天坛正进行着祭祀大典,魏帝依照礼俗,拜神灵,祭三皇五帝,祈来年于天宗,大割祠于公社及门闾,腊先祖、五祀,劳农以休息之,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民生安康,大魏之势欲强。

典礼行毕,转而走下祭天坛时,乍然听景汀前来禀报城中爆炸一事,闻其惨重伤亡。

魏帝登时勃然大怒,即刻召赵琪以及爆炸起始地邓府之主邓元入宫,邓元在爆炸案发生前,正同天子一起于公社祭天,因此性命无虞,而其府中上下的家丁侍卫与仆妇婢子却死了不少。魏帝立于天坛之前,揪其缘由,邓元支支吾吾不肯说,帝怒斥其不知顾惜百姓,又责骂赵琪未曾防范洛阳天干,惹出如今大案。

帝百般询问邓元无果,便派遣卫尉常玉与景汀协助东府司江呈轶一同前往查明爆炸之缘由。

帝临行归宫时,朝着祭天坛下跪拜的邓国忠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

邓国忠知,今年这个年节怕是不能好好过了,他不知邓元究竟做了什么,总之他这个孙子定然是在府中藏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才会像他今刻这样不肯如实交代。

宁铮因宋宗一事难以顾及邓氏此事,况且,他眼瞧着邓氏与魏帝之间逐渐起了嫌隙,心中喜悦还不及,更不会插手此事,相反,他若是找准时机,必会添油加醋,再为此事添上一把火。

付博秉持自身,悄然不动。待魏帝归宫时,紧跟而上,未曾替邓元说一句话。

此事谁为邓元出头,谁便是不要命了,往天子的尖枪上撞。

大臣们都沉默不语,陪同太子共赴东宫的江呈轶亦是一言不发。

洛阳这边,异事频频起。

远在荆州北境的临贺治所小城中,宁南忧与江呈佳一同前往零陵亲自接了窦太君与窦月珊前往红枫庄中小住,又让人特地将曹氏从治所指挥府中一同接到了庄子内。

腊八的傍晚,众人浩浩荡荡从京郊祭祀游园而归后,便共同于庄中张灯结彩,准备迎接不久即将到来的除夕。

这孟冬之初,临贺的天却并不是十分冷。

然而,有孕的江呈佳仍旧怕冷地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袍子,又在最外面裹了大氅,怀里抱了个手炉,这才稍稍好了一些。

她正站在红枫庄菜园外头,等着里面的人出来。身边小翠、雀儿拥着,通红着脸,瞪大眼睛,盯着菜园最里头的那个玄衣身影瞧。

不一会儿,玄衣青年便抓着几根枯了的菜叶子朝她奔了过来。

他跺了跺脚,揉着发酸的双膝,走到江呈佳面前,有些无奈道:“果然园子里的菜都枯了...看来今日,翠儿和千珊做不了菜了。”

江呈佳看着他手中枯黄的菜叶子,哭笑不得道:“早跟你说了...这个时节偏要来菜园子里寻什么菜?家中存放的那些还不够吃的?”

青年红着脸道:“我以为,临贺这天气,园子里的菜好歹还有新鲜的能吃...谁知?”

他面前这个姑娘咧着嘴笑,将他手中的菜叶子打掉,用一双暖暖的手捂住他冰凉的手指,温柔道:“走...回去让千珊煮腊八粥...吃了也暖和。”

此刻,千珊还在园子里找着能用来烹饪菜食的食材,便听见园子那头传来江呈佳的一声叫唤:“千珊,回去啦!莫在寻了。”

她抬起头望去,见自家姑娘已经同宁南忧肩并肩往园子外走去,便急忙扔掉了手中的烂菜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追了上去。

雀儿轻轻扶着江呈佳的胳膊肘,严肃道:“女君归去可不能贪食...用过膳后,需要依照师傅的叮嘱,先服下一贴药。”

江呈佳见雀儿颇通药理,认为她有行医之才,于是在宁南忧为她寻的教书先生还没赶至临贺前,先让她拜了孙齐为师,让雀儿跟着孙齐身后学习医理,边认字边习医书。

果然,这丫头对医理学的极快,孙齐曾数次夸赞,原本不怎么赞同雀儿学医的季先之见状,也觉得或许江呈佳的这个安排很是稳妥。

孙齐此人,始终如惊弓之鸟般,胆子小的不是一点点,在宁南忧三番五次试探后,他便吓得将魏帝在他临行之前交代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又把这大半年来传信给魏帝的书信全都交了出来。

索性,他算是机敏,晓得自己身在何处,面对着何人,既然时刻有着生命危险,孙齐也就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一方,他写给魏帝的书信中都是些杂乱小事,不断言明他并不受淮阴侯重用,因此一直被闲置在府中。

此番一二,再经过宋宗一事后,宁南忧便也觉得此人虽然胆小,但医书了得,且为人机警,人品可信,于是便命季先之派人掩住魏帝耳目,将其家人从京城中悄悄接了出来,此时也同住红枫庄中,还分了一亩田院居住。

孙齐感激涕零,从此拜于宁南忧麾下,不再有异心。

江呈佳也乐见其成,央他替自己诊脉,总能见他细心调整药谱,对她体内奇毒与寒气对症下药,一月以来,也好了许多。

眼瞧着如今,季雀拜了师傅后,便一口一个师傅叫个不停,又时常严肃着小脸叮嘱她服药,江呈佳便忍不住笑道:“好好好!都依你,雀儿如今...最听你师傅的话了。”

她点了点季雀的小鼻子,谁知这小童却拱了拱鼻子,侧过脸抬起下巴,不理她了。

江呈佳无奈笑笑,转眼朝身边男子看去。

却见他一脸沉重,似忍着痛似地。

她心中一抖道:“可是腿又疼了?”

宁南忧脸上憋着一股青色,有些惨兮兮道:“许是方才在园子里蹲了太久,这才犯了腿疾。”

江呈佳责怪道:“哪个叫你非要在这腊日里出来寻食?我说想吃新鲜的菜,你便非要出来...那赶明我要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你也摘给我吗?”

宁南忧立即点点头认真道:“只要你敢要,我便什么都敢拿给你。”

她啼笑皆非道:“傻瓜,我只需你好好在我身边就好,其余的我什么也不求。”

她牵起青年的手,轻轻蹭着他大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缓缓慢行,生怕惹得宁南忧双腿更疼了。

至庄院中才不过片刻,曹氏便抚着窦太君急匆匆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窦太君是个个子矮小,甚至比江呈佳还要矮上三分的老媪,因高龄,身体缩形,弯着腰杵着拐杖,走起路来还有些吃力。但若细细观察她的脸型,不难看出,太君年轻时亦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

此刻这个老美人正拿着拐杖指着宁南忧责问道:“前两天,刚下过一场大雨,你便拉着我曾孙媳妇到处瞎跑!你忘了她肚里还揣着个娃娃呢?你这小子,瞧瞧现在多晚了?才回来?”

青年被窦太君责骂,面露无奈,到处躲闪道:“太祖母莫要责问了...曾孙知错了...”

正当他贴着笑脸欲哄窦太君高兴时,却见庄子院门前,窦月珊手中拽着一堆纸包好的糕点和食盒,高高兴兴的冲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朝窦太君奔来,笑嘻嘻道:“太祖母!你曾孙回来了!”

窦月珊拿着满手的东西,张开双臂就要扑上去抱住窦太君。

这个小老媪却举着拐杖,猛地止住了他的步伐,满嘴嫌弃道:“去去去,你一身寒气,别惊着你嫂嫂!”

这下正好,两兄弟一起讨骂,各个蔫了脑袋,垂头丧气。

江呈佳在旁瞧着,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窦月珊嘟喃着,在窦太君面前撒娇抱怨道:“太祖母有了嫂嫂...有了曾曾孙子,就不疼曾孙了!”

他撒着泼,不依不饶。

窦太君却不想同他多说,啐了一口道:“等过了年,你父亲过来...瞧你还这样同我撒泼?”

窦月珊听她提及了父亲窦寻奋,登时沉下了脸委屈道:“太祖母闹不过孙儿...便拿父亲压我!”

这一声俏俏委屈声,落入众人耳中,一片笑呵呵暖洋洋的气氛散了开来。

这使得宁南忧与江呈佳同忘了...窦太君与三少口中所提的窦寻奋...曾有对他们下毒手的狠心。

一家人团团和和,嬉笑谈话,在仆婢们的簇拥下入了屋子。

膳后,宁南忧双膝疼的不行,江呈佳便拜辞窦太君,带着他归了自己的小院子。

她命人取了驱寒的草药,将草药泥均匀地涂在他两条疼的受不住的膝盖上,用这一月来亲手做的护膝绑带给他系牢了。

【三回】宗叔穷途行末路

看着这小巧暖和的护膝紧紧捂住他的双膝,清凉的草药泥暂时缓解了腿疾为他带来的疼痛,令他那张略有些苍白的脸稍稍缓了一些。

宁南忧前往乌浒的一个月,江呈佳从季先之那处得知他因少年时在战场上双膝受了伤,因而一到秋日乃至冬日,腿疾便会发作,有时一个人在夜里,双膝疼得无法入眠,多年来一直如此。往年也请了医者良工前来诊治,却说他这腿疾重视的太晚,早已病入骨髓,实在难愈了。

纵然如此,但宁南忧却是个硬脾气,即使这腿疾困扰他良久,秋日里每每将他折磨,他也生生一人扛过来了。有时甚至下人们都不晓得他腿疾犯了,端坐在书案前,还能神色自如的阅览军营中传来的奏疏。

江呈佳听着便心疼,于是在他还没回来前,为他亲手做了三对护膝,又同孙齐查阅了古方,在与饮食结合,为他调配了一副外敷的草药泥膏以及内用的药膳谱子。

他归来这几日,她便一直用外敷内用的法子,以草药泥和膳食的调理来缓解他的腿疾。

这些天宁南忧已然觉得好了许多,瞧着她为自己忙东忙西的样子,他满足地笑着。

又过了七八日,京城的消息总算是传到了临贺。

他披了一件大氅,去了军中,欲巡营查看。

刚入了校场,便瞧见数日前奔赴建业的周源丞不知为何突然返程,如今正于院中同吕寻比着剑术。

宁南忧有些诧异,心中便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

周源丞是特意等在那里的,因为吕寻告诉他,今日宁南忧会前来巡营。

果然,一入了校场,这人便朝他身前一拜道:“主公恕罪!”

宁南忧见他猛地朝自己跪下来,登时有些吃惊道:“源丞?你这是作甚?”

他作势要去扶,周源丞却并不肯起身,跪在他面前满脸严肃道:“愚弟八日前奉主公之命,本因随属下一同归建业,领罚面壁思过...然而,属下押着他,领着众人刚至豫章,这孽障便打晕了看守他的兄弟们,逃了出去。如今不知所踪。”

宁南忧眉头一挑,默不作声地听着周源丞诉说此事。

吕寻则在一旁缓解气氛道:“源末他....一向如此,他洒脱惯了,说不准,又像往常一样溜出去云游罢了。源丞兄也莫要过于忧心了...”

周源丞却并不领吕寻的情,摇摇头道:“不,他这次...恐怕并非是去云游的。源末的性子我最清楚,虽表面时常嬉皮笑脸,心思却很是沉闷缜密...也最是喜欢记恨的人。几日前,主公刚刚当着我们的面,将他私底下与付博、马月两人串通的事情揭出来,又呵斥了他派遣朝阳前往广信,令好不容易布成的局被破,段从玉未抓到,宋宗亦死于广信....他自觉无颜面对主公,也决主公忒绝情,此刻他已然知晓自己做得这些事是女君败露出去的...只怕,会记恨于女君,做出傻事来。”

吕寻见周源丞说的这样严重,面色也沉了下来。

虽然他并不喜欢江氏,然则周源末此次的确是过分了,为了报仇,他竟在四年前擅自与付氏、马氏联系,利用宋宗、段从玉等人,在其中做牵线人,私自为野心勃勃的付氏屯兵...

此刻吕寻也不知要怎样为他开脱了,只求他莫要剑走偏锋...彻底与主公为敌。

宁南忧此刻脸色沉沉,沉默了一会儿道:“确实...是我的错。若非我丝毫不顾及他的颜面,在诸位兄弟面前呵斥责骂于他...或许他不会逃出去。”

周源丞摇摇头道:“此事本就是源末的不对,主公只是怕他走上末途...才严厉了些。”

他顿了顿,眉宇又皱在了一起有些担忧道:“只是...属下此次自豫章返程,也并非单单因为源末出逃之事。属下行至豫章时...听探子传报京城消息,得知...邓元私府地牢发生了爆炸。牵连了周围数座民宅,死伤人数达到了七十多...损失惨重。”

“什么?”宁南忧惊道:“爆炸?”

周源丞点了点头道:“属下得到这消息,便立即命人马不停蹄的返程了。”

“怎会爆炸?”宁南忧心生疑惑道,“我明明说过,除了施安那条命....不得伤及无辜?”

他一眼看向吕寻。

吕寻便慌忙道:“天地可鉴,主公,属下当真只是命人将断魂散加入了施安的饭菜中,欲将他毒死罢了。这件事交代下去后...没多久京城那边便传信说办妥了。至于爆炸一事...若非今日源丞兄说出来,属下是半点不知的。”

宁南忧皱起眉头,只觉不解。

这时周源丞却又开口道:“属下...或许晓得是谁做得。”

宁南忧抬眼朝他望去,见他面露难色与忧虑,于是皱着眉道:“你莫不是想说...是源末所谓?”

周源丞听此疑问,浑身一颤,又朝宁南忧附身磕头道:“主公恕罪...源末这几年越来越不像话,做了许多错事,只因属下心中顾念血缘亲情,因此见他所做之事影响不到主公的计划,便不曾管他,谁曾想...他却变本加厉,行事愈发古怪,甚至后来连我也瞒着。”

宁南忧此刻寒气森森道:“他做了什么?”

周源丞声音略抖,不安道:“近些年,源末似乎一直在寻找当年常猛军一案中所有受到牵连被抄家灭门的士族后代。”

宁南忧眯着眼道:“然后呢?他要作甚?”

周源丞低着头,脸色青白相间,浑身不自在道:“属下只怕源末他,如今已无法依靠付氏复仇,会联合这些散落各地的士族后人...共赴洛阳...刀锋行事...他要...”

“他要杀我父亲。”宁南忧面不改色的接过了周源丞的话,一双眸子深邃无极,“还想杀邓国忠,是也不是?”

周源丞猛地颤栗,抬起头看向这个正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男子,心中生出一股恐惧道:“请主公饶恕源末...”

宁南忧缄默着,良久长叹一声道:“我知...他怕我因为江氏放弃复仇,放弃为师父与先生洗刷冤屈。我也只,他怕我不肯大义灭亲,不会对我父亲动手。你们三人,乃至夜箜阁中藏着的,那些,当年在常猛血案中,有幸存活下的三千士兵,都等了太久。看着邓国忠与我父亲权势柄大,心中焦急难耐,恨的咬牙切齿,却还是要为了我忍耐下来,实在是太辛苦你们了。”

周源丞听到此番感慨,心中忍不住猛地一动,俯下身心甘情愿道:“属下们,愿意等,等恰当时机,一举将当年的幕后黑手全部拿下。”

宁南忧望着宽敞的校场,面前浮现了江呈佳那张笑脸,心下一定,一双眸子烁烁,定道:“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负了你们的期待,为老师与夫子洗刷冤屈一事,我绝不会忘记,时刻铭记于心。北地,赵拂与越崇已然准备好了一切。只要宋宗、与施安两案一结,邓情领军功归京封赏。邓氏一族踏着常猛军尸骨得到的荣耀,便不会再保多久了。我定让邓国忠血债血偿。也会让父亲亲自说出当年真相,逼他在卢父子与越奇将军的坟前承认当年大错!”

周源丞与吕寻听此话,互相对望一眼,立即觉得热血道:“主公大义,属下们定相随不负!”

“然则。”宁南忧转过身,看向周源丞道:“源丞,我需你将源末毫发无伤的带回建业。在大事未成之前,再不允他出拂面宫。”

周源丞一愣,明白宁南忧此举是想要保护周源末,于是坚定严肃道:“属下一定不负主公期望。”

宁南忧点点头,正欲再同他二人商议一些事情。却见吕寻呆呆的望向他的身后,于是露出疑惑,转头朝身后望去,只见江呈佳带着水河、红茶、千珊三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校场。

见她顶着大风,提着食盒过来,他便急忙迎了上去道:“外头这么大的风,你怎么过来了?”

江呈佳浅浅笑着,扯了扯身上的斗篷,抱紧了怀中的手炉道:“子曰说...你去了校场。快午膳了也没回来,我便来替你送药膳和草药泥膏。每日三顿必不可少,不能落下了。顺便...我也带了些点心过来,也给吕寻准备了一份,倒是没料到...周公子也在这里...”

宁南忧接过她手中的食盒责怪道:“这些让下人送来便是,你作甚自己跑过来?你怕冷,吹不得这冷风。”

江呈佳却神秘兮兮地附在他耳边轻轻道:“还不是红茶这丫头...她想来瞧瞧吕将军,可心里不好意思,我让水河陪着,她还是怕羞,怕吕将军不肯见她一个小婢子...便只好我亲自将她带过来了。”

这声音虽轻,可后头的三个婢子却听得清清楚楚。

【四回】人不善必有其因

红茶羞红了脸,水河与千珊在一旁偷偷憋着笑。

不远处的吕寻,憨憨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绯红,有些不自在。

宁南忧故意拉长了语调笑道:“哦...我本以为,承中那样的性子,是不会讨女子喜欢的,原来还有人惦着?”

他取笑着。吕寻瞧着红茶在一边,有意无意的朝他看来,一张脸色通红,小手抓着门框,似乎众人再说一句便要逃走似的,于是急急忙忙道:“主公!属下好歹亦是个铁血男儿...怎么就不能招女子喜欢了?”

他生怕这姑娘被自家主公说的跑走,谁知自己说出的话却令红茶更加难堪。

只听见红茶啐了一声道:“男君女君尽管笑话奴婢!谁说奴婢喜欢吕将军了!”

她跺跺脚,提着手中那份原本准备给吕寻的食盒,转身便跑了出去。

吕寻急了,有些懊恼,拍了拍自己这张笨嘴,遂即追了出去,边追着边喊道:“红茶!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远远的,听见红茶恼怒道:“将军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还是主家的婢女,将军又没娶我,作甚要我留下来别走了?这话传出去,将军是要毁了我的名声!”

吕寻又笨嘴拙舌的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红茶!”

看着这二人一前一后从校场中跑了出去。

里头一行人哈哈笑了起来。

宁南忧揽过江呈佳的腰身打趣道:“红茶这脾气是愈发的像你了。”

这主仆二人虽身板一样的娇弱,脾气却是烈性,平日里看上去温婉,一到惹怒了她们的时刻,发起飙来也是他们不堪忍受的。

他心里泛着嘀咕。

江呈佳却捉住了他这句话,眨眨眼道:“我是什么脾气呀?二郎?”

宁南忧一僵,立刻打着哈哈敷衍了过去:“还是莫要在门前说了...咱们进屋吧。”

见他急忙转移话题,江呈佳挑挑眉继续道:“二郎是想说我...身为女子却彪悍至极吧?”

听她凉飕飕的话,宁南忧脑门一凉,立刻解释道:“哪里的话?阿萝平日里温婉柔情,哪来的彪悍?谁那么没有眼力见?”

他胡扯着,话语颇为好笑,引得千珊、水河乃至周源丞传来一阵阵笑意。

不过,说起来,宁南忧哄人的本事倒是比那吕寻强了许多。

江呈佳满意的点点头,便提着食盒,催众人一同朝校场后头的军营大帐去了。

恰好她在府中用了膳过来,但千珊又为她多备了一份,本是打算让她同宁南忧一道用膳,此刻见周源末在这里,便将自己的那一份给了他。

几人笑闹不断。用完午膳后,江呈佳才低眸转而说起了京城之事。

“我猜...君侯已经晓得...邓元私宅爆炸一事。”江呈佳趁着千珊与水河收拾碗筷时提到。

宁南忧神色一顿,有些小心翼翼道:“你也晓得了?”

江呈佳见他一脸担忧害怕的看着自己,便笑道:“你作甚这样害怕?”

宁南忧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江呈佳应不知他命人毒死施安一事。江呈轶也应不会将此事告知已有身孕的妹妹,他的担忧显然是多余的。

施安多年来虽然替宁南昆行事,但好歹都有自己的底线,并未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说起来,他也算是个无辜之人。宁南忧心底明白,可总是说服不了自己,觉得施安多年来愚忠于宁南昆,保不准手中也沾有常猛军的数万军兵的鲜血,便觉得他亦不可饶恕。

然则他晓得,江呈佳并不是这么看的。她后来曾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提过施安此人,言语间似乎有为他辩解之意。她并不在意当初被施安俘一事,觉得若不是宁南昆拿着他的父母妻儿做要挟,施安断然不肯做出这样的事情,然则,就算如此施安在将她掳走时,也是小心相待,生怕伤了她。还说当初宁南昆想要强娶她时,身边那些想要帮助她逃跑的婆子女使,便是施安派来的。

于是,他瞒着她,与江呈轶联手,欲毒死施安,并以此事,来进行接下来的计划。

此刻乍然听见她提及邓元私宅,心中自然是有些心虚的。

却不知江呈佳早就知道了此事,虽她心中因他此举发寒,然而,兄长与她早做了安排。寻找的死囚,乃是凡人命簿上本应归天受惩的十恶不赦之人,还答应那人好好照料其父母妻儿,这才避去了施安一死。

江呈佳也理解宁南忧这样做的理由,邓元急于立功,欲审施安,找出淮王宁铮的罪证,好加深自己在魏帝面前的威信。施安一死,的确是一把割裂魏帝与邓元之间的信任的利刃。她不断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并始终相信,宁南忧答应过她的话不会食言。他曾有意无意地表示要对施安下手,并且在她面前立誓,此事之后,不再伤及无辜之人。

在信与不信徘徊之间,江呈佳选择相信宁南忧的誓言。若这一生,她无法坚定的陪他走下去,只怕天命书中寓言的那些便是逃不过的事实了。

此刻,两人各怀心思,却互相念着对方。

她撑着精神道:“此案...我兄长已经查出了一些头绪。”

宁南忧听此语,心中一惊道:“当真?”

江呈佳点了点头道:“不错。兄长身为东府司,自然是有理由前往查看爆炸案的源头,邓府私宅的。邓元府中有一地下私牢,兄长在那里发现了大量残留的硫磺粉末以及木炭...这些硫磺与木炭,像是故意被旁人埋在地牢附近的。”

“硫磺与木炭?”周源丞在一旁听着,心底更确定了一分,认定了此事乃是周源末所为。

两个多月前,他听闻拂面宫突然购入大量的药材。他觉得不对,于是悄悄从拂面宫的账簿中仔细查看了一遍,这才知,周源末大量购入的药材是硫。且事后,拂面宫的人还曾将硫磨成粉末。又请了两三名道士前来。于是他便以为,周源末要命道士炼丹,以作夜箜阁后备之需。

没想到...那些硫粉竟然被他用在了此地。

江呈佳默默看着周源丞脸上变化的表情,黑沉沉的眸子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这邓府为何有地下牢狱,又为何会出现大量的硫粉与木炭粉...邓元却像是毫不知情。”江呈佳继续说道:“兄长还在地牢里发现了一具并非邓府家丁或仆婢的男尸。此人虽被烧的面目全非,但身上却带着常山侯府的特制金器,他的大拇指有着一枚花纹特殊的扳指,虽已被大火灼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但兄长凭着那特殊的虎纹,认出了此人。他是几月前便已失踪了的施安。”

江呈佳平淡的说着。

宁南忧正斟茶的手便听她提及施安两字时,猛地一抖,撒了些水出来。

他有些心虚的低下头道:“施安?怎会是他?当初他从精督卫中逃出去后,我派了多少人手都没寻到他...邓元怎会抓到他?”

江呈佳慢慢品着茶,看着他垂头心虚的模样,苦涩一笑,遂装作完全不知情道:“许是...邓元想要在陛

宁南忧见她并没有察觉,心中便松下了一口气。

“也不知...京城如何了,兄长在家书中所述,令我有些担忧,陛下着急查询此事真相,怕是...兄长这个年节也没法子好好过了。”江呈佳愁眉不展道。

宁南忧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若信你兄长,便安下心来等消息。他定会查出真相的。”

她沉默下来。

正好,吕寻也同红茶回了军营。

江呈佳又坐了一小会儿,便带着依依不舍的红茶,以及收拾好东西的千珊、水河,回去了。

到了指挥府,千珊支开了红茶与水河,追着江呈佳身边,欲言又止。

她晓得千珊心里有事,便开口道:“你要说什么?”

千珊犹豫道:“依姑娘看...这爆炸案...是否是君侯所为?”

江呈佳闭了闭眼道:“不是。”

千珊奇道:“姑娘怎得这样确定?”

江呈佳低下眸道:“此事...怕是周源末所为。”

千珊瞪着眼睛又问:“周源末?他不是归建业了吗?怎么有时间做这样的事情?”

江呈佳又道:“只怕,京城中,有人在背后帮他。且...是能够接触到邓元的人。周源末行此事,应该是蓄谋已久。他怕君侯为了我,不肯动手杀施安,于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才会行此之策。”

千珊默默跟在她身后思考着这件事,半晌,又有些犹疑的同江呈佳说道:“姑娘...当真,不阻止主公行复仇之事了么?他如今既然能让公子亲手将施安将军送到邓元府上...便说明,他根本不在乎那是不是一条无辜的生命...”

“许是君侯认为施安并不无辜吧。”江呈佳叹道,“毕竟当年常猛军一案发生时,施安便已在虎啸军中了。且颇受重用,他大概觉得,施安也有参与当年常猛血案,所以才会觉得毒死一个施安,并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五回】揪其善者自讨苦

千珊望着江呈佳奇怪道:“姑娘...怎么如今...还替君侯辩解起来了?”

江呈佳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有些难过道:“千珊,我不认为,在我经历了君侯他儿时所遭遇的一切后,还能保持善良,如今他既然已在我面前立誓...施安此事后,他再也不伤及无辜。我便信他就好。”

“呃?”千珊没想到江呈佳会这样说,质疑道,“可是...”

“你不是他,我也不是他,从未经历过他的绝望,又有什么资格劝他善良,劝他放弃复仇呢?更何况他只是想要为恩师平反,让蒙冤之人的英魂安慰罢了。”江呈佳转头,打断了千珊的话,一双眸子沉沉的望向她。

她已决定,就算这条路再难走,她也要陪着宁南忧走下去。

“我只需在他身边时刻护着,让他不再伤害无辜之人即可。相信...天命有眼,不会再继续为难他。”

她喃喃自语着,早已下了决心和天命书上所述的,他的命运作斗争。

被邓元的爆炸案以及宋宗一案袭卷后的洛阳,此时此刻蔫蔫的落下了高挂在天空上的那颗烈阳,大片乌云遮住了盛放的光芒,雀儿随着大风到处飞舞,正找着一处能够栖息的地方。

淮王宁铮亲去廷尉府拜访了廷尉窦月阑,原本只是想问问宋宗一案调查的调查的如何,欲接着摄政王之位调凭卷宗前来查看,却没想到这窦月阑油盐不进,半分消息也不肯透露。还十分坚定的同他说:“就算是陛下来了,从下官这里调书卷文凭以及画押证词,也是要凭着少府与东府司两方都落了授印的文书才能从下官这里调走案卷。还请摄政王先拟一份奏呈,前往少府与东府司两处核实落章,再前来此处调看卷宗。若摄政王不能按照规矩流程办事...请恕下官无法应殿下的要求...”

这段话,令宁铮气极,冷着脸呵斥窦月阑道:“既如此,寡人自是不可为难窦廷尉...必拿落了章的奏呈前来调看卷宗。”

他拂袖而去。

窦月阑身边的廷尉正监问道:“大人...这样一来,您不是得罪了摄政王?若是他要对您出手怎么办?东府司与少府里都有摄政王的人...只怕,很轻易便能要来落了印的文书,到时,局面便会不好看了...”

窦月阑面色严肃道:“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做。此次宋宗闹出的案子不小,若廷尉不能秉公处理,只怕会使得大魏上下百姓心寒...一个不好便容易闹出民乱...若果真如此,便是我廷尉府的过错了。这件事上,我谁都不能让。哪怕今日来的是陛下,想命我在这些案卷中做文章,我亦不会妥协。”

廷尉正监丁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宁铮出了廷尉府,脸色铁青,一出门,便立即命府中师爷拟写一份奏呈,即刻传去东府司及少府落印。

宁南清一直在府外候着,眼瞧着宁铮这般愤怒的摔袖而出,他立刻迎了上去道:“父亲,发生了什么事?”

宁铮铁青着脸色,瞅了他一眼,有些凉飕飕的说道:“你不在你府中,怎么有心思跑到这里来寻我?”

宁南清一怔,即刻道:“还不是寻出了宋宗一事的端倪,想要来请教父亲....”

宁铮听此言,立马问道:“哦?你查出了些什么?”

宁南清微微勾着唇,点了点头道:“儿子这些天一直得不到临贺的消息,也得不到建业的消息。这两天却忽然听到一点风声。”

“什么风声?”宁铮听他提及临贺,脑海中马上想起了宁南忧与曹氏,此刻恨得牙痒痒道,“你二弟,是不是在此事中做了什么手脚。事情才会演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宁南清遂即摇了摇头,替宁南忧辩解道:“二弟从来乖巧,十分听从父亲的话,怎会和父亲逆着来?他定是很想将父亲交代给他的事情办好的...只是,能力不够罢了。”

宁铮却冷哼一声道:“他从小自大,哪一件事能办得好?”

他朝宁南清看去,却见他支支吾吾的不肯说。

宁铮皱着眉头道:“果然...是昭远那孽障闯了祸?”

宁南清故作忧心道:“此事,应并非二弟所为,光靠二弟的能力...怕也谋划不出这样的事情。只是儿子听说,二弟在前往临贺的后一天....夜箜阁的阁主...宁九便带着周氏兄弟一同赶往了临贺。儿子只怕,这么多年...宋宗行黑路走私,挡了宁九的财路...二弟懦弱无能,被他所利用,成了宁九铲除商路异己的一把刀,这才闹出了如今这种局面。”

“宁九?”宁铮低声道了一句,遂即否定道:“我看...此事并非宁九所为。宋宗这几年来,一直借着宁九的商路走私军火与盐铁茶。若宋宗被查出来了,他夜箜阁也会被牵连进去。这种做一亏十的买卖,宁九不会做。”

“的确,如此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宁九不会做,但是父亲莫忘了,他始终是江湖人士,若当真受到牵连,单凭近几年夜箜阁在江湖上的势力...朝庭只怕见不得敢动这样的人。”宁南清说着,眸子一溜转,又故意道:“又或者...此事按照父亲所说,并非宁九撺掇。那么...必是二弟身边人吹的枕头风。父亲莫忘了,江氏女还在二弟身边。儿子听闻...这江氏女似乎有孕了。”

“什么?”宁铮扭头朝宁南清看去,面色更加青白了几分道:“江女有孕?”

宁南清见父亲已在暴怒边缘,便加了一把火道:“儿子还听说...中朝的细作统领,那名换做鹧鸪的探子,近日在广州北地被发现了尸首...据探子回禀,在他身侧发现了徘徊的精督卫和夜箜阁人士。”

宁铮听此消息,便慢慢凝住了双眸,沉思了起来。

他突然的安静,到时让宁南清有些猝不及防,于是小心翼翼唤了一声:“父亲?”

“你二弟近来...近来可有再查当年常猛军一案?”宁铮凝着眸,冷森森朝宁南清望去,眸光如鹰爪般扣在他的身上。

宁南清一怔,不知为何宁铮这样询问,然则,常猛军乃是父亲心中一根刺,惹不得也碰不得。他此刻猜不透眼前这个中年男子的心思,不敢贸然回答,于是含糊的说道:“据儿子所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二弟或许放下了当年的事?”

宁铮却收回了目光,一个人沉沉的朝王府牛车走去。

宁南清便被丢在了小巷里,心中琢磨着方才父亲的话,不明所以。

正是阴冷沉闷的天气,洛阳前几天才下了大雪,这会儿整条街道银装素裹,甬道里挤来的寒风刮着路人的脸,生疼。

中都官府门前,赵琪正匆匆从里头赶出来,坐上一辆破旧的小牛车,便着急的朝被炸毁的邓元府上奔去。

此刻城防军统领景汀以及东府司主司都在邓元私府上等着他过去,再查一遍现场,他生怕自己去了晚了,会惹得两位大人不满。

谁知当他命下属驱车赶到了这座已成废墟的邓府前,便瞧见东府司江呈轶与大统领景汀从已从里头带着人马朝外头走来。

赵琪手忙脚乱的跳下了车,提溜着衣摆便上了前头被烧塌了的石阶,贴着笑脸朝里头一文一武,一个儒生袍,一个武服携剑的两人拜了一拜,正欲说话,脚下没踩稳那烧得漆黑的石阶,差一点摔了下去。

好在有人将他扶住了。

他一抬头,便见江呈轶正微微挂着笑容,温和的同他说道:“赵大人小心些...这石阶烧的变了形,实在不好走。”

赵琪手抖了抖,忙着站稳,这才端起手臂朝面前二人行了一礼道:“下官拜见二位大人。”

景汀摆了摆手道:“你我同为官僚,无需这样客套。”

江呈轶附和道:“大统领说的正是。”

赵琪小鸡啄米似的在一旁点点头,心里嘀咕着,你们官大,自然是你们说了算。

他默默站于一旁,不说话。

江呈轶此事开口道:“只是,赵大人此时来,恐怕晚了。我同大统领已经复核了爆炸现场...正要回宫中向陛下禀明...”

“呃?”赵琪呆滞了一瞬,结结巴巴道:“二位大人已经复核好了?”

“其实昨日前来勘察现场,能寻到的东西,你我三人都已经寻到了。只是常山国中尉施安死于邓元府中一事加剧了如今的态势。我同江主司如今才会命小厮到你府上拜访,邀你一起前来复核。毕竟你中都官曹府,专管水、火、盗贼,想来对城中火防较为清楚,也晓得硫磺、木炭这等易燃易爆物从漕运水路运向京城的船只、分量等文书记载。只是,未料到赵大人来得这样晚...”

赵琪立即点头哈腰,满身冷汗道:“二位大人,着实是下官有错,临近年关,城内需加强防范,下官急着处理各项批示,这于是才来晚了。二位大人若有什么事需在下去查,便尽管说!”

【六回】只手遮天权臣相

景汀点点头道:“有一件事的确需要劳烦赵大人一下。”

赵琪听见,立马点点头恭敬道:“大统领请说。”

“赵大人可知,一月以前...城中有多少民宅走了水,调度了火师前往灭火?”景汀这话问的没头没脑。

赵琪面露不解道:“一月前...城中的确有好几处走了水。只是...下官愚昧,想知大统领询问此事作甚?”

“赵大人不必多问,只需将这些失火的民宅调用火师的详细卷书找出来便可...”江呈轶接着景汀的话说道。

赵琪只能点头答应道:“下官晓得了,这就回府,调出案卷送到二位府上。”

景汀却道:“不必往我府上送了,我与江大人眼下要去尚书台一趟,还请赵大人找到详细案卷记载的文书后...直接送到东府司。”

没等赵琪答话,这两人便转身朝尚书台的方向徒步行去。

很快他们身后跟着的六七个侍卫便把这两人的身影遮住了。

赵琪心里奇怪着,可又不知他们查出了些什么,只能又命府中人再驾了牛车赶了回去。

一路上,景汀与江呈轶都默不作声的低着头,不知各自想着什么。

直至两人行到尚书台门前的小巷中,才互相对望了一眼,问道:“江大人以为...此事究竟是不是邓元所为?”

江呈轶皱着眉头道:“此事疑点颇多...实在难以定夺...大统领不也正觉得奇怪,才会和我一同前来尚书台吗?”

景汀沉了沉眸子,定道:“只是,所有证据...皆指向了邓元。实在令人难以为他辩驳。”

江呈轶虽晓得邓府私宅里那具男尸并非被炸死,而是饮毒被杀。然则,邓府这爆炸案却让他摸不着头绪。

他晓得临贺那边,有江呈佳在,宁南忧应不会做出这种不顾邓府周围民宅百姓的事...

那么爆炸案的幕后主使究竟是想借此事对付邓氏呢?还是仅仅想要灭施安的口?此时他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就在方才他与景汀复核了现场,邓元府上,只有那间囚禁着假施安的牢房周围残余大量的硫磺粉末与木炭粉烧,其余废墟处所剩下的只有残渣罢了,这明显是针对施安而去的。

可奇怪的是,若城中有人购入了足够引起爆炸案的硫磺与木炭,中都官曹应有记载。但,昨日他与景汀、赵琪特地查了中都官府中的文书记录,却并未发现这一月以来有人大量携带硫磺与木炭入内。

于是,今日复核时,他与景汀便认为,定是有一群团伙分批携带了一定分量的硫磺与木炭入了城中,因每人携带均匀,所以无论是尚书台还是太尉府都没有察觉。

这是有人铁了心要施安的命。

他心里存疑,不由联想到半月以前,在弘农对施安赶尽杀绝的公子恒业。

难道是付氏派来的人马动的手?

只是,他把假施安送入邓元府中一事,应不可能这么快便被暴露。

景汀看到施安牢房周围的焚烧残余物后,便认为此事只有可能是邓氏所为。毕竟爆炸的地方乃是邓元府上的私牢,这样隐蔽且不可被旁人发现的地方。邓元是绝不可能让并非自己心腹的人进入,更别说还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在关押施安的牢房周围布下那么多硫磺与木炭。

但,他与景汀都认为,邓元不会做出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情,引得陛下知晓施安被他秘密囚禁在私宅中。因而又觉得是有人要陷害邓元,知道其秘密看押了施安,故意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出于疑惑,景汀才会邀着他一同前来尚书台,抓捕邓元,打算向邓元问个清楚。

他正思索着,身边的景汀却已下了命令。此时他们身侧出现了一队城防军,十几名军将朝尚书台涌去。

没过片刻。邓元便被城防军的将士们压着走了出来。

他嘴中一直喊着:“你们城防军这是作甚?陛下说了...年关事务多,叫我先归尚书台处理文书...你们眼下却将我这样毫无礼节的押出来,是要做什么?”

押着他的城防军却并不听邓元的叫喊声,只是粗鲁的将他带到了景汀面前。

邓元惊恐的瞪着景汀道:“大统领!你这是要作甚?难道要用城防军动私刑吗?你莫忘了,你虽身为城防军统领,却还并没有那个资格随意抓捕尚书台的人。你难道不怕我祖父找上你的统领府,或是告到陛下那里去吗?”

景汀欲开口驳斥他,却听身边的年轻男子先他一步开了口道:“下令将你强制押出尚书台的人是我。邓大人,东府司总算有资格抓捕尚书台的人吧?陛下有令,若有需要,东府司即可下令,让城防军将邓大人关入东府司地牢中,细细审问。”

邓元呲着牙着急道:“陛下的命令,是说...这爆炸案若真的同我有关,才能将我押至东府司地牢!江呈轶!我就不信,你从我府上那一片废墟中查出了什么能够令你前来抓捕我的证据!你莫要在这里仗着陛下的势,狐假虎威!我告诉你,你若敢对我动手,我祖父不会放过你的!”

江呈轶见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并不理会,而是朝景汀拜了拜道:“劳烦大统领了。”

景汀点了点头,虽朝着押着邓元的城防军将领招了招手,这些士兵便立即押着他朝东府司方向走去。

原本,江呈轶单靠东府司下所管的卫兵,便可以前来抓捕邓元。然则,魏帝却不肯,定要景汀同他一起审查此案,就算最后要从尚书台中带走邓元,也必须是景汀的城防军抓捕。

邓元一事,魏帝不让东府司全权负责审察的缘由,便是心中存疑,怕此事与江呈轶脱不了干系,惧水阁对朝堂有不轨之计。毕竟,多年来,邓氏一直是魏帝一势中最重要的核心力量。他自然不放心江呈轶这样一个出身江湖,半路杀出来的人独自审查。魏帝多疑多心,最相信的人便是多年来一直替他管着整个京城城防军,与禁军两位卫尉相抗衡互为监督的景汀。

邓府私宅爆炸一案,事出蹊跷,后又从废墟中找到了带着常山侯府特制金器的烧焦男尸,确认他是施安后。魏帝便更对案子关切起来。

实际上,江呈轶算是看出来,眼下大魏的这位皇帝,虽然谋略才华并不输于当年的明君圣主明帝,然而却缺少了一份为天下分忧的仁善之心。

他不够仁善,因而,年少时与先帝在朝中留下来的这些手握权势、几乎压制皇权的士族大家相斗时,一心只系在如何夺权之上。只要这天下不乱,百姓不闹事,他便不会去考虑这天下的赋税繁不繁重,更不会亲自体察民生疾苦。

他担忧的也只有他的皇权罢了。

这些年,宁铮一直操控着朝庭,以一手遮天的权势,欺压平民百姓。大魏疾疾叫苦声连绵不绝,因而相比之下,一一己之力抵抗着权臣,并辛辛苦苦经营谋划,一心要为百姓除去奸佞,为天下谋取一份安宁与平静的魏帝...便是众人心中的明君圣主了。

他那些爱民如子的盛美赞歌,也只是因为,他比宁铮更注重收揽民心罢了。

这样的国朝,日复一日下去...如何还能有好的结果?

如今,魏帝这般重视邓府私宅爆炸一案,关心的并不是那七十几个枉死重伤的百姓,而是害怕官家若未能将此事处理妥当,会造成洛阳民众群情激愤,讨要说法的群乱之象。于是,他眼下更想要查出一个真相,哪怕到查不出结果,他也要寻一个替死鬼,将其推上断头台,以此平息民怨。

而就在昨日,当他与景汀找到施安的尸体后,魏帝所关心的便不再是如何平息民怨了,他现在更忧心于是邓元府中为何会出现施安的尸体?疑心这其中是否是邓氏一族作古;或是摄政王宁铮下的套子,耍的阴谋;又或是江氏一族为了上位,除去绊脚石所设下的陷阱。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江呈轶从前认为,凡间的大魏朝堂,只是因为有了像宁铮这样权势遮天的佞臣才会致使天下屡遭动 乱,边国屡次三番侵犯国土...而百姓口中盛传的那位声誉极佳,品行良善,一心为民着想的大魏皇帝只是苦于生在这样,士族只手遮天,外戚与皇室血亲操控朝局的时代,无法施展抱负才华罢了。

可,当他真正入朝为官后,才发现...就算千机处已将天下奇闻,朝野动荡全都记载入册...就算他熟知朝局,其实也并没有真正的了解魏帝。

就在江呈轶准备与景汀押着邓元赶回东府司时,身后传来一声苍老沉定的男声:“且慢!”

景汀停下脚步,与他一起转身朝身后望去。

只见邓国忠定定的站在他们的面前,面色铁青道:“请问大统领和江主司这是作甚?你二位都是有身份的人,如此这般押着我的孙儿...不明不白的便从尚书台带走了人,难道不觉得过分了吗?”

景汀朝邓国忠尊敬一拜道:“还请太尉恕罪....下官与江主司也是奉了陛下之令,才敢对邓大人动手的...”

邓国忠冷笑一声道:“奉了陛下之命?陛下何时准允你们私自抓人了?尤其是你...大统领,带着城防军前来是何意?”

江呈轶淡淡道:“陛下并非命城防军前来抓人,而是命晚辈带着城防军领着令府贵公子,前往东府司小聚一番。”

“小聚?”邓国忠瞪着眼嗤笑道:“江呈轶,你以为你再同何人说话?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你和大统领这样气势汹汹地赶过来...你同老夫说,你们只是小聚?你以为老夫会信吗?”

江呈轶却不慌不慢的说道:“如今是小聚,待晚辈问过邓大人一些事后...便是看押了...”

邓国忠怒道:“你说什么?!”

江呈轶斩钉截铁道:“晚辈与大统领已然查到了证据,证明贵府公子的确与其私府爆炸案有关...”

“什么证据?”邓国忠严肃着脸冲他道:“你倒是拿出来给老夫瞧一瞧?莫要在这里同老夫拖延时间...”

江呈轶却并不畏惧于她,挺直腰板对他道:“东府司复查疑案,有城防军襄助,以及陛下的亲笔诏书...案中所有内容一律不得告知外人,请恕晚辈不能应了太尉这样无礼的要求。”

邓国忠惊怒道:“你!你胆敢这样和老夫说话?”

他身后带着太尉府下的数位侍卫,一怒之下,冲着他们招了招手道:“来人!将公子给我夺回来!”

【七回】查复疑狱惹人议

太尉府众多护卫朝着城防军一拥而上,景汀正要上前,江呈轶却拦住了他。

他正惊讶,只见身边靛青长裾的青年屈身弯腰,在这些横冲直撞而上的护卫未来得及注意时,趁机而袭,长腿一扫,便将七八个人绊倒在城防军面前。

这些护卫见状,又涌上来一批人马把江呈轶团团围住。谁知他光靠一个人,便可击人于无形之中,处处打中要害,令八九个人纷纷捂着脖颈、裤裆以及背脊处痛的哇哇大叫。

景汀正目瞪口呆时,只瞧见前头围成一团的太尉府护卫,纷纷跌坐下来。那名上身穿着蔚蓝色绒毛褙子,里头配一件绣有万年青纹案的靛青直裾袍的英俊青年定定的站在这一群跪在地上或躺在地上,龇牙咧嘴愁眉苦脸的七尺大汉们中间,面色平淡,黑沉沉的眸子望向面前的头发花白的邓国忠,竟还能恭敬朝他一拜,客气道:“太尉大人,晚辈失礼了,还望太尉大人见谅...若大人想继续抢人,晚辈也愿意奉陪,只是如今晚辈不过与大统领带着贵府公子前往东府司例行询问...真的将事情闹到了陛下那里,让他亲自下令,看押贵府公子,大人便不好收场了...”

“你!”一向老奸巨猾,蛮不讲理的邓国忠此时也没了办法,这个年纪颇大的老人被江呈轶气得发抖,他平生还未被这样的年轻人羞辱过。但他晓得江呈轶作为东府司主司,替陛下复核疑案,的确有这个权利。陛下重视爆炸一案,毕竟此事牵扯了太多条无辜百姓,且那不知为何出现在地牢里的施安也让陛下非常在意。若他当真将事情闹到陛下那里去,他邓氏一族也不一定能占到什么好处。

邓国忠仔细思寻一番,缓下了怒意,横眉冷眼同江呈轶道:“你东府司要抓人可以,但老夫欲同尚书左丞说几句话...这样的要求总不过分?待我二人话毕,自然由得你们带他走。”

他虎视眈眈地盯着江呈轶,恨不得要用目光在这青年身上钻出个洞来。

江呈轶挑挑眉,拱手再拜,言语如沐春风,风雅谦和道:“自是可以的。”

景汀却蹙紧眉宇,欲阻止,见青年朝他使了个眼色,他才顿住了话语,一脸严肃的盯着邓国忠朝城防军走去。

邓国忠将邓元拉住,城防军的士兵却不肯松手。

“大统领?”他朝景汀投去目光。

景汀顿了一下,默默的朝着押着邓元的士兵示意放开邓元。

邓国忠拉着邓元站离了城防军,一人悄悄同他说道:“阿元,你老实同我说,为何施安会在你府上?你府上地牢又为何会爆炸?”

邓元自腊八事发后,便被魏帝遣回了尚书台,至今四五日吃住都在尚书府中,门前有禁军看守,不允他与本家的人见面联系或是会话。

此刻,是邓国忠第一次找到机会同他这个孙儿说话。

邓元面露难堪,心慌意乱道:“施安...是孙儿自作主张看押于地牢中的,本想从他身上审问出些不利于摄政淮王的证据,隆中、南乡等地洪水淹城,常山侯跌了那么大一个跟头,都没有彻底被削爵流放。孙儿想着,施安一定还晓得些泉陵一案的内幕,便想细细审问后禀告陛下,谁知...”

邓国忠听着他的话,虽气他一意孤行,可此刻责骂于他也无济于事,于是又问道:“你是如何抓到施安的?”

邓元一愣,顿了一顿道:“孙儿的确一直派人搜寻着施安的下落...一月多前,孙儿在江湖上找的侠士,将施安送到了我府上...孙儿才将他看押起来的。”

邓国忠听后大惊,心里有了定数,邓元此番定然是被某个人暗算了,他继续问道:“那江湖侠士你可有见过面?”

邓元摇摇头道:“江湖规矩,他们拿钱办事,不会露面。施安被送至我府上时,也只是...一身褴褛衣躺在府前台阶上。明明有人深夜叩门,门房来报时...却说只有施安一人气息奄奄的趴在外头。因而,孙儿并未见过将他送过来的人。”

邓国忠冷着脸斥骂道:“蠢货!这样一来,此事的幕后主使便完全脱了身,将私下追捕施安,插手廷尉府内务一事的罪责全都栽倒了你的头上!你收押施安时怎么不想一想,为何将施安送至你府上的人不肯露面?什么江湖人士按规矩不露面?你这一次,就是被旁人设计了!此事我本已按照陛下嘱咐,让贼曹的梅飞彻带着人协助廷尉府左右监一同追捕施安,本是名正言顺。你这般行事,不但没审出什么。还让整个邓氏如今都惹上了一身骚!”

邓元被骂的羞红了脸,垂头丧气的低下头不说话。

邓国忠看着他,心中有些烦闷,冷冷道:“此事既然已经发生,也没有办法了,元儿放心,祖父定然会让你脱身。记住,到了东府司,你必须承认你私用牢狱之刑审问施安,此事已然板上钉钉,就算你狡辩,陛下也不会信,且定会有人抓住此事大大弹劾你,所以这一点你承认也无妨。但,千万强调你不可能做出爆炸案这种引火烧身的傻事,抓捕施安也只是为了替陛下分忧。能说的多么动情便说的多么动情。这些年我邓氏为陛下做了不少事。你动之以情,想来陛下还是肯给我邓氏半分薄面与信任的。”

邓元立刻点了点头道:“孙儿必照祖父叮嘱行事,孙儿此番闯下如此大祸...只盼着不牵连邓氏一族...”

邓国忠见他眼角沾泪,又呵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么点事,你便熬不住,将来如何继承家主之位?”

邓元被他训斥,急忙抬袖擦干眼角泪光,轻声道:“孙儿记住了。”

这时,江呈轶站在一旁,见爷孙俩没完没了的说着话,便轻咳两声以作提醒。

邓国忠自然晓得他是什么意思,便铁青着一张脸,拍了拍邓元的肩膀,转身朝自家护卫走去,临走前狠狠的剜了江呈轶一眼。

这老头年轻时便是个狠角色,阅尽人生浮华后,人到花甲更是一把铁手滑枪,如此狠厉的眼神还是有些骇人气质的。

然而他倒是不曾料到,面前这个青年来自九重天,早不知在这世上活了几万年,所经历的世间浮华变相,不知比他多了多少,若按照真实年纪,不知江呈轶算是邓国忠的第几辈太爷爷呢?

江呈轶对其冷眸怒对的样子,完全无感,见他带着一群太尉府护卫扬长而去时,嘴角也紧紧是抽了一抽,觉得有些可笑罢了。

邓氏,同淮王宁铮一样,同样是大魏的一颗毒瘤。

他若是想辅佐太子宁无衡登基,这样的毒瘤必然是要除干净的。

江呈轶垂下眼睫,遮住了那似浩瀚深海般的眸子,一转身,立即恢复了温和的笑容朝景汀道:“大统领,走吧?”

景汀对他拱手作揖,挥了挥手,命城防军将邓元押着,一行人朝东府司而去。

待抵达这气势恢宏的东府司主府,薛青作为主府二把手的御史中丞早已在门前候着江呈轶前来。

东府司掌管着偌大的御史台,又与少府分管着尚书台参与朝政,主府自然是与三公官府一样的配置。因其中藏大魏重要文书律令与图籍秘书,这里卫兵有重重把守,气氛森严。

江呈轶徒步行至府前,薛青便迎了上来,拱手作揖道:“主司,中都官曹尚书赵琪已在前厅等候。”

青年点了点头。

薛青便又走到了景汀面前道:“东府司重地,还请大统领将佩剑交给下官,让卫兵保管。”

景汀晓得这个规矩,轻轻颔首,取下腰间佩剑交给了薛青。卫兵交替,与上缴了兵器的城防军一同,将邓元押着送入了府中地牢。

两人直奔前厅与赵琪相会。

厅中赵琪已等得有些焦急,伸着脖子朝外张望,见照壁前隐隐现出两人的身影,便两三步上前作揖道:“两位大人总算来了...下官回府,按照两位大人所说,特地调出了这一月以来城中失火走水,调度火师的案卷记录,发现...”

他正准备说是什么时,江呈轶却开口接着他的话道:“这些走水的地方,有一部分的起火原因是硫磺与木炭?”

赵琪惊道:“主司大人神了?!正是如此。一个多月以来,城中共有二十一处民宅失火调度了火师,其中有八处烧毁严重,且起因正是少量硫磺粉末与木炭粉遇明火而燃...”

江呈轶点点头道:“这一点我与大统领早有猜测。我二人认为...那十七处因硫磺粉末以及木炭粉出现走水现象的民宅或铺子中,定然有人携带大量的硫与木炭。且欲用硫与木炭磨成粉末。这两样东西皆是易燃物...因此在打磨成粉时...若一不小心便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八回】巧然之合惹惊惧

“这些因硫磺与木炭走水的地方是城中民宅还是店面铺子?”景汀询问道。

赵琪从脑中过了一遍案卷道:“好像都是中东门西大街与耗门西大街的普通铺子。”

江呈轶微微沉眸道:“那还请赵大人,带着中都官曹徒隶前往这八处铺子,找到主事的人家,带到东府司中。我与大统领欲细细询问。”

赵琪马上应道:“好,下官这就带着徒隶前去。”

他起身一拜,便欲离开,江呈轶此时却唤住了他道:“等一下,赵大人久居京城,可知...这城中住着有多少擅长炼丹的道士?”

赵琪面色一怔道:“城中有多少擅于炼丹的道士,下官不知,只晓得上西门西大街的民巷与小苑门北街西角巷里住着两位道士,前些年这两名道士在陛下病重时,还曾进献过丹丸,此事下官记得特别清晰。”

江呈轶颔首道:“那便麻烦赵大人也将这两位请来。至于其他,我自会亲向户曹吏高升询问。”

赵琪与景汀都不知他询问城中有多少道士的原因,面露迷惑。

江呈轶见状回答道:“硫磺粉与木炭粉皆是炼丹之重要辅助。且这两样磨成粉末状后,若一旦撒入空中,与空气融合,便会引起爆炸。然而...若没有足够的硫磺与木炭,顶多引起火烧至走水,根本做不到引爆地牢之骇然效果。只是此事甚少有人知晓。只有当年为司马徽炼丹的皇室道人曾在一本炼丹化极的古籍中记载过,这本古籍被道家视为珍籍,一直在修丹炼道之人手中流转,若非是常年炼丹取道之人,自然是不晓得此二物大量磨成粉末,再遇明火后会引起爆炸。因此,爆炸一事中,必然有一位擅长炼丹的道人参与其中。”

赵琪这才明白江呈轶要他将老道请来的关鞘。

于是点点头,便带着府中小厮再往中都官府而去。

赵琪离开后,江呈轶便与景汀前往了地牢,审问邓元。

而邓元便时刻谨记着邓国忠的话,虽承认了施安是他所抓,但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断辩诉着府内私牢爆炸一事同他没有半分关系。

甚至,在他写下呈奏书递给江呈轶时,所述的也皆是忠君忠国忠民的肺腑涕泣之良言。

景汀看了,都觉得他当真与爆炸案毫无关联,认为定是背后有人陷害于他。

江呈轶自然晓得这爆炸案应是与邓元无关。可他撇得太清,反倒让迷局之外的人尤其是疑心较重,容易多想的魏帝觉得他在作假狡辩。

当然,江呈轶还是将此呈奏书递交给了陛下。

果不其然,陛下不但未曾被其所写忠言而感动,还觉施安一事邓元乃至邓氏一族必然有隐瞒。

很快仵作验尸,查出假施安在爆炸案发生前,便已中剧毒而死。而景汀在邓府那一片废墟中搜查时,恰好在原本该是邓元卧房的地方发现了残留的毒物药渣。

于是众人皆认为,在邓府爆炸案事发前,邓元便已下药毒杀了施安。

那么他究竟为何要毒杀施安呢?

魏帝猜测,许是那施安与邓氏有着什么关系,又或许邓氏通过施安与淮王宁铮有着什么牵连,所以邓元抓住施安后,见他欲用此事要挟邓氏,便狠下心毒杀了施安。只是他未曾料到有人故意要以此事令魏帝怀疑于他以及邓氏,于是混入邓府私宅,在其私牢中洒下大量的硫磺粉与木炭粉,一旦到了夜晚,看押施安的府内侍卫点燃蜡烛,遇明火,便引爆了私牢。

江呈轶大致晓得魏帝如何猜想的,果然,不出他所料。魏帝大怒,单独秘密召见了邓元,逼问真相。

邓国忠或许也没有想到,假施安并非被炸死的,而是中毒而死。

他此前让邓元承认施安是他私下抓捕,又否认爆炸案是他所为的证词,反而成了邓元为隐瞒施安真正死因的强有力的证据。

邓国忠一向坐得稳,行得定,此刻也慌了神。

邓氏这些年锋芒毕露,居魏帝一党之核心,甚至威胁皇权,早已令魏帝不爽。此次之事,魏帝本想借邓元来一记杀鸡儆猴,削一削邓氏权柄,叫他们乖乖听从自己。

可无论是东府司还是城防军或是中都官曹都找不到任何邓元命人购入毒物的证据。魏帝没有证据定罪邓元,再加上邓国忠据理力争,此事便只能作罢。

淮王完全从此事中抽身,什么也不曾过问。眼瞧着邓氏与魏帝之间出现嫌隙,自然高兴,于是在此时添上了一把火。当着众朝臣之面在魏帝面前附和邓国忠,替邓元辩解。

邓国忠错愕,晓得宁铮此刻帮腔必然不怀好意,他的辩解只会令魏帝更加认为是邓元将施安以毒杀灭口,只是还未来得及处理尸体,便被爆炸案掀出了此事来,而他邓元或者整个邓氏极有可能在暗下与淮王府有所联系,意图背叛魏帝。

魏帝虽表面不曾说什么,可邓国忠却晓得,因果已然种下,这下,他若继续为邓元辩解,只会加剧邓氏与帝之间的嫌隙。

此时,他已经看出,有人故意借用施安一事挑拨帝与其的君臣关系。邓国忠不禁着急,皱着眉头思量着究竟是何人设下此般连环计,让他一族防不胜防?

邓元私府爆炸一案,总是需要一个人来顶罪,平息民怨。

魏帝便强令江呈轶与景汀在年节前找到爆炸案的幕后主使,若不然,便罚俸降级。

他二人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着头皮继续查下去。

却说两日前,在东府司时,他们连夜审了因木炭及硫磺粉而失火的铺子店面主事之人乃至京城之内的所有道士,可得到的线索却只有一条。这八处失火的铺子,因私下还做接待千里迢迢其前来京城一游的外地人,让他们留宿铺子客房的小生意,因此一月来陆陆续续有穿着打扮非京城人氏的三两人在他们铺子里搬着一袋又一袋的东西也是正常之事。后来起火的缘由,怕便是这些异乡人在搬运木炭粉与硫磺粉时遗漏了一些在铺面里,被后来留宿的人不小心引燃后,才走了水。

至于道士那处,他们向户曹要了记载文书,寻到了六名道士,一一询问查访,却并未找到他们私下与外城联络的线索,更未曾找到他们与失火的八个店面铺子有过交集的证明。

江呈轶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猜错了方向,直到腊八节的十五日后,远在临贺的江呈佳所寄家书传到了江府。

他见书信中提及周源末逃京,与宁南忧纷争不断一事,又闻京城爆炸案有可能是周源末与京城中能出入邓元私府的人串通所为,这才惊觉事情的不对。

他见书信的同时,想到了一个人,亦想到了一种可能。

只是这种可能令他不寒而栗。

若是...牵连了八十几个无辜民众伤亡的爆炸一案与那人有关,那么他便算是间接造成此事的元凶....

江呈轶惊出一身冷汗,也觉心中寒意四起。

这十日以来,他一边同景汀调查此案,一边陪同太子宁无衡抚慰遭受牵连的百姓,施粥布营,照顾没了屋宅无处可去的民众,平息了不少民怨。看着化成废墟灰烬的那一整条巷子,江呈轶曾懊恼了好几日,恨自己为何没能早些发觉城中异动?

然则为受到牵连的无辜百姓而感到忧心难过的他以及迫切想要找出幕后真凶的他,始终未曾将这件事往那个人身上联系。如今诧然得知此事或与那人有关,顷刻间害怕惊惧,令他频频否定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入了沐云的眼,让她觉得奇怪。

朝堂之事她不大愿意过问,可爆炸案闹得如此之大,沐云自然也听到了不少风声,在心疼江呈轶日夜审问并查访线索的同时,也留心关注了此事。

见他读过阿萝寄来的家书,整个人便像是丢了魂一般,便自顾自拿来那封家书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便也察觉了不妥。

她皱皱眉,拉住正要出门的江呈轶道:“此事...莫不是?”

江呈轶心下早已惊骇难抑,此刻见沐云也猜到了,脸色便不由自主的冷凝起来,惨淡道:“恐怕不假。这一月里,只有他有资格带着大批人马以及装着硫磺粉与木炭的木箱前去邓元府中布局...”

沐云满面愁云道:“可他如今身在皇宫,若此事被发觉...不单单是他,便是连你也要受到牵连。”

她担忧的自然是江呈轶。

可此刻江呈轶却正懊恼着自己将那人亲手送入宫中的行为,以至于如今间接害了那么多无辜百姓。

他陷入一种难以自拔的愧疚中,更是燃气熊熊怒火,忍不住要冲到宫中质问那人。

沐云按下他道:“你此刻需保持镇静...若你出了差错,或是此事被那位大统领景汀发现.....便糟了!”

【九回】卢生施计因缘果

江呈轶此刻心头陷入一阵冰寒,听闻沐云的劝导,心中缓缓定下来道:“你说的是...我不该如此慌张...”

沐云点点头,牵住他略有些发抖的手,为他定心道:“信我,这件事...总有解决的方法,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让那个人从皇宫里出来。他呆在魏帝身边多一天,便会多一点暴露的风险。”

江呈轶的手心出了细细的凉汗,沐云见他这样,心底也深深担忧起来。

他向来是个遇事不慌,能够冷静相待的人。可如今牵扯到身边人的性命,尤其是凡人气运。就算他平日再怎样处事不惊,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惧怕起来。

江呈轶靠在廊下的台柱上,眸子垂下十分懊恼道:“这些年他瞒着我,瞒着阿萝,一直与某一人来往寄凭书信。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与他通信的人竟然是周源末。此事,本是有迹可循,只是他做得滴水不漏,我也未曾留意。

难怪,近几年,他时常借口为阿萝配药,前往建业,还让房四叔同行,现在想来,房四叔便是他躲过我的追问最好的遮挡...不过,此事倒是也让我晓得...这个周源末,身份定然不仅仅是夜箜阁三把手这么简单。”

沐云默不作声,低眸思量,不过片刻说道:“难道周源末亦是当年常猛血案中受到迫害的士族后代?”

江呈轶叹了一声,点点头道:“极有可能,秦冶这些年一直私下寻找着当年血案中被抄家灭族后,有幸逃脱的士族子弟。若周源末与当年之事没有丝毫关系,他也不至于持续了长达五年的通信。更不至于,每每房四叔从建业走货时,他都要跟着。然而,我也不能完全确定他的通信之人就是周源末,只是觉得诸种巧合放在一起,变成了必然。”

沐云见他面露颓废之色,也陷入深深的忧思之中:“如今...魏帝的病依然好了许多,太医令丞苏筠亦早在一月前归来,想来如今是个时机,将秦冶带出来了。”

江呈轶向她投去一眼道:“只怕没那么容易了。本来,我将秦冶送入宫中,只是为了让他能够接触道太医宫,取得当年他师父存放于医宫藏药阁的传世医书,让他得到此书后,能够研出一法解开越复当年于匈奴重伤时所染上的火炎奇毒。可他竟然,还是未能克制住心中仇恨...

如今的他,与周源末串通,在邓元私府得手。这便离他们的计划更近了一步。此次爆炸案,让魏帝对邓氏的忌惮以及怨愤更深了一层,若再加上宁南忧的谋划...邓氏一族很快便会大厦倾颓,一崩而散。那么接下来,他便要与周源末一同联手对付陛下与宁铮了。他怎么肯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跟我回来?”

沐云眉头深锁,晓得事态严重,可她暂时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沉下心不作声。

正如江呈轶所猜测。

此次爆炸案的主谋,是这茫茫京城中,谁也不会想到的人。此人暗下与周源末串通。单凭这足够能引爆的硫磺粉与木炭粉的准备和运输,以及避开太尉府、尚书台、东府司三方,分批偷偷送入京城的缜密计划,若非详细布谋,从至少两三个月前开始准备,是绝对办不到的。

而这个令人出乎意料的人,正是四个多月前被江呈轶亲手送入宫中,在魏帝身边侍候,如今于太医令中任医官的秦冶。

两个多月前,在邓元入宫觐见魏帝时,秦冶陪侍于君臣二人身侧,在邓元不注意时,秦冶偷偷于他茶盏中下了一种经他调制的特殊毒药。此药名为一月散。药如其名,服下之人三日之后,会出现腿脚乏力,腹内空虚,头脑晕眩以及上吐下泻等症状,且这种状况会持续整整一个月。虽不会死人,但若是不及时医治,也会如得了重疾一般慢慢消耗体力直至病死。

果不其然邓元归府三日后,突然大病,上吐下泻,无力上朝甚至气息奄奄,性命岌岌可危。邓国忠着急忙慌的拿着请帖去宫中寻太医。彼时秦冶算准时间,依托宫外宫内的眼线,知晓邓国忠递来拜帖入宫请太医的准确时辰,便想尽办法故意将魏帝引往太医宫,使得帝恰好撞见至太医宫求医的邓国忠。在邓国忠陈述邓元病症时,先太医宫其他医官一步说明此病来源。这才令魏帝命他随着邓国忠前往邓元府上为其诊治。

原本,邓国忠是不愿让秦冶同他归府为其孙儿诊治的,他晓得秦冶乃是江呈轶亲手送入宫中的人,这样的人,明摆的便是江呈轶所安插的眼线。但魏帝亲自关怀,又下了命令,邓国忠就算再怎样不愿秦冶入他邓府,也没了办法。

只是,秦冶针灸术乃为京城以至天下的一绝,邓元的病在他之妙手回春下,逐渐好转乃至痊愈,约不到一月的时间。邓国忠见秦冶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小动作,更不曾前往江府拜访,或是在宫中私下同江呈轶交流什么,便暂且相信了他。

邓元对秦冶颇为信任重用。

之后的一个月中,秦冶便已病后调养为由,时常前往邓元府上为他诊脉。而邓元恰是好客之人。他那私宅的修葺建构亦是京城一绝,偌大府邸便如林园仙境般,风雅清新。难得的是,这府邸的一花一草,一木一桩皆是邓元亲自指挥泥工瓦匠进行修葺改造的,也算是他亲手设计的。平时有客登门,邓元便会带着客人从头到尾把园子逛一遍,以此夸耀其府邸精妙绝伦的修葺风格。

自然,秦冶也不会例外。他装作极爱邓元府邸之建构,每每前来替他诊脉都要请邓元带着他逛一逛府邸,久而久之,他便摸熟了这片园子,也晓得了邓元府邸的地下还有一个私牢。

此私牢虽在地下,但却巧妙的从顶端开了斜口,使得白日时光芒能从不起眼的明窗中射入其中,照亮整个地牢。

于是白日时根本无需点燃火烛,地牢里也是清晰明亮的,不似廷尉府中诏狱般需每日每夜燃烛火。

他与周源末在三月前串通一气,因为害怕单是毒杀施安,无法让魏帝彻底对邓氏产生疑心与嫌隙。更害怕若施安只是被普通毒死,届时邓元及时发现,能有时机同他祖父商榷对策,使得此事不了了之。于是两人才会出此计策。

秦冶的师傅不仅仅是当年闻名天下的灸治圣手,更是修道炼丹的老仙道,对于如何炼丹十分清楚,也自然晓得硫磺与木炭二者大量被磨成粉末,铺洒在一处较为封闭的地方,一遇明火必然爆炸。

他便利用这一点,让周源末在两个多月前购入大批量的硫磺以及木炭,并让其磨成粉末,在利用夜箜阁的江湖行商人士分批通入城中,躲过太尉府、尚书台以及的筛查。

最后在他取得邓元信任,又确定施安在其府中后,便在夜中宫门落锁,他得以归太医府院时,偷偷带着周源末送入京中江湖高手潜入邓元府邸私牢处勘探地形。待到摸清了地牢看守人马的轮换时间与人数,便将分散分批归置于京城各个角落里的大量硫磺粉与木炭粉聚拢在一起,选了一个时机,在清晨地牢熄灭烛火,人手轮换时,布置好一切。等到傍晚天色微微沉下去,牢中的侍卫点燃烛火,便能顺利的引爆。

然则,腊八那日,正巧洛阳下了一场鹅毛大雪。等到午时,四处的雪已堆积的极厚。邓府也别无例外,雪堆积在地牢入口以及四方的明窗之上,挡住了亮光。看守的侍卫觉得光线太暗,便点燃了火烛,这才令邓元府邸在午时过后,民间百姓祭祀神灵祖先等典仪皆举行完毕又或是游园归来,都在家宅之中熬煮腊八粥时,爆炸了。

本来,傍晚十分,按照习俗,诸家诸君还需再前往祭拜点进行第二次祭祀才能算是忠诚请求神灵保佑来年风调雨顺。若此时邓府宅邸爆炸,伤亡便不会似如今这般惨重。

然则世事无常,大概秦冶也未曾料到,洛阳的一场大雪,竟然使得爆炸的节点提前了好几个时辰,造成了那么多的伤亡。

当然,秦冶并非有意害死这么多无辜之人的事情,江呈轶并不晓得。他并不知,秦冶行此事时,心中还存了最后一丝善意,也曾抱有私牢中的布局被人中途发现的想法,期望着有人能够阻止这场灾祸。可最后这场惨绝人寰的灾难却还是在天意与人为相互重合的契机下到来了。

他以为秦冶算计好了一切,包括将无辜枉死之人也算计了进去,因为只有足够严重的伤亡才能令魏帝重视起来,才能让邓氏与魏帝的争执更加激烈。

而江呈轶正因此寒心。

当初,他已然警告过秦冶,可秦冶却还是一意孤行,置所有在京的水阁兄弟于险境中不管不顾。

此事一旦事发,不但他不再能继续留在宁无衡身边,完成穷桑女帝姑姑交给他的任务,连薛青、房四叔、闫姬等人都有危险。

他与沐云乃至江呈佳不用说,既为神身,若是逃脱还是有法子的。可这些凡肉之躯,却是必死无疑了。

甚至,连当年他与江呈佳好不容易从匈奴萨哈草原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救回的越奇之子越复将军,也有被暴露的可能。

【十回】天下之权皆士族

越奇只有一子名唤越复。当年匈奴入侵并州边关时,正是常猛军事发之时,越奇领着独子越复奔赴战场厮杀。战况凶险,越奇老将军惨死匈奴,而其子越复被江呈轶及时相救,眼下正于会稽水阁修养。越复身中匈奴草原奇毒火炎毒,毒侵肺腑,无药可治。此毒只有秦冶的师傅曾有解法。

江呈轶救下秦冶后,带着他前往拜访这位当年于明帝时期名声盛传京城的灸治圣手。磨了许久,才让那老道收了秦冶为徒。正要问火炎毒的解法时,却得知老道与越家有过节,并不肯传授解毒之法。然,在江呈轶与秦冶穷追不舍下,老道终于松了口,告知他们自己曾有一书遗留于皇宫太医宫中,上头记载着火炎毒的解毒之法。至于究竟是什么方法,老道便不肯再说。

之后,老道云游四方,再无踪迹。秦冶学得老道真传,早已以针灸之法名盛天下。江呈轶便借此,将他带入京城,打算寻机会让秦冶入宫,寻找奇书记载,救治越复身中的火炎毒。

至于秦冶的真实身份,则是,卢遇卢夫子早年亡故的长兄之子卢生,被卢遇视若亲子。常猛军血案时,他不过十二岁,不满十六,未成年,躲过了斩首之劫。后在罚没为奴流放边疆时,被江呈轶与江呈佳所救,这才入了水阁。

江呈轶此时闭着眼回顾着从前之事,思绪愈发的繁杂。

沉默许久的沐云却突然开口道:“秦冶不是同城皇后儿时有过婚约?梦直,我想,或许我可以入宫拜见城皇后...与她商议,或许让城皇后出面,将秦冶遣回...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办法。”

江呈轶一怔道:“城皇后?她的话...秦冶会听吗?”

沐云皱着眉摇了摇头道:“左右,你前往宫中,秦冶未必听你所言出宫归府,或是撤出京城,回到会稽。可城皇后好歹是秦冶的故人...大不如,我们试一试。或许秦冶能够被说服?”

江呈轶迟疑犹豫道:“只是...若让你入宫...面见城皇后,实在有些危险。人间朝局,我并不想你牵扯过多。”

沐云却露出一笑道:“早日替你解决这些事...我也能早日等你归九重天,给我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不是?我还等着你用十里红妆来娶我呢?”

江呈轶见她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冲着自己眯眼微笑,复杂的心情便稍稍缓了一缓。

他温柔颔首道:“如此,也好。只是,你入府千万要小心。宫中所有淮王夫、邓氏以及付氏的细作,我都一一同你说过了...你定要避开这些宫婢、宫侍方能与城皇后相谈。”

沐云郑重的点了点头道:“我晓得,你放心,我定然再三小心。”

江呈轶低低嗯了一声,便即刻拉着沐云归了书房,先写下入宫的拜帖,再命薛青递入宫中。最后又嘱咐了她几句,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翌日,江呈轶早朝过后,与沐云夫妻二人一同驾着牛车前往皇宫,从侧门而入直至深宫小路后,便分道而行,一个往南宫而去,一个朝城皇后的长秋宫椒房殿而去。

江呈轶今日前往魏帝秋冬时所居住、行公事的南御殿,是为了禀明两个多月以前,他曾在魏帝面前提过的,关于蒋氏一门、顾安皆安然无恙一事,以及与之联合暗中查访宋宗,在广信发现其他士族参与此暗庄交易一事。

这一连半月以来,他一直忙于调查爆炸案。一直未曾得空同魏帝说这些。

此时入了南御殿中,恰好太子亦在。

只见这少年瞧见自己前来,一双眼便牢牢地盯住他,英气的眉宇带着些稚嫩,紧紧蹙在一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些日子,魏帝阴晴不定,身子也并不是太好,虽然有秦冶在身侧调养身体,但因政务繁重,又出了邓府私宅爆炸一案以及宋宗之事,面色总是苍白的很,一脸病态。

太子一连半月皆在宫中服侍,多日未曾见到自己的老师,此刻既担忧,又惊喜。

担忧的是,爆炸案的幕后元凶仍旧没有头绪,惊喜的是,这么多日终于能见到老师一面。

江呈轶入了殿内,按照礼数先朝魏帝以及太子各拜了拜。接着伏归于地上,等着魏帝唤他起身。

南御殿内寂静片刻。

魏帝才幽幽开口道:“江卿今日入宫,可是邓元私府爆炸一案的幕后元凶有了线索?”

江呈轶屏气凝神,缓了一缓抬起头,平静道:“禀陛下...此案尚难突破...臣与大统领还在调查中。”

魏帝冷哼一声道:“江卿于江湖之上,人称麒麟之才,又闻名文坛之上。才学见识都是数一数二的,怎得如今一个爆炸案便把江卿困住了。朕看你,近来,脸色亦不太好。看来查案很是不顺?”

江呈轶低着眸,恭敬道:“臣向陛下应允,必然在年节元旦前查出此案,必然不让陛下忧心。”

魏帝挑挑眉,有些厌烦道:“那...今日,江卿前来是作甚?”

江呈轶这才抬起眸子直勾勾的对上魏帝的双眼道:“臣是来禀明宋宗一事的。”

魏帝诧异的看向他道:“宋宗?”

这个年轻的天子遂即转了转眸子,挑起了一边的眉头,轻笑一声道:“你要禀报的事情,朕清楚了...蒋公亦在呈奏中同朕说了。他与顾安假意被孟灾所俘,实则是同你做好了谋划,用接近四个月的时间将孟灾与宋宗在广州之势连根拔起,解决了临贺暴 乱的源头...”

江呈轶自然晓得蒋公已按照宁南忧之意,在呈奏书中提到了他,并真假参半的编造了前因后果。

只是,江呈佳一个半月前派人急送过来的那本兵马私贩买卖的账簿,却让他格外的在意。

他已命人细细查访了此账簿抄录本上所对的记录,证实确有此事。一个多月来的调查,让他确信,那份账簿并非假造,这才令他今日将此物带入宫中,欲呈至魏帝面前。

魏帝见他不语,又低下了眸子不晓得再想什么,便继续道:“江卿临贺一事确实立下了大功,不仅使得蒋氏一门乃至顾安都从皇叔设下的诡计中逃过一劫,还将曾于的首级取下,消了一个大麻烦,又借机铲除了宋宗以及孟灾多年联合侵吞军火之势。若今日来是邀功的...朕也乐意成全...”

这个阴郁病态的青年天子此刻凝着一双如鹫似般锋利的眸子,时刻防范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岁的青年,充满了不信任。

江呈轶所谋之略,实在令人心惊,也令人叹服。这使得魏帝不得不疑心,这样的人,他是否能够控制?若将来助他除去宁铮,收回士族手中所揽大全,而逐渐势大后,是否会像邓氏或者宁铮一样,成为太子登基后无法掌控的人物。

他怕,他的儿子日后也会经历如今他经历的这一切。没完没了的与士族争势,与血亲争权。

一直未曾说话的江呈轶此时开了口,他缓缓垂下去的眸子再一次抬了起来,遂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数册。后朝他双手呈上,万分尊敬道:“陛下,臣今日来,并非为了邀功,而是想要将此物交给陛下,望陛下改革新政...削弱地方士族之权,否则将来会酿成大祸。”

魏帝皱住眉头,目光朝着江呈轶手中的那本似账簿一样的书卷看了一眼,心中有些疑惑。

遂命崔迁将其取来。

崔迁小心从江呈轶手上取走卷册,弯着腰躬着身递给了天子。

帝铺开卷册,粗略一扫,惊诧的发现,这上面竟然都是些招兵买马的记载抄录。于是大骇道:“这是什么?”

江呈轶这才开口道:“舍妹在临贺一行中,曾趁机从淮阴侯的指挥府中溜了出来,带着侍女千珊独自前往广信,协助蒋公与顾安二人查访搜集宋宗的罪证,最后在广信,宋宗的总据点,发现宋宗这些年不仅私下与宁铮联络,且还曾与各士族联系。通过暗庄交易不断累积钱财,招兵买马...其中带头牵引此事的便是右扶风付氏以及清河马氏...这账簿卷册正是付氏、马氏二族招兵买马的证据。”

帝惊骇难抑道:“此事可是真的?”

江呈轶十分肯定道:“千真万确。舍妹将此账簿交到臣手中时,臣已命水阁千机处的探子细细排查,经过一个月的仔细搜寻排查,几乎证实这账册记录的皆是真实的。”

帝惊惧道:“付氏与马氏要谋反?”

江呈轶皱眉凝神道:“不光是付氏与马氏,大魏众士族...恐都有凝权集势,割据一方的不臣之心。陛下...大魏国朝自世祖从王莽手中夺回江山后,便一直放任士族势力不管不顾...如今已到了秋渴之势...此时,在不进行新政改革...只怕到时陛下后悔晚已....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十一回】新政要略遭颈瓶

两月前,江呈轶曾针对朝中之势,提出新政改革一事,欲劝魏帝改革孝悌察举制,摈弃士族荐举人才的选拔制度,设四科,分文武,令天下饱学之士、武功高强者皆有机会参与朝庭人才的选拔,入朝为官。

如今大魏朝势,饱读诗书的寒门学士能够入朝为官的极是凤毛菱角。而往往只有体会过民生疾苦的寒门子弟方能设身处地的为天下百姓的民生民计着想。

如今士族子弟中虽也有似窦月阑、阴利明、城志等士族有志之士;也有太傅兼任司徒的李成义这样才情卓然且忠心耿耿的三朝元老时刻提点魏帝。然,这等为国为民,真正能及时体察民情的廉官、清官与遍布朝野、满是纨绔的其余士族子弟相比,却不过寥寥。这才导致大魏皇权旁落,被外戚与皇亲所控。

若大魏不改此势,只恐日后会加剧各大士族的野心,从而造成地方分裂割据,朝局出现动荡崩裂之势。那么届时,这天下百姓便又会陷入无休无止的战争之中。

江呈轶所呈一书,受到太子的大力支持,其从小亲见魏帝费尽心血平衡各士族力量,早已将士族日益膨胀的权势视为毒瘤,心有一腔热血,亦欲改变此态。

然则魏帝却认为,新政确实有推行的必要,眼下这个时节却并不适合。

江呈轶晓得他担忧什么,魏帝如今之所以能与宁铮抗衡,正是因为朝中一半的士族大力支持,在未能削夺宁铮手中大权之前,他绝不会轻易动士族。

因此,江呈轶便事先在新政要略中,提出缓改,在不触及士族利益的情况下,为各地的寒门子弟设立适度的选拔制度,从各地方官府或军营的最底层做起,通过月绩效核查与年绩效统查,将效绩良好的学士引入朝中为官。如此反复,让寒门子弟慢慢渗入士族之势中,长此以往,便也能悄无声息的进行新政改革。

可,即便这样,魏帝也不肯。

新政之策的推行便只能作罢。太子曾于江呈轶面前抒发义愤之情,认为其父太过于惧怕士族之力。

江呈轶便只能先行劝说,暂且将新政要略搁置一边。

如今,江呈佳于广信查出各士族收揽兵马,愈演割据一势,又得知付博与马月野心膨 大,欲用宋宗这些年私下查到的各士族把柄控制朝野。便知,新政不得不推行了。

他将账簿交至魏帝之手后,太子亦接过细细阅览,心中惊骇不必其父少之。

待江呈轶将阿萝信中所述一切,包括暗庄交易据点之下有一密室存放着各士族大家之把柄等事,依样向魏帝陈述后。仍为少年的太子此刻已是满面愁容。

本以为这是劝说魏帝推行新政的好时机。魏帝思量再三后,却仍然否决了江呈轶的提议。

江呈轶心中过于焦灼,进言道:“陛下...如今广信一事打草惊蛇,能够调凭各士族兵马的账簿亦在我们手中,眼下付氏与马氏定然会隐下锋芒,为避免您有所察觉,而按兵不敢轻举妄动。此时,是推行新政,以水溶之势,具三年之态,悄声化解士族把控兵马局面的大好时机...您...”

魏帝那如鹫般阴沉锋利的黑眸在眼前这个青年身上扫了又扫,此刻神情早已从方才得知付氏与马氏欲联合控制朝堂,已存谋反之心时的惊讶恢复成了平静,接着冷冷道:“江卿新政缓改渗透之法的确是一计阻止士族之势继续膨胀的良策,然则...此策仍需力排众议,最难通过关卡,必然是摄政淮王。朕这位皇叔,心思沉稳谨慎,难道你以为他看不出...朕与你欲推行的新政,实际上是侵吞士族之权的一记猛药么?”

江呈轶自然知晓此事,然则他在决定入朝之时,便以做好了万全准备,于是继续道:“陛下不必担忧摄政淮王,臣已做好万全之策。各地土地兼并之风欲加强烈。建康三年,陛下推行的‘分地之政’直至今日也未曾完全落实。

此事虽事关士族权益,然,土地兼并严重影响了佃户耕侬秋收以及国朝钱币货物流转的通行,使得国库亏空,粮食库藏大大减少,民间物价频频上涨。以此,摄政淮王在调度国库时,亦觉兼并之风对皇室乃至其淮国不利,当初才会支持陛下行此政。

臣可借着‘分地之政’前往各地推行新政改革,选举寒门学士专管兼并之事,并向各地官府推荐人才,共同协助陛下落实‘分地之政’的各项要略政策。如此一来...便可在摄政淮王不知新政的情况下,推行此法...蚕食众士族之势。”

他已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一脸真诚的看着魏帝。

这个盘坐于高位,拿着一柄黑方宝墨顿住的青年天子蹙着双眉,盯着江呈轶,深邃的眸中出现了一丝怀疑,哧道:“江卿...这样着急推行新政,莫不是想要似邓氏那样...安插自己的人手...?”

他试探性的问出一句。

江呈轶猛地一怔,盯着天子一动不动的看着,转而露出失望心寒的神色道:“陛下若以为如此...当初臣毛遂自荐时,陛下便不该命臣任东府司一职...”

魏帝继续试探道:“江卿之才当配东府司一职,当时朕之决断,也是为了试探众士族对江卿这样出生江湖的寒门之士究竟是什么态度。然而,令朕惊诧的是,淮王竟与朕同心,替你压下了众朝臣鼎沸的反对之声,虽朕知,这大概是朕的皇叔故意挑拨你我二人的计策。

可也未曾预料,没过多久之后,朝中士族竟都对你任东府司一职没了任何意见...朕实在有些好奇...江卿虽是文坛之上才华卓越的儒者,门生及慕学者亦遍布天下,却仍然是个寒门之士,何以让众士族这么快便接受了你入朝为官?”

这一连串的疑问使得江呈轶的漆黑澄亮的眸子愈发黯淡下去。

他知魏帝从未彻底信任过自己,也知魏帝对自己充满疑惑,可眼下为其人臣,他不仅仅为天下忠义之士心寒,更为那些因慕魏帝在外美名而来的才学之辈感到不值。如此君王,怎能值得托付,又如何施展他们的抱负?

江呈轶冷笑一声,双眸纯亮无忌,定定望着魏帝探寻过来的目光,冷道:“陛下疑心,自是江某无能,未曾使得陛下放下疑虑,任人为用。这是江某之错。陛下若以为江某有心于朝中绕弄风云,揽权夺势。如今,大可废了江某这东府司一职。江某也好归隐山水,快活逍遥去。”

他已自称江某,而非称臣,语气有隐隐不快之意。

太子一愣,见先生说出这样的话,心下不免有些担忧起来。惧怕自己的父亲一怒之下,当真应允了江呈轶的要求,放他归隐山水,不再管在朝之事。

魏帝见此,心下一定,眸子一沉,遂微微一笑道:“瞧瞧?朕只不过说了几句玩笑话,江卿怎得这般孩子气的当真了?”

江呈轶却面无表情朝魏帝一拜,淡淡道:“江某斗胆,既然陛下不愿信江某之忠心诚意。江某亦觉得不必继续浪费时间,今日便辞去东府司一职,拜别陛下。如此,亦两厢便宜。”

南御殿中的气氛一度尴尬起来。太子立于一旁,有些心急,正欲上前说几句,来劝解二人的矛盾。谁知一直跪于殿中不曾起身的江呈轶抬眼朝他瞥了一眼,眸光中似有警告之意。

太子猛然一顿,微微皱眉,遂屏住了心中之言,继续立于魏帝身侧一言不发。

魏帝早已习惯江呈轶这般铁面直肠的说话,眼下轻轻挑了挑眉,手中转着那一方好墨,淡淡道:“罢了罢了,是朕的不是。江卿一心为大魏的将来,为天下思量。是朕多疑多虑了...”

他本无怀疑江呈轶的意思,只是试探。

如今也松了口,亲自向他致歉,遂又给出了一个承诺道:“江卿所推新政...朕与太子虽觉得可行。然,如今士族当道,势力实在过于庞大,贸然推行新政,恐会激怒士族,即使是新政缓改渗入之策,也无法保证众士族不会察觉异样。

正如江卿所说,宋宗既然利用多年来私下的暗庄交易搜集众士族不为人知的把柄,又与付氏、马氏串通招兵买马,若这账簿之上所录当真属实,如今事情已然败露,付氏与马氏自会暂收锋芒。

但司空付博与清河公马月皆是三朝为官的重臣,且祖上是随世祖立下汗马功劳的开国元老,其二者心性狡猾,手中除了这本能够调动士族兵马的账簿之外,定然还有其余的调凭信物能够集结士族兵马,为祸大魏。若新政推行时,出了问题,难免不会激得付氏、马氏铤而走险,举兵造反。

眼下,倒不如你与朕君臣二人联手,先对付摄政淮王,再对士族当道的局面大力整改。”

【十二回】凡间势运欲破行

“朕给你一个承诺,三年之内,若能逼得朕那位皇叔无路可走,令他退居淮国,收回摄政之权。朕必然许你推行新政,以资调凭天下寒门学士,真正做到忧天下之民,除苛政重税,改民生民态。”

魏帝倒是说得信誓旦旦,可这些话,原本是太子同他一五一十说过的慷慨义愤之言。

江呈轶晓得,太子定然已在天子面前相求,欲推行新政。

然魏帝虽心思细腻沉稳,却过于多疑。此时,本是新政最佳时机,可他却始终不肯答应的缘由只有两条。

一则,他并不信江呈轶。二则,魏帝心中本不愿对士族动手,他不愿失去士族对皇室的支持。哪怕付氏与马氏如今有谋反之意,魏帝也打算按兵不动,顶多私下调用地方人手予以警告,并借着这本账簿所录,命南陵军统领将军尉廷前往各地加大士族兵马征收入朝之举,令付氏、马氏多年来的屯兵归纳于朝庭,以此破此危局。

可这样的方法只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如今他们所掌握的兵马买卖之账簿,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这些年宋宗一直与占婆、中朝、匈奴、鲜卑等地秘密联系,谁知那段从玉究竟有没有与异族之人串通,引付氏、马氏将屯了多年的兵马藏于大魏国朝之外的别国之地?又有谁知付氏、马氏没有与敌国联合,时机一到,便与他国异族平分大魏天下呢?

总之,无论付、马二氏如今是否隐蔽锋芒,若放任不管,继续与宁铮相斗,大魏必然有一场乱兵灾祸。

江呈轶心急,可即便如此,他知单单这样劝说魏帝,这个青年天子必不会听信于他。

自南御殿而出,他便郁郁寡欢,从殿前到廊下,一直心不在焉。

太子从殿内追出,眼瞧着江呈轶从右侧殿廊离去,于是急忙行至廊下唤了一声:“先生!”

江呈轶在宫廊的转角处停下,转过了身。

太子与其相处半年之久,正是少年拔高发育之际,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开了模样,如今已然到他肩膀处,此刻恭恭敬敬的朝他拜了一礼,尊道:“先生莫要同父皇置气...新政推行是必然。父皇他...如今只是碍于皇祖叔的权势,又惧怕失去付氏、马氏等士族的支撑,无法与皇祖叔相抗衡,这才...”

他断断续续的为魏帝解释着。

江呈轶却朝太子微行一礼,淡淡道:“殿下放心,陛下之意,臣明白。至此之后,殿下也无需再向陛下提新政之策。既然陛下以三年为期,臣亦可等候,请殿下同臣一起等候革新之际。”

太子见他态度,心中一顿,两三分钟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道:“学生愿与先生一起等候时机。”

江呈轶点点头,又叮咛道:“近来...陛下龙体不安,殿下需时刻侍奉左右,尽为人之子的孝悌之责。朝中巨细政务也该为陛下分忧一些...宋宗、邓元两案更要细心留意才是。”

这个身着玄黑绣金太子朝服的少年一脸认真的点点头,再朝江呈轶一拜道:“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说罢,两人便从廊下分道而行。

江呈轶从南宫走出,正遇上在西门东侧宫门等候他出来的沐云,于是迎步上前,面露诧异道:“阿依?你怎得这样快?”

沐云笑笑道:“你也不瞧一瞧现在是什么几时几刻?你去南宫御殿大约也有半个多时辰了,我自然从长秋宫出来了...总不能同城皇后品一上午的茶?”

江呈轶这才留神,抬眼瞧了瞧天空,呢喃道:“竟已快要午时了?”

沐云点点头,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便担忧道:“可是觐见陛下,提及新政不顺?”

江呈轶叹了口气道:“不提这事也罢...你今日同城皇后相见,可有顺利提及秦冶之事?皇后愿意替我二人劝说秦冶,并将他送出宫吗?”

沐云微微勾唇道:“我便与皇后直言...秦冶家中有长辈得了急病,需他前往诊治,然则秦冶碍于陛下之病况,一直不好提出,需借她之口,与陛下禀明详情,并劝慰秦冶放心前往宫外替家人诊治...应该过些日子,便会有消息了。”

江呈轶皱皱眉,心情低沉道:“他如今,算是陛问他什么,只希望城皇后的劝说,能让他意识到我的用意...快些出宫。”

沐云安慰道:“你放心,一切都会过去的。”

江呈轶牵住她的手,在小黄门的引路下,一边朝宫门外走去,一边叹道:“但愿如此吧...”

夫妻二人回去的路上,坐在牛车里都闷声不吭。

江呈轶一直想着爆炸一案的细节,想要找出一些漏洞,能够暂且将秦冶参与其中的事实掩瞒过去,尤其要瞒住同查此案的景汀。眼下这种时节,秦冶绝不能出事...纵然他犯下大错,江呈轶也不得不为了凡间势运图的走向大局而暂且替他隐藏真相。且,此时不单单是爆炸案令他焦灼不安,宋宗一案中,付博与马月的反叛之意实在令他难掩忧虑之心。他总觉得此事之中定然还遗漏了些什么,只是如今的他还没有发现罢了。

他正绞劲脑汁无所计从时,听见沐云犹犹豫豫的说了一件事:“阿轶...前些日子,阿萝私下给我寄了一封书信...”

江呈轶见她支支吾吾,便追问道:“她同你说了什么?”

沐云迟疑再三道:“她要我用蒙族的人脉悄悄的去查付博于京郊之外的私田民宅,还让我联系清河的蒙族游侠,查一查段从玉的住处,说是要找一位姑娘。”

“姑娘?”江呈轶一怔,又问,“什么姑娘,需要你动用蒙族人脉悄悄去寻?竟还与段从玉有关?阿萝又为何要瞒着我?”

“是一名占婆女子,名唤绯玉...”沐云老老实实交代道。

“绯玉?”江呈轶惊诧声传来。牛车外,驾车的薛青听到动静,遂探头朝车厢内道:“公子怎么了?”

江呈轶摆摆手冲他道:“无事,你且安心驾车。”

薛青放下帘子,拽着牛背上的缰绳,继续缓缓朝江府而去。

坐在车中矮榻上的青年,神色凝重且苍白。

沐云见状,心中咯噔一下,疑问道:“这女子的身份难道?”

江呈轶颔首道:“过两月,占婆遣来和亲的使团便要入京...此次前往大魏和亲的公主,正是占婆国的小公主绯玉。”

“这绯玉姑娘竟然是占婆公主?阿萝信中所说,段从玉将绯玉劫持并藏了起来,她派拂风去寻,却至今为止未都音讯全无。”沐云同样吃惊道,“难怪,这么大的事情,阿萝要私下拜托我用蒙族人脉去调查。千机处的探子都没办法找到的人,只能依靠蒙族的人脉手段去查了。”

蒙族,是沐云自桃花谷现身六界后,在八荒六道闯荡时,凭一己之力收拢的各异族中破规强行修炼不符合天地道法之术而被赶出本族的诸多游侠之士。这些来自六界各处的游侠仙士,特立独行,只服从听命于战胜过他们,并给予了他们帮助的沐云。由于这些人来无影去无踪,六界便将他们统称为蒙族。

蒙族只有万余人,身形皆如鬼魅,来往六界之间,知八方秘闻盛事。

而沐云便是蒙族之手,被蒙族之人成为圣主。

蒙族既然来自八荒六合,人间也亦有族群之人,且自一千八百年前便被沐云授命,暗中保护江呈佳一行人。

然则,这一群人身上皆怀有绝技,为避免为本族带来麻烦,基本不会现身。而沐云为了保护他们,也并不似传闻那般,时常聚集蒙族游侠,商讨六界之事。有时甚至上百年都不会见上一面,只在需要的时候,以传召书下令,命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江呈轶蹙紧眉头道:“具阿萝所述...段从玉自多年前被流放至边疆,因而导致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后,对陛下满心恨意。若是他利用宋宗,又私下与占婆国串通,假意造一出和亲公主于来魏途中被劫持的戏码...那么占婆国便有了理由,攻打大魏。

若绯玉公主寻不到,中朝会假意借兵占婆,以大魏不想修秦晋之好,欲引战事,才劫持公主终止和亲之仪为由,大举进攻魏土。阿萝要你用蒙族人脉去查的缘由,也是怕再晚一些,会酿成大祸。她瞒着我,大概是不想让我忧心。只是...我没料想,宋宗一案竟然牵扯出这么多利害关系...恐怕我自穷桑临行前,从女帝姑姑那处听到的灾祸预测,要在人间这片九州大陆上提前上演了。”

听他这样说,便是连沐云都变了脸色。

“若这样,那覆泱的气运岂不是?”她欲言又止,忧心忡忡。

江呈轶点头道:“他之气运必有动荡...说不定,他的天命之路也会因此变得更为狭窄难行。如此一来,阿萝想要带回覆泱,便更难了。”

【十三回】兄弟阋墙义断绝

“若如此...这件事还需快些通知阿萝才行?”沐云询问道。

江呈轶定了定道:“还是莫要让阿萝忧心忧惧为好,她如今有了身孕,实在不能过多思量。你既然告诉了我这件事,我必然用尽全身之力,阻止凡间势运偏离轨迹。至少...保住阿萝与覆泱三至四年的相聚时光。”

沐云见他说出如此无可奈何的话,便知要想阻止穷桑姑姑预测之灾祸提前到来,有多么的困难了。

她实在担忧江呈佳,可如今,京城这边亦水生火热,她暂不能脱身,前往临贺,护在阿萝身边。这不免让沐云心下焦急。

午后,城皇后果然应了沐云的请求,向魏帝提及了秦冶家中之事,待到魏帝首肯后,又亲自前往太医宫寻找秦冶,与他说明了状况。本以为秦冶早已和江呈轶说好了此事,却不料,她提及时,面前这个身着医官袍服的青年,竟然一脸讶异,仿佛并不知自己家中出了事一般。

出于疑惑,城皇后向他问道:“难道秦先生并不知...家中长辈得了急病一事?”

秦冶愣了许久,听她这么问,顿了一下道:“禀皇后,臣知晓...只是有些惊讶,江夫人竟然亲自送了拜帖,请娘娘前来劝慰臣归府探望长者?”

城皇后这才放下心道:“江氏夫妇只是担忧,你顾着陛下的身子,不敢向本宫与陛下提出此事罢了...这些天,你也的确一声不吭,江主司这才请他的夫人向我求情。秦先生放心罢,你为陛下配的药方,本宫会一日三餐,按照分量为陛下煎药烹煮。况且,如今太医令丞苏筠亦归来,陛下身边也有他侍候,你也可以安心归府为家中长辈所得急病诊治了。”

秦冶自城皇后向他提及江呈轶的夫人沐云,便知那位远在宫外的公子,已然知晓了全部。此刻正是借着皇后之口来提醒警告于他,欲让他出宫,暂且返回会稽躲避风头。

可,秦冶此次却并不打算听江呈轶的话。

秦冶自儿时便是个心思缜密沉稳之人,他背负着族人的血海深仇,与宁南忧等人一样,恨透了宁铮与邓氏,同时亦怨恨先帝与当今天子,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哪怕当年先帝是被权臣蒙蔽而铸下大错,哪怕当今天子是他视如亲父的叔父之门生,也无法抵消他心头血恨。他认为,如今的天子虽并不似先帝般昏庸无能,残暴无度,却也并非一个贤明君主,他与先帝一样,是个寡情薄恩的帝王。当今天子初登基时,仅仅因为宁铮与邓氏阻挠,便轻易地为了皇权放弃继续调查常猛军一案疑窦之处,替恩师洗刷冤屈。这样的人,在秦冶的眼中实在不配为君为主。他一步步要做的,自然与宁南忧一样,是颠覆整个大魏的惊天骇事。

等候多年,他已经无法再像宁南忧这样继续忍耐性子等下去了。当他瞧见从前故人与自己敌人之子相处那般融洽时;当他瞧见邓氏一族在他被罚没为幽掖庭奴仆的族人面前耀武扬威时;当他瞧见宁铮四处搜寻追杀着血案中有幸逃脱的族人以及常猛军军将士兵时,他已无法忍住心中那一团怒火。

此刻,他朝着城皇后缓缓一笑道:“臣多谢皇后好意...只是...陛下的病,需灸治与药疗一同进行才能保持他如今的状况....臣如今实在不能离开。此事,还需待臣归府同江主司商议后,再做决定。臣已从主司那处打听过了...家中长辈所患之病,并不是什么大病。臣已然根据其症状配了药房。如今,主司既让江夫人亲自入宫,想必是家中长辈又出了些其他状况,待臣归江府后与江主司商议一番后,再思量要不要向皇后与陛下辞行。”

他倒是把话编的滴水不漏。

城皇后未曾听出什么异常,心里想着这本是臣子们的家事,自己也不变多管,便点点头道:“既是如此...便如秦先生所说,本宫此次来只是为了这一桩事。如今话已替江夫人交代到了...本宫也该走了。”

秦冶看了她一眼,低下眸,微微曲着身子恭敬作揖道:“臣恭送皇后。”

等着皇后的仪仗队从太医宫离开后,秦冶拿了出宫的令牌,向记录医官值班时辰的小黄门说明了原因,便匆匆出了宫门。

自他任太医宫的医官后,一直居住在宫外为医官专设的太医府院中,如今也有自己的小厮驾着牛车每日在宫外等候。此刻还未至宫门落锁的时辰,但驾车的小厮总要来早一些时辰等在宫门前,本是盖着宽大的荷叶盖子躺在牛车木板上睡着,却突然听见侧面的宫门被打开,于是从荷叶盖子下无意朝门前一瞥,便见秦冶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猛地一惊坐了起来道:“秦医令...今日怎得这么早便出宫了?”

秦冶随意答道:“同齐医令换了班...今日有事出宫。”

小厮继续问:“医令有事?那眼下不回太医府院?”

秦冶点点头道:“嗯。”

小厮又道:“医令要去哪里?”

秦冶答:“江府。”

小厮面露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道:“好嘞,还请医令坐稳了。”

秦冶上了牛车,小厮便坐在前头的木板上,挥鞭呵斥了一声,驾着前头的老牛朝江府而去。

没过片刻,小厮穿过人潮拥挤的街道匆匆来到通往太学府的小巷道中,遂拉着缰绳,缓下了牛车的速度,从小路上一路朝太学府对面的江府去了。

秦冶正闭目养神,便听到小厮朝车厢里头唤了一声:“医令,江府到了。”

这位青年即刻睁眼,遂从车中钻了出来。

秦冶下了车,才瞧见江府门前的小巷子里停了一架用五匹黑鬃毛烈马所拉的金钲车,数十家仆凶神恶煞地站在马车前,在它的旁边,另有一辆云帐遮盖的牛车。

大魏近些年来,牛车在京畿一带的贵族士族之间慢慢流行起来,这本是老百姓出行驾车的常用工具,只因近些年大魏边疆战火不断,大多数马匹被征用为战马,能用来套车作为出行工具的马匹变成了贵族们的专属。然而,马车颠簸,有时并非那么舒适。而百姓之间流行驾用的牛车,行驶时却比马车要平稳的多。因此除了需要跨乡远程出行的路途要用马车驾行之外,贵族们也逐渐喜欢使用牛车来代替马车在离家宅较近的地方出行。

而这五匹黒棕鬓毛烈马拉着的金钲车已是帝王级别的仪仗车架。天子驾车乘马六匹,宁铮自被选为摄政王后,为了加大自己权势象征,便将代王的四马乘骑改成了五马乘骑的金钲车,而尾随其后的仪仗队则有三十二人,是天子六十四人仪仗队的一半,可谓是天子之下最尊贵的仪仗,便是连城皇后出行的仪仗也没有这般气势。那套着金钲车的黑鬃鬓毛烈马亦是挑选上好的且经过驯化的稀有血种,其舒适度以及稳定性比四头牛驾行的车还要好一些。

见到这两辆车驾,秦冶便晓得此刻江府中,除了摄政王宁铮,只怕司隶校尉城志也在其内。

他的神情暗沉下来,提着袍襟踏上江府的台阶,扣了扣黑漆木门的门环。门房便出来开了门,眼瞧着门前来人是秦冶,有些惊讶道:“秦大夫今日怎得回来了?”

秦冶道:“薛大人可在?”

门房点头道:“薛大人正在外厅候着,小的这边去请...”

门房小厮抬脚便要走,秦冶出声阻止道:“不必惊动他了。我回屋里候着公子便好。”

小厮点头,遂打开木门,引秦冶入内。

秦冶回了江府中自己原来住的地方,心中本是急切,但在瞧见满屋子皆是江呈佳特意为她寻找的各类医书,心中便慢慢平静了下来。细想自己的行为的确是弃江氏兄妹于不顾了,便心生了愧疚。

爆炸案以来的这大半月,那些无辜枉死的平民百姓们也无时无刻不扰着他的心神,让他感到不安。

他亦未曾料到自己算准的时间,竟然会被洛阳的一场大雪扰乱,导致如今这样严重的结果。

秦冶在药屋中垂头丧气的坐着,正胡思乱想着,便听见屋子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他还没回过神,便瞧见江呈轶怒气冲冲的踹开了药屋的门,径直走到他的面前,揪住了他的衣襟,将他狠狠拽了起来,力气大到惊人。

“你还有脸回来?”任平日里再怎样温文尔雅的他,此刻也因爆炸案一事,怒火冲天地瞪着秦冶,话语亦变得冷冰冰的。

秦冶被他拽着衣襟,此刻有些难以呼吸,他脸色苍白的盯着江呈轶看,一双眸子轻轻垂下。

“秦冶!告诉我,爆炸案是否与你有关?”江呈轶满心愤怒,此刻直截了当的问道。他不再像以前一样,称呼秦冶为先生,更不似从前般始终礼待于他。

【十四回】六界之责沉枷锁

秦冶没有吭声,仿佛是默认了。

江呈轶早料到如此,可心中总还有期望,盼着他能够同自己辩解些什么。

他失望道:“你可知...这一次,你害死了多少无辜人?”

秦冶低着头不说话。

江呈轶猛地松开了他的衣领,任他跌坐在蒲垫软榻上。遂转过身,看向窗外,闭上双眼努力克制着怒意。

秦冶始终沉默着不说话。

“今日,若非是沐云去拜托城皇后,使得皇后亲自出面劝你,你可打算回来?”江呈轶冷静许久,终于压住了愤怒,冷淡的问道。

秦冶低着眸子,缓缓道:“即便是夫人亲自送了拜帖,请求城皇后为我说明,让陛下答应我暂且离开太医宫。我也并不打算听公子您的话回会稽躲避风头。”

江呈轶遂转身望向他,沉沉的眸子装满了不解道:“秦冶?你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过,无论怎样,都会克制住心中恨意。为了阿萝的病,你央着我,带着你来了京城...可如今,你铸下如此大错,竟还半分不知悔改?

这桩案子,除了施安身亡,邓元、邓国忠乃至邓氏一族都安然无恙。可邓元府邸附近的那些无辜民众却死伤无数!你可清楚,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吗?”

秦冶跪在他的面前,点头道:“我知,因我的缘故,他们无辜枉死。所以,公子,我更不能离开了...我需给这些百姓一个交代。”

江呈轶弯下腰,再次揪住他的衣襟,面对着面,低怒道:“你以为,你能给他们什么交代?单单是前去救火的火师与军兵,被余波炸死的也有数十人之多...此次伤亡高达七十余人。

洛阳城中,除了战乱,未曾有过这样骇人的景象。你说,你拿什么交代?你的这一条命吗?可你的命!能补偿那些失去妻儿父母、失去居所的人们,心中的伤痛吗?!

秦冶,你可知你如今的行为同当年滥杀无辜的宁铮、邓国忠一样,惨无人性,残忍无道?!若卢夫子泉下有知,你觉得以他那样秉正的性子,会原谅你吗?”

他恨不能上揍一拳,将眼前这个执迷不悟的青年打醒。

秦冶被他的话惊的满身颤抖,整个人失魂落魄的跪着,抱头沮丧道:“我也没想到...腊八那日,会有一场大雪...遮住了邓元府上地下私牢的光亮,引得牢内看守侍卫事先点燃了明火...使得私牢在那样的时间点爆炸。”

江呈轶皱眉,更不可置信道:“你在私牢周围布下这些硫磺粉与木炭粉时,难道就没有想过,万一有人事先点燃了明火,引起爆炸,又当如何?秦冶,你若非执意如此,早该意料到这些!此刻,竟还要为自己犯下的大错辩解?!”

秦冶跪在他面前,祈求道:“我知...我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但求公子给个机会,我同宁铮、邓国忠的血海深仇还未报!此时,我不能死,亦不能回会稽!求公子让我留在京城!”

江呈轶失望道:“秦冶,我再问你。你做这些事情前,可有想过江府与水阁,想过薛青、房四叔以及闫姬,想过我会如何?你是我举荐给陛下的人...若此事败露,你以为...江府与水阁会如何?你以为与我同样入朝为官的薛青会如何?”

秦冶低着头,满脸愧疚道:“我知...若我暴露,江府必受牵连,做此事前,我亦再三小心谨慎,不留下任何证据。公子,你放心,定然不会有人查到江府,也不会有人查到太医宫。江府不会有事,水阁也不会有事...况且,我信,以公子您的实力,绝不会让身边人出事...因而,薛青也不会有事。”

江呈轶睁大双眼,听着他说的这些话,心中实在惊诧极了。

他实在没有料想秦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么多年的相处,他曾以为他很了解秦冶。可现在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青年变得非常陌生,原来,一切不过是他的隐忍与藏拙罢了。

自秦冶央求他随着阿萝他们一同前往京城,他以为,他是真心为越复将军的火炎奇毒着急,以为他担忧阿萝的寒毒与伤势,所以才会一心求往洛阳。却未曾料到,他早就藏着一颗坚定的复仇之心,不达目的不罢休。

江呈轶低着头看他,沉寂半晌,冷漠道:“既然如此,你我也没什么好说了。从此,你便与我江府恩断义绝。你不再是我水阁之人,也不再是我江呈轶所识的秦冶。若大统领查到你的身上,我会毫不犹豫的提供线索,将你送进廷尉府。”

秦冶听他这决绝的话语,脸色惨败,垂着头跪在他面前。直到江呈轶转身从药屋离去。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后,跪着的这名青年才慢慢起身,最后万般留恋似地环顾了这座小药阁一圈,步伐沉重的朝外头行去。

他走至药阁廊下,却忽然感到脖颈处传来猛然一记阵痛,令他眼前突然一片昏沉,视野中的景色逐渐模糊,紧接着有人接住了摇摇欲坠的自己,他瞧见一张模糊的面庞,意识便逐渐被消磨,彻底晕厥了过去。

江呈轶单手将他抱住,揽在怀中,长叹一声对他轻声道:“你虽犯下大错,但既然入了水阁,生死皆是我水阁之人。你犯下的错,便是水阁一同犯下的错。谅我不能放纵你继续待在京城这样的是非之地。秦冶,你莫要怪我。我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

江呈轶不得不承认,他有私心。

不论是保住身边其余人,还是出于秦冶从少年时期便一直跟在他与阿萝左右的情谊,又或是为了江府与水阁的所有人、以及凡间势运图的大局考虑。他都不得不将秦冶藏起来,至少如今不能让他被关入廷尉府。

薛青就在一旁的廊下候着,带着两名护卫匆匆走了过来。

江呈轶将昏迷着的秦冶交到了他手中,千叮咛万嘱咐道:“秦冶不但擅长用针,更擅长用毒。在交给尚武行之前,先将他身上的东西都搜刮干净。记住,送至会稽后,将他看押于水阁,不允他再出阁中半步。”

薛青点点头道:“属下遵命。”

秦冶便被薛青以及两名护卫互相抬着送出了府外。

这时,一直在不远处的园中瞧着这边情况的沐云悄悄走了上来,眼见江呈轶沮丧的垂着头,心疼道:“好在...如今我们能将他送出京城,若再晚一些...江府上下都会遭到波及。”

江呈轶不说话,转身闷头朝廊下走去。

沐云没追上去,只是远远的看着他背着双手,低着头,一脸自责郁闷的模样往前厅走去。

她晓得,江呈轶眼下正为自己的私心受着煎熬。他不想那七十余人的无辜军兵百姓白死,他也想要替他们讨回公道。可忠义自古两难全。他不能为了这些枉死之人,放弃自己多年来的布局,若是凡间势运图大乱,帝星无法归位,一统天下。那么天命降下大祸,这九州大陆将会死去比如今爆炸案多上百倍甚至千倍的人。

其实,她也晓得江呈轶不忍,不忍瞧着他一直伴在他左右的秦冶入廷尉府受酷刑责罚,血祭断头台。毕竟那是卢夫子生前疼惜如命的侄子。

而他与卢夫子也曾有过一段交集。他待这个凡人夫子,如父亲般敬重。

沐云叹了一声。说到底,阿轶与阿萝这两人在凡间用情过重,才会处处放不下,时常将错责都归到自己的身上,逼得自己走投无路,闷郁难解。

这兄妹俩虽性子不同,但处事风格却是一个磨子里刻出来的。

也难怪如此,他们二人自小便各自承担起保护八荒六道之责,很多事从来不容他们考虑。

沐云想:难怪父亲母亲,从来不允她过多涉及六界之事,只求她洒脱自在,无拘无束便好...为六界之人而活着,这样沉重的枷锁的确是她承受不起的。

京城因宋宗、邓元两案闹得街角小巷都在议论,民舆鼎沸。江呈轶为解决魏帝困惑,又时刻防备景汀查到秦冶头上,两边顾及,左右担忧,不免心力交瘁。

远在临贺的江呈佳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近来半月小半月,她从宋阳那里听到了两桩事情。

一桩,是宋阳在半年以前,孟灾闹出来的那场临贺之乱中,与水河同住于郊外庄子里听来的关于陈舞娘的陈年旧事。

另一桩,则是宋阳在蒋公命人押送陶舂前往京城之前,得到宁南忧的首肯,连夜单独审问陶舂,关于他父母之死的真相时,得到的惊天之闻。

这两桩事,让江呈佳连续多日失眠,总揣揣难安,不知所措。

水河曾同宋阳说起,陈舞娘当年在水榭歌台时,有一次喝醉了酒后,无意间告诉水河,在她重回建业之前曾服侍过王侯人家,她与那王府宅中的一位夫人交好,只是那位夫人临产生下双生胎后,便一直虚弱不堪,王府之人认为是陈舞娘出身下贱,且生辰八字与夫人冲撞,才会导致夫人如此,便将她赶出了府。

【十五回】大魏醋王二郎也

陈舞娘放不下那位夫人,还曾偷偷回去探望,却被高墙森瓦挡却了脚步。

水河还说,陈舞娘说起这桩事时,似难掩忧伤,故事说到一半时,便猛地将话顿住,仿若当年发生了什么,令她即使烂醉如泥,也始终没有将故事的另一半说出口,像是在为何人保守着什么秘密一般。

宋阳一句,当年那位王侯夫人诞下双生子,引起江呈佳的惊惧。

若水河私下告知宋阳的这些话都是确凿事实,而陈舞娘当年侍候的王侯夫人正是曹夫人的话,那么当年曹夫人怀孕九月早产,在霜降日诞下的婴儿,除了如今的宁南忧,本应还有一子。既是双生子,为何当年陈舞娘前往水阁请求神医相救时,只抱了宁南忧一人前来?又为何,这么多年,曹夫人身侧只有宁南忧一子作伴?当年发生了什么,促使曹夫人将双生子中的另一子藏了起来?至今不为人所知?

她本已因此事难抑心中惊骇之意,见宋阳多日来一直闷闷不乐的模样,便知他是因为独审了陶舂,知晓了父母之死的真相后,心中抑郁,便好意相劝。

宋阳却万分苦恼,在江呈佳的引导下,将当夜之情形以及陶舂告诉他的事实真相说与了她听。

这才知那陶舂六年前是奉了宋宗之命,带着人血屠了宋阳父母所居住的小村庄。宋阳为了救母亲,被陶舂刺瞎了一只眼,但他躺在尸堆中侥幸逃过了一死,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宋阳再问陶舂,为何宋宗非要杀了他的父母不可,又为何一定要血屠了整座村庄,不留一条活口?

当时陶舂在他威逼利诱下,支支吾吾说出了实情。他告诉宋阳,当年他父母之所以会被宋宗盯上,完全是因为当年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司空付博的书信,才会命人抓捕宋阳父母。这封信上清楚写着,宋阳父母知晓一名唤作卢世清的少年下落,本欲命宋宗抓来二人细细审问,谁料这二人死活不肯开口透露这少年在何处,这才遭了灭口之祸,连带着整个小村庄都受了牵连。

卢世清。

这个名字,江呈佳再熟悉不过,正是一直在她身侧侍候左右,掌管着水阁尚武行的烛影。

她没料到的是,宋阳的父母竟与烛影有着一层关系。

而江呈佳更在意的是,宋宗收到的那封付博送来的书信。

难道当年卢夫子的夫人顾氏死于武陵郊外一事...与司空付博有关?若不然,他为何要花那么大的力气,命宋宗前去抓捕逼问宋阳的父母,卢世清在何处?

但这样一来,便说明顾夫人之死绝非意外,其幕后必有催手推动。当年出现在新都一带的盗匪,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安排所致。

从宋阳口中得知这两桩事后,江呈佳便对这些神秘而久远的往事产生了浓眷的好奇心与不安。

而她的心不在焉也让宁南忧觉得奇怪。

晌午时分,夫妻俩从后屋向堂前而去,正预备陪着窦老太君用午膳。

江呈佳一直垂着头不说话,宁南忧以为她这几日一直忧心着京城的那桩爆炸案,才会似如今这般闷闷不乐,于是柔声道:“你若不放心你的兄长...过了年后,我陪着你返程洛阳,回一趟娘家?”

她微微愣住,抬眼瞧着他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模样,不展的愁眉稍稍平散了一些道:“京城正因宋宗与邓元两人闹得鸡飞狗跳。你又不受陛下和父亲待见,咱们就莫要回去了。”

“可你成日这样魂不守舍,不正是因为忧心你的兄长?”宁南忧无奈道,“若是在这般愁眉苦脸,当心我们的孩子生出来是一张天生的苦愁脸...”

江呈佳被他这句话逗笑,忍不住道:“说什么呢?哪有当爹的这么咒自己的孩子?”

她抚着小腹,紧紧攥住他的胳膊,带着些娇柔软糯,将自己的心事掩饰了过去道:“好啦好啦...窦太祖母还在歪堂等着。今日,可是我亲自站在灶房外指挥千珊做得膳食...定要好好尝一尝她的手艺。”

宁南忧见她掩面强装笑容,心中觉得诧异,但见她不肯说,他自然也不愿多问。

两人正往连着小院阁楼的廊下穿行,便瞧见对面院子里,窦月珊正和红枫庄的婢子们说说笑笑着往照壁外走。

江呈佳盯着不远处这一身云锦红褐曲裾袍,两袖间穿绣细叶纹,仪表堂堂,一身正气的青年,看着他略有些眼熟的脸,忽然萌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念头。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盯着窦月珊目不转睛。

谁知她一反常态的模样,却被迎面走来的窦月珊瞧进了眼中。

红褐锦衣的青年冲着江呈佳眨眨眼,然后摸了摸自己光洁的脸颊,满面疑惑,走到夫妻二人的面前,愣愣的说道:“嫂嫂?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宁南忧正挽着她往前走,见窦月珊奔过来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脸色马上黑沉了下来,瞪着他道:“子曰,胡说什么?”

窦月珊又眨了眨无辜的双眼,耸了耸肩,冲着江呈佳努了努嘴道:“我没有胡说...你自己转头看看...”

他遂而低头看向倚在自己胳膊上的小娘子,这才惊觉,窦月珊的话不假。便是现在子曰到了他们面前,她竟然还专心致志的盯着子曰那张小俊脸直勾勾的看着。

登时,宁南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胡思乱想着:难道这丫头刚刚再想窦月珊?眼下瞧见这小子,便连目光都移不开了。平时也没见她对子曰多感兴趣....怎得今日这么反常?

光是想着这些,宁南忧便有些恼了起来。

他凑在江呈佳耳边低声不悦道:“阿萝?你往那里看呢?你的二郎,你的夫君在这里!”

小娘子猛地回过神,转而瞧了一眼身边的青年,一时间语塞:“呃...”

窦月珊还没怎么凑近了听,便闻见一股浓浓的醋味,这熏天的酸气令他有些无奈,于是脚下步伐悄悄挪动,自动朝后站了两尺远,保持着随时能逃的安全距离,笑眯眯的同江呈佳道:“阿萝嫂嫂!你要是再继续盯着我看。昭远兄大概能把我这三两重的骨头都拆了...”

宁南忧冷下连,神色更黑了些,一字一句崩眼儿道:“窦子曰?你唤谁阿萝?”

窦月珊见他已在暴躁的边缘,不由大惊。但心里作怪的想法却没有停止,他冲着江呈佳扬起甜甜一笑道:“嫂嫂保重,弟弟我先溜啦!”

话音落罢,便见照壁前的这个红褐锦衣的小青年拔腿便往前厅奔去,一溜烟便没了影。

宁南忧沉闷着脸色站在月门前,心里一阵古怪的感觉。

江呈佳抬起眸子望向他,笑得贼兮兮的说道:“二郎莫不是因为我多看了子曰几眼,生气啦?”

宁南忧瞥了她一眼,眉毛不挑、嘴角不扬、眼神暗沉、酸里酸气道:“阿萝这声子曰...唤得还真是亲切。”

江呈佳拽住他的手臂,从他身前,故意踮起脚与之对视,笑嘻嘻道:“真生气啦?”

宁南忧脸上的沉色险些挂不住,故意咳了两声,转过头随意看向别的地方道:“谁能惹我生气?”

他眼前这个小娘子见状,古灵精怪的冲他眨眨眼,故意扬长了声调道:“哦...我晓得了,二郎不是生气了,是吃醋了!”

宁南忧皱了皱眉,将胳膊从她手里抽离,背着手朝月门外走去,故作镇静地丢下了一句:“我平生不喜欢喝醋。”

这无厘头的回答让他身后的江呈佳差一点笑岔了气。

小两口一前一后,一个郁闷,一个捂嘴偷笑,慢悠悠走到前厅。

窦月珊正乖巧的坐在窦太君身边。

曹夫人与窦太君说笑着,平日里一直病态苍白的脸色这些日子也稍稍有所好转。

三人瞧着厅前的小两口一个沉着脸色,一个笑嘻嘻的入了座,都各有心思与想法。

晓得为何因缘的窦月珊只低着头,盯着窦太君食几上,早已布好的饭菜,聚精会神地想着待会儿,要先吃些什么?据说他这位嫂子的厨艺可是一绝,只是如今有了身孕不能入满是油烟呛鼻伤身的灶房。

但这些日子,红枫庄里头的膳食包括临贺城的小吃,他几乎吃了个遍,就是吃不到江呈佳亲手做的菜。

不光是曹夫人馋了,便是连宁南忧也有些怀念。但,他们不论多想吃她做得菜肴,都因她有孕且身子虚弱忍住了。

于是年关将至,江呈佳便撺掇着千珊与小翠在她的指挥下,做一些爽口鲜美的膳食。

这不,今日一大早,她便招呼着仆役搬了一架竹制矮榻放在灶房门前,她亲自带着小翠准备食材,又坐在矮榻上,裹着两层绒毯,指挥着千珊调料、放菜、煎煮等等,折腾了一上午才将窦太君喜欢的素宴做好。

十种膳食,都是素食。

【十六回】陈年往事疑心起

千珊将素膳端上来布盘的时候,窦太君便一直盯着瞧,闻着满厅飘着的香气,肚里的馋虫便咕咕的叫了起来。

她见江呈佳入了座,一直偷笑着,便有些好奇,问道:“小梦萝在笑些什么?”

江呈佳偷偷望了一眼与自己同座的宁南忧,遂抿着嘴浅浅道:“太祖母,我今日发现...原来二郎并不喜欢吃酸的东西...怪我前些日子总差他买一些酸食儿来吃...今日他同我闹变扭了。”

她故意这么说着。身侧的青年拿着碗筷的手一顿,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窦太君又看了宁南忧一眼,见他果真闷闷不乐,便笑着责怪道:“昭远...你作为男儿,顶天立地...怎能时时同自己的夫人闹变扭呢?”

宁南忧一怔,抬头朝窦太君瞧去,一脸无奈道:“太祖母,孙儿没有同阿萝闹变扭...”

江呈佳在一旁低着头,捂着嘴巴咯咯笑着,眼瞧着他又在窦太君那里吃了亏,便觉得好笑。

一家子有说有笑的用着午膳。

窦月珊吃着这素膳,囫囵吞枣,赞不绝口道:“嫂嫂...这些素膳实在是太好吃了...我在长安都没吃过这样美味的佳肴...”

江呈佳吃得少,眼下已端了茶漱了口,跽坐在一旁盯着他一脸慈爱的笑道:“你若喜欢吃...日后还让千珊做一些...”

窦月珊猛地一阵点头,欢喜道:“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要劳累嫂嫂与千珊姑娘才是了...”

他吃得狼吞虎咽,没有一点吃相,窦太君站在一旁指指点点的嫌弃道:“你瞧瞧你...像什么样子?宴席上,尽让你嫂嫂和兄长看笑话?”

窦月珊口齿不清的说道:“太祖母...嫂嫂有孕,还费尽心思为我们烹制佳肴...我若不吃的香一些,怎么对得起她嘛...只可惜我吃不到嫂嫂亲手做得菜肴....实在有些可惜。千珊姑娘有了嫂嫂的烹制秘诀的传授...便能做出做出如此佳肴,若是嫂嫂亲自下厨,定然是人间绝味...”

他没限度的夸赞着。

宁南忧正品着茶,只是品着品着,脸色便耷拉了下来,冷冷的冲着窦月珊说道:“这么美味的佳肴...竟还堵不住你的嘴?”

窦月珊埋头吃着碗中堆成山的素膳,猛然觉得脑门上起了一层凉意,登时有些心虚起来。此时有些后悔,方才自己为何要故意逗弄这个醋王?

他叼着一片清瓜凉果呵呵干笑了几声,不啃声了。

曹夫人听着宁南忧对窦月珊说的话,有些生气,正欲呵斥,却被窦太君不动神色的止住了。

江呈佳将两位长辈的小动作都看在眼中,心里也隐隐猜测起来。

窦太君...似乎十分疼爱宁南忧。近乎溺爱的关怀,甚至让她觉得窦太君才是君侯真正的太祖母。

淮王府中,几乎没有任何人疼惜关心过宁南忧。

曹夫人心底虽爱这个儿子,但有时却会因癫狂病发作,而故意疏远宁南忧。

可窦太君却毫无理由,紧紧是因为与曹夫人的交情,爱屋及乌,极其疼爱宁南忧。

江呈佳左右打量着,低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南忧无意间瞧见,便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打量什么呢?”

她暂且收了心中的想法,悄悄靠在他耳边问道:“二郎...我有些好奇...母亲是怎么同窦太君相识的?”

宁南忧有些诧异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江呈佳娇声道:“我想知道嘛...”

青年略点点头道:“回去同你说。”

她乖巧地点点头。

午膳后。宁南忧陪着她归了院子午休。

入了屋子,他亲自端了炭盆到屋里,又为她灌了一个手炉,塞到她怀中,正打算哄她入睡,却见这个小娘子比平常还要黏人一些,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不依不饶道:“你说过的....回来便同我说母亲和窦太君怎么相识的...”

宁南忧挑挑眉,一双手牢牢将她托住,生怕她不小心从榻上滚下去。

“你今日...怎得追着我问这些?”他有些不解,抵着她的额头,柔声问道。

江呈佳撅着小嘴,有些不乐意道:“你若不愿意说...那就算了吧...”

他拗不过她,无奈的笑了笑道:“好好好,我说!”

“母亲与窦太君算是往年之教。他们二人相识一事,我也是从季叔那里听到的。据说,元初八年,母亲才从陇西出城云游时...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左冯翊。途径此地时,无意间救了一名窦氏门生,便被窦太君当作救命恩人请入了府中...这才与她相识。没想到两人年纪虽然差了很多,却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之交。”

江呈佳听着,只觉得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于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宁南忧见她时时刻刻发愁的小脸,心底的疑问更强烈了一些,他捉住江呈佳的一双纤细小手,与她对视道:“阿萝...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

他目光如炬,严肃的盯着她瞧。

江呈佳皱了皱眉头,心想着曹夫人的往事扑朔迷离,若在她身边这些人口中打探,只怕不能得到有用的消息。于是暂且将这事放下。只是卢夫子的夫人顾氏当年惨死的真相,又牵引着她的一整颗心。此事牵连到烛影,牵连到卢夫子,她亦想要调查清楚。可元初九年,那时她正因体内寒毒而病入膏肓,被千珊关在水楼中休养,对外面之事一无所知。后来还是依靠着千机处的卷宗才知顾夫人惨死于武陵郊外。

她望着宁南忧,心下想着,这些年他一直在调查顾夫人之死,或许对当年究竟发生什么知晓得比她更清楚一些。于是有些迟疑道:“我有一事...还想问你...”

宁南忧盯着她,英眉紧锁,缓慢低沉道:“你问。”

她停顿了一下,神色同样的肃穆:“二郎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寻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眉宇间蹙出了三条沟壑,不解道:“这些年...我的确一直在寻你。”

江呈佳却摇摇头道:“除了我之外...你是不是还找过其他人?”

宁南忧面露诧异,盯着她沉默片刻道:“你想说什么?”

她始终有些迟疑,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我听闻,你这些年一直私下找寻着卢夫子唯一亲子——卢世清,是也不是?”

只见青年的神色有些变化,眸中不知是惊异还是怀疑...

为免他再次多想,江呈佳反握住了他的手,郑重其事道:“你要找的卢世清...我晓得在哪里...”

果然,他猛地一颤,双眸充满期盼,直直向他望去,面露犹疑,小心探问道:“你...说得可是真的?”

江呈佳点点头道:“我身边有这么一个人,自出生时便佩戴着一块独一无二的玉佩,名唤崔玉,是卢氏一族的传家之物。”

宁南忧听到崔玉二字,那暗沉的眸子登时充满了光亮,他有些急切的问道:“这个人他...现在在何处?过得好不好?”

江呈佳急忙安慰道:“你放心,他过得很好...他很安全。”

青年似乎抓住了什么希望,压抑着心口的激动与强烈的欢喜,将她的手攥在手心,追问道:“你...你与他是相遇的?他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江呈佳耐心回答道:“永和一年,我与兄长曾途径巴丘与他相遇。这些年,他走南闯北,算是圆了当年卢夫子心中的游侠梦。过得很是逍遥洒脱。”

烛影不知自己的身世,更不知自己身上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血海深仇,这些年在水阁的护佑下,的确过得很是洒脱自在。

宁南忧微微勾着唇角,低声道:“那便好...他过得自在便好。”

江呈佳望着他,顿了一下问道:“二郎想要同他见一面吗?”

没想到,青年立即摇了摇头道:“不必了...如今的时节...我与他不宜相见。为了他的安全...阿萝,你能否答应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他在哪,更不要对他提及他的真实身份?”

她沉寂下来,一言不发的盯着他。

只听见青年喃喃自语道:“我与吕寻所背负的...莫要再让他承受。”

充满酸涩的低喃使得江呈佳心头微微一痛。

她将他牢牢抱住,柔声安慰道:“好。你放心。他的真实身份,我会好好守护,不让任何人知晓,包括他自己。”

宁南忧将脑袋倚在她的肩头,多年来一直沉在心头的一块巨石,仿佛在此时陨落,让他轻松了不少。

他答应了卢夫子,一定要将小卢公子寻回来。这么多年,他费尽千辛万苦寻找卢世清的踪迹...都没有任何线索,却不曾想到,缘分这般兜兜转转,竟让阿萝寻到了小卢公子。

宁南忧没有丝毫怀疑的信了江呈佳的话。在得知小卢公子过得很好后,沉积在他心头的愧疚与负罪感似乎轻了一些。

江呈佳见他陷入自发的一轮伤怀与激动中,心中的疑问此刻堵在喉中,暂且说不出来了。

【十七回】旧事旧人现杀机

待他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她才继续说道:“我今日同你交代卢小公子的事情,并非仅仅想让你放下多年的心结。”

宁南忧露出疑惑的神情,望向她不语。

江呈佳定了定,深呼了一口气问道:“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再查当年顾夫人遇害的真相?”

听她突然这样问,宁南忧的眼神微微一滞道:“为何突然问这个?”

江呈佳答道:“半月以前,你答应宋阳,让他单独审问陶舂,关于他父母之死的真相。陶舂告诉他...宋阳的父母是因为拼死不肯说出小卢公子如今的藏身之地,才会被宋宗痛下杀手的...”

他先是惊诧道:“宋阳父母怎会知晓小卢公子在何处?难道他们?”

江呈佳点点头,肯定着他此时的猜测道:“若是...陶舂所说的是真话,那么宋阳的父母一定知晓当年顾夫人在武陵遇害的真相,很有可能是正是宋阳的父母将小卢公子偷偷从当年的匪徒手中救了出来...如今才能存活于世...”

宁南忧的神色慢慢暗了下来,低眸沉吟道:“顾夫人死的时候,我还未出生。她的事情,我也鲜少听夫子说过。只是我晓得卢夫子很怀念她的亡妻,小卢公子失去踪迹后,卢家找了一年,便放弃了寻找。但卢夫子却没有放弃,他不顾家中族长反对,私下一直不断寻找着小卢公子的下落,并从未放弃寻找害死顾夫人的那帮匪徒强盗。

这是他一生唯一的遗憾,常猛军一案事发后,他曾拜托我舅舅继续寻找当年那帮盗匪,以及小卢公子的下落。后来,舅舅归了陇西,便将他查找到的线索告诉了我...这些年来,我也一直不懈调查着当年顾夫人遇害的真相。终于,在建康六年时,我手底下派出去的探子找到了当年出现在新都一带的盗匪踪迹,沿着这条线索一路查到了青州沿海..在那里,将这一群人抓获。

吕寻曾日夜连审这些人,从他们口中得知。当年顾夫人被掳,并非他们临时起意,而是曾有人花重金雇他们去劫持当时顾夫人返程洛阳的牛车,命他们将顾夫人灭口...可这群盗匪却并不知雇佣他们行凶杀害顾夫人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江湖规矩,受雇人与雇主不可相见。这的确是从很早以前就顶下的规矩。吕寻当时用尽了各种办法,也无法从他们嘴中得到其他线索。这才确定,这群盗匪的确不知究竟是何人在幕后买凶 杀人。

后来,吕寻又从那盗匪头子口中得知,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认为顾夫人怀中不满一岁的婴孩实在无辜,便趁着他们不注意时,抱着不满一岁的小卢公子逃离了盗匪团伙。”

“如此一来...这名叛逃的盗匪...很有可能便是宋阳的父亲...”江呈佳接着他的话道。

宁南忧微微颔首,低着头,用手轻轻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想着此事的线索,忍不住叹道:“只是如今,小卢公子有幸被你寻到...当年将他护下来的其中一名盗匪我们也知晓究竟是何人了?可那雇凶杀人的幕后主使,却到如今都没有一点头绪....”

江呈佳眸子一转,脸色渐渐凝重起来道:“二郎,我想着买凶 杀人的雇主...我知道是谁了?”

宁南忧朝她望去。起先,他露出疑惑与探究的神色,接着眼中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戾气,沉声向她问道:“是谁?”

只见眼前的小娘子从他腿上爬了下来,拿了被褥抱在怀中,握着双手轻声道:“右扶风付氏...司空付博。”

他露出了惊愕的神情,不敢置信道:“你...确定是司空付博?”

果然,宁南忧对此事完全不知情。

江呈佳点点头道:“陶舂对宋阳说...当时的宋宗是收到了一封付博亲笔写下的书信,才命他去寻宋阳的父母,最后似乎为了灭口,将整个村子血屠了...”

宁南忧的思绪有些混乱,冲着她摇了摇头道:“可...顾夫人与付博从小相识,他们二人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表兄妹...当年,顾夫人在武陵遇害的消息传至洛阳后,付博守在她的灵前整整七日,都不肯离去....怎会是他雇凶杀人?”

他不肯信,可又无法解释为何付博要亲自给宋宗写下一封书信,命他逼问宋阳父母,小卢公子的下落,逼问不成,又将其灭口,甚至屠村。

江呈佳定了定心神,落下眸子,双手附在膝盖上,习惯性的敲击起来,思索再三,她说道:“或许...当年,顾夫人无意间知晓了付博乃至整个付氏不为人知的秘密...若此秘密被流传出去,付氏一门将遭到灭顶之灾。因此付博不得不对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动手?”

“有这个可能。”宁南忧不断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心下有些烦躁不安。

得知了付博有可能是顾夫人遇害的幕后元凶,宁南忧想起了一桩事。

听他的舅舅曹勇说,当年顾夫人返乡会稽时,有两人跟着卢家的船队也一道去了会稽。这两人便是付博与他的父亲宁铮。

他的确听说,当时船队从庐江渡河时,顾夫人曾与付博有过一番激烈争吵,当时宁铮亦在场。难道说,顾夫人触及了付博与父亲之间的某种利益合作,才会被灭口?

江呈佳见宁南忧陷入了沉思中,便轻声在他耳边唤道:“二郎...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他点了点头,将方才自己猜想说了出来。

这话令江呈佳心中生出一种古怪的想法,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直觉,认为当年顾夫人知晓的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与阳嘉二年末,宁铮、邓氏联合百家一同陷害常猛军主将越奇、卢氏、吕氏以及慕容氏四门的原因有着某种联系。

可往事沉如石,她知晓的线索太少,此时也推断不出什么。也引得面前这个青年陷入一轮又一轮的思索之中。

江呈佳出言安慰道:“我会命千机处的探子仔细查一查当年顾夫人与付博以及父亲经过庐江时到底因为什么起了争执,若是有消息...便立即告诉你。”

宁南忧微微滞愣,扭过头,瞧着身侧的小娘子勾着唇角,冲着自己温柔的微笑,心头堆积的疑云与沉闷便渐渐散了开来。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温和道:“有劳夫人了...”

江呈佳笑了一声,倚在他身边,又想起了远在北地的赵拂,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不将赵拂与卢世清有关的事情告诉他。

她扒拉着被絮,不一会儿,便觉困意来袭。自她有孕后,便常常嗜睡,尤其这几日,晚间她无法安眠,白日便更加贪睡。江呈佳裹着被子,在床榻上缓缓躺了下来,见宁南忧依然靠在榻上,沉眸想着什么,便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腰身呢喃道:“二郎...莫要想了,该午睡了。”

宁南忧低下头,见她迷迷糊糊闭上眼嘟囔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转而顺着她一齐在榻上躺下,微微侧着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着她入睡。

等她熟睡过去,宁南忧才小心起身,钻出了纱帐,理了理衣襟与袍子,蹬上靴子出了门。

江呈佳闭着眼,睡得不知天地南北,却还是隐隐听见耳边有吱呀两声开门和关门的声音。但她因多日未有好眠,睡得很沉,没过多久,便被浓浓的困倦之意淹没了意识。

多日来的疲累与困倦,竟然令她一觉睡到了傍晚天色沉沉之时。

江呈佳惊醒时,一看身边,宁南忧早就不知去了那里。

她匆忙掀开纱帐,朝窗外瞧了一眼,见外头天色沉沉,有些迷糊的揉了揉双眼,温吞的从榻上起身,穿上木屐,推开屋门嘟囔了一声。

千珊与小翠正守在门前,听到动静,立即转头看向站在屋前的她道:“女君,您醒啦?”

才睡醒的她,此刻神智有些混沌不清,定睛望着千珊好久才反应过来道:“千珊?你怎么来这里?”

千珊同小翠乐呵呵笑道:“君侯唤我来守着女君。君侯说...女君这两日夜时总是睡不好,今日下午难得睡了个好觉。又担心您醒来饿了渴了寻不到人,便让我们两人从窦太君那处回来,在枫园守着您。”

江呈佳发懵道:“我睡了多久?”

千珊答道:“约莫两个时辰了。”

江呈佳心下一惊道:“两个时辰!岂不是...要用晚膳了?!”

她抬头再望了一眼天空,便心急如焚的拉着千珊与小翠往枫园隔壁的庖厨去了。

千珊哭笑不得道:“女君...女君等等!您若是要去隔壁灶屋...便不必啦...”

江呈佳脚步一顿,转头望向她道:“太祖母与母亲...眼下?”

千珊点点头答道:“两位夫人如今已用好了晚膳,当下正去了后庄内巡田散步去了...”

【十八回】子曰身世重重疑

江呈佳松了一口气。

千珊问:“女君饿了么?可要吃些东西?”

江呈佳摇了摇头道:“今日午膳吃得实在有些多...眼下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在枫园里慢慢溜达起来,找了一圈也没在院子里寻到宁南忧的踪影,便疑惑道:“君侯呢?”

千珊答道:“主公与季先之有事商议,眼下正在雅韵阁中。主公交代了...若是女君醒来寻他,便要女君稍等片刻,晚一些,他自会回来。”

江呈佳皱皱眉,在廊下迎着风撑了个懒腰,只觉得睡了一觉,浑身都有些软弱无力,于是对千珊与小翠说道:趁着眼下天色还亮着...你二人陪着去红枫林中散散步如何?”

千珊笑道:“女君近日极爱散心呢!”

江呈佳挑挑眉道:“总不能一直在枫园里动也不动的养着?”

小翠跟着后头笑着甜甜道:“女君是闲不下来的...总要动一动才舒服。”

江呈佳轻轻刮了刮小翠的鼻尖,勾唇道:“小翠如今也学会打趣我了?”

主仆三人有说有笑的朝枫园外头走去。

一路上,江呈佳悠闲的逛着。走在堆满软绵绵红枫叶的宽敞泥路上,小翠叹道:“若非女君将小翠从指挥府接到此出来...小翠这辈子都瞧不见这样壮观的红枫林...一片片密密麻麻如烈火一般印在天空像红云似地...好看极了。”

江呈佳温柔道:“是啊...这儿的红枫红如血色,灿烂至极...南边很少有这样枫树林。即便是洛阳,恐怕只有深山才有...”

千珊问:“听说...这片红枫林里的每一颗红枫树...都是当初曹夫人的一位故友亲自为她种下的?”

她低声应了一声道:“不错...正是如此。”

小翠左右打量着红枫林,再次感叹道:“曹夫人的那位故友当真是用心至极...这样一片火红枫林...绝不是一两月的功夫便能种植打造出来的...临贺这地界湿热的很,红枫树的苗子很难存活,尤其是在这样一片山田庄子中。”

江呈佳盯着小翠一脸羡慕的模样,偷偷笑道:“我们小翠也羡慕了?”

小翠一怔,微微红了脸颊道:“小翠的确羡慕...却不敢奢求,生命中也有这样一个人待自己。”

江呈佳听着她温软低声的窃语,心下起了怜惜之意,轻轻揽着她的胳膊温柔道:“莫要说什么不敢奢求的傻话...我将你当作妹妹,若将来...你有自己的所爱,定要鼓起勇气追寻。你要相信,你也会遇见这样一位待你好的人...”

小翠扬着小脸,犹豫道:“真的吗?”

江呈佳点点头,郑重其事道:“真的。”

小翠的脸通红,眼前雾蒙蒙一片,心下感动道:“女君...谢谢你。”

三人从庄口慢悠悠走到了山林前,正说着后庄的趣事,无意间瞧见山林的出口处,一抹红褐锦衣匆匆闪过,而另一边,一名身着深色直裾袍的男子自山前疾步离去。两人本交谈着,似乎听见了她们几人的动静,才突然散开。

江呈佳锁紧眉头,上前两步朝前望去,只见躲在山林口的人似乎知晓自己躲不过她的视线,没过一会儿便从山口前的枫树后钻了出来。

他一身红褐云衣,头上用几根发带简简单单的梳了个发髻。

来人正是本应该在庄子里陪着窦太君一同在后庄中散步的窦月珊。

江呈佳顿住脚步,看见窦月珊在此,面露惊讶的唤道:“子曰?你怎得在这里?方才再和谁说话?”

窦月珊像是被戳穿了什么似的,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呵呵笑了两声道:“嫂嫂...真巧啊?我方才...我方才正同在临贺相识的好友说话...”

江呈佳见他支支吾吾的说这话,面露不自然的神色,便心生疑虑,重复问道:“你在临贺相识的好友?”

窦月珊又呵呵笑了两声道:“是...是!嫂嫂,我还有事,太祖母正等着我呢!我便先归去了!”

“等等!”江呈佳还想问些什么。却见窦月珊窜得极快,一溜烟便没了影子。

她微微沉下了脸,只觉得奇怪,于是从山口处往外瞧了两眼,方才在这里同窦月珊说话的男子早不知从何处离开,不见了踪影。

江呈佳凝了凝眸子,拉着千珊与小翠,悄悄尾随在窦月珊身后,从枫树林中换了一条小路,转回了庄子里。

小翠对江呈佳与千珊忽然冷下的神色表示不解。

三人偷偷摸摸回了庄子后,千珊便得了江呈佳的眼色,将小翠支开,带着她去了后堂。好让江呈佳单独行动。

窦月珊入了庄子,便径直朝窦太君的沉香阁去了。

江呈佳一路尾随,躲在沉香阁的照壁后,亲眼瞧见窦月珊偷偷摸摸入了太君的屋子,又左右打量了一圈,确认无人后,小心闭了门。

她蹑手蹑脚靠近了廊下,从正面的长道中,转身躲进了墙与柱子之间的死角,在屋子的明窗上戳了一个小小的洞,闭上一只眼睛小心朝屋子里探望去。

天色太沉,屋子里漆黑一片,窦月珊从怀中点燃了一盏蜡烛,端着烛台在屋子里翻寻了起来。片刻后,他露出了失望的神情,似乎并没有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紧接着,江呈佳看见他在屋子里停留了一会儿,便吹灭了手中的灯盏,将一切翻乱的东西归回原样,再次推开屋门小心关上,便一脸凝重的朝后屋行去。

她躲在角落里,等着窦月珊在转角处望另一条廊道而去时,再跟了上去。

那褐衣青年一鼓作气奔到红枫庄后堂的凤禧居。

江呈佳紧追不舍,跟着他来到了曹夫人与窦太君此刻小坐休憩的地方。

她气喘吁吁的躲在月门右边的墙壁后,盯着凤禧居中的状况。

只见窦月珊冲到窦太君面前,似乎满脸愤怒。

此时,天色还未彻底暗沉下来,江呈佳躲在月门后,瞧见窦太君万般无奈的支开了曹夫人。

等碧芸姑姑扶着曹夫人自凤禧居的另一边离去后,她才长叹一声道:“你要问什么?”

窦月珊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向窦太君质问道:“请太祖母告诉曾孙...姑奶奶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仰面望着天空,黑漆漆的眸中似乎含着泪光,那张苍老的面皮上多了一丝悲寂。

“谁同你说起了你姑奶奶的事情?”窦太君冷静下来,压制着语气中的那份伤感,故作平静道。

窦月珊却有些焦急道:“太祖母!您就莫要瞒着孙儿了!孙儿晓得,当年姑奶奶...并非病死,而是被人所害!是也不是?”

他的嗓门大了起来。窦太君蹙着花白的眉头,呵斥道:“你倒是愈发胆大了?如今竟也敢这样质问你的太祖母了?”

窦月珊一怔,稍稍压低了声音,面露寂色,央求道:“太祖母,孙儿只是想要知晓真相...”

窦太君板着一张脸道:“这件事...你不必知晓。”

窦月珊有些泄气,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孙儿能否知晓...当年母亲是怎样生下我的?”

窦太君似乎有些诧异,仰着头望着他道:“你怎么...又问起你母亲的事情?你母亲当年生你时难产,生了两天两夜才将你生出来...便是这样简单的事实,有什么可问的?”

窦月珊却不信,在老媪面前蹲下,趴在她的膝上,恳求道:“太祖母!我真的...真的是母亲所生吗?若如此,为何父亲要去逼问葛云姑姑当年之事?又为何...葛云姑姑被父亲送回了乡下...?当年的稳婆怎会说,我母亲难产生下的孩子...是死胎?!”

他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使得窦太君的脸色越来越惨白难看起来。

她沉默良久,向窦月珊冷然问道:“这些,你都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太祖母!事到如今,您还是什么也不肯说吗?这些事情,都是孙儿私下自己调查出来的。当年,被太祖母藏起来的稳婆...孙儿已经找到。那稳婆亲口所说,当年我母亲生下的是死胎!可...若是死胎,那我...我又是谁?”

他已然十分恼怒,说到后来,情绪有些失控。

躲在月门后的江呈佳亦惊的目瞪口呆。

当年窦寻奋的小妾陈氏...生下的竟然是死胎?

她靠在月门的墙边,探出一双眼,侧着耳朵继续听着那祖孙二人的对话。

窦太君始终保持沉默。

窦月珊实在无法忍受她的态度,可又拿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咬牙坚定道:“太祖母若不愿意告诉孙儿真相,孙儿也一定死死咬住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

他站起身,一脸愤怒的从凤禧居原路返回,朝江呈佳躲着的月门冲来。

江呈佳慌了神,打量了四周,竟找不到一处藏身的地方,正当她蹑手蹑脚,准备藏到一旁的树后时,却听见不远处传来窦月珊的疑惑声:“嫂嫂...怎么在这里?”

他的疑问,使得在凤禧居中正低眸,安然坐着品茶的窦太君猛地抬起了头朝月门这边看来。

江呈佳被祖孙二人抓个现行。

【十九回】悄然浮现惊影来

她站在墙角后头,尴尬的看着窦月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地干笑了几声道:“子曰啊...我...我方才在这里,逛逛。呵呵呵,逛逛罢了。”

窦月珊盯着她,疑惑道:“嫂嫂...方才不是在红枫林中散步吗?我见千珊姑娘和小翠都陪着呢?怎得现在都不见了?”

江呈佳胡乱遮掩道:“我...我命他们去准备夜宵了...这不晚膳未食,肚子有些饿了。”

窦月珊一双眸子沉沉的看着她,仿佛并不相信。

窦太君听到江呈佳的声音,眼皮猛地一跳,听着窦月珊同她的对话,便轻轻咳了一声,对躲在墙角后头还不肯现身的小娘子道:“阿萝...莫要躲了,出来吧...”

江呈佳一愣,站在墙角始终不肯移步,磨磨蹭蹭支支吾吾。

窦月珊沉默了片刻,问道:“嫂嫂...你是不是,听到了方才我和太祖母的对话?”

面前的女子略显局促,那张洁白无暇,带着些红晕的小脸上堆上了一层笑意,企图用这样的方式遮掩她眼下的心慌,她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温温吞吞从墙角走了出来,朝着不远处坐在庭院小榻长席中央的窦太君略略行了一礼道:“太祖母慈安....”

窦太君冲着她微微点了点头道:“过来。”

她语气温和。庭院里一片黑暗,她看不出窦太君究竟是什么神情,只能通过声音判断此刻她的心情如何?

窦月珊静静的望着她。

江呈佳面上有些挂不住道:“太祖母唤我呢!子曰,我先过去啦!”

她想着,眼下能逃一个是一个,总不至于让窦月珊与窦太君都盯着她看。

既然窦太君让她过去,想必是想要同她说些事情,那么窦月珊也不好继续留在这里。

果然,当她慢吞吞朝坐在院中的窦太君移去脚步时,停留在月门的窦月珊仅仅只是站了片刻,还没等到她到院子里的石榻长椅,他便转身离开了凤禧居。

她忐忑不安的来到窦太君面前,借着昏暗的霞光,看清了窦太君的模样,自然也瞧见了她此刻满脸的冰霜。

这位和蔼的老奶奶自入了红枫庄起,几乎没有发过脾气,待人极其温和亲切。难得露出这样冷冰冰,一脸凝重的表情。

江呈佳登时在心中打起鼓来。

只见窦太君闭目休憩着,严肃的表情从未松弛过。等到察觉面前小娘子惶惶不安的情绪后,才睁开双眼朝她看来。

“我希望...你将方才在月门后头偷听到的所有话全都藏在心里,烂在肚里...莫要将此事同昭远说起。”窦太君直切主题,话说得十分明白。

江呈佳起先一愣,随后立即颔首答应道:“孙媳谨记太祖母教诲...绝不会对夫君透露半个字。”

窦太君定定的瞧了她几眼,又不动声色的闭上眼,冷声道:“阿萝。昭远做得那些混账事我也晓得。我清楚你并非自愿驾入淮阴侯府,只是被那臭小子逼迫至此...但,我今日要同你说,既然入了侯府,好好过日子,便好。莫要动旁的脑筋。”

江呈佳心下一慌,黑漆漆的眸子轻轻一转,遂放下心中不安之感,坚定的同窦太君道:“太祖母...请您放心,自孙媳嫁入侯府后,便觉夫君的温柔与体贴。他是个好人,不似外界言传的那样十恶不赦,污浊不堪。眼下,孙媳一心想的便是如何侍候好夫君,如何将这日子过好...别无其余想法。方才,孙媳眼瞧着子曰匆匆忙忙从红枫林朝庄子这边冲了过来,便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偷偷跟了过来。实在无意听到方才那些话...今日冲撞了太祖母...是孙媳的不对...孙媳保证,今日之事日后绝对不会再犯。”

她这一番说辞,一则是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二则是将方才偷偷跟在窦月珊来到凤禧居中的缘由解释清楚,好让窦太君放下戒心。

窦太君闭眼听着小姑娘徐徐不慌的解释,听她声音洪亮,并无任何心虚,便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再睁开双眼,便轻轻拉住了江呈佳的双手,示意她坐下来。

江呈佳默不作声,缓缓跽坐在窦太君身边,乖巧的准备听训。

谁知她听到窦太君长叹一声道:“昭远这孩子...从小过得苦。他的父亲母亲年少时...并非你情我愿结成的夫妻。因而连带着也不喜欢昭远。他自小便懂事。外界传言的那些,大部分都是假话...其实昭远这孩子心地善良,虽性子冷一些,但若相处惯了...也是个好相与的。我看的出来,昭远他...非常喜欢你。他从不会这样待一个女子,如此温柔细心。便是连我这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太婆也有些羡慕了。我最宠他啦,也最心疼他...”

老媪的话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

江呈佳认真聆听着。

窦太君缓了一缓,接着说道:“阿萝,好孩子。你也是个聪慧温婉的好孩子。你待昭远的好,我也瞧得出来。都说,日久见人心,这么多日我看着你,一心一意替昭远着想,便知你是安下心,要好好和他过日子。”

那双苍老布满褶皱,且有些粗糙的手,紧紧攥着身边女子的纤细小手,有些颤抖道:“答应太祖母,你们夫妻二人将来不论遇见了任何事,都要携手同行。”

江呈佳听着她的话,心中甚是感怀。

她用力点点头,向窦太君承诺道:“太祖母放心,此生...我独独钟情于夫君一人,日后也定要与他携手共度风雨,与她白头偕老。”

窦太君听着,一张冷凝的脸,缓了下来,渐渐露出了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天色不早了...你若再不回去,昭远那孩子又要担忧了。”

江呈佳眼神滞住,见窦太君又恢复了往日待她的态度,心下便安心了许多,于是应了一声道:“喏...孙媳这便告退了。”

窦太君冲着她微微颔首,并目送着她出了凤禧居。眼瞧着娇小的身影在一片暮色中逐渐消失。她再次叹了一声,定了定神,遂朝着凤禧居通往右侧庭园的月门唤了一声:“出来吧...躲了这么久也不嫌累?”

拱形的月门下探出了一个身影。

原来,曹夫人与碧芸并没有离开凤禧居,而是在这处庭院右侧月门后的墙角处躲了起来。

窦太君摇摇头,好似无奈,沧桑的嗓音透出三分惆怅:“也不知怎得...便瞧着阿萝同你年轻时很像。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姑娘。”

曹氏面色有些苍白,缓缓走至窦太君面前,朝她欠了欠身,答道:“阿萝...的确与晚辈年轻时很像...”

窦太君默了声。

“窦太君...子曰他,这样执着,会不会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查下去?”曹氏神色紧张,似乎很是不安。

窦太君却一言不发,默默盯着凤禧居正对面的拱形月门上的雕花瞧着。

曹夫人低下眸子,有些失落道:“这些年...我盼着子曰这孩子...能时时来瞧我几眼,实在思念。也曾想着,若有一日能将真相告诉他,或许并没有预料中的那样糟糕。可...方才我瞧见子曰那样愤怒的模样,我心里害怕极了...我怕他知晓了真相以后...怨恨于我。”

窦太君忧心忡忡,仍旧默默不语。

曹夫人见她不说话,自己也闭上了嘴。

少顷,只听见身边的老妇人长声哀叹道:“如今...我们怕是阻止不了子曰顺着这桩事情查下去了。这孩子迟早会将所有事情都弄个明白。”

曹夫人攥紧了手心,脸色更苍白了几分,她紧紧咬着牙关,焦急道:“太君可有什么法子...阻止子曰这孩子继续查下去?”

窦太君稳了稳声音,淡淡道:“你便莫要想法子瞒他了。子曰晓得了真相,也不会怪你...”

曹夫人低着头,心慌意乱的绕弄着手中的丝绢,满心想着从前的那一桩桩一件件往事。一种巨大的恐慌包裹了她的整颗心。

当年的事实真相,仿佛逐渐在时间的推动下,揭开了蒙在表面的面纱一角。

凤禧居中,充斥着一种淡淡的压抑感。

随着地平线上最后一丝余晖也慢慢散去光芒后,天地彻底陷入了新的一轮黑暗中。高高挂起的月亮,寒冷、光洁、甚至有些刺眼。

腊月廿七,又下了一场纷飞大雪的京城,冷极了。

邓元一案到一拖再拖,便到了今日。

魏帝已频频在朝堂之上提及此事,江呈轶已知幕后元凶究竟是何人,却不能将案情原样上呈于魏帝,只能一边找借口搪塞着,一边寻找着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终于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在各类案卷与证词中寻到了一丝奇怪之处。一个侥幸从这场惊天爆炸案中存货下来的邓府侍卫入了东府司后,在他与景汀连夜审问下,无意间从此人口中得知,城中下起大雪之时,地牢的护卫曾特地将斜窗上的积雪清除,因此虽然外头大雪纷飞,可侍卫轮班轮换,清扫斜窗上的积雪,所以当时地牢之中根本未曾点燃明火。

【二十回】爆炸案再现疑窦

景汀得知这条线索,心里奇怪极了。依照江呈轶所说,密闭的地牢中充斥着木炭与硫磺混合铺洒的粉尘,一旦遇明火,必然被引爆。而爆炸之时,城中恰好着大雪,干雪势必会堆积在地牢的斜窗上,这样一来便遮住了外头的阳光,地牢视线变差,看守之人定会由此点燃蜡烛。遂明火遇粉尘,引发爆炸。这本是最合理的推断。可如今这侥幸存活下来的地牢护卫却说,他们及时派人清扫了斜窗上堆积的厚雪,这便间接性证实他们的推断不成立。

江呈轶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而心生疑窦。若爆炸当时,并非牢中的看守护卫点燃烛台引发的爆炸,那么引起这场灾祸的缘由究竟是什么呢?

眼下,他们连夜审问的这名护卫,正是因为当时与其他护卫换岗,出了地牢急匆匆前往茅房如厕,这才有幸逃过一劫。因此,接下来地牢里又发生了些什么,便是他不为所知的了。

江呈轶急于从其中找出一点证据,证明秦冶在此案中,或许是被旁人利用,才会铸成如此大祸。这些日子,他一直陷在愧疚与自责中,难以自拔。

没日没夜的拼命查案,使得陪在他身边的沐云心疼不已。

她多次劝告江呈轶,事实真相既然已经摆在那里...何苦继续毫无用处的追查下去。

可他却隐隐有一种直觉,认为此案绝非仅仅是秦冶布局那样简单。

在江呈轶打晕秦冶,并将他送出京城之前,他并不曾问过秦冶行凶布局的具体过程。但凭他在爆炸现场的反复勘探与调查,江呈轶已基本可以确认秦冶是如何作案的。然而,当他调查秦冶这一月以来,向房四叔讨要的所有药材方子时,却发现秦冶并没有购入制作五色散时所需的药材。五色散,是一种能够使人暂时性丧失嗅觉与味觉的药粉,这是江湖中惯用的一种毒药。

而令他产生疑惑的,正是这五色散。

硫磺,是一种具有强烈刺鼻臭味的药材。即使磨成粉沫,也难以遮掩它的臭味。这样的粉末若是被人洒入了地牢之中,后来前来换岗的邓府护卫,怎会没有察觉这么浓烈的气息呢?

按照房四叔所记录的水阁药材运输购入京城的卷宗来看,秦冶的确不曾购入任何一种可以制作五色散的药材。而他命千机处在江湖中打探五色散的买卖交易时,也不曾发现任何购买五色散的江湖帮派之人曾与周源末或者秦冶有过暗中或者明面上的联系。

他也以为定是秦冶与周源末商议好了对策,通过某种途径,避开了他的审查,无声无息的将五色散引入了京城之中。可当他连夜派薛青追上押送秦冶的商队询问秦冶此事时。秦冶却只是沉默不语。

就在江呈轶以为,五色散正如他所推断的那样,是秦冶通过特殊途径从周源末手中引入京城时,却得到拂风的急报。其书信所述:就在秦冶带着人在私牢中布满硫磺粉末与木炭粉的前十日,一直跟从付仲文的江湖人士——恒业公子,曾在暗药阁中购入大量的五色散。

这才令江呈轶再度生出疑问。

在他命人仔细调查恒业公子自假施安被送入邓元府中后,近两月的所有踪迹的同时,江呈轶开始寻找事发之前,曾经过邓元府宅旁四条小巷的路人。

若按照他的推断,秦冶在邓府历经一月的调查并确定地牢护卫的换岗休憩间隙后,带着从江湖中召集的高手潜入邓元府宅,在私牢中洒入木炭、硫磺等粉尘之物进行布局的时辰——应是清晨,天色已大亮时。地牢的斜窗在初阳升起后还需过一段时间,才能使得阳光射入其中。

因此江呈轶认为,那个时辰,虽周围大部分民户都携带祭品前往郊外祭祀神灵。可若是有人偷偷溜入门禁森严的邓府,应还是会有路过邓府周边巷子的路人注意到。于是他便带着薛青守在邓府左侧被炸毁的街道中,寻找着当时经过街道,并在无意间瞧见这一幕的目击者,希望能查出一些不一样的线索。

在他与薛青四处拜访、询问后的三日,江呈轶终于寻到了一名当时经过邓元府宅附近小巷的老翁。

在询问老翁,可否曾经见过有人偷偷溜入邓府时,这老翁却说了一段令他惊诧难抑的话。

“当时,我路过西巷,正向着位于东巷的家中走去,便瞧见一个戴着帷帽披着斗笠的成年男子鬼鬼祟祟的在西巷邓府周围徘徊。我并没有太留意此人,回到家中后,却猛地听见一声刺耳尖锐的破竹声。于是急忙从屋中奔出来看。

只见那个鬼鬼祟祟的成年男人竟跳到巷子周围的高墙上,拿着一把弩箭,正朝着邓府的方向射箭。他拿着的那把弩箭上绑着的箭,是点燃的!带着火的箭。这男子一连射了四次。在他跳下墙头逃走时,西巷邓府便轰然一声爆炸。那声音吓得我急忙奔回了家中。幸好,我家住在东巷,距离邓府还有着好一段距离,如今才能完好无损.....”

这番证词令江呈轶更加确定,爆炸一案的幕后还有其他人掺杂其中。

秦冶本无需这样麻烦,让一名男子如此招摇撞市般的站在巷子的墙头朝邓府的私牢射出火箭。他只需耐心等到夜晚,牢狱的护卫点燃了烛台,便能引爆。

他与薛青归府时,正巧房四叔与闫姬送来了消息。正说,当他们将假施安送入邓元府中时,恒业公子曾被人目睹出现在邓府周围的巷子里,似乎在调查着什么。后来监视邓府的几个兄弟说,恒业公子只出现过一次,再出现的其他人,全是这条巷落里从未出现过的陌生面孔。只是有几人佩戴着恒业所在江湖帮派——双刹帮的白虎玉。

江呈轶便惊觉,此事或许并非秦冶一人之过错。

恒业公子于其中有重大嫌疑。

或许当初秦冶根本没有想过要用五色散使得邓府私牢的护卫失去嗅觉与味觉,令他们察觉不到硫磺的气息。

他也想让人察觉地牢之中被人铺洒了大量的硫磺与木炭粉末,使得这些护卫警觉,并及时将假施安从牢狱中转移出来,用清水及时清理这些粉末。

但,恒业公子奉付氏之命,必取施安之命,在察觉到秦冶的计划后,将计就计,利用五色散使得邓府私牢里看守的护卫失去了嗅觉与味觉,再高调作案,以燃着火的箭,射穿了地牢的斜窗。斜窗以明纸糊窗,很容易刺穿。

这才是邓府爆炸真正的起因。

江呈轶的一番猜测,正中事实真相。

秦冶,从心底也并不希望地牢被引爆,毕竟看守地牢的护卫亦是无辜之人。他未曾对这些护卫下过五色散,便是希望他们发现地牢中被铺满了大量的硫磺粉末。

可他没有料到的是,邓府护卫不但没有发现这一点,地牢预期会爆炸的时辰还提前了将近半日的光景。

江呈轶沿着东巷一路查找当时的目击证人,一个又一个的东巷平民所述证词,让他愈发确定心中的想法,正当他心中松了一口气,庆幸最终引发爆炸的元凶并非秦冶时,东府司却传来了消息。正说爆炸案元凶竟以投案自首。

江呈轶与薛青一道匆匆赶回了东府司。

却见邓元府上师爷汪鹤,俯身跪于东府司审讯堂前不起。

闻讯而来的卫尉常玉、城防军大统领景汀、中都官曹尚书赵琪以及廷尉窦月阑纷纷齐聚东府司。

江呈轶入了正堂,跽坐于上座,询问汪鹤此次前来东府司之意图。

“堂下何人?”

汪鹤如实回答道:“小人乃是尚书左丞邓元府上师爷,名唤汪鹤。”

江呈轶眯着眼,蹙着眉头继续问道:“汝今日前来东府司,乃是投案自首?”

汪鹤将头埋在胳膊

江呈轶遂继续道:“抬起头来。”

堂下这名穿着粗衣的中年男子才颤颤巍巍的直起身朝江呈轶看来。

汪鹤生的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眉宇以及神情间更多得是一股懦弱之气。

一看便与邓府爆炸一案毫无关联。

但他既然投案自首,江呈轶也不能随意审问,将其人赶出东府司。

于是继续追问道:“堂下人可知,此地是何处?”

汪鹤怯生生的点头道:“小人知晓,此乃东府司主司府。”

江呈轶威吓道:“既然知晓,堂下人也应该晓得,若作假证是什么后果?”

汪鹤道:“小人知晓。”

江呈轶这才打开小吏早就为他准备好的关于邓元一案的卷宗,以及汪鹤的供词画押,粗略阅览了一遍。

紧接着问道:“堂下人供词可否属实?邓府爆炸一案皆汝之所为?”

汪鹤像是被人逼迫似地,神色惨淡,满头的冷汗,颤颤巍巍道:“禀大人,正是小人所作。”

江呈轶又道:“堂下人且将作案过程依数说来!”

【二十一回】投案自首奈如何

这汪鹤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详细的作案手法与过程都说了出来。他编得滴水不漏,便是连知晓了真相的江呈轶听了,都下意识认为一切正如汪鹤所说,堂下同审此案的常玉、景汀等人就更不用说了。

汪鹤的自首令原本清晰的案情陷入了漩涡中,变得更加难以调查。

堂下众人一齐听到汪鹤将作案过程完整的陈述了出来,一致认为爆炸案正是汪鹤所为。景汀却仍然对此案中存留的疑点有所怀疑。

这边,东府司还未决定将汪鹤收监细细审查。洛阳城中便流传出汪鹤乃是爆炸案元凶的传闻。

迫于民舆压力,江呈轶只好暂时将汪鹤收监,进一步审讯。

夜时,江宅。

沐云在府宅中等了一日,终于盼着江呈轶从主司府归来,眼瞧着身着靛青直裾袍的年轻男子一脸疲惫的入了府中,她三两步迎门而上,默不作声伴在他左右,朝书房而去。

江呈轶一直沉思着汪鹤投案自首一事,便没有注意到沐云跟在他身侧。

待他行至书房门前,一只脚悬在门槛上顿了一顿,又重新踏了出来,遂念念叨叨的对薛青问道:“这几日...常玉与景汀可有查到什么?邓国忠可有什么异常?”

他等着薛青回答,身后却没有动静,于是正疑惑着扭头望去,便见沐云立于他的右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江呈轶忙得晕头转向,这些日子倒是忽略了沐云,眼下见她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一张风娇水媚的小脸上微微含着笑,正抿着唇望着自己。

“瞧你!想着案子,都不晓得薛青半途离开了。天色晚啦!若案子还有疑点,也先放一放罢。小厨房里热着菜...便等着你回来,同你一道用膳了。”沐云温声细语的说着。

见她不似往常般同自己嘻嘻笑笑闹着性子,江呈轶略有些诧异,打趣道:“若是换作从前,我这么长时间不理你,阿依你...可是要上拳头了...今日怎得这样温柔?”

沐云听着,登时有些不高兴了,小嘴一撅,略不满道:“怎得...我便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主?看你成日脚不沾地,忙得头脚倒悬的样子,我哪里还舍得同你继续闹?”

她嘀咕着,似有些委屈。

江呈轶心中一软,长臂一揽,将她抱入怀中,薄薄的唇凑近了她的耳畔,微声哄道:“晓得了,今夜我不去东府司了,呆在府宅里陪陪你。”

滚烫的热气扑在沐云的脸颊上,这话说的极其暧昧,令她瞬间红了面孔,于是跺一跺脚,将他推开,啐了一声道:“谁要你陪!”

江呈轶被猝不及防的推开,瞧着沐云羞怯的模样,便窃窃笑之。沐云看出他故意逗弄于她,心下来了火,即刻手脚并驱,狠狠的打了他几拳。

见她恢复本性,又开始对自己拳打脚踢,江呈轶哀嚎了两声,缩着脑袋在院子里到处躲避着,没过一会儿便呜呜求饶道:“好阿依!我以后保证!再也不逗你了!”

听他落下保证,沐云终于停下脚步,不再继续追赶他。这个面若娇花的小女子抬起高傲的下巴,冲着他哼了一声,转身环着双臂,轻飘飘往前厅行去。

江呈轶眉眼含笑,万般无奈的摇了摇头。

紧接着,沐云清脆响亮的呼唤声便在前头的廊道里响了起来:“还不快过来?”

江呈轶连忙应道:“哎!好嘞,夫人,我来啦!”

听他故作俏皮的回答,走在前头的沐云乐呵呵笑了一声,放慢了脚步,特意等他追上来。

晚膳过后,薛青才从外头归府。

江呈轶歇在书房等着他,正闭目养神思索着白日查到的所有线索,侧耳一听,从屋外的甬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青疾步奔至书房,在门前顿住,一言不发。

江呈轶睁开一只眼朝他投去一瞥,续而再次闭目,嘴上却淡淡地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么不进来?”

薛青在门前朝他拱手行礼,应道:“公子恐怕是不能继续在府中逗留了...酉时二刻,太尉便亲自到了东府司中,定要公子您连夜审问汪鹤,拿出个说法...待明日上表奏报陛下,释放邓元。”

江呈轶自是惊异,霎时双眼睁开,目光落在门前的青袍男子身上,见他神情急切,便知定然是东府司的局面闹得有些难看了,薛青才会慌忙回来寻他。

“邓国忠怎会这样着急?此事不论怎么说,终究是拿不出证据证明邓元与爆炸案的关联...陛下碍于邓氏一族的面子,也不会多说什么。东府司看押邓元已半月有余...到了年节前一日,不管是东府司、还是城防军,若还无证据,自会将邓元释放。在这个节骨眼上,邓国忠倒也不至于如此咄咄逼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薛青双目忧忡,亦是百般不解道:“属下亦觉得十分奇怪,应理来说...太尉大人不该如此心急。”

江呈轶揉着涩疼的脑仁,捏着鼻梁疲惫道:“罢了...定是常玉与景汀查到了什么...才导致邓国忠这般心急火燎的推出一个人来顶罪。这几日,你我二人只顾着专心寻找案发时的目击者,却忘了盯着常玉和景汀的动静。或许是我们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他稍稍活动了下筋骨,便从案前起身,与薛青一道出府,前往了东府司。

邓国忠虎视眈眈的在主司府的偏厅等候。

江呈轶刚入主司府,景汀便与常玉迎了上来。窦月阑因有宋宗要案证人需要审问,今夜便未曾应邀来此地。

“江主司,您来了?”常玉朝他拱拳作揖,客气道。

他冲着常玉微微点头,同样客气道:“让二位久等了...太尉大人如今在何处?”

景汀冷着一张脸,闷闷不乐道:“在偏厅候着呢!”

江呈轶留了神,察觉二人脸上皆有不悦之色,便不动声色的问道:“二位可知...为何太尉这样着急的将师爷汪鹤推出来?这几日...二位可是查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才惹急了咱们这位太尉大人?”

常玉答道:“下官与大统领正是寻到一些蛛丝马迹,准备写下奏本,上报陛下,继续扣留邓元。只是没想到...这汪鹤便窜了出来。”

江呈轶问:“什么线索,使得二位认定了爆炸一案同邓元有关?”

景汀接过他的话说道:“下官同卫尉两人近日查到,邓元曾在爆炸案发生的前四日时,命人将八个木箱运入了府中。可事发后,任凭勘探现场的兵卒再怎样寻找,也不曾在邓府任何一处寻到这七八个箱子在爆炸案中残余的碎片。腊八那日,爆炸与火势虽然严重,却并不止于将整个邓府烧成灰烬。若是仔细寻找,应该还能找到一两个残缺的木箱。于是,卫尉与我皆认为,地牢之中洒入的大量硫磺粉末与木炭粉末,或许正是装在那八个木箱中运入府中的...便前往牢狱审问邓元。

邓元却神情古怪,闪烁其词,始终说不出,那七八个箱子运入邓府究竟有何用处。我们便认为此事的确有异。在调查了漕运记录后,确实查到爆炸案发生的六日前,从扬州驶来了一只货船,上头只有八个木箱,每个木箱的分量都很沉重。漕运渡口搬货的大汉印象深刻,据说唤了好几个兄弟一起抬,才将货物从船上抬了下来。几人抬时,从里头还落出了一些黑色粉末。这若不是装那木炭粉末的箱子又是什么?我二人又查了箱子的去向。发现这八个箱子几乎绕了洛阳城整整一圈...才被送入邓元府上。此举,或许正是邓元遮掩作案过程的障眼之法。”

景汀将事情的经过一一细说给江呈轶。见他愁眉不展,便以为他从方才自己的叙述中察觉了什么不妥,于是问道:“江主司可发现了什么奇怪之处?”

江呈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邓元难道不知地牢引发爆炸后...会造成如此严重的结果吗?”

景汀与常玉统统愣住,也凝住眉宇,心怀疑虑道:“正是这一点我二人想不明白。邓元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仅曝露了施安被囚禁于他府中私牢的事实...还惹出了塌天大祸。若单单为了灭口施安,这样的方法过于极端...几乎是两败俱伤了。”

江呈轶点点头,引他二人想到此事,便默了声。

邓元府上曾抬入八个分量沉重的木箱,这样引人注目的事情,似邓元小心谨慎的性子,绝不可能让旁人发现。因此,这些东西因都是夜半无人时运入府中的。景汀虽是城防军,需日夜巡查城内,但城防军亦有换岗制。邓元只需躲开城防军的巡城,便也能做到悄无声息。

此事,究竟是怎么让景汀与常玉查到的?

他心存疑惑,于是随意问了一句:“敢问二位大人是如何发现邓元府上曾运入带有木炭粉的木箱的?”

【二十二回】一问三顿破心防

此时,景汀下意识的望向了常玉。

常玉也因江呈轶这看似无心的疑问,莫名于心中吊了一口气。他定了定心神,从容地说道:“下官想着,若是此事与邓元有关,那么爆炸案所需的大量硫磺粉与木炭粉必须提前准备,且要悄悄送入京城,在运入邓府。此想法的促动下,下官特地遣人在邓府周围的民巷中寻找目击者。果然...有人亲眼瞧见四五日以前,邓元曾在夜时,街上空无一人静谧之时,将八只木箱运入了府中。下官觉察此事有异,于是第二日便告之了大统领,同他细细调查...才一路从漕运的卷宗记录以及渡口运货的脚夫口中得知了木箱中曾落下黑色粉末的线索。”

他的一通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可江呈轶却觉得事情并非这样简单。

正当他仔细思寻此事时,守在偏厅的小吏却匆匆来报:“主司大人,两位卫尉统领...太尉大人请见。”

景汀却有些不耐烦道:“不是同他说了稍等片刻?”

小吏垂下头,在厅前一拜道:“太尉已催了数次...要求此时夜审尚书左丞与师爷汪鹤两人。”

江呈轶心下奇怪,甚至诧异。

他不清楚邓国忠为何这样着急定案?而不仔细调查这幕后元凶?若真将这罪行栽在了邓元府上师爷汪鹤的头上,难免陛下不会对其证词产生疑虑...

景汀亦露出了不解神色。

座上,似乎只有常玉一人神色如常,仿佛知晓什么内情似的。

江呈轶留意着这两人的反应,对常玉一反常态的镇定生出了怀疑。

那双如深邃冰潭似的黑眸此刻越来越暗,甚至透出了一丝压迫感。

他故作无恙道:“既是如此,便将汪鹤与邓元带到堂上。顺了太尉的意,当着他的面,审讯二人。”

景汀却反对道:“不可。若如此...岂不是让汪鹤有真话也不敢说?”

江呈轶道:“如今之法,只能让他们三人登堂对峙。我们才能从其中看出端倪...若不然,此案需查到什么时候?”

他压着这两日寻到的线索,未曾同常玉以及景汀交代。

恒业遣派江湖高手射出燃着烈火的箭,到底是没有什么证据的。那把点爆地牢的长箭早已与大火燃为了一体,就算找到了箭头也不能证明什么。

小巷中几个目睹此人射箭的人,也只能证明他射了导致私牢点爆的火燃之箭,却证明不了此人同恒业公子有关。眼下,他命千机处调查恒业公子所在的双刹帮还未曾有什么结果,此时不好轻举妄动的上奏魏帝。朝庭向来不管江湖事,却也在心底明白,朝野中有哪几个士族同江湖脱不了干系。恒业公子听命于付氏嫡子付仲文一事,天下皆知。他若是再未找到确切证据之前,将此事上奏给了陛下。

魏帝只会认为他迫切想要推行新政,因此不惜用此事来陷害看似与爆炸案毫不相关的付氏一族。

他心事重重,同两人行至讯问堂,命小吏去请早已迫不及待的邓国忠。

等到城防军押着邓元与汪鹤前来,他三人才正式入了座。

依照魏帝嘱咐,此一案牵扯士族,邓元与汪鹤皆是由城防军于东府司看押,便是惧怕江呈轶在其中动手脚。

他无奈之余,心底却觉得由城防军亲自看押两人,对他来说是一桩好事。

江呈轶跽坐在正堂主座案前,板正着脸,清了清嗓子。

邓国忠神色阴沉,满脸寒霜入了内庭讯问堂,一上来便直接坐入了江呈轶为他安置的陪审席位。甚至不曾在意江呈轶同常玉、景汀二人向他行的拜礼。只是冷漠朝上座的江呈轶道了一句:“还请江主司快些审讯,时辰不早了,老夫喜早睡,实在不能陪同三位大人一同夜审。”

这话说的趾高气扬,更有目中无人之意。明明此地乃为主司府,却硬生生被他当成了太尉府。

江呈轶微微抽搐着嘴角,心中有些厌烦。

他亦毫不客气,见邓国忠已完全不同他讲礼数,便自顾自入座,端直身板,严肃审讯起来。

“汪鹤!”

他一声唤。汪鹤即刻抬起头望向他。

“今日,汝投案自首,虽交代了作案之全部过程,却未曾解释行此事的缘由。且问,尚书左丞一向有爱惜下属的美名,你因何怀恨在心,竟做出此惊天之举?”

汪鹤浑身一颤,眼神有意无意看向坐于陪审之席的邓国忠,认命无奈道:“禀主司大人,尚书左丞爱戴下属之名并非事实...平日里,他待府中奴仆不是动辄打骂,便是无理苛责...对小人更是毫不留情...小人年纪渐长,实在受不住邓大人每每苛责打骂...

便怀恨在心,作下此案,本欲趁机将其亦炸死府中,亦以此曝露其私自囚禁人犯施安一事...令他即使身死亦名裂。却未曾想...彼时邓大人前往祭祀大典,还未归府,私牢便以爆炸...未曾达成小人目的。小人此时,着实悔恨不已。未曾亲手报仇,反倒将无辜民众牵扯了进去...于是心怀愧意前来自首。”

他愈说愈是咬牙切齿,一改初时的惆怅,似乎当真心怀怨怒,此刻愤怒的盯着一旁跪着的邓元,恨不得扑上去将他掐死。

邓元听罢此话,怒道:“汪鹤!说话旦凭良心,我何时如此苛责于你!满府上下,我待你最好!你竟然生出如此歹意,这般陷害于我!”

他露出凶狠之象,就要扑上去同汪鹤厮打成一片,却被城防军及时制止擒押。

跽坐在一旁的邓国忠眼瞧着城防军的人如此粗鲁的对待邓元,心口便憋了一口火气,冷冷地冲着江呈轶道:“江主司...我孙儿似乎并非是你东府司的罪证确凿的人犯?!你如此待他,究竟何意?”

江呈轶不冷不热的反驳道:“太尉大人莫急。眼下,虽未曾有确凿证据证明邓大人同爆炸一案相关,却也不能证明邓大人便是施施然清白之身。东府司乃奉陛下之命抓人,入了主司府,在未曾查出真相之前,皆认作人犯,向来不对任何人客气。哪怕如今在堂下的是皇亲国戚,晚辈亦会如此行事。况且,眼下并非我主司府的卫兵擒押邓大人,而是听命于陛下的城防军看管...若是太尉心疼孙儿...不如出门右拐,前去宫中,同陛下求情?”

他正面同邓国忠磕上,嘴角勾着一抹微笑。

正是他这股温和却凌厉的气息令邓国忠既恼火,又心塞。

无奈,江呈轶所说,皆是实话。

邓国忠即便被他气到胸口剧烈起伏,也只能握紧拳头,冷嘲热讽道:“江主司这张三寸不烂之舌,当真是名不虚传。老夫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偏偏江呈轶仍旧眉眼含笑,一副翩然公子之像,沉着淡定的冲他笑道:“太尉过奖。”

邓国忠一腔怒火差一点被他这不温不火的态度点燃,正欲破口大骂。却听见江呈轶一拍惊堂木,继续审了下去。

他被江呈轶气得咬牙切齿,却还是强压了怒意,继续听审。

常玉于一旁暗暗惊叹起来,没料到便似邓国忠这般历经三朝,见多识广的股肱之臣,如今也被江呈轶气成了这般模样。

“汪鹤。你既然说记恨主君...那么本官问你,施安在私牢爆炸之前,便已毒发身亡一事,你可知晓?”他的犀利一问,令在场的另外三人都紧张起来。

汪鹤显然一愣,支吾其词道:“此事...此事...小人事先知晓...那,那施安之毒,正是小人所下,小人在牢狱替他送饭时,在饭菜中下了剧毒。”

江呈轶吊着眉梢,轻轻一笑,故作惊讶道:“哦?那么本官且问,你在施安饭菜中所下的毒唤作什么?”

这话问得邓国忠猛地掐住了拳头,面无表情的神色险些绷不住。

此事,他并未交代汪鹤。他倒是也派人前去验尸的仵作处打听此事,可仵作得了江呈轶的命令,将施安所中何毒瞒的严严实实,他根本打听不到什么。于是只能将此细节忽略。原本以为糊弄一下,便能过去。可他却未料到江呈轶如此精明谨慎。

汪鹤答不上来,迟疑半晌道:“小人...小人记不清下得究竟是何种毒药。小人是从城外暗庄铺子里购买的药物,那药铺掌柜说,此毒一瓶下去,必死无疑...小人也不知那毒药究竟唤作什么...”

此人反应倒是极快。景汀听他话,一时之间竟也不知如何继续审问,顿在那儿,等着江呈轶发话。

“即是如此,本官再问。那暗庄铺子在何处?药铺老板又被唤作什么?你既然在城外购入的毒药。本官也许前往城外核实查证方可确定,你说的是否是假话。”

此话堵住了汪鹤的嘴,令他不知所措起来。

他未曾做过此事...自然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接话。若做了假,江呈轶前往城外一查便知。

旦凭他平日再怎样妙计百出,眼下也因性命之忧而慌了心神。

【二十三回】三寸毒舌御术佳

汪鹤晓得自己一旦将此事全都认下,天子必会为了平息民怨而处置他。

虽如今他投案自首是为了保住家人的性命。可,但凡是人,皆惧生死,哪怕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大难临头前,也难以保持冷静。

此时,他脑中一片混乱,能够觉察到的只有日后再也见不到妻儿老小的凄凉,根本没有心思考虑,怎样才能搪塞江呈轶,让其相信自己便是爆炸案的元凶。

他迟迟不开口,堂下一片寂静。

邓国忠吊着一颗心,一双布满细纹、青筋微微突出的手紧紧攥在附在膝盖上的袍襟,额上冒出细微的冷汗。

此时,江呈轶继而问道:“汪鹤!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今日你于东府司说的是否都是实话?”

汪鹤蜷缩在堂下,耷拉着脑袋,耳边嗡嗡叫着,仿佛听不见他的话。

江呈轶故意咳了两声。

他看见堂下的男子双手扣在一起,手指间泛出白色,一双眸子不断的转着,在抉择着什么。

片刻后,沉默良久的汪鹤突然说道:“小人今日在东府司所交代的全部都是实话,没有半分掺假...施安也的确是我下毒害死的...小人买通江湖消息,因人引荐,才去了城外。所谓的暗庄铺子,小人并没有踏足。

小人拿到毒药的地点,是北郊三里之内,一处唤作六烨寺的破庙。

小人先托人给那暗庄铺子的掌柜递了消息,便一个人在破庙里等着,没过一会儿,便有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将毒药送到了破庙中。小人这才得药...因此方才江主司所问,小人实在不知如何回答。小人没有见过暗庄铺子的掌柜,也不知那铺子究竟在何处...只怕没有办法为江主司提供线索。”

这汪鹤倒是将前后因果述的毫无破绽。

江呈轶沉吟片刻道:“如此,你便算是认下了所有罪行。汪鹤!你不光毒杀了朝廷要犯,且引爆邓府,借机嫁祸邓元,又间接波及众多无辜民众。这滔天罪行,按大魏律法处置,必定以极刑判之。这些你可清楚?”

他再次强调了一遍,话语间提醒着汪鹤。

谁料堂下的男子斩钉截铁道:“小人知晓,若投案自首,将会有什么后果。但小人不悔。洛阳众无辜百姓因小人一时怨愤而被牵连...小人即便被处以酷刑,也不能偿还逝去的人一分一毫。”

江呈轶晓得,汪鹤既然铁了心要将此罪认下来。此刻再审下去,也没有必要了。

但他却并不打算就此放人。

景汀与常玉都聚精会神的听着审讯,此刻提心吊胆的盯着江呈轶,生怕他顶不住了,令邓国忠得逞,将邓元从东府司带回太尉府。

邓国忠见汪鹤虽险些答不上来,但最后还是圆了因果,浑身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下来。

他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眼下彻底露出了本意,有些急切道:“江主司也听见了...既然此人已承认爆炸一案乃他一人所为...那么,还请江主司,将吾孙释放...令其同老夫归家。年关将至。还望江主司体谅老夫一颗盼望家人团聚的心。”

江呈轶见他迫切至此,却不紧不慢道:“太尉莫要着急...若贤孙确实无罪,本官自会将上奏陛下,让城防军其释放...”

邓国忠一听他的话头不对,便立刻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此案元凶还不能证明吾孙之清白,不能令江主司上表奏报陛下?”

江呈轶毫不犹豫的回绝道:“正是如此。”

邓国忠急红了眼,拍案而起,怒道:“江呈轶!你莫要欺人太甚!陛下曾当众承诺,若此案寻到元凶,便即刻释放吾孙。你如此,难道是想要抗旨不遵?”

江呈轶面不改色道:“太尉大人切莫心急,本官自然不敢抗旨不遵。只是...爆炸一案,本官同大统领,卫尉二人好歹查出了些证据...这些可以证实汪鹤方才所述的作案过程,证明他的确与爆炸案有关。但...施安之死,本官暂且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确实是汪鹤所为。因此贤孙虽摆脱了爆炸一案的嫌疑,却未曾摆脱毒杀朝廷要犯的嫌疑。出于对此事的考量...请太尉大人恕本官不能从命,释放贤孙。”

此话有理有据,将邓国忠堵得哑口无言。

天子,自然是要看实实在在的证据。爆炸一案的嫌疑可以洗清,天子只需有一人被推出来平息民怒便可。至于施安被毒杀一案,天子可以命江呈轶慢慢查,无需着急。

邓国忠也晓得这些。

他有些无力的坐下,神色差极了。

景汀与常玉相护对望,纷纷对江呈轶生出了敬佩之情。

如今之情势,若唤作他们中任何一人来审,或许便已经被汪鹤所说之词,扰了思路,认为元凶自首,案子便没有继续查下去的必要了。而若加上邓国忠在一旁急切催促,他们很快便会妥协,释放被看押的邓元。

江呈轶笑眯眯地冲着邓国忠道:“太尉大人...您今日既然是来听审的,不如同本官一道...同审贤孙如何?”

邓国忠瞪着铜铃般大的眼,眸中怒火熊熊,仿佛要将眼前这个青年生吞活剥,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

他朝跪在最右侧被城防军压制着,无法抬起头的邓元,气得七窍生烟,憋着一股阴森森的气许久才道:“老夫只怕寿命不长...无法同江大人同审,这便回去了。”

江呈轶也毫不客气道:“即是如此...还请太尉大人一路走好,天色暗沉,当心磕到台阶。若是摔了一跤,那边连明日的早朝也不能去了。”

邓国忠还从未这么受过气,听他看似客客气气却处处扎满了尖刺的话语,他气得吹飞胡子,差一点跳着脚走出东府司。

景汀与常玉见邓国忠高视阔步的来,怒发冲冠的回。便双双替江呈轶担忧起来:“江大人如今一举...算是彻底得罪了太尉,如此一来,日后您在朝堂之上...”

江呈轶道:“我本任职东府司,吃的便是得罪人的俸禄...无需在意这些。更何况,即便我如今不得罪太尉大人,他也未必不再朝堂之上针对于我。”

他说得确是实话。

即便江呈轶奉水阁阁主之命,归顺魏帝。在众臣眼中,也只是个寒门子弟,且出身江湖,卑贱下等,不可与士族相提并论。邓氏、付氏虽都是魏帝一党的核心权势,却不约而同的鄙弃江呈轶。哪怕他于大魏文坛小有名气,又广布门生,一旦入了朝堂,令寒门侵犯了士族之权益,便也只是个“贪慕虚荣”的伪君子罢了。

景汀与常玉亦明了此事。

如今的大魏国朝,乃士族皇亲当道。寒门与庶民无力争上游的资格,即便入了仕途,也只能被士族子弟打压,不得翻身。

倘若江呈轶背后没有水阁这样拥有强大的财力、物力、人力,几乎垄断大魏大半边商路的江湖帮派。魏帝根本不会冒险把江呈轶推上世代由士族子弟承位的东府司主司之位。

江呈轶处理了东府司的这一场闹剧后,便与景汀、常玉拜别,带着薛青归了江府。

一路上,他总觉得邓国忠今日一举,似乎在隐瞒着什么。

于是嘱咐薛青道:“明日,命千机处调出扬州送往京城的各类货船来源的在案记录。尤其命人仔细搜寻从扬州刺史府苏刃处转存,并送出的货物。”

薛青面色一怔道:“公子调查这些是为何?”

江呈轶道:“邓元府中消失的那八个木箱,总让我有些在意。邓国忠或许正是因为常玉、景汀二人查到了这里,才着急将汪鹤推出来顶罪。既是如此,我们自然要查清楚他到底在遮掩什么。”

薛青点点头应了一声,想到汪鹤便又忧心道:“只是...公子,那汪鹤该如何是好?他既然是被太傅推出来顶罪之人,岂不无辜?”

江呈轶却不为动容道:“那汪鹤手上也有人命案子,且不在少数,此刻虽被邓国忠推出来,却也并不值得同情。若他当真因此事被陛下处置,也算是天道轮回,因果报应。”

薛青听罢,不再多问。

第二日,江呈轶早朝归府,薛青便匆匆前往了房四叔处取千机处调阅的案卷。

东院中,江呈轶正挖着灶房外埋着的酒坛子,打算偷偷小酌一杯,却让沐云捉个正着,被她追着跑了大半个府宅,躲避暴打。

最后,他提着包袱,盘腿坐在紧闭大门的江府前,一脸郁闷的盯着太学府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薛青匆匆抱着卷宗驾车奔回江府时,却见江呈轶可怜巴巴的抱着一个小包袱,撑着头沮丧的坐在门前,便立即迎上去问道:“公子这是怎得了?怎得在府外?这天寒地冻的?您...”

江呈轶颇有些幽怨的瞪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将我藏酒的地方告诉了夫人?她怎么...这么凑巧便寻到了我?”

【二十四回】木箱暗阁显贪欲

薛青一怔,遂即哭笑不得道:“公子这是...被女君轰出来了?”

江呈轶抿了抿干裂的唇,委屈道:“我只是口渴,想饮些小酒罢了。她便...便将我轰出来。你瞧瞧,放眼望去,满京城那家夫人像她这般蛮不讲理。”

薛青险些绷不住,人忍着笑意道:“公子若是觉得口渴...饮茶或者清水便是,何必饮酒?公子是酒瘾犯了罢?夫人也是怕您的身子再因饮酒伤了...这才不允你饮酒...”

江呈轶狠狠朝他瞪了一眼,非要强词夺理道:“什么饮酒伤身?我从前的伤早就好了...我本就是口渴,是她骄横无理,将我赶出来。薛青你竟然还替她说话?”

薛青忍俊不禁道:“公子...您这番同女君争吵,日后还要哄她,让她消气,又是何苦呢?”

江呈轶咬咬牙,恨恨道:“谁要哄她?谁爱哄谁哄去!”

他正愤愤的叫嚣着。

却猛然听见后头传来一句凉飕飕的话:“听说...有人不愿意同我和解?还说我蛮不讲理?”

江呈轶背后发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马上因为这句话僵直了身体。

他抬起眸子,眼瞧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薛青也苍白了脸色,登时觉得不妙,弹簧似的挑起,脚下轻轻一旋,转过身朝不知何时从府内走出来的沐云,面皮上挂着尴尬的笑,紧张道:“阿依...阿..阿依,你听我解释?”

沐云瞪了他一眼,瞧着外头人来人往的街道,一转眸愤愤道:“进来说,别在大街上丢人现眼!”

她遂即转身朝府内行去。

江呈轶连忙追上去,在沐云身边兜转着哄话。

薛青忍不住笑出声,眼瞧着夫妻二人走远了,这才将牛缰绳交给小厮,抱着一大卷从东府司搬来的案卷入了府。

江呈轶入了府,一路跟在沐云身侧说着好话。

沐云冷着一张脸,始终没理他。

等到她带着江呈轶入了内堂,去了侧屋。

江呈轶瞧见堂屋中摆放着两碟小菜以及一个土陶制的小酒壶,心中登时来了劲儿道:“你...你...你许我饮酒?”

沐云面无表情道:“那是我用时令果实酿的酒,饮着酒味并不浓,亦非伤身之物。我本想将你赶出去,替你做两个下酒的小菜,再将这果酒拿出来,给你一个惊喜...却没料到...你坐在府门前正说着我的不是。看来...这酒菜是准备错了。”

她说着,便作势要将酒菜放在食案上端走。

江呈轶立即挡在她面前,讨好似地说道:“别别别...千万别。阿依,好阿依,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是我小心眼。你最好了...”

他带着些撒娇的意味。

沐云嘴角一抽,哼哼道:“瞧你这德行,给一点好处便立即没了尊严...真不知这凡间怎会有那么多人仰慕于你?”

江呈轶严肃道:“也不是什么人给的好处,我都这般欢喜...”

沐云内心窃笑,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道:“年节将至...今日是朝议最后一日,你便在家好好歇一歇罢。成日东奔西跑的也不嫌累。”

她很是嫌弃,话音落罢,转身便走。

江呈轶拉着她道:“不如一同小酌一杯?”

沐云却朝着门外怒了努嘴道:“喏?你看看薛青在外头候着...黎鹰亦到了。他送消息辛苦,还得推着果蔬车前来,将千机处、房四叔、闫姬他们的消息带给你。你总不能晾着他们,专门哄我开心?”

她这个人想来心口不一,虽然表面希望江呈轶能多陪陪她,但如今眼瞧着京城形势,也不大愿意让他因自己耽搁了正事。

江呈轶却不依道:“你便在这里陪着我...他们说他们的事儿,又与你没冲突?”

沐云瞥了他一眼,挑事儿道:“你莫不是忘了,你方才还在说我的不是呢...眼下,竟还指挥起我来了?”

江呈轶哭笑不得。

沐云高傲的哼了一声,遂拂袖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江呈轶万般无奈的笑了笑,叹了一声,晓得她是不想打搅自己,便领了她的好意,让薛青与专门往江府传递水阁消息的黎鹰去了书房。

薛青见他没了方才的脾气,又似往常一般温润如玉,便知沐云又将他制服了。好笑的同时,也举得羡慕。羡慕沐云与江呈轶之间的和睦与甜蜜。同时也思念起尚在远方的千珊。

江呈轶入了书房,刚在案前坐下。黎鹰朝他微微行礼,便说起扬州货船之事。

“属下按照公子的嘱咐,已调出了扬州各个渡口运往京城的货船记录。又特意注意了这些日子扬州刺史苏刃的动静。得知...苏刃两月以前,刚在山地与佃户之间加重了税收...搜刮了数千石钱两,又盗了不少金银财宝,私下装木成箱,偷偷进献给了太尉府。

前些日子...景汀与常玉在漕运渡口查到的那八个木箱,想来便是苏刃用来进献给太尉府的宝箱...年节之前,邓国忠谨慎小心,曾命苏刃在木箱下头打了暗阁,上方放置年货,暗阁中藏入财宝。

货船抵达漕运渡口后,他命人将八箱财宝绕城一圈,把箱中其余年货卸下后,才搬入邓元府中。这一点已从扬州的木匠铺子里得到了证实,八个箱子皆有特定打造的暗阁。等到邓元将所有财宝取出,整理造册,才送入了太尉府。据测算,那八箱财宝合计,也有四千石了。”

江呈轶那双沉沉的黑眸中露出了一丝愤怒:“今年因大水大旱,国朝秋收并不丰盛。尤其扬州沿江一带,大片大片的田亩被江洪淹没...这苏刃竟然还能从颗粒无收的百姓身上搜出四千石的财宝钱两?!”

薛青颔首应道:“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由...常玉与景汀查到此事时...太尉才急着想要遮掩过去。若此事被曝露,陛下必会严惩邓氏一族。往年太尉借着苏刃之手搜刮民脂,陛下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可今年不同,大水大旱接踵而至,为了赈灾,便是连国库也几乎拨空了。太尉在这个节骨眼上竟还收受贿赂...为了稳定民心,陛下定不会再继续坐视不理。”

江呈轶却恨道:“可此时...曝露此事,并不能令邓氏这个毒瘤连根拔起。”

薛青怔道:“公子的意思是...便放任此事不管?”

江呈轶忍道:“并非放任不管。此事不过是邓氏这些年来为非作歹的冰山一角。既然要除腐肉,还需一刀剜去。”

薛青沉默片刻道:“公子是说...借淮阴侯的布局,与其合作,釜底抽薪,彻底摧毁邓氏于朝野的势力?”

江呈轶默不作声,垂眸思索着。

薛青未曾得到回音,但瞧着他这副神情便知自己的想法大约是猜中了。

少顷,江呈轶忽然抬头望向薛青道:“常玉....究竟是怎么发现有人往邓元府上送去了八个装着财宝的箱子?若照黎鹰所说...木箱中还装了年货,既然随着运货的脚夫跑遍了全城,最后大方送入邓元府中,想来也不会让人起疑。届时便说是府中购入的年货便好。亦不会有人发现。

即便是邓国忠做贼心虚,害怕白日将财宝运入府中会惹人怀疑,夜时行动时,邓元也应该不会蠢到让旁人发现。那么常玉究竟是怎么知晓得?禁军虽同城防军换岗巡城,倒也不至于...这么凑巧见到了邓元命人搬运财宝的情景。若是常玉早知此事,应会立即将此线索告之我与景汀,而不是拖了将近半月后...到此时再说。”

薛青听完此话,心中亦觉奇怪。

黎鹰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插话道:“属下...前些日子听房四叔说...常玉这几日总是往城北信铺去。许是...收了何人的书信?”

江呈轶并未惊讶,心里已经料定此事,喃喃自语道:“只恐...这些书信要么来自建业,要么来自临贺。”

薛青道:“如此...想来,邓氏大厦倾颓的那一日便不远了。”

“不论如何,爆炸一案,我们还需足够的证据,证实指使恒业公子,引发爆炸的最后元凶乃是付博与付仲文。”江呈轶兜兜转转,又将此事提了起来。

薛青则问:“除此之外...公子打算如何结施安之死一案?”

江呈轶却道:“此事无需操心。邓元留于东府司多一日,魏帝便对邓氏一族多一重疑心。邓国忠愈是着急,便愈是容易出错。假施安之死本就不可能结案...既然此局只是为邓氏准备...我们也无需用心调查。到了陛下所给的期限,便将邓元释放即可。”

薛青这才明白江呈轶昨日拼着彻底得罪邓国忠的险势也要将邓元继续看押于东府司的缘由。

然而,让他们没有意料到的是,邓国忠这次为了救出邓元,不惜耗费了大量人力。

一夜寒风吹过,洛阳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都已将汪鹤是爆炸一案元凶的消息传遍了。

【二十五回】字句诛心护妻儿

翌日,江呈轶醒来时,便见薛青脸色沉郁的奔了进来。张口便将街市里头的传言告知了他。

“公子...您且快些去东府司门前瞧一瞧吧...爆炸一案的受害者如今全都围在府前大哭大闹...引得全城百姓都朝东府司凑了过去....”薛青气喘吁吁,面色急切。

江呈轶正陪着沐云用早膳,听到此消息,心下不免一惊道:“仅仅一夜,街市上便传成了这样?”

薛青凝重道:“不仅仅这些,更甚者,有说东府司半月前便已抓获了爆炸案元凶汪鹤,只是收受了贿赂,一直压着案子不肯上奏朝庭,入廷尉府立案判罪....”

江呈轶险些呛到,眉头紧紧蹙起道:“如此荒唐之传闻...邓国忠他竟然也不计后果的在城巷中广而告之?街上还有什么传言?”

薛青答道:“除了此事之外...便是爆炸一案的受害者带头于街头讨要说法,欲逼官府判汪鹤诛杀九族之罪。此一言,如今在街巷中最受支持...人人皆对汪鹤口诛笔伐,对其家人亦充满了怨怒。”

“邓国忠,不但想让汪鹤死,更欲诛杀其家人...?”江呈轶叹道。

江呈轶脸色十分不好,沐云在一旁看着,担忧道:“此事盛传...只怕你如今不想上表奏报也不行了。”

他略点点头道:“邓国忠此次倒是肯花力气...看来他是定要将假施安之死以及爆炸案全都按到汪鹤的头上,逼着我给他定罪,并顺利将邓元从东府司接出来了...”

青年思索少时,便起了身,对薛青道:“备车,去东府司。”

薛青疾疾应了一声,遂奔了出去。

江呈轶正要跟上去,沐云唤住了他。

她走到他的面前,替他整理了略微凌乱的衣襟,叮咛道:“若抵不住,也不要强撑,我在家中等你归来...”

江呈轶略有些疲累的神色在她说完这些话后,稍稍缓了一些。

他冲着她温和的笑道:“好,你等着我。”

沐云郑重地点了点头,便目送着江呈轶出了门。

薛青驾着牛车来到东府司门前,眼瞧着府前围得人山人海,甚至找不出一条路往里头走。

他们二人只好从主司府的后门而入。才在屋中坐稳,景汀、常玉以及窦月阑便闻讯赶来了。

随着这三人的到来,皇宫内民巷口口相传的流言也入了魏帝的耳中。

得知城中已乱坐了一团,魏帝亦坐不住了,亲自写下谕旨。命崔迁亲自带着他的旨意,赶往了东府司。

内堂中,景汀心急如焚道:“此事...还未理出个头绪...便又闹出了这么大的风波。听说,今日清晨,主司府寻到爆炸案元凶的消息便已传遍了大街小巷。陛下已经得到了消息...眼下怕是正在拟写旨意。”

常玉道:“江大人...下官只恐,如今你想要继续扣押邓元的想法不可行了。城内民声已成鼎沸之势...若是再这样下去,年关之前,洛阳城中便会造成民乱...这对陛下来说可是大忌。”

江呈轶自然晓得这些,眼下也没心思同景汀、常玉以及窦月阑说这些。

他还有些问题想要向汪鹤问个清楚。景汀、常玉与窦月阑欲跟着他一同前往东府司地牢,却被薛青以地牢之内,非东府司官吏不可入内的理由挡住了脚步。

景汀晓得这是东府司的规矩,就连他留于东府司看押邓元的城防军,至地牢门前,也需止步,只能在地牢外看守。

他只能同常玉、窦月阑一齐候在外头,眼巴巴的盼着江呈轶出来。

江呈轶疾步行至关押汪鹤的暗牢之中。

昏暗的牢房中,只点着一盏灯,一个身穿囚服的中年男子此刻畏缩在角落里,因此地的浓眷寒意而瑟瑟发抖。

江呈轶轻声咳了一声,牢前看守的狱吏便急忙替他开了锁,引他入内。

汪鹤听到动静,瞬间抬起了头。眼见一位身着靛青袍绣万年青纹图的青年站在牢房前,正定定的盯着他看。他便再次失落的低下了头。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片刻寂静后,江呈轶道:“你可知...你如此替邓国忠卖命,他却不仅仅要你的命,还要让你家人同你一道共赴黄泉。汪鹤...你做着一切到底为了什么?”

汪鹤倏然抬头,怔怔地望着他,哑然不语。

江呈轶沉着眸子,眯眼望向他。

汪鹤喃喃自语道:“不可能...太尉说了...只要我投案自首,他会保住我的父母妻儿...江呈轶!你莫要在这里挑拨离间,逼迫于我!我不会说出违心的话,我昨日所交代的全是事实!我就是爆炸一案的凶手,施安亦是我所杀的!”

江呈轶见他反复摇头的模样,忍不住嗤笑道:“你当真以为...你替邓元顶了罪,邓国忠就会保住你的家人?汪鹤,你身为谋士,应当知晓,斩草须除根。邓国忠怎么会留着你的后代...等他们长大成人后,查找你当年之死的真相,来反咬一口?此养虎为患的做法,我江呈轶并不信邓国忠这般老奸巨猾的人会做出来。”

汪鹤浑身颤栗起来。

江呈轶句句诛心,所说的每一个字恰好击中了他的心房。

他跟在邓国忠与邓元身边这么多年,实在知晓这祖孙二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江呈轶所说之事,他们也并非不会做出。

只是他还在一丝侥幸和妄想之中挣扎着,冲着江呈轶吼道:“即便我如今翻供,太尉大人也照样不会救我了...江呈轶!若我从你东府司中出去,不单单是我,我的妻儿父母皆会不保。与其如此,我还不如烂死在你东府司,抱着一丝希望,保住我的家人!”

他心中只为家人,他不愿他的家人受他牵连。

江呈轶锁眉冷道:“你若不信,我可以带着你从地牢的右侧后门前往东府司门前瞧一瞧。城中多少百姓围在我东府司前,讨要说法。声声皆喊,诛你九族。若此事当真闹出了民乱...陛下为了平息民怨,遂了民意,诛九族,抄家灭门。届时...你即便是想要保住你的妻儿,亦是无道无门了。”

汪鹤心下忐忑起来。

江呈轶二话不说,命卫兵将其压制着,遂从地牢的另一侧小门将他带了出去。

一行人悄悄来到东府司门前,汪鹤果然瞧见了主司府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最前头跪坐在地上的是声声讨伐的爆炸一案受害者。

汪鹤渐渐晓得江呈轶所说之话不假。在他将自己重新押回牢笼时,已心灰意冷。

江呈轶正准备再劝。

汪鹤却沮丧道:“若按照你所说...此刻,城内城外皆恨不得我死。这般鼎沸之势,即便我顶了罪,也保不住我的妻儿。可我若不替邓元定罪,仍然保不住我的家人...与其如此,倒不如就像如今这般一了百了。”

江呈轶于牢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如今你想翻供,恐怕亦是来不及了。邓国忠既然存心想让你死,这个年节无论如何,你都过不去了。但...倘若你肯写下一封自述绝笔,告发扬州刺史苏刃向邓国忠施贿,二人狼狈为奸,搜刮民脂民膏,并地侵地,残害良民,草菅人命等多件恶事。我或能替你寻到你的妻儿父母,将他们送往会稽,保护起来。”

汪鹤听此言,眼中霎时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可紧紧那么一瞬间。这种光芒便随之消散,他冷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太尉府若要藏人...绝不会让任何从他们手中把人夺走。”

江呈轶勾起唇角,胸有成竹的说道:“便凭我并非朝野人士,出身江湖。凭我身后是整个水阁。水阁之名,想来你也听过,难道还质疑尚武行的护卫不能将你的家人从邓国忠手中救出来么?”

汪鹤心动了。

毫无疑问的是,眼下这种情形,他能够选择相信的人只有江呈轶。

他自然想要自己能够活下去,可却更想要将这一线生机赠予对他所作所为毫不知情的妻子、父母以及刚满三岁的小女儿。

汪鹤沉寂了下去,但江呈轶知晓,他已在郑重考虑。

地牢之中的静默氛围令人窒息,而地牢之外的景汀、常玉与窦月珊亦处于煎熬之中。

此案,乃是他们四人共同审理。审查到今日,也有大半个月了。线索依旧零零碎碎平凑不齐。且四人各怀异心,始终拢不到一起去,如今城巷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届时魏帝论罪,他们四个便是同罪论处,只怕都逃不过。眼下自然忧心。

约莫一炷香后,江呈轶从地牢中带着薛青走了出来。

一脸稀疏平常,方才还未进入地牢之前的所有焦急,在这一刻竟全都化为了平静。

景汀诧异道:“江大人...可是审出了什么?”

江呈轶答道:“汪鹤一口咬定,他便是这两起案子的祸首,不肯再多吐露半个字。想来...此案便成定局了。”

【二十六回】斥责杖打东府司

他故作无奈的摇了摇头叹道。

眼下这样的态势,已不允他继续追查恒业公子的行踪,将付氏参与其中的证据找出,上奏于魏帝了。江呈轶只能被迫改变原本的计划。

正当三人欲说些什么时,守在主司府门前的卫兵却匆匆来报:“诸位大人...崔总管已至府前,正拿着陛下的手谕,请江主司前往府门前听旨...”

众人没料到圣旨来得这样快。

站在人群中央的江呈轶面色铁青,遂朝着前来通报的卫兵略颔首,抬脚朝东府司门前而去。

四人在一群卫兵、城防军与东府司官吏的簇拥下来到了主司府门前。便见岳桡带着一众禁军,将整个东府司都包围了起来,前来凑热闹的人群全部被一堵肉墙隔绝在外。

崔迁站在禁卫军中央,手中拿着一卷放置在木盒之中的天子手谕,在府门前等候着。

江呈轶迎步上前,与窦月阑等人先朝崔迁拜了一拜,行礼寒暄了几声。

紧接着崔迁便从木盒中取出了魏帝的手谕,对江呈轶以及东府司众人道:“江主司...诸位大人,陛下手谕,命诸君持爆炸一案所有案卷记录,证词口供前往宫中上奏。”

手谕大致内容言罢,崔迁便将其递给了江呈轶。

江呈轶即刻跪地接旨,又打开手谕,粗略读了一遍,便命薛青去东府司藏卷阁中将所有有关于腊八爆炸一案的记录全部寻出,令东府司官吏整理入箱。并命众位卫兵在城防军的监守下将邓元与汪鹤从地牢之中押出。一众人便浩浩荡荡的朝皇宫去了。

此一案,由他们四人分别在入南御殿前上表了奏疏,先呈给魏帝过目,再入了殿堂一一解释案中详情。

江呈轶按照汪鹤所说,将爆炸案的大致案情依样上述于魏帝,亦从容不迫的将此案疑点以及为何迟迟不肯上奏禀报的缘由,当着景汀、常玉、窦月阑三人的面,告知了魏帝。

纵然,魏帝知晓此案疑点重重,却仍旧因城中风声四起,躁动不安的民舆,压下了心中的疑惑,亲自下旨,判汪鹤腰斩,春后即刻行刑。并命廷尉府接管此案,一月内,判罪载卷,处理此案相关事宜,平息城中风波舆情。

窦月阑接旨。此案断得不明不白,景汀于南御殿上本欲再劝魏帝,却被他严厉驳斥了回去。

东府司、城防军、禁卫军以及廷尉府办事不利,魏帝一同处置了四人,各自杖责二十大板,以此小惩大戒。

景汀就算再如何放不下此案的重重疑点,此刻也被魏帝强硬的态度堵住了话语。

他知,此时的魏帝已处于盛怒边缘。

爆炸案,投入调查的人马有多少,结案便结的有多草率。可谓是虎头蛇尾的典范。

魏帝亲口下旨,释放了邓元。纵使他们四人对此判决再怎样不甘心,也只能强压着对邓国忠以及邓元的不满,被魏帝遣出了宫禁。

薛青在宫门外接到被内侍搀扶着出来、一瘸一拐、面色苍白的江呈轶,大惊失色道:“公子!这是怎得了?”

搀扶着江呈轶的小黄门,平日里很受他的照顾,一脸担忧的对薛青道:“薛大人,陛下发了好大的一通火...责骂江主司办事不利...将诸位大人都杖责了一遍。江主司杖责最重,眼下伤得不轻...您千万小心带他回府,年节这十几日便莫要出门了。”

听着小黄门的叮嘱,薛青点了点头,万般心疼的从小黄门的肩膀上把江呈轶背到了自己的身上,向他致谢道:“多谢小大人关怀了...吾这便带着江主司归府。”

小黄门冲着他颔首,又略略欠了欠身,便转身朝宫闱内行去。

此刻的江呈轶面庞毫无血色,失落苍白,额鬓上已被细细冷汗染湿,死死咬着唇瓣,正忍着臀 腿上的剧痛。

薛青一边小心翼翼的背着他往前走,一边轻声唤道:“公子...可还能坚持得住?”

江呈轶在他耳边喘了一口气,满是无奈道:“还没死...能活着回去。”

他咬牙坚持着,略略颤抖的声音已让薛青听的有些忐忑不安。

江呈轶见薛青龟速般的前进,便有气无力道:“你若这样背着我回去...没到府上,我便已疼晕过去了。快些吧。我能忍住。”

薛青这才“喏”了一声,快速奔向了宫外停着的牛车上。轻手轻脚的安置好江呈轶后,便马不停蹄的驱车朝江府赶去。

江呈轶在途中便已有些迷迷糊糊,待薛青停了牛车时,他整个人已被虚汗淋湿了衣衫,汗淋淋的跪在车上,等着薛青将他扶出车帐。

魏帝着实心狠,命手底下最有手法的杖吏“侍候”的他。每一个板子都打到了他的痛楚,却又不至于将他打到残废。听在他身边守着的小黄门说,为他执刑的杖吏所用力度最为狠辣...是受到惩罚的四个人中最重的杖责。

他被薛青背着匆匆入了府,一直在府中焦急等待着消息的沐云,一听见府前的动静,便窜了出来,一眼瞧见江呈轶虚弱不堪的趴在薛青的背上,整个后背全是血淋淋的痕迹,她便直接吓懵了。

替他上药的时候,沐云几乎哭出声,眼泪汪汪的在他身边埋怨道:“你这是何苦?让几个凡人将你伤成这副德行?”

江呈轶只在迷迷糊糊中听到她这句话,还觉得甚是乖巧可爱,浑浑噩噩趴着入梦时还带着一丝笑意,仿佛根本不在意魏帝的处罚。

江府之景惨不忍睹,京城另一头的太尉邓府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顺利将邓元带回府中的邓国忠,终于松了一口气,庆幸之余也觉城中传言如此盛行太过凶猛,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引起如此之大的风波,更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他甚至想难道有人暗中帮着自己推了一把...才将民舆这把火烧到了宫中,令陛下亲自下旨责罚了江呈轶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贱民。

谁也没有料到,催动洛阳这场巨浪风波的幕后之人,并非邓国忠。

而是远在临贺之中,凭借着夜箜阁与精督卫来回书信掌控一切的宁南忧。

邓国忠的确有意令市井之间皆传汪鹤乃为爆炸案元凶之意,但光凭邓家的力量,还不足以将所有被爆炸案波及的平民百姓全部集结在一起,前往东府司闹事。

宁南忧现设局命常玉引景汀知晓邓元半夜运入八个箱子的异事,让其认为邓元确实与私牢爆炸一事息息相关,逼迫邓国忠寻人顶罪。他预料到了江呈轶铁定不会轻易放过邓元,也想到了邓国忠会为了掩盖苏刃于多灾之年仍旧苛扣民财,向他行贿一事,兵行险招。于是助他推起舆情,在一旁煽风点火,不断造势。这才使得整个洛阳城上下皆怨声载道,要求即刻处置顶罪的汪鹤。

而他作这一切的布局,只是为了让魏帝对邓国忠更疏远一些,另其君臣离心。

待邓国忠察觉此事有异,再转头调查时,却为时已晚。

临贺与洛阳不同,既没有下大雪,亦没有极其寒冷的北风。

江呈佳这两日安心于红枫庄中准备除夕夜需要的年货。

她自偷听了窦月珊与窦老太君的对话后,心中便总是在意此事,遣千珊寻拂风查了好几次,都未曾从当年事中查出些什么端倪来。

她自始自终想不明白,既然窦月珊并非窦寻奋的亲生之子...窦太君为何会这样宠爱一位并非窦氏血脉的孤子?窦月珊的亲生娘亲究竟是何人?

当初安平侯又为何要对与此事毫无相关的宁南忧动手?

这种种奇怪的联系,让江呈佳愈来愈觉得自己心中那个略有些可笑甚至十分不可信的猜测...或许是真的。

宁南忧这几日却是心情极好,一则是因为京城之事办得十分顺利,二则是因为除夕将至,原本冷清的红枫庄中,比往年要热闹了许多。

庄内各处院子张灯结彩。屋檐廊下挂着的红灯笼,皆是江呈佳带着几个小婢女一起去砍了竹子,并选了韧性较强的竹丝撑着大红绒丝面的灯笼皮做出来的。

眼瞧着宁南忧这般高兴,江呈佳烦闷的心情也渐渐随着他的喜悦而转换。

除夕至,拂风带着烛影两人一道回了临贺的钱大哥家中过年。

江呈佳便放弃了继续打探消息的念头。

千珊成日念叨着吃饺子。她只能妥协。

这日一大早起了床,她便带着千珊、小翠等若干人在东厨忙碌起来,和面、醒面、揉面、再擀皮做成饺子皮需要好多功夫。

然而江呈佳只是在庖厨中呆了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宁南忧便有些不放心了,生怕她伤势未愈且孱弱的身子再有什么闪失,只允许她将饺子陷剁好,便不准她继续留在灶房里继续呆着了。

眼瞧着宁南忧一路将她从东院抱了出来,江呈佳甚是无奈道:“我才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二郎!你无需这样紧张!”

【二十七回】浓情蜜意相吸引

宁南忧却不饶道:“怎得就无需紧张了?你没听孙医令昨日怎么说得?你的身子弱,到如今胎象也不是很稳...再有什么闪失,不但我们的孩儿保不住,便是你也会有生命危险。阿萝...你便好好的同我在院中休憩。那些杂事有千珊、小翠他们四五个人还不够吗?”

江呈佳哭笑不得的妥协道:“好好好!便依照你说的办。”

他平日里一向话少冷语,可一旦说起她的身子以及腹中胎儿,便总是能够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没了。江呈佳急忙堵住他的话语,生怕他接下来的话磨得自己耳朵疼。

窦太君正巧从北厢的院子里出来,在曹氏的陪同下,一路朝枫园这边的小潭悠哉过来,恰好瞧见这一幕,便从后头出声打趣道:“小夫妻俩原来在这里逗闷子呢?”

江呈佳听到这亲切的声音,便连忙转身朝廊下的两位妇人望去,遂欠了欠身,温和笑道:“窦太祖母慈安,母亲妆安...”

窦太君慈蔼的笑道:“好好!都安...不知阿萝今日让千珊准备了什么,我倒是有些馋了。”

江呈佳正笑嘻嘻的准备答话,却听见宁南忧在一旁抢话道:“除了十全十美十道菜肴之外,阿萝还预备了水饺。”

他说得毫无生动之意,免不得遭了她一记白眼。

“二郎说得这般没有新意,听着便没有食欲。”江呈佳挣开他的手,小步上前,徐徐走到窦太君身侧,将腿脚不便的她搀扶至院中落地的坐席上歇着。

这才细细到道来:“太祖母,今日的十全十美啊,分别是软玉翠香鲜菇煲、溢香满堂蟹子稣、茶浸香玉炖乳鸽、红镶甜汁鲜鱼坛、长生腐乳豆香片、珍香翠果雕玉堡、莹雪糯甜香乳糕、红焖添香葱油鸭、吉祥如意寿春汤、十全十美百味珍。至于水饺,便是守岁时的夜宵,并非主食...”

她一口气把菜品报完,宁南忧便微微笑了。

窦太君喜笑盈腮,一旁陪同的窦月珊的喉结滚动着,两眼放光,越听越馋道:“嫂嫂,快别说了...听得我涎水都要流出来了!”

江呈佳扑哧一声,盯着面前这个赤锦红衣华服的少年道:“无须口馋,晚一些便能吃啦!”

宁南忧见她冲着窦月珊嫣然一笑,嘴角略略一抽,一把搂过她的肩膀,同窦太君略行礼,敬重道:“太祖母同子曰在院子里坐坐,我便陪着阿萝去东厨盯着底下些...这边告退了!”

窦太君看出了他的小心思,笑不可抑,一边连连点头,一边和颜悦色道:“去吧去吧!你在阿萝身边多看顾一些,莫要让她过多劳累。”

宁南忧低沉嗯了一声,便牵住江呈佳的手转身朝东院而去。

江呈佳惊异道:“二郎怎得突然改主意了?又愿意让我去东厨了?”

宁南忧一言不发,只是又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两人从长廊经过,悠悠朝东厨而去。

少时,这个在她身边沉默不语的青年,有些扭捏道:“阿萝...你从未冲着我那样灿烂地笑过。”

江呈佳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这个玄衣青年便在廊下的宽敞长台上站定。

她愣愣道:“呃...你说什么?”

宁南忧定定的望着她道:“就像方才你冲着子曰笑得那样,对我这般笑一次可好?”

江呈佳面露不解,水灵灵的双眸直勾勾盯着他瞧,似有些难以置信。

半晌,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杏面桃腮染上一层粉嫩的红,她弯弯眉眼看向玄衣青年道:“原是因这个缘故才将我拉走?”

宁南忧不说话。

江呈佳便哄道:“好啦,莫要生气啦?你方才说的,要陪我去东厨!可不能不作数!”

他挑眉,将抬脚要走的她抱入怀中,不依不饶道:“就像方才那样冲着我笑一笑。”

江呈佳眨眨眼,勾住他的腰身,仰头望着他,妩媚一笑道:“你若不是醋坛子,倒是有些奇怪了!”

见她露出娇笑,含着星光的眸子里带着淡淡的喜悦与倾慕,宁南忧忽然心情大好。

江呈佳看向窦月珊时,只是一股亲切和气。想到她眸中那份倾慕与爱意只属于他,宁南忧心中才平衡下来。

他颇有些得意的放开她,低声哼起乐府调子来,牵着她的手朝东边去。

江呈佳跟在他的身边,探着脑袋,一点点朝上探寻去,见他目夺星辉,勾唇微扬,喜不自胜的模样,她便突然止住了脚步。

正沉浸在莫名喜悦中的宁南忧忽感到身后人不同他往前走了,便顿住脚步,朝后望去,却见江呈佳一脸严肃的盯着他看。

宁南忧发怔道:“你这般...盯着我看作甚?”

江呈佳目不转睛道:“我见君眉目如星,实在忍不住想要停下来仔细瞧瞧。”

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倒是让宁南忧有些猝不及防。

他张口欲说些什么,却见眼前娇小的人儿一步步朝自己逼来,迫使他下意识也朝后头一步步退去。

她不言,无意间将他逼到廊下角落里,特意站上了一旁的高阶,与他面对同视。

宁南忧立即蹙紧了眉头,轻声责怪道:“站那么高作甚?快下来,当心摔着!”

他伸手要扶住她,却见江呈佳双手抵着后头的赤红华柱,将他圈在了自己的双臂之间。

宁南忧发怔滞愣,凝瞩不转的望着她。

江呈佳低下头在他薄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吻,这才松开了他道:“好了!”

一记香吻令他直眉瞪目,好看的喉结轻轻向下滚动了一下。

她眉语目笑,轻轻扶着他的肩膀,从高阶上小心走下来,遂道:“日后莫要吃那横来的飞醋,我待你同他人不一样。你既然视子曰为亲弟,我自然亦将他当成小弟。”

她低头认真的牵住他宽大的手掌,欲继续往东院去,没走两步,却倏然被一股强力拉住,她踉踉跄跄朝后头跌去,一下被圈在了坚毅温暖的怀抱中。

他温柔的搂住她的腰身,将她压在后头的朱红柱身上,牢牢的锁成封闭的圈口,困住了她。紧接着欺压而上,寻着她娇嫩樱红的唇袭去,情不自禁的索吻。

这痴缠绵长的吻不知持续了多久,直至她一张娇面因缺氧而涨红,他才依依不舍的停下,却并没有要放过的意思。

她吃力的喘着,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想想方才自己的撩拨,心里有些后悔起来。她的唇间眼下密密麻麻的疼起来,一股火辣辣的炽热感沿着唇边向两边蔓延。

她有些绵软无力,桃红若花面的容颜上带着七分娇怯,朝后头的朱红木柱上靠了一会儿,纤细小手便将他往后推,一边推一边呢喃道:“二郎...你?”

话还没有说完,青年又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再次撬开她的牙关,灵活向前,不断勾着她的欲望,有意挑逗。

正当江呈佳痴迷于他的吻时,青年渐渐松开,唇朝她的脸颊移去,冰凉的薄唇从她鼻尖吻至下颚,再从下颚吻至了脖间,眼瞧着就要继续往下吻去。

廊下却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惊醒了两个沉溺在火热之中的人。

江呈佳满眼迷离的朝传出声响的廊下望去,便见小翠与季雀立在堂下正一脸愕然的盯着他们两人瞧着。

宁南忧的双手撑着华柱,停下吻,略有些厌烦不悦的朝他们看去,眸中露出寒光。

小翠结结巴巴道:“男...男君...?”

季雀却反应迟钝的尖叫一声,遂即捂住了双眼,大喊道:“男君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做羞耻之事!”

小女孩被眼前景象羞红了脸,叫完这一句,便朝另一边的甬道撒腿就跑。

小翠赤红着面容,头愈来愈低,匆忙朝江呈佳与宁南忧欠了欠身结巴道:“男君...女君,呃...奴婢先告退了。”

她匆匆朝后倒退几步,遂大步奔离了此地。

江呈佳瞬间清醒,被旁人撞破这样的情景,她低下头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紧紧捏着他的衣襟,将头埋着,窃语道:“二郎,让雀儿那丫头瞧见,只怕是...”

宁南忧敛色禁声,修长双指勾起她的下巴,又在她脸颊上落下温柔一吻,遂再次下移探入她唇间逗弄。

她呜咽了两声,青年渐渐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粗喘着,略带着些沙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不用管她。”

“呃?”江呈佳疑了一句,迷离的双眼望着他,迟钝道:“什么?”

宁南忧那双摄人心魂的黑眸紧盯着她不放,抱着她转了一圈,稳稳的坐在一旁的高阶上,令江呈佳跨坐在自己腰际间,向上吻着她的脖子,在她的喉间轻轻嘬了一下,留下一个鲜红的吻痕。

江呈佳脸色通红,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她略有些不安道:“现在...现在..”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宁南忧却不管,大掌抚住她的后脑勺,仰着面继续索要鲜吻。

【二十八回】两心炽热终难禁

江呈佳口齿不清的唤了两声,遂逐渐沉浸于他的吻中,失去了抵抗。

他愈发坚硬,却在挂在自己身上的娇柔人儿最为痴迷时,停了下来。

宁南忧低喘声在她耳边再次响起,他带着些克制隐忍,压着声音对她道:“今日,你撩拨我的帐,就到此为止,等日后定要足足的讨回来。”

这话中有浓浓情 欲,使她面红耳赤的将娇容埋在他的肩头,不肯再抬起来。

他将她轻轻抱下来,替她扯平了衣裙上的褶皱,这才从高阶上跨着长腿站了起来。

江呈佳偷偷望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自若的替她整理微乱的衣襟,仿若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

可她的脸却如火烧云般的通红。

她迟疑了一下,说道:“你...”

宁南忧抬眸望了她一眼低哼道:“如何?”

江呈佳羞涩满面道:“你难受吗?”

他一怔,见她羞怯垂头,局促不安的样子,眸中刚刚散去的火热再次凝聚,逐渐炙热,落在她身上。

江呈佳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胡话,登时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痛的五官全部挤在了一起,却不敢抬头。

宁南忧咽了咽喉咙,克制着,声色沙哑道:“无妨。”

他搂住她的腰身,带着她往东厨去。

江呈佳只觉得他的掌心如沸水般滚烫,隔着两层厚厚的绒衣,还能传至她的皮肤上,令她感受到一丝灼热的烫意。

她晓得他在抑制着他自己。于是,垂着头,赤红着脸,始终不敢瞧他。此事,是她的错,本就已经晓得他这一个多月来一直压着冲动,不敢碰她。可瞧着他时常吃醋,惹得她啼笑皆非,心中欢喜致胜,也不至于方才想要献上一吻,欲叫他安下心来。

宁南忧挺直着身子在前面走着,江呈佳小心翼翼在后头跟着。

两人不知为何变扭起来,此刻都不敢转头相望,只是牵着手默默走到了东厨。

千珊她们已将食材切好洗净,瞧见夫妻二人又朝东厨这边走过来,便迎面而上,询问道:“女君与男君怎得又过来了?”

江呈佳尴尬的咳了几声道:“来瞧瞧你们准备的怎么样。”

宁南忧长身立于东院外,放开了她的手,略偏过头,看向院外。

千珊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心中担忧起来,轻轻拉着她朝旁边走了两步,悄声问道:“女君同男君争吵了?”

江呈佳一怔,奇怪道:“为何这样问?”

千珊朝着外头站着的那玄衣青年,略抬了抬下巴,努嘴道:“若未曾争吵,为何男君此刻不大愿意理您?”

江呈佳顺着她的视线朝院子外瞧了一眼,见宁南忧背对着她们,在外头定定站着,便想起方才的事,脸颊上才消下去的潮红便又悄悄的涨了起来。

她笑笑道:“闹了一点小矛盾,不是什么大事...过一会儿,我哄哄也就罢了。”

千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着她片刻,目光便自然落在她脖子上的那抹鲜红的印记,忽然不怀好意的凑到她耳边笑道:“姑娘?是不是姑爷好些日子未曾与你同房,忍不住...所以您才同他生气的?”

被戳中心事的江呈佳胡乱遮掩道:“瞎说什么?没有这回事!”

千珊见她慌张的模样,心中便大约有底了。事情或许就像她所说的那样。

江呈佳拉扯着她朝灶房中走去,边走边唠叨着说道:“今夜准备那么多菜...你可有信心?我可是在母亲与窦太君面前夸下了海口了!”

千珊浅笑着,随她牵着往里头走去,嘴上答应道:“姑娘放心,经过您这两日的调教,奴婢的手艺已比以前要号上许多了。至少,如今这偌大的庄子里十几号人都爱吃奴婢制作的膳肴。”

小翠与季雀在里头帮忙,抬头便见江呈佳拉着千珊往灶屋里走来,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羞红了脸,朝后头躲去。

千珊瞧见他们的举动,奇怪道:“你二人躲什么?要去哪里?”

小翠与季雀被唤住,顿住脚步,赤红着脸色转了过来,低着头一言不发。

千珊将头探过去,朝他们二人脸上一望,惊呼一声道:“呀!怎么脸这样红?”

小翠和季雀的脸色更鲜红欲滴起来,两人将头埋得更深了一点,不敢说话。

千珊摸着下巴疑惑道:“你们二人怎得回事?从方才回到这里便有点不对劲。”

江呈佳自然晓得他们二人究竟为何突然变成了这样,于是面上愈发火热,在灶房中呆了片刻,便已经挂不住面子,对千珊仓惶说道:“你们既然已将配菜备好,我继续待在这里怕也没什么用处,便先离开了。”

千珊奇道:“姑娘刚来又要走?”

她抿唇干咳了几声,点点头,便朝东厨外头去了。

千珊目送着她离开,嘴里嘟嘟囔囔道:“这是怎得了?女君平日里也不这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啊?”

一旁的季雀似乎已经憋了很久,张口就道:“一点也不奇怪!雀儿瞧见男君方才在廊下对女君耍流氓!女君之所以那样一定是被男君欺负的!千珊姐姐!我们一起去替女君报仇吧!女君太可怜了!被男君压在角落里欺负....”

这小女孩儿语出惊人。千珊愣在那里,像个泥塑木雕做的人。

小翠听了,脸色通红着,立即将季雀的嘴捂起来道:“雀儿!瞎说什么呢!”

千珊先是发愣,脑中浮现出了一抹奇怪的画面,登时也微微醺红了脸。

腊月前夕,各地大小官员都已纷纷收拾行李,踏上远程前往京城,拜见天子。蒋太公与顾安更是为了宋宗的案子,同押送宋氏族人以及护送宋宗一案广信证人的禁军队伍入了京城。

偌大的临贺便只剩下宁南忧一名指挥使坐镇。然而虽说这里只剩下他这样一个官拜将军,又是皇室子弟的贵族,临贺的祭天祭祖亦与他无关。魏帝强加在他头上的所谓临贺兵马指挥使一职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掌管着临贺守卫军的两千人人马,且皆是士卒小兵,主要兵力都不在他手中。实际上,与其说是让宁南忧掌管这两千人马,倒不如说成是魏帝派去监察宁南忧的人。

他在临贺已约莫住了有小半年的时间,可这两千兵始终被他圈在军营之中,每日除了与城防军、城统军相互轮流巡视郡内外,便归军营苦训劳动,几乎没有什么时间能见到指挥将军,更不存在妄图监视宁南忧这一说了。

今年,大约是因为六月中旬,他与宁南昆的那场不知收敛,放肆一为的泉陵之战,天子与淮王都不大乐意待见他,此次年节,淮王于一月以前便已命人传来了信,告之他不必返程归临贺按照往年的礼节入宫向天子拜年,更不用特地绕道前往淮国同王后拜年,叫他原地待命便好。

于是今年的除夕,宁南忧才有机会清闲一些。

京城的人不待见他,他自己也很清楚。

但这样更好,他也无需想尽办法准备进献天子的宝物,也不用费尽心思去讨好身处于淮国之中坐镇的淮王后。他能够与窦太君、曹夫人、窦月珊以及江呈佳好好过年,便也算是如今最令他高兴的事情。

很快东厨在一片火热与吵闹中,端出了一盘又一盘香味扑鼻,色相诱人的膳肴。

到了将近日夕时,千珊奉了江呈佳之命,将府内上下的所有仆役婢子统统唤到了前厅,并在厅堂院外摆设了席位,长案拼接,从堂前的月门处一直延申到厅内石阶前。

夫妻二人午时后,便互相各自分开,去了书房与枫园安堂居。

宁南忧经过一个下午的煎熬终于忍不住从雅韵阁回到安堂居中寻江呈佳,径直疾步走至门前时,却见江呈佳正对铜镜贴着花黄。

除夕之夜,江呈佳特意换了一套偏色润红的绯衣罩纱的广袖留仙裙,鲜亮的颜色称的她整个如一簇粉嫩的花团一样,较往日来说更多了两丝妩媚。

她从不穿这样颜色鲜丽的裙衫,如今穿着,倒是让宁南忧眼前一亮。

从前,他的身边,只有李湘君一人时,也时时见她穿着绯红仙裙。李氏极爱绯色,若是如烈火般耀眼妖媚的颜色她更为喜爱。可灼红华服穿在李湘君身上多得是妖艳,遮住了她的清丽,令人第一眼觉着惊艳,可不过多久,便会心中生厌。尤其在他知晓李湘君贪慕虚荣,令他未曾见上老师最后一面的行为后,他便更觉得绯色在她身上显得非常的刺眼。

他从不晓得,李湘君其实并不喜爱绯色,只因他儿时一句无心之语,从此这个女子,但凡在他面前,便时常穿着如火般灼红华丽的裙衫。

屋里的娇嫩人儿着明艳华服,却从没有李湘君身上那股子逼人的戾气,即便妩媚却并不妖气,眉眼间全是淡淡的温甜,一眼望过去,赏心悦目。

江呈佳正用青山远黛画着眉,从铜镜的反光中瞧见了立于门前的宁南忧。发现他正凝望着自己,她便转过头去看。

约莫是今日清晨,两人情不自禁的缘故。宁南忧对上她的眸子,一张清冷俊容突然红润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别的方向。

【二十九回】额间海棠一世妆

她笑了起来,缓缓从案几前站起了身,朝他走了过来。

她脸上挂着明媚灿烂的笑容,宁南忧才转了目光,便又忍不住朝她看去,谁知她已走到自己面前,近距离的相望,她的笑容更为甜美动人。

一下子融入了他的心中。

宁南忧怔怔的盯着她看着,不由自主的呢喃道:“花间一点媚,惊世艳城。”

江呈佳未曾听清他说了些什么,于是凑过去道:“二郎?你说什么?”

宁南忧缓过神来,嘴角挂上一丝温柔的笑意,伸手揉了她的脑袋道:“阿萝,你今日真好看。”

他原是不太会夸赞旁人的,夸赞时也只是干巴巴的几句,那些酸里酸气的诗词,他也不是很会说。

但江呈佳却觉得这已是最动听的话语了。

她弯着眉眼,笑着道:“我还有未曾画额间点妆,二郎等我片刻,我马上来。”

她正说着,转身便继续跽坐在案几前,对着铜镜,拿着描笔准备点画额间妆。

宁南忧跟了进去道:“额间点妆是什么?”

江呈佳道:“便是妇人们之间流行的一种额间妆,以花朵化作妆容点在额间,便是额间妆了...据说当年城皇后初嫁入皇宫时,陛下曾亲自替她点了额间妆,这妆容便因此流传至民间。这两年甚是流行。今日除夕。我下午去拜安母亲与太祖母时,见她们额间都点了妆,这才想起来,似乎临贺的年节有这样一个习俗,点妆洗尽铅华,来年夫妻生活更为美满。”

她自顾自说着,宁南忧在一旁用灼灼的目光朝她望着,浅浅笑道:“若是这样,我也应该如皇兄那般替你点妆才可...这妆容,不是需夫君为妻儿点妆,才能共同祈求来年生活顺顺利利,夫妻生活更加美满吗?”

江呈佳听到他说的话,倒是一怔,遂即笑道:“你会吗?”

宁南忧哼了一声道:“我的画功,虽未曾在旁人面前大展身手,也不为人知,但...好歹也是当年师从长安第一才子窦寻恩的。窦寻恩是子曰的三叔。他的画工天下一绝,虽然我同他只有一年的师生情谊,但他待我极好,我极是喜欢他的...他便将他所学全都倾囊相授。因而...我自小勤练,如今画工虽说不是顶级,却一定不输我那位皇兄。”

江呈佳见他在自己面前说了这么多,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点点头道:“哪有人这样夸自己的?你也好意思?既然如此...你便替我画吧...”

宁南忧兴致昂昂的坐在她身边,拿起描笔问道:“阿萝想要什么花样?”

江呈佳见他一脸喜悦,便温柔道:“二郎会画海棠花吗?”

面前的青年一怔道:“在额间点上海棠花?”

她点点头道:“海棠是你我二人定情之花...若点此妆容,大概也最能祈求来年夫妻和顺。”

青年心中微微一动道:“阿萝,你且放心。这一生,你若不弃我,我必与你携手同老...”

江呈佳点点头,微微侧过身坐在他身边,任由他拿着描笔在自己额上点缀额间妆。

宁南忧拿出了万分的认真与仔细,手执描笔,在她雪白的额头上下了笔。

青年严肃仔细的模样像是有着某种特殊的吸引力。她凝望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心中皆是甜蜜。

后来的后来,当一切尘埃落定。江呈佳曾在想,若是当年他们之间能够停留在这个瞬间会有多好。

但这些全都是后话,此刻的江呈佳也未曾想到,这不过是短暂的幸福罢了。

宁南忧抿着嘴角,唇边的笑容愈发深刻。

江呈佳陷入了他的温柔之中,只感觉无法自拔。

片刻后,面前的青年终于松了一口气道:“算是完成了!你且对着镜子瞧一瞧?”

她笑道:“好。”

遂转过身,对着铜镜照了照,只见铜黄色的镜面中,她的额间多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盛放海棠,小巧玲珑,令她原本并非浓艳的妆容多了更多一丝俏丽。

她只觉得有一些惊喜,欢喜雀跃道:“二郎的手艺竟然比当年的陛下还要好?这海棠仿佛在我额间盛放了一般...”

宁南忧听她夸奖,心中略略得意,只是面上未曾表现出来。

他宠溺道:“日后...我为你描一世的额间妆...”

江呈佳泛红的脸上飞出了甜腻的笑意,像一抹柔光在映在他心头荡漾。

宁南忧同她对望着,渐渐迷了眼,鬼使神差的倾过身子,朝她考过去,一双修长宽厚的手掌慢慢攀上了她的腰身,微微施力,便将她抱到了怀中。

江呈佳惊呼一声,娇嗔道:“你作甚?”

他扬着唇角,将她再往身前靠了靠。

江呈佳从他的膝上滑至了他的腰胯,以一种极不文雅的方式抱住了他的颈肩,倏然感受到了不对劲,胭脂晕染淡粉的小脸上顿时如火烧云般通红。

她咬着嘴唇,垂着头,浓密的眼睫落下来微微颤着。

宁南忧稍稍使力,便无用双手支撑,直接从蒲团席垫上站起了身,双手拖着她,缓缓朝榻上去。

江呈佳略显惊慌道:“二郎,太祖母和母亲都在厅里等着呢...况且,我如今这个状况,不能...”

宁南忧不答,轻手轻脚的将她放在床上,拉上帘帐后,在她耳畔厮磨低语道:“太祖母与母亲还要稍等片刻才去厅上...不打紧。”

她结结巴巴反抗道:“可是...我这一身是才换好的。”

他弯唇一笑,深邃的眸子仿佛有着无穷吸引力,不知不觉魅惑了她的心。

江呈佳忽然觉得舌头打成了结,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他慢慢从她的脸颊一路吻过去,轻啃着她的唇,舌尖在她唇间小心舔舐着。

一股酥麻般的醉感从她的唇间滑至心底。

帐中双影促动,两人沉浸在火热痴恋中,深深而不可自制。

然则,做到最后一步,宁南忧却缓慢的停了下来,赤裸的胸膛上挂着因迷热而渗出的汗珠,跟随着他低沉粗喘来回起伏着。他平躺了下来,靠在高玉长枕上满头是汗。

江呈佳被他的吻勾住了魂,此刻昏昏沉沉,颠倒痴迷。

宁南忧抚着额头,眉宇蹙成一条沟壑,努力克制心中冲动,骨子里燃起的那股烈火却难消,只觉得万分煎熬。

江呈佳微微喘息了两声,眼前的迷离逐渐缓和。她略侧过了身子,朝身边的青年望去,见他双目紧紧闭住,咬牙抑制着自己,便有些心疼。

她晓得宁南忧忍得很辛苦,于是红着脸,朝他靠过去,纤细小手慢慢攀下去,低声在他耳边轻语了一句。

这个男人惊讶的转过来,面对着她,瞧着羞得已经不敢看自己,便觉有些好笑,抓住了她向下乱动的小手,隐忍道:“无妨,我自己来便好。”

他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温柔的哄道:“今日这样,便已足够了。”

宁南忧起身,瞧着榻上,江呈佳身上那套已被他二人压出无数条褶皱的绯衣广袖裙,有些无奈道:“只是...阿萝需要再换一套衣服了...”

江呈佳也低头瞧了瞧,被她压在身下的留仙裙,眼瞧着上头押出了一条又一条的折痕,也有些哭笑不得。

宁南忧披着一层薄纱,屈腿从榻上跨了下去,直接奔向了就在卧房隔壁的浴房之中。

江呈佳赤红着脸,倚靠在床边歇了好久,才拾了衣服重新坐到了铜镜前。此刻的她,精心画成的妆容已被汗水淋的有些晕开,梳好的发髻也凌乱不堪,里衣与中衣偏被扯出了个口子,也许重新换。

她心中不知是笑还是哭,只能一步步重来,眼看着外头的天色愈来愈暗,她也有些着急起来。于是,对着铜镜迅速重新打理了起来。

这厢,宁南忧刚入浴房,便从一旁放置的水缸中盛出了三四桶水倒入了浴桶之中,遂脱了身上的纱衣,入了冰凉寒冷的水中。

这寒气逼人的凉水逼得他浑身的火热迅速消退下去。

他蹙着眉头,闭着眼,忍受着下腹难以忍受的煎熬,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冷静了下来。

只是这一泡,寒凉之意渗入了他的膝盖,隐隐的又觉得腿膝处酸涩疼痛了起来。

宁南忧忍着不适,裹上丝巾,随意擦了两下,站起身,跨出了浴桶。

外头的江呈佳已收拾完毕,眼瞧着去了浴房的宁南忧此刻还未出来,心中便有些担忧,于是悄悄从小门入了屋中,从遮住的薄纱珠帘上瞧见了他正抱着双膝屈身蹲在浴桶旁的场景,立即紧张起来,小步奔过去,蹲在他身边道:“怎么了?腿疾发作了?”

宁南忧低着头,勉强着自己扶着浴桶站起来,冲着她露出一个笑容道:“只是隐隐有些痛罢了。倒也无妨。”

江呈佳奇怪道:“你这些日子...腿疾一直未曾发作,怎得今日突然发作了?”

她小心搀扶着宁南忧站起来,无意间瞧见一旁的浴桶里盛满的水。这才注意到浴房中并不似往常一般雾气缭绕,于斯伸手触了触桶里的水温,被它冰冷的寒意惊道:“呀!水这样凉?这大冬日的...虽说临贺并不如洛阳那般寒冷,可夜时终归还是冷的,你用这样的凉水沐浴,膝盖受了寒,自然是要疼的!”

【三十回】除夕年夜双迷簧

宁南忧在一旁穿着中衣,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轻声安慰道:“阿萝调制的药膏已让我的腿疾痊愈了不少,如今这点痛算不了什么。”

江呈佳朝他望过去,见他一人微微屈着膝,穿衣仿佛有些困难,便窜到他的面前,从他手中夺过了外袍内袍与腰带,站在他身旁,为他更衣。

宁南忧瞧见了她脸上埋怨责怪的小表情,心中一软,便笑着由她替自己换衣了。

她将方才穿的那套绯色广袖裙换了下来,如今穿着一套黛紫色的素净直裾裙,显出了一股娇贵之气,又与方才那般完全不一样。

江呈佳低着头替他系着衣绳,又抱住他的腰身,系上冠珠玉的腰带,遂即为他整理衣襟,十分认真,于是根本未曾注意到他此刻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看。

他乖巧的站在原地任由她摆弄,一声不吭的忍着腿膝处传来的灼烈疼痛。

待她替他将衣饰穿戴完毕后,才抬起头朝他望去,只见他脸色比方才更惨白了一些,便忧心道:“腿膝这样疼吗?”

宁南忧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冲着她摇摇头道:“不疼,时辰不早了。窦太君与母亲怕是已经去了前厅,若我二人让长辈候着总是不好的。”

江呈佳亦转头望了一眼窗外,便觉不妥,于是点点头答道:“走吧。”

两人一同朝正厅去了。

红枫庄的前厅此刻比往常不知热闹了几倍。千珊按照江呈佳的命令,唤来了所有在庄子里服侍浆洗的婢子与仆役,外头站岗不得离位的精督卫除外,这庄子的仆婢少说也有五六十口人。

宁南忧带着江呈佳从前厅后门入时,瞧见厅前院子里坐了这么些人,登时也有些吃惊,转身朝江呈佳问道:“院子里的人都在这里了?”

江呈佳点点头道:“他们在这里,一年到头的照料着园子,有些因着我们的原因,不得同外头的家人联系。除夕之夜既然不能与家人团圆,索性...便让他们同我们一起用膳。”

他瞧见了她眼中的一抹温柔,也瞧见了她待那些婢子仆役的不同。

寻常富户人家,对待仆役便犹如草芥,他们的死活,主人家根本不会在意。或者说,主人家只是将仆役婢子当作一种富庶的必须与象征罢了,根本没把他们当作人看,只当作能够贱卖贱买的东西罢了。

江呈佳却不同,平日总会多顾及一些他们的想法。因而红枫庄内的仆役婢子们都对她这位侯夫人敬重爱戴的很。这便是她将宁南忧牢牢吸引住的原因。

宁南忧,自小看惯了王府贵公之间打骂虐杀仆婢的场面,心上对这些已有些麻木,潜意识中,他或许也并没有在意这些小仆役的喜怒哀乐,认为他们不过是奴隶,是权力的附属品罢了。

是江呈佳告之他,只要是个人,便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谁也不是谁的傀儡,若是以尊重关切的态度待他们,他们也必然更为听信服从于主家。

宁南忧心中默默的想着这些,唇角便微微勾起。

窦太君侧过身,正好瞧见宁南忧牵住江呈佳往席间走去,瞧着江呈佳穿着一身黛紫色的直裾裙,额上还点了花容妆,便有些奇怪道:“阿萝?下午我让千珊给你送过去的绯色广袖留仙裙呢?怎得没穿?”

江呈佳微微一颤,想起方才的场面,即时便微微红了脸。那条裙子被宁南忧扯得内袖对不上外袖,皱皱巴巴,完全无法穿出来。可这种事,她如何开口向窦太君说明呢?

正当她不知如何回答时,宁南忧在一旁答道:“太祖母...阿萝方才为了替我的腿膝换药,弄湿了裙摆...这才临时换了一套。”

眼瞧着青年嘴角有意无意的带着笑,深邃黑沉的眸中仿佛隐藏着什么。

窦太君瞧不出这夫妻俩心里在打什么小九九,于是也没有继续问,便轻声道:“既如此...便开膳吧?”

千珊听到声音,便带着水河、红茶、小翠、季雀端着除夕年夜之膳食缓缓走了上来。

江呈佳小心跽坐在堂下,宁南忧双手搭在膝上,强忍着腿部的寒凉刺骨之意。

很快,她便注意到了他的强撑,于是不动声色的把怀中抱着的手炉,裹了一层丝巾,塞入了他的手中。

一阵扑鼻幽香飘入了宁南忧的鼻间。暖洋洋的热意即刻从他的腿膝蔓延了下去。

席上用膳,江呈佳每隔两三道菜,总会让千珊换一个更暖一点的手炉,再悄悄塞给他,这一来二去,宁南忧便觉膝间刺骨的疼意也稍稍好转了不少。

今日,本是除夕,坐在正厅左侧的窦月珊却仿佛心情不佳似地,跽坐在最里侧闷闷不乐的饮着酒。

一开始,江呈佳还未曾注意,只是越到后头,越觉得对面的窦月珊愈加不对劲,酒喝的愈发的多,渐渐的不受控制,摆在他面前的十道菜肴,他都未曾动过一口,单单只饮酒。

她觉得很是奇怪,便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宁南忧道:“二郎...你瞧,子曰怎得了?怎么一脸不高兴?”

宁南忧顺着她的眼光朝窦月珊那处投望去,见他丧眉耷眼的样子,便答道:“许是...窦伯父要过来了...他心中不乐意吧?今日下午,从京城来了一封信,是从安平侯府加急送过来的。”

江呈佳遂更为迷惑道:“此事...子曰亦不是近日才知晓的,月前...太祖母才来时,不是便已经同我们说了?年后,窦伯父会亲自接他们二人归府?”

宁南忧这才摇摇头道:“我能猜到的,也只有这一个原因罢了。子曰...他同我一样,不受父亲重视。他与窦伯父的关系很是不好。”

江呈佳直觉认为窦月珊并非因为窦寻奋即将前来临贺而烦恼,而是因着他那神秘难解的身世而愁恼。

这些天来,窦太君再也不曾同她提及那日傍晚时,她偷听到的事情。而窦月珊也像是再也没有去查此事一般,一日日同他们嬉闹,仿佛什么事也没有。

可越是这般,便越是不正常。

想着今日早时,窦月珊还很是高兴来着,此刻这般垂头丧气,定是下午发生了什么。

她虽答应了窦太君,不去好奇窦月珊的身世,更不去查当年之事,可心底却还是有些期望找到答案的。

因为当时窦太君的态度,让她隐约觉得窦月珊的身世秘密或许与宁南忧有着某种关系。否则窦太君亦不会特意交待她,莫要在宁南忧面前提及此事。

她与宁南忧的窃窃私语,便被坐在上座的窦太君看入了眼中,她询问道:“阿萝?昭远?你夫妻二人再说什么悄悄话呢?盯着些时辰...眼看要拜年啦!”

江呈佳不自觉地一颤,下意识对上窦太君的双眸,仿佛从她充满阅历的黑眸中读到了一丝警告。

她收敛了一些自己的好奇,正欲答话,转眼一瞧,便见坐在窦太君左下侧上座的曹夫人,此时好像也不大高兴似地,于是酒更加奇怪了。

怎得,这二人不悦的时机恰到好处的碰到了一起?

她正陷入一阵思考中,却渐渐察觉有人在用胳膊碰着她的背。于是回过神来,转身朝后头瞧去,却见宁南忧朝上座眨了眨眼。

江呈佳立马转身看向窦太君。仿佛是方才她在曹夫人身上停留了太久的目光,使得窦太君也有些不悦了。

她急忙抬着茶杯朝窦太君敬道:“太祖母...曾孙媳不懂事...方才走了神,竟没留意您的话...”

窦太君敛住了眸中的笑意,嘴角虽然还是微微向上翘着,却并非真心诚意的笑。

堂前的院子里,众仆役吃得倒是挺开心。

可不知为何厅内却莫名出现了一股诡异冷清的氛围。

六人坐在堂上,一直等着桌前的膳食凉了,千珊与小翠她们通通端下去后。

曹夫人便有些不适起来,堂下斜坐着的窦月珊也醉的一塌糊涂。

窦太君叹道:“子曰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如今便醉成这般模样,耽误了放爆竹、拜年与守岁如何是好?”

宁南忧瞧了一眼已经趴在案几上烂醉如泥的窦月珊,便替他打着圆场同窦太君道:“太祖母...子曰亦是太久未曾饮酒,这饮起来才失了度。如今离京城放爆竹的时辰还远着呢!不如且让昭远扶着他回房小憩片刻,等到要吃饺子了,再将他唤起来?”

他特意这样说,却没想到窦太君道:“如此...便让小厮扶着他回房便好了...你在堂前坐着,无需操心他。”

宁南忧没继续说下去,他知晓,窦太君并不希望他借此机会询问窦月珊究竟因何原因,今日除夕夜饮的如此烂醉。

江呈佳晓得宁南忧是何意,对窦太君时刻防着他们夫妻二人的样子,心中便更加奇怪了。

若窦月珊知晓了的秘密,同宁南忧当真无关,窦太君此刻也不会千方百计的不让窦月珊与宁南忧单独接触。

她这样做的缘由,无非是害怕窦月珊痴醉如此,或许会在宁南忧面前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三十一回】纱灯丹青绵绵情

夫妻二人瞧着堂前守着的两名小厮将窦月珊扶了下去,便一同沉默了下去。

没过多久,坐于窦太君身旁的曹夫人亦觉得身子不适,还未至午时,便已脸色雪白,被碧芸搀扶着下去休憩了。

新一年在京城的爆竹声下劈里啪啦的迎来了。各地在京城以火烧竹木的方式使其爆之迎新春后,才陆陆续续点燃火盆烧竹爆竹。

过了午夜,指挥府的门前才热热闹闹的烧起竹子来。

不光是窦太君、宁南忧与江呈佳这三个还在前厅守岁的主人,前厅院中一同吃了年夜膳的几十个仆婢也哄作一团挤在了门前,瞧着季先之领着叶柏叶榛在门前的火炭盆中点燃了火光,拿着长竹的一端,将整根竹子架在上头,任凭炭盆中的炙火烤着。没过多时,竹子便被熏烤的整个炭黑了起来,逐渐出现轻微的爆裂声。炭盆中的火势愈发大了,竹身劈里啪啦炸响的更欢快了。

小翠与季雀围着江呈佳,捂着耳朵指着庄门前的火盆,在一片爆裂声中欢声笑语着。

待季先之年节准备的竹子全都在庄门前灼烤炸裂后,渐渐的也平静了下来。

庄子里挂着的大红灯笼被小厮们一一点燃了火烛,亮了一片,晕在一片浅色的红光之中,好看极了。

爆竹过后,窦太君欲往厢房中换一身衣,再前往前厅与大伙一同守岁,便未曾同夫妻两人一道从通往前厅的小廊赏灯绕路前行,而是从另一条路朝后院而去。

宁南忧搀扶着江呈佳慢慢从前堂沿着一排点燃灯笼的小廊一路走过去,小翠与千珊便在后头跟着,正不知窃窃私语着什么,仿佛有着什么令她们极其喜悦的事情。

季雀跟在江呈佳身边,也在憋笑。

江呈佳无意间瞧见,心中生出疑惑,随意问道:“你们在笑什么?”

千珊与小翠、季雀立即摇了摇头,故作镇静道:“奴婢们没在笑什么...”

江呈佳看着他们觉得古怪,又瞧不出她们几人葫芦里究竟买了什么药,便转过身,继续倚在宁南忧怀中朝前头走去。

没一会儿,她发现了不对,又转头朝千珊小翠身后望了望,奇怪道:“水河与红茶去了哪里?怎得没跟着来?”

千珊即刻道:“红茶与水河正在东厨准备饺子宴...”

江呈佳满目疑怔道:“我怎么总觉得你们三人有事瞒着我?”

她将千珊、小翠与季雀扫视了一遍。

小翠脸上堆起笑容道:“女君多心啦!新年到,我与千珊姐姐还有雀儿着实太高兴了!因此才会这样喜悦罢了。”

江呈佳心中一想,便觉得有理,于是不再多想。

只是,她此时未曾注意到,在她身旁,揽着她腰身放慢脚步走着的青年,唇角勾起了一丝不起眼的笑意。

一行人从小廊朝前厅行去。

午时,院子里漆黑,只剩下红灯笼的一层晕红,江呈佳瞧不清周围的环境,便也没有发现她跟着宁南忧的脚步不知不觉得来到了另外一条并非通往前厅的甬道中。

那如粉团红云似地光芒逐渐转为一片昏黄,前头不知怎得更为明亮了一些。

江呈佳不禁眼前一亮,立于甬道的尽头朝另一边望了过去。

只见这条平时并不起眼的廊道左右两侧不知何时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皆用上好的白色锦纱染成了暗淡的古色浅黄,里头点燃了烛灯,锦纱上的图案便一一显了出来。

宁南忧见她盯着廊中两边的灯笼瞪大了眼,便温柔的笑了起来,遂牵住她的手往前头走去。

千珊小翠与季雀知趣儿的站在甬道的前头,没有跟上去。

三人嘻嘻笑着,对眼前郎才女貌,晕黄古调的景色甚是羡慕。

江呈佳小步奔到两侧的灯笼面前,一盏盏望过去,上头描绘着一幅又一幅生动的人像图。而那图中的女子画的正是她。

她喜上眉梢,面上透露出淡淡的红晕,兴奋着。她奔在廊道里,仰着面一个一个小心端详灯笼上的丹青图。

画中女子时而坐时而站,皆是她平日里在庄中同千珊她们嬉闹时的场景,也有她坐于小台梳妆的场面,或是她倚在长椅上,陪着宁南忧阅卷批宗的场景。

每一张丹青都画的栩栩如生,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便是灯笼的每一面都有一朵盛开的海棠。

江呈佳越瞧越是欣喜。

宁南忧便跟在她身后,不徐不缓的走着。

直到江呈佳走到甬道尽头,这才发现水河与红茶就站在廊道的两旁,一人提着一个纱灯。等她走到面前,这二人才缓缓走了出来,将纱灯提到了江呈佳面前。

她这才瞧清楚,这最后两盏灯上的锦纱画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对身着玄衣婚服的男女,画得正是他们当日大婚时的服饰。

江呈佳惊喜的从水河与红茶手中一一接过灯盏,观赏起来。

宁南忧也在此时走到了她的身边。

水河与红茶咧嘴笑着,并向江呈佳贺道:“奴婢们祝男君女君,新一年,夫妻和睦,生活美满!”

两人欠了欠身,行礼一拜。

江呈佳笑着,此刻已不知如何开口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朝身旁的青年望去,只见他也正温柔宠溺的望向自己,心中便如澎湃江水般难以自持。

“这些是你让她们准备的?”她轻声问了一句。

宁南忧不语,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水河与红茶听罢二人对话,却立即在一旁解释道:“女君...男君此次可是下了好大的功夫,无论是锦纱上画着的丹青图,还是这一盏盏纱灯,都是男君一步步亲手做出来的...奴婢们只是在今夜于此地为女君布置了一番罢了...男君很是上心,自年前半月便开始准备了,还需瞒着女君,夜时起来作画也是常有的事...扎灯笼时还曾伤到了双手...”

眼瞧着水河还要说下去,宁南忧便立即朝她投去一望。

这姑娘才反应过来,原本男君交代过,不允她们告之女君,此过程多么艰辛难做。可她却一顺嘴全都说了出来。

江呈佳盯着宁南忧瞧着,心中别提多欢喜。

她轻轻拉住他的双手,这才晓得这些天他手上经常出现的伤痕是从哪里来的,也晓得他为何时常于书房挑灯夜读。原来是在为她准备惊喜。

这样默默的关怀与付出,在江呈佳心中生出了一股绵长而又深刻的感动,她温声细语道:“我很喜欢,二郎,谢谢你为我准备的这一切。”

宁南忧低低的嗯了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搂着她的腰身温柔道:“你喜欢便好。”

江呈佳已有些坚持不住,眼中有泪花在不停打转。她将一张粉嫩小脸埋入他的胸口,呜咽道:“新年才到,你便将我惹哭了...”

她略带些娇气的嗔怪,像清风拂过的羽毛在宁南忧心头掠过。

水河与红茶见此场景,登时也晓得自己在继续待在此处便有些碍眼了,于是两人将手中提着的两盏画着宁南忧与江呈佳大婚时丹青描绘纱灯挂上了两边的廊钩,遂从小路疾步离去,生怕扰了他二人的缠绵。

宁南忧温柔的拍着她的背,轻声哄着。

江呈佳靠在他怀中,心中忽有些患得患失,便紧紧搂住了他的腰际,呢喃道:“二郎,你怎得待我如此之好?”

她心里想到:叫我如何能再与你分开?若是这一世,再抵不过天命,你我又该何去何从?

宁南忧自是不知她心中此刻强烈的伤感,只是在她耳畔细语道:“我愿意待你好,因为我心悦与你。你要的,我都会给你。”

江呈佳被他这一句动人的情话说得有些怔愣,遂望向沿着甬道两边布满的灯笼,忽然记起来自己曾无意间说过的话,她曾在领着千珊与小翠红灯笼时,随口说过一句:若是年节时能瞧见廊道里的纱灯燃起,那景色定然很是美妙。

这只是她无心随意说的话,却不曾想,宁南忧记在了心中,还特地花费半月的时间,替她准备这一场灯黄锦纱的盛宴。

她更为感动了,于是将他抱的更加紧了一些。

宁南忧察觉到了江呈佳的情绪波动,心底眼底都是如星辰般闪耀的笑意。

他抚着江呈佳的后脑,另一只手小心将她从怀中捞出来,遂抬起她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磨蹭了两下道:“阿萝...莫要再哭了。你梨花带雨的模样,甚是可人。”

江呈佳一愣,瞧见他嘴角那抹不怀好意的笑,顿时便微微红了两腮,小声嗔道:“你这性子...也不怪雀儿总说你耍流氓。”

她从他怀中钻出,将他推远了一些,后又拉住了他的手掌,轻轻在他掌心抚蹭两下道:“再忍忍,等我腹中这个小顽皮落地...我们...”

她垂下头,害羞起来。

宁南忧望着,心情忍不住愉悦欢快起来,没忍住,哈哈笑道:“傻丫头,想什么呢?”

江呈佳只觉得他轻轻在她的鼻尖刮了一下,便大掌一牵,便朝原路返回了。

【三十二回】唤称兄长心难定

她才知宁南忧并没有那个意思,登时赤红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呈佳磨磨唧唧的跟在他身后。

宁南忧便故意放慢了脚步,等着她。

两人晃晃悠悠回到前厅时,窦太君已然换好了衣裳跽坐在厅上席座的蒲团上。千珊、小翠等人早已从东厨断了食案,在厅上布置饺子宴了。

他二人来到厅上时,众人正准备开席吃宵夜。

恰是晚辈朝长辈拜礼之时,江呈佳与宁南忧便往前厅中央而去,在窦太君面前恭敬一拜道:“昭远、梦萝向太君拜年啦。新一年,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因他们几人居在这红枫庄内,自然便没有宫廷贵族的那么多规矩,便照着民间习俗拜了几拜,便算是祝祷拜年。

窦太君笑着道:“好好好!你们夫妻二人快到我跟前来。”

宁南忧小心翼翼的将身旁的江呈佳扶起,遂两人一道朝窦太君身边去了。

坐席上端直着身子的窦太君从怀中掏出了两枚用红绳穿线,系挂起来的厌胜钱。

江呈佳与宁南忧遂急忙弯下身子,原地跪坐在老奶奶的桌案前,低着头,等着窦太君为他二人戴上那厌胜钱坠。

窦太君略起身,为他们一一戴上钱坠,并笑眯眯的嘱咐道:“此钱币背面印有龙凤,予以龙凤呈祥、雌雄双合之意,正面铸有‘去殃除凶’四字,愿你夫妻二人将来携手同行,相濡以沫,平安顺遂。”

他二人诚心接下窦太君的嘱咐,两枚厌胜钱挂在脖子上,便相互抬头对望,相视一笑道:“曾孙、曾孙媳谢太祖母祝祷,定谨遵太祖母教诲,踏实行事,携手共行。”

这必不可少的拜礼结束后,江呈佳与宁南忧便开始为外院等着吃宵夜,继续守岁的仆人们,一人发了一枚事先准备好的厌胜钱,当作驱邪避戾的镇邪之物。

这一来二去,费了不少功夫,前厅的饺子宴这才刚刚开始。

因着江呈佳怀有身孕的缘由,她并不能守岁至天明,于是丑时过后,院里的仆婢们便统统散去了,窦太君高寿,自也是不能熬得太久,在江呈佳回屋休憩时,也跟着从廊道回到了她自己的厢房中。

方才还一片热闹非凡的前厅瞬间便安静下来。

江呈佳着实有些困,入了屋子,沾到床便困极,晕乎乎的睡了过去。

宁南忧将她哄着入睡后,便轻手轻脚的从榻上下来,小心翼翼的朝屋外去了。

他紧闭了屋门,站在廊下,眉头深锁,于甬道中停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犹豫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他转身朝窦月珊住着的庭轩楼行去。

此刻夜深人静,他相信窦太君入了屋子便不会再出来,也应该料不到他此时还会前往庭轩楼寻找喝醉酒的窦月珊。

但宁南忧还是小心翼翼的从后头绕路疾步行至庭轩照门前。

这里的阁楼庭院已陷入一片漆黑之中,早已什么都瞧不清了。

眼瞧着附近没有窦太君身边那几位眼尖似人精般的老嬷嬷,这才从后窗翻进了庭轩楼的院落中,从照门与月门的交界处慢慢朝窦月珊住着的屋子摸索而去了。

庭轩楼处处漆黑,唯有窦月珊的那间屋子还燃着淡淡的一层烛光。

宁南忧觉得奇怪,他本以为窦月珊已睡了,打算入了屋子,便直接叫醒他,却没想到,如今他还未曾入睡?

他推开屋门,悄悄来到窦月珊身边。

只见床榻上一层薄纱笼罩着。里头有一人正呼呼睡着,此人睡相极其端庄严谨,同他的性子完全不一样。

窦月珊平日里嬉笑,没有正形,可入眠时却是出奇的乖巧。

宁南忧瞧着他窗前点燃的那盏烛灯,仿佛是新点过的一般,似乎是要等着什么人来似的。

他掀开纱帐,毫无顾忌的拍了拍窦月珊的肩头,唤道:“子曰?醒一醒...”

床上的人呼吸声极重,嘟囔一声,便翻身朝角落里滚去,正是一股浓厚的酒味扑鼻而上。

宁南忧不禁捂住了口鼻。

他有些不耐烦,直接将窦月珊的衣领揪住,从床的另一边拖到了床沿。而后毫不客气的用手拍打了他的脸颊三下,唤道:“子曰?窦子曰?!”

窦月珊被他的动静吵醒,登时睁开眼,瞧着面前一片微弱的光,有些怔神,不适应的揉了揉双眼,再定睛朝眼前一瞧,这才看见宁南忧正一脸严肃的坐在他的床头。

窦月珊吓了一跳,立即从榻上坐起,惊骇道:“你大半夜未曾抱着你的小娇妻入眠,怎得跑到我这里来了?”

宁南忧一本正经的望着他道:“我来此处是想要问你...今日你为何如此贪杯?除夕之夜,你既没有向窦太君拜年,也未曾同我们一起守岁...可是发生了什么令你不高兴的事情?”

瞧着他是来问这些问题的,窦月珊的脸色瞬间有些暗淡下去。虽然,在昏暗的烛光下,宁南忧瞧不清他脸色的变化,却很明显的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转变。

于是心中一顿,略带着一些小心的口吻向窦月珊道:“可是因为伯父来信的缘由?”

窦月珊不知为何,双目紧紧盯着宁南忧,一刻不松,似乎要将他看透。眸子中带着一股波光微动,不知正思考着什么。

宁南忧被他这般专心致志的盯看,弄得有些心中发毛,便啐道:“你这般看着我作甚?难道我脸上有着什么东西,叫你如此深情凝视?”

窦月珊见他调侃自己,便反驳道:“宁昭远,你也忒不要脸!有了媳妇竟还要撩拨旁人?什么叫做深情凝视?你还真当我有龙阳之好不成?”

宁南忧挑挑眉,冷着脸道:“若不然,你作甚这般目不转睛的瞧着我?”

窦月珊叹了一声道:“我只是感叹...若非儿时恰好与你相识...或许此生难得如你一般的知己。”

听他略带伤感的口吻,宁南忧疑惑道:“你这是怎得了?突然如此多愁善感?”

窦月珊心中仿佛藏着什么事情一般,张口欲言,却最终止住,什么也未曾说。

最后沉默许久,害怕瞒不过宁南忧,还是编了一个理由道:“我父亲年后便要来此处接我与太祖母归长安左冯翊。这一别,你我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我正是因此缘由不悦,才贪杯醉酒。”

宁南忧一听,便知他一定还有旁的事情压在心中,只是瞒着自己未曾说出口,又或许是不能说,因此胡乱编了一个理由。

只是半刻不到,窦月珊便开始轰人了。

他推搡着宁南忧道:“你且快回屋吧!若不然,嫂嫂醒来瞧见你没在,定又要到处寻你了!”

宁南忧见他今日一晚,无论作什么都有些奇奇怪怪,心中便忍不住一阵腹诽。

“也不见你平日里躲我躲得这样勤,怎得今日反倒不愿意同我说话了呢?”宁南忧不理会他的推搡反问道,“你若是觉得窦家太过压抑,日后倒是可以常来临贺。我怕是要在这里住上几年。恰好你又不在朝中任职,这里便随时恭候你的驾临。”

窦月珊点点头,垂下眸子,不知不觉露出一丝哀伤,但这不过是短暂一瞬,很快,他便再次扬起笑容道:“晓得了!莫要这样罗嗦!我今日不过是喝醉了酒,如今睡了一觉也好了许多。昭远!你怎的废话变得这样多?”

宁南忧见他实在不愿意说出今日他醉酒贪杯的真正缘由,便不再继续追问,只向他点点头道:“也罢,你好好休憩,今夜未曾向窦太君拜年,明日一早,你且还需前往老太太的院子里拜一拜,早些睡吧。”

窦月珊从未见过如此唠叨的宁南忧,便忍俊不禁道:“你如今...被嫂嫂管得愈发温顺了,从前我这样,你通常只会说两个字‘活该’,从未像今日这般温情脉脉。”

宁南忧一记栗子敲到窦月珊的脑门上,凶巴巴道:“温情脉脉亦是你能说的?”

窦月珊只觉自己的脑门上传来一阵隐约至强烈的剧痛,遂捂着额头气愤道:“你这是作甚!”

宁南忧懒得再理他,起了身,负手朝门外光明正大走了过去。

窦月珊从昏暗的烛光中瞧见他的背影,心中因知晓真相而莫名澎湃,鬼使神差中唤了一句:“兄长!”

宁南忧眉头一锁,双眸一顿,转过头朝窦月珊看去,怔怔道:“作甚?”

窦月珊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唤了什么,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干笑道:“兄长好好休憩。”

宁南忧觉得他莫名其妙,可又说不上来那里奇怪,眉头深深皱着,堆出了三条沟壑。

窦月珊从未唤过他兄长,因二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向来只称呼对方的小字。虽然,若按照时辰来算,他的确比窦月珊要大一些。可即便这样,窦月珊也只仅仅唤他为昭远。

此人如今种种反常举动,都叫宁南忧心生疑惑,更好奇昨日下午送至红枫庄,交到窦月珊手中的信件中除了窦寻奋的家书外,还有其他什么令他异常至此地步的内容?

【三十三回】义结金兰同祭祖

他未曾将疑问说出口,只是略略愣神,见他目光忡忡的盯着自己,便轻颔首应道:“好。”

宁南忧推门而出,从庭轩楼离去。

窦月珊此刻清醒,坐于床沿长叹一口气,遂起身朝窗边的放置的案几而去。

隐蔽处,藏着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

他小心打开檀木盒,里头正摆着一枚和田玉的扳指,扳指的外侧雕着一朵瓣如匙莲、摇曳盛放着的瑶台玉凤,中央花心中刻着一枚字眼,唤作月,扳指的整体甚是精致。

这扳指正同宁南忧左手大拇指上带着的和田凤纹玉扳指是一对。

窦月珊盯着这枚扳指瞧了许久,眸子中的光芒黯淡下来,逐渐流转出一股哀伤之意。

他想将扳指套在大拇指上,却怎么也套不进去了。这扳指的指围很小,像是孩童才能戴上的。只可惜,他早已错过了能戴上他的年岁。

良久,窦月珊长叹一声,在案台的梳妆盒中寻了一根红线,从扳指的空口穿了进去,牢牢的绑住,此后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将玉扳指贴身放入衣里,面上浮现苦涩之意,似乎在怀念着谁。

翌日,江呈佳与宁南忧先前往了窦太君居住的暮桐斋,向老太太行了礼,又拜了新年,才同往曹夫人处拜年,却意外发现窦月珊一清早便去了曹夫人居住的梨月阁,在她身边侍候着。

宁南忧就站在月门后,瞧见曹氏对窦月珊露出从来未曾有过的温柔,十分慈爱的同他说着话,便忍不住拽着江呈佳在照壁后停了下来。

她站在他的身后,探出脑袋朝梨月阁的院子里望了一眼,远远的便瞧见窦月珊乖巧的倚在曹氏身边,正嘻笑哄着她,两人相谈甚欢。

她担忧的朝宁南忧望去,只见青年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向往与期盼。

他那想要得到曹夫人如此温柔相待,却又不敢上前打破此景的模样,叫江呈佳心中沉沉的痛了起来。

曹夫人待他,向来是严肃冷漠,甚至疏离。

她嫁入侯府的这大半年,曹夫人待她比待宁南忧都要好上许多,如今乍然瞧见曹氏与窦月珊这般欢声笑语令人艳羡的温馨场面,便是连她都有些神往羡慕,更别说是宁南忧。

他从不向曹氏奢求什么,只求母亲能平安健康。

可即便这样,他瞧见窦月珊与曹氏两人如此和睦相处,欢笑嬉闹的场景,心中也充满了渴望。

这样“母慈子孝”的场景,在他与曹夫人之间,便从未有过。

七岁之前,曹夫人也极其疼爱于他,自那场无涯的噩梦后,小时那个温柔良善,总是眉眼弯弯冲他微笑的母亲,便再也不喜欢他了,甚至于厌恶他。

宁南忧晓得,曹夫人为何那般憎恶自己,无非因为他是宁铮的血脉。而对于父亲,母亲则是恨之入骨。

他失落的垂下头,亮堂堂的双眸逐渐暗沉。

江呈佳轻轻握了握宁南忧的手掌。青年转眼望向她,只见面前的娇美人儿冲着自己扬起甜甜一笑,向他靠来,在他耳畔温柔道:“二郎...总有我陪着你,莫怕。母亲她,也并非不爱你,只是羞于言表。她对你也是极关心的。”

这话仿若清风拂过宁南忧的心头,扫去他心中所有的涩苦与低落。

青年深呼一口气,遂在她的额间印下一吻,宠溺笑道:“有你相伴,此生足矣。”

这才调整好了心情,牵着她踏入院槛,从照壁处绕了过去。

“子曰正同母亲聊些什么呢?这样欢快?”宁南忧强装着不在意,换上笑容,微微勾着唇道。

曹夫人见到他,嘴角的笑容便不自觉地落了下去。原本舒畅温暖的氛围登时有些凉了下来。

窦月珊眼瞧着曹氏没有答话,宁南忧的面上险些有些挂不住,便急忙打着圆场说道:“昭远兄,我正同曹夫人聊着长安呢!这些年,京畿一带变了不少,长安尤甚。曹夫人许久未曾前往长安瞧一瞧,便向我询问。”

宁南忧因曹氏突然冷下来的态度,登时也有些不愿开口说话。

眼见气氛愈发尴尬,江呈佳便接话道:“难怪母亲这样欢乐!”

曹夫人见她说话,脸上便露出一些笑容道:“阿萝?近来身子可觉得重了些?害喜可还厉害?”

江呈佳点点头道:“是重了不少...害喜倒是不如年前那般,稍稍好了一些。”

她抚着小腹,唇角挂上温柔恬静的笑。

曹夫人只看着江呈佳,宠溺道:“丫头,近来可要格外注意了。你身子本就不好,又差点流产,这一胎保住本已是奇迹,更要好好呵护将养才行。”

话音落罢,曹氏朝宁南忧投去一眼道:“阿萝孕中受惊,有一半是你的过错。昭儿,你更要仔细看护着些。若阿萝与我孙儿有什么不妥,我定然寻你麻烦!”

宁南忧一怔,瞧着曹氏终在今日肯同他多说一句话,自然高兴,轻轻颔首道:“儿谨记母亲嘱托。”

自曹氏晓得江呈佳在广信遭了大罪,甚至差一点流产后,她便同宁南忧赌上了气,再三认为他不该带着江呈佳去那样危险的地方。

尽管江呈佳已多次向她说明,是她自己任性要跟着宁南忧一同前往广信,并非他的错。曹氏却仍旧觉得是宁南忧未能护她周全,这才令她孕中受惊。

于是近一个多月,曹氏待宁南忧的态度,便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漠。

江呈佳掩口而笑道:“母亲,二郎归来的这一月里,处处体贴小心照顾儿媳,已做得很好了。”

宁南忧立于一旁不语。

曹夫人只是点点头道:“他待你好,亦是应该的。”

夫妻二人又在梨月阁中多坐了片刻,正起身要离开时,曹夫人突然开口唤住了一直默默不语的宁南忧。

“昭远,等等。”

宁南忧讶异的转过了身,朝曹氏望去。

“母亲有何吩咐?”他微微屈身向曹夫人询问道。

曹氏有些踌躇,垂着眸子不知在思考什么。

江呈佳与宁南忧互相对望一眼,面露异色,遂继续候在曹氏面前,等她开口说话。

“这些年,你与子曰一向要好,母亲也看在眼中,若不然,你二人趁着年节这段团圆日子,相互祭了祖,拜为兄弟?”曹氏犹豫了许久,最终将此话说出了口。

窦月珊与宁南忧皆一愣,便是连江呈佳也露出惊异的表情。

“母亲...怎得好端端的提及此事?”宁南忧不解道。

窦月珊面露紧张,说话时甚至有些捋不直舌头,结结巴巴道:“曹夫人...这么多年来,晚辈同昭远兄一直似亲兄弟般,何须祭祖结义一说?”

曹氏却固执道:“你二人正式拜为了兄弟,窦太君才能真正成为昭儿的太祖母,你亦能唤我一声母亲。这般才算是一家人不是吗?”

宁南忧眉头深深锁住,站在曹夫人面前,双目紧盯着她瞧,想从她脸上瞧出些什么。

只是曹氏过于淡定,略苍白显着病态的拂面娇容上并无任何情绪波动。

“此事...母亲为何当年不肯?”宁南忧疑惑道:“儿子同子曰初相识便觉志趣相投,也曾有过祭拜结义的想法。但当年...是母亲亲口回绝了儿子。怎得今日又突然将此事翻了出来?”

他说此话时,语气里带着浓眷的不满。

曹氏冷着面道:“这些年了,我自然是盼着你兄弟二人能继续和睦相处。想着,既然你也曾有这个意思,不如便结义拜把。怎么,如今我肯了,你倒是不愿意了?”

曹夫人的话咄咄逼人。

江呈佳在一旁瞧着这场面,便心惊胆战起来,生怕这二人因此事吵起来。

“母亲哪里的话?这些年窦太君将儿子看成了亲孙,子曰亦将我视为兄长般爱戴。若说祭祖结拜,那本就是礼之应当的。只是...儿子好奇,为何母亲的态度突然转变?这般随口一问罢了。”宁南忧在曹氏面前屈着身,始终未曾将礼数放下。

曹氏略显烦躁道:“昭儿,你是哪里来的这么多问题?”

江呈佳见曹夫人已有些不悦,正打算上前圆场,却听见一旁窦月珊道:“兄长,既然曹夫人同意了,你我二人便义结金兰,从此往后,我与兄长二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将话题错开,称呼宁南忧为兄长,暂时缓解了此刻堂下尴尬紧张的氛围。

曹氏缓了缓紧绷的脸色,语气也和缓了不少道:“此事,便这般定了,祭祖结拜所需准备的一应物品,我与窦太君皆会商议一番再定下。你三人便先退下吧,说了会子话,我也乏了。”

宁南忧晓得曹夫人已不愿再同他多说一句,心中并不是滋味,然则他只能忍着这种失落,朝母亲再拜道:“母亲好生休息,儿子便告退了。”

江呈佳默默跟在他身后从梨月阁退了出去。

窦月珊等夫妻二人离开后,这才向曹氏拜了拜,退了出去。

宁南忧一路沉默不语,方才来梨月阁前的笑容,此刻都隐了去,阴沉沉的一张脸满是不悦。

【三十四回】异常之举现疑窦

江呈佳在一旁劝慰道:“母亲今日提及,也是趁着子曰还在临贺时。你二人本就有结拜之意...如此一来,不是皆大欢喜?”

宁南忧却一声不吭的往前走,神色也愈加阴沉。

江呈佳几乎快要跟不上他的脚步,在后面小跑追着。

宁南忧一边闷头往前走,一边想着方才曹氏那些话,心中愈发觉得奇怪。

曹氏从前有多反对他与窦月珊结拜,宁南忧记得清清楚楚。

在他十五岁时,他曾向她提及此事,却被曹夫人严词拒绝了,当时她给的理由是:窦家虽与他们一房交好,却并未曾同淮王府其余两位公子交好。结拜这等需请祖宗的大事,总不能不顾及淮王府中其他两房。

可如今,曹夫人时隔多年,突然同意此事,令他猝不及防,叫他心中生疑。

他皱着眉,一想昨日除夕夜守岁,曹氏与窦月珊先后入了前厅,脸色却都不大好,且最后皆早早退了,像是出了什么事一般,心中便觉得古怪。

可究竟出了什么事?使得窦月珊反常如斯,曹氏更是莫名提及祭祖结拜一事?

宁南忧想不明白,心中更觉得不是滋味。

忽然,他惊觉有人牵住了自己的手,下意识轻轻甩开,转身一望,却见江呈佳一脸担忧的盯着自己瞧。

他这才觉察自己的失神,竟完全将跟在他身后的江呈佳忘了。

此刻他的脸色略有些苍白,上前两步,重新牵住江呈佳的纤细小手,终于放缓了步伐。

身旁的女子很安静,默默陪在他身边,两人从廊下踱步至枫园。

等关起院门后,江呈佳才开口唤了一声道:“昭远。”

宁南忧低低嗯了一声,反问道:“怎么了?”

他朝她望去,关切的目光落在她粉嫩瓷白的小脸上。

江呈佳紧紧握住宁南忧的双手道:“还在与母亲置气吗?”

她看着他脸上残余的怒意,心下忐忑起来。

此刻江呈佳心中虽然也对曹氏今日突然提及祭祖结拜一事而起了疑心,可眼下却最关心宁南忧会如何想?

她生怕他因曹夫人的态度而产生不适与难过。

宁南忧一怔,察觉自己方才的表情或许过于严肃,将她吓着了。于是缓了缓神色,勾着唇角微笑道:“怎会?我未曾同母亲置气。这本是一桩小事。我不过奇怪为何母亲从前不同意,如今却突然同意罢了...”

他从脸上好不容易挤出的笑容,实在有些勉强,瞧得江呈佳心里微微酸涩心疼。

她知他其实在强忍情绪。

“我最疼你了。若是...你不高兴了,也不要在我面前强装。”江呈佳认真说道。

宁南忧双眸一滞,心下澎湃起来。

他扬着笑容,神色略显寂寥。

江呈佳拉着他的手,朝屋子里走去。

“我从小便没有母亲的照拂,后来父亲也走了,对我最好的便是姑姑与姑父。以前,瞧见旁人都有阿娘可唤,我心中别提有多么羡慕了。只是,羡慕归羡慕,我终究没有那个福气。

嫁给你之后,曹夫人待我很好,因此我也将她当成亲生母亲。二郎,我瞧得出来,其实母亲很在乎你。若非因多年的疏远,她不知该如何同你相处,也不会这般故作冷然,不予理睬。”她轻声劝慰道。

宁南忧听着她说起自己,说起从小便没有父母照拂的往事。见她卸下平日里的伪装,在他面前露出了渴望又落寞的神色,便不由自主的将她搂入了怀中,温柔道:“我晓得你是何意。只是...我同母亲之间这么多年,终究隔了太多。三尺冰寒并非一日可化。我也瞧见你在我们二人之间所作的调和与努力。

可...并非我不愿意同母亲好好相处。只是她怨我怪我,她恨父亲入骨,更是恨我身上流淌的是父亲的血脉。因由其中各种缘由,我同她便总是说不到一块去。”

曹夫人太过清冷疏远,宁南忧又不是一个爱说话的性子,可两人都不愿意为了对方让出一步,于是他们之间才会越走越远。

他们二人之间的隔阂的确如宁南忧所说,并非一日便能化解。

江呈佳暗暗下了决心,终有一日,她能慢慢将这两人之间所阻的冰川融化。

“今日元旦,若是在洛阳,你我此刻怕是不能似此刻这般悠闲的在院中踱步。趁着这样好的时机,我们且去后头的庄子里向佃户们拜个年?”宁南忧提及此事,转移了话题。他不愿江呈佳因自己的事而愁眉不展。

江呈佳笑道:“好啊...正好我们也有许久未曾前往后庄佃户家中探望了,也该瞧瞧那些庄头管事有没有偷懒懈怠。不过...既然是前去拜年,可不能空手前往。季叔半月前,不是命人铸了许多厌胜钱?拿着那些穿个红线,给佃户的孩子们做个新年压祟的小玩意,也是极好的。”

她晓得,宁南忧实在不愿再提梨月阁的人或事,便也顺着他的话茬,转移了话题。

元旦之日,临贺经历了两场战乱风波后,郡城中的人倒是比往年更加多了一些。许是身处远方的家人乍闻临贺战乱一事,此刻平息,心有余悸,匆忙归乡同家人团聚,因而今年的临贺要热闹许多。

然而,即便临贺再怎样热闹,也还是比不过远在中原北境的洛城。

昨日除夕,司隶校尉府奉天子之命在少府以及乐府司的协助下,于集市大街之上,举办了大傩戏,以求驱除疫病。一百二十名穿着皂服的少年们,手持大鼗(拨浪鼓),有戴面具披熊皮的方相,同游街巷与十二兽做舞的热闹场面,最后再由皇宫禁内的骑兵驱赶着代表着疫病的造像至洛水便烧掉,便是祈祷来年祛病去灾,国泰民安。这样的大傩戏是每年洛阳必有的隆重景象。这日头便在皂服少年们相互切磋做舞驱邪中热闹起来,因是除夕元旦,戌时末便闭门的集市在这几日皆允开放,热闹的花街集市便在这几日中成为城中百姓最是流连之地。

元旦,京城之内,在昨日官府筹备的游街大傩戏的余热稍稍冷却了以后,洛阳宫禁内一年一度的正旦大会也按照年前九卿同上、三公以及东府司所商榷并定下的迎新拜礼仪程在南宫德阳殿内有序的进行起来。

公卿百官与魏境属国的使节们依次上殿向皇帝拜贺,紧接着便是地方郡国的傅、相各上殿拜贺,并呈上过去一年地方上的收支文书请天子过目,献上各地珍宝以作拜贺之礼。

此刻入京拜礼的王侯公士中,被贬为常山侯的宁南昆也出现在其中。他本是流放于北境,并无资格返回洛阳再向天子拜贺。

只是常山侯宁南昆的母亲出生于高门显贵,虽是续弦,却也处处得体,深受淮王宁铮的喜爱。

宁铮共有两任王妃,长子宁南清的母亲崔氏虽并非什么士族大户,却也是极具风雅的书香门第出生,只是不幸的是,崔氏在生育宁南清时难产血崩而亡,没能享受如今这般的荣华。

第二任王妃,是世代手握重兵、且世家士族之力遍布大魏各郡县的琅邪王氏之嫡女——王月仙。

琅邪王氏虽并没有多少子弟入朝为官,却是百年声誉。曾在王莽掌权时期,忠心维护宁姓皇室血脉,若非王氏一族相护并给予大力支持,当年的世祖或许并没有机会带领宁氏一族再开大魏疆土,坐拥九州。

王氏只需在宁铮耳边吹吹枕边风,多叨扰几句。宁南昆即便有天大的过错,有一位身为摄政王臣、又是大魏唯一一位代王的父亲维护,也能从北境的苦寒之地返回洛阳,归京城与母亲团聚,向天子拜贺。

因常山侯入京,身为常山国相的沈攸之也自然随同主家一同入了京...

正旦大典上,常玉瞧见了跟随在宁南昆身侧的沈攸之,心中很是惊讶。年前他才听说沈攸之与宁南昆在北境流放的苦寒之地起了龃龉,君臣二人大吵了一架,差一点分道扬镳,却未想,今日他还肯陪着常山侯入京拜贺。

正坐于宁南昆斜对面的江呈轶瞧见此景,亦有些惊讶,同陪侍一旁的薛青对望一眼,各自沉默着想心思去了。

文武百官皆朝贺过后,天子方悉坐就赐,重开酒宴,并引乐府戏班歌姬舞姬以及伶人于大殿之上,作九宾彻乐,舍利兽从西方来,戏于庭极,乃毕入殿前,激水化为比目鱼,跳嗽水,作雾翳日。毕,化成黄龙,长八丈,出水遨戏于庭,炫日光于长极两柱,方戏毕。

众百戏与宴饮结束后,谒者方才引公卿及羣臣以位次高低拜别天子,诸王侯公卿这才微行出宫。

然,一众礼节依照次序轮下,本就负了伤的江呈轶更是面色颓白。出宫时,浑身瘫软,靠在前来搀扶的小黄门身上,始终无法站直身躯。

沐云作为东府司主司女眷,自是应赴后宫皇后所举之宴。

【三十五回】欲疑欲奇窦寻恩

江呈轶等在牛车上许久,几乎快要昏睡过去时,才等到侍者将沐云从皇后的长秋宫引了出来。

她一入车厢,便瞧见,江呈轶耷拉着脑袋趴在车中矮榻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毛毯,深深蹙着眉头。

瞧见车帘被掀开,他动了动,抬起头朝入内的沐云望了一眼,虚弱道:“阿依...你可算是来了。”

沐云瞧见他这般病弱单薄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道:“你瞧瞧你...今日虽是元旦,可陛下都已经下了旨,允你于家中休养,无需入宫参正旦大典,偏偏你要逞强!”

江呈轶捂着耳朵,无奈道:“阿依...这话你已经念叨了许多遍,如今我已然从宫内参加完庆典出来了...你就莫要再说了。”

沐云觉得生气,可瞧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忍了。

等她坐稳,薛青才驱着牛车往江府赶去。

江呈轶趴在车中小榻上一动不动。

沐云小心掀开他的衣袍,为他检查伤势。一瞧见他满背血肉模糊的伤口,她便忍住湿了眼眶,更咽着说道:“江梦直...你这是为什么呀?明明可以躲开这一顿板子。却非要上去凑热闹。”

江呈轶枕在她的腿上,有气无力的笑了一声道:“当时那情形,也并非我能推脱的了的。”

沐云不做声了,拿着薛青在车上备下的金疮药替他擦起伤口。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江呈轶有些不习惯,想同沐云多说几句,见她一言不发,便忍不住抬头朝她望去。这一看,才发现沐云两眼泪汪汪的盯着他的伤口。

江呈轶登时心慌起来,两瓣惨白干涸的唇动了动,却不晓得如何开口安慰,半晌才道一句:“阿依,让你担忧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沐云忍着心头涌上来的难过,呜咽的点了点头,声色颤抖的应了一声,“嗯。江梦直,你最好说话算数。若是以后,再让我瞧见你受了伤,我便不管你了。”

她直呼他的全名,恨恨的说道。

江呈轶拖着身子,再朝前挪了一挪,彻底倚在她的身上,贪恋着说道:“好,我答应你。”

他闭着双眼,微微扬着嘴角,心满意足的休憩着。

沐云本不舍得打扰他,只是事情太急,她不得不说,于是轻声附在他耳旁道:“有件事,我需同你说。”

江呈轶睁开一只眼朝她望去,声音微哑道:“何事?”

沐云道:“这几日,你不是让黎鹰带话给房四叔与闫姬,叫他们盯紧邓府的动静么?昨日除夕,日中时,他曾来府中寻过你,只是你伤势严重,我没允他见你。”

江呈轶低声嗯了一声,没作过多的反应。

沐云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提起心悬,小心道:“黎鹰昨日带来消息...说,这几日东府司虽然因为汪鹤自首一事闹得厉害,邓国忠却并未因形势所迫而放弃调查真相,他推汪鹤出来顶罪是一回事,可自始自终也觉得就这么将罪责担下,心有不甘。他已察觉秦冶上月频繁入邓元府中的异常...”

江呈轶终于动了一动,双眼眯成一条线,询问道:“之后?”

沐云接着话道:“秦冶虽是抱着归乡替族人诊治的理由拜别陛下,由此出了宫。可邓国忠却不信,前日,你入宫受训,邓国忠便已经派人去查秦冶所乘坐的船只。据闫姬安插在太尉府中的探子来报,邓国忠已派心腹周木快马赶去会稽探听秦冶行踪。”

江呈轶定了定神,淡淡道:“这样说...他还未查出什么?”

沐云点点头答道:“的确,千机处与闫姬的风月楼相互配合,再加上有房四叔安排的商队掩护尚武行的兄弟们押送秦冶离开,一路上做得悄无声息。邓国忠想查,只恐也无处可查。”

江呈轶挑挑眉,悬着的心定下来道:“那便是了,我们安心坐于京城,这些事,房四叔与闫姬自会处理。”

沐云却质疑忧心道:“可...邓国忠的心腹周木并非是个善茬。此人行事向来狠辣,从前亦是东府司卫兵出生。我只怕...他会查出什么来。”

江呈轶微微侧过身,仰着面,同她对望,从她眸中读出深深的忧虑,心下便疼惜起来:“阿依...”

他唤了一声。

沐云正思索着,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心思却不在这里。

江呈轶牵住她的手,愧疚道:“至今...我向你许诺的一样也未曾兑现,反倒让你跟着我受了这么多苦,叫你不断替我的事操心忧虑。”

沐云一怔,低着头看向他,遂温柔道:“我又不怪你。你我既是夫妻,本该同甘苦共患难。你的事也是天下事。我娘亲从前好歹也是天地共主,我既然是曾经的天地共主之女,这天下事也算是我的事。如此一来,我便是在为天下事操心,你无需因此觉得愧对于我。我信你,将来,我们还有大把好时光,你向我承诺的那些,总归是能兑现的。”

她不徐不缓的说着这番话,温婉的嗓音甜到了江呈轶心中去。

他勾着唇,紧紧抱着她的腰身,将脸埋在她小腹上,轻声道:“谢谢你,阿依。”

清朗好听的嗓音正如泉涌般令人焦躁不安的心情莫名被抚平。

沐云抱着他,原本愁容遍布的面容笑颜逐开。

只是一瞬,她又想起邓国忠调查秦冶一事,便再次问道:“梦直,我们真的就这样放任林木前往会稽调查秦冶的行踪而不予置理吗?”

江呈轶信心十足,不在意道:“此事,无需过多关注。再过几日,等宋宗的案子铺开,咱们这位太尉大人只怕便没那个空闲再去调查秦冶的行踪了。”

沐云一怔道:“这是何意?”

江呈轶露出神秘一笑道:“若是...远在临贺的宁南忧愿意让邓氏一族好好的度过这个年节...我此刻,也不会这般闲适自在的躺在你怀中了。”

沐云凝怔不解,可见他胸有成竹,仿佛胜券在握的模样,心中的不安也定了下来。

既然他都这般说了,想来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如今,我们只需做好一桩事。”江呈轶慢慢挂下了嘴角的笑意,严肃认真起来。

沐云问:“何事?”

江呈轶道:“腊八爆炸一案,最终纵火引爆邓元府上私牢的人并非秦冶。而是付仲文的心腹——江湖人称恒业公子的殷业。”

沐云惊讶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呈轶叹道:“秦冶...或许也想给自己一次机会,因此在地牢中布局时,并没有把此局做得毫无退路。他没有让邓府私牢的护卫饮下含有五色散的茶水汤饮,还特地在清晨太阳升起,私牢中有着光亮的时候,将硫磺与木炭的粉末洒入了牢中。若是护卫未曾饮五色散,便能闻见地牢中浓郁的硫磺之息,也就有了时间清理这些粉末。”

沐云听着,转眸思量片刻,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关鞘:“也就是说...是恒业公子命人购入了大量的五色散,悄悄下入了邓府护卫的茶水中,令他们暂时失去了嗅觉,这才导致他们未能及时察觉私牢的异常?”

江呈轶应道:“还不止这些。我同薛青前往位于邓府东边巷子中拜访时,听闻有人飞行于街巷墙头,举着一柄弓弩搭上燃着火的羽箭,朝邓府的方向不停的射箭。”

“付仲文为何要命恒业公子...引爆邓元私府?难道是因为施安?”沐云疑道。

江呈轶嗯了一声道:“不错。不过...这背后命恒业公子行事的主谋,却有可能并非付仲文,而是司空付博。”

沐云迷惑道:“只是...为何?据我所知,付博与施安似乎并无关联?他为何要置施安于死地?”

江呈轶双手撑着榻两边的圆木,徐徐起身,这一动,便是满头虚汗,他咬着唇,忍着背上的剧痛,颤着声道:“永宁三年末,窦家三郎窦寻恩...死于京郊一带出没的盗匪手中。此事,你可听说过?”

沐云喃喃着重复了一边:“永宁三年末?窦寻恩?盗匪?”

她沉着眸子,思寻着这桩事情的有关记忆。

“我记得。”她想起了些什么,肯定道,“此事,阿萝曾在信中向我提过。半年之前,安平侯窦寻奋暗中欲对宁南忧下手时,你不是还曾受阿萝所托,让房四叔悄悄带着商队在东郊摸排调查过此案?可后来,棠叶台与千机处皆查访无果,此事便这样放下了。这桩案子疑点重重,至今未曾将凶手捉拿归案...京城曾盛传,窦寻恩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会在京郊处遇匪遭难。”

江呈轶道:“当年那些传闻,却并非空穴来风。半年前,千机处与棠叶台查询无果,我也因忙于东府司政务的奔波,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可我救下施安后才知,当时还只是藩国小王的淮王宁铮,曾联手付氏、邓氏以及窦氏,在京城郊外遣出大量死士装作山匪盗贼,将当时正奔赴洛阳城,欲面见明帝的窦寻恩一行人击杀在郊外沿山的山居民宅附近。”

【三十六回】死相而生非亲子

“此事令我心惊,于是我命薛必再调千机处所录有关此案的卷宗,细细调寻时,的确发现当年窦玦与宁铮都曾停留于东郊,邓氏也有人马驻守东郊的民庄山脉。独独付氏寻不到踪迹。后来薛必在当年出山截杀窦寻恩的匪徒身上找到了疑点。他特地寻人各处打探这群匪徒的来历。最后才知,这些匪徒出自于双刹帮。正是恒业公子的父亲——殷实的属下。”

“付氏、邓氏以及窦氏三方与宁铮联手除去窦寻恩?这是为何?”沐云瞠目结舌道,“窦寻恩....窦家三郎做了什么样的事,竟引得三大士族与宁铮串通,置他于死地?”

江呈轶眉眼紧锁道:“正是此事奇怪。前些日子,我亲自去了趟思音坊,阅览了永宁三年末大魏所发生的大小诡事记载,却并未查到什么。”

“我有一个疑问。”沐云奇怪道:“窦寻恩...不是窦玦亲子?为何左冯翊公窦玦要与外人联手诛杀亲子?”

江呈轶一怔,这些日子,他光顾着调查付氏与当年之事的联系,竟忽略了如此令人听之骇然的疑点。

是啊,窦寻恩是窦氏子弟中才能最为出众的一位,左冯翊公最是宠爱于他。这般令人艳羡的父子关系,怎会走到如今这末途绝路?

虎毒尚不食子,更何况是窦玦极其宠爱的幺子窦寻恩?

他沉吟片刻,神色沉重起来:“这些日子,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付氏父子身上,也没曾留意当时窦玦也在东郊的事实。或许这桩案子的调查方向一开始便错了。”

他说着说着,便成了呢喃自语,思索顷刻,立即掀起了车帘朝外头驾着车的薛青道:“阿青,先莫要归府了。绕路,换装易容,咱们去一趟思音坊。”

薛青对他这突如其来改变路线的命令感到猝不及防,愣了半晌才应道:“喏。”

沐云却疑道:“此时前往思音坊作甚?眼下都已经天黑了。”

江呈轶道:“咱们再去查阅一边当年所有千机处录入的卷宗,只看窦氏一族,或许能寻到什么线索。”

沐云又道:“你这伤...可经得起折腾?”

江呈轶磕着发白的唇道:“我的伤倒是无碍,不是刀伤剑伤,如今洛阳也正是冬日,伤口不会发炎,还能坚持一下。”

他执意如此,沐云晓得多劝也无用,便干脆不劝。倒不如有她陪着,替他解了这一事的心结,让他在府内好生休憩。

薛青将牛车驶入了一条寻常小巷,江呈轶在沐云的搀扶下,悄悄去了一间破旧的茅屋中。

薛青将时常备在车上的便服与人 皮面具拿了下来,左右探察巡视一边,确定茅屋周围没有旁人监视跟踪后,才匆匆入内。

“主公与女君便在此处装扮好。属下守在茅屋附近望风,若是有任何异常,便立即前来告之。”薛青说道。

江呈轶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衣裳与面具,同沐云在屋内换起装来。

片刻后,三人再从茅屋中出,都已完全改变了样貌。

只见沐云与江呈轶易容成了一对老夫妇,正弯着腰互相搀扶着往前慢慢走去。薛青亦便装成了另一幅模样,跟在他们身后。

三人从小巷甬道中绕了好些路,朝上东门辟云巷去了。

天色暗沉,路上行人寥寥,洛城大多数的百姓此时皆在花街集市处嬉戏游玩。

薛青见左右无人,便带着江呈轶与沐云从思音坊侧门迅速溜了进去。

此处看守的尚武行护卫见侧门有异常,立即冲了过来。

四名护卫刀剑相向,薛青即刻掏出腰牌,向他们证明身份。

守在侧门的护卫反复确认了两遍,这才为他们三人放行。

江呈佳轻车熟路的朝右侧的厢房摸去。

抵达了安全的地方,他才撕下黏在脸上的面具,喘了一口气,背后火辣辣的疼令,他又起了一层悸色,面色更为难看起来。

薛青去寻房四叔与闫姬。江呈轶便同沐云坐于屋中等候。

他二人等待之时,又细细思考了窦寻恩一事的异常之处。

很快,沐云又提出一问:“阿轶,你前些日子前来思音坊,难道就没有发现永宁三年末窦氏有什么异常吗?”

江呈轶怔目,思寻着脑海中的记忆道:“永宁三年末,窦氏因窦玦任职东府司主司...一直顺风顺水,并无异常。所以...我认为定是我看漏了什么。这才想再查阅一遍当年的卷宗。”

沐云却道:“或许...我们不该从永宁三年末查起。”

江呈轶收敛眉睫,垂下头,片刻沉吟后说道:“你是说,或许我们应该查一查窦寻恩出生那一年千机处所存录的卷宗?”

沐云展开眉目,颔首道:“我正是此意。既然永宁三年末的卷宗,你阅览过一遍,却并未曾查出些什么,那便说明,千机处并没有记下什么有用的线索。窦玦突然对亲生之子下杀手,这本就令人觉得惊异。更何况是他极其宠爱的窦寻恩?不论怎样,身为父亲的窦玦都不会忍心下此杀手。除非...窦寻恩因一己之私触及了整个窦氏一族的利益,窦玦只能大义灭亲。”

“或者...”江呈轶顿了一顿道,“窦寻恩并非窦玦亲子。他身上背负着窦氏的惊天之密,逼得窦玦迫不得已只能与淮王联手将他击杀。”

沐云抿着嘴角,以沉默表示认同。

约莫半炷香后,薛青将房四叔与闫姬带到了厢房内。

房四叔立于江呈轶面前,这是一个生满华发的老者,虽是花甲之年,却仍然精神抖擞,板正的面容上还依稀透出他年轻时的英俊风姿。

闫姬生的妩媚多姿,身穿一件蝉翼薄纱,内里只裹着一件半衫长袍,隐隐透出傲人身姿,蒙着一层面纱,露出一双含着秋波的美眸,勾魂夺魄的魅惑之力令人忍不住想要向她靠近。

两人正要向江呈轶行礼,却见他摆了摆手,急切道:“还要烦劳四叔与闫姬替我将永初一年,千机处所录的关于窦氏一族的卷宗寻出...”

听着江呈轶的嘱咐,他不欲多问,只是遵从,朝他微微弯腰行礼,便带着闫姬朝屋中另一侧的屏风后行去。

那扇云母屏风后,有着一面梨木而制的置物架,上头摆置着许多古籍与古玩。房四叔在那一堆古卷中摸索了一阵,停了下来。只见他握住一卷横在中央的古卷,轻轻抬了起来,从堆藏的古籍中便轻轻扯出了一条银丝。

他稍稍用了些力,那面紧紧靠着墙壁的梨木雕花的置物架便从中间分成两半,后头的瓦墙上也显出了一条缝隙朝右侧缓缓打开。

厢房之中正有着一处密室,存放着千机处在此处备录的另一份卷宗。

放眼望去,密室之中放着长达几米的书架,占满了整个屋子。架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匣子与卷轴装。

薛青同房四叔闫姬一起在密室中找寻起来。

江呈轶在外头等着,心中的焦急虽未曾现在脸上。但沐云了解他,知晓他此刻擦拳磨掌的想要知晓真相。于是伸出手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安抚道:“莫急...今日我陪你一起找。”

他朝沐云望去一眼,压制着心口莫名而来的紧张,深呼一口气道:“好。”

要说他因何心急,除了想要查清当年事的真相,更想从此线索中找出能够证明付博命恒业公子引爆邓府私牢的证据。他有私心,想要护住秦冶,虽知此事若没有秦冶操控,便不会酿成如此大祸,但他还是想要证明,证明秦冶并非私牢爆炸的最终祸首。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薛青、房四叔与闫姬便一人抱着一叠卷宗从暗室中走了出来。

三人出了密室,暗含机关的砖墙与梨木架便缓缓合上。

“公子...永初一年的卷宗实在是太多了...您确定要一一阅览?”薛青瞧着案几上堆放成山的卷籍,愁眉不展道。

江呈轶硬着头皮道:“就算再多,今日...我们也需从中找出些线索。不仅仅是永初一年的卷宗,便是永宁三年末的卷籍,也许再细细查阅一遍。”

房四叔神色沉郁,盯着这些卷籍问道:“公子要寻些什么?”

“永初一年,乃是窦寻恩出生之时。户籍记载上所述,窦寻恩生于九月,既是如此,便以九月为线,仔细查阅当年窦氏及其子弟门生有何异常奇怪之处。”江呈轶简单嘱咐了几句。

房四叔这才点了点头,拿起堆放于案几上的一册卷籍,查阅起来。

五人围在一起,从傍晚阅览,点灯熬读,至夜色深阙之时,还未停下。

几百册的卷籍将他们瞧得双目生涩难忍,腰酸背疼。

四叔手下小厮照着薛青的吩咐,做了些席面小食送了过来。

几人用了些小食,便又继续翻阅起来。

不一会儿,一直沉默不语的闫姬便从她拿着的那册案卷中寻到了异常之处。

“永初一年九月初五...窦寻恩出生之时,怎得恰好是左冯翊公窦玦之妹窦悦在外遇刺身亡的日子?”她一人喃喃自语,被江呈轶听了进去。

【三十七回】窦悦之子窦岑生

他抬起头朝闫姬望去,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闫姬怔了一怔,向他道:“主公你看...千机处虽然只是将窦悦遇刺身亡的案子一笔带过。可窦悦逝世的日子恰好是窦寻恩出生的日子。这难道是什么巧合吗?”

江呈轶从她手中接过那卷记录着窦寻恩出生年月日的卷宗,与另一册记录着窦悦遇害之日的案卷,亦觉得奇怪。

怎会这样巧合?窦寻恩出生,窦玦便向外广而告之,其妹窦悦在外遇刺身亡?

紧接着,他便从永初一年一月的卷宗中,查到了疑点。

千机处记载,窦玦曾在左冯翊各处药铺购入大量的黄芪、白术、胶、芍、归身等养身止血的安胎的药材。千机处将此事记下的缘由,正是因为当时左冯翊的药堂医馆的安胎药被人一购而空,缺了货,这才向水阁棠叶台购入了另一批安胎药材。由于量大,千机处察觉异样,这才前往调查,并将此事的调查结果记录了下来。

当时,窦玦的夫人虽也有孕在身,但却也用不了这么多的安胎药。

若是...窦府还有另一人有身孕,便另说了。

他继续翻阅着其他月份的卷籍,又从永初一年三月的卷宗中读到了一则奇怪的记录。

案卷不知为何录入一句:三月中旬,窦氏悦女,现身城中,左冯翊公作陪,游于街中,面带薄纱,避人而行。

江呈轶觉着奇怪,再往后翻阅几面绢帛,才见其上所记一事:左冯翊公的车驾出行,往郊外佛寺祭拜,路遇匪徒袭击,其妹受惊,欲下车奔逃,冯翊公窦玦护左右,避至城中,方得救。

此事本无可细究之处,但窦玦同窦悦前往的佛寺却引起了江呈轶的注意。白纺寺是长安一座极有名气的佛寺,其香火之旺,是当时大魏各地建起的佛寺所不能比拟的。

白纺寺之所以有名,便因此地求愿十分灵验,广受百姓追捧。

而至此处求愿的,几乎皆是求子的妇人们。

当地曾有传闻,只说白纺寺中有一座功德极高的观音,手中抱有净瓶,瓶中一滴水洒出便能使得前来求愿的妇人如愿产子。若是有孕的妇人前去供拜,便能求得平安顺产,无灾无难。

当时的窦玦不陪同自己有孕的夫人前往,而是陪着其妹往白纺寺供拜,便足以令人起疑。

联想着前面种种蛛丝马迹,江呈轶即刻想到一种可能,心中惊起一层酥麻,只觉脑门爬上了一层寒意,当时的窦悦与窦玦的夫人一样,怀有身孕。

难道,窦寻恩当真并非窦玦所生,而是...其妹窦悦所生?

可这只是他的一种猜测,并无任何证据。

江呈轶心惊之余,继续在其他案卷中寻找线索。

左冯翊公窦玦之妹窦悦,终生未嫁,深居府中,从未踏出深闺,至死不过二十芳华。应理而言,她不可能同旁人产子。怎会突然有孕?江呈轶阅览了众多卷宗,并未曾发现有任何人前往窦家提亲。

窦氏深闺千金,最识礼数,也最重身家清白,又怎会做出这样不顾家族脸面的出格之事?

江呈轶闭上眼,整理着脑中凌乱的思绪,片刻后,深呼一口气,再继续查阅下去。

若窦寻恩当真是窦悦所生,那么他需查阅卷宗的也不仅仅限于永初一年了。

他心中有着一种强烈的预感,觉察此事或许与当年常猛军一案也有着某种关联。

江呈轶从席座上缓缓站起,揉了揉因跪坐而酸麻隐痛的双腿,强撑着身子朝云母屏风后行去。

沐云见他悄悄起身离去,便急忙跟了上去。

薛青与房四叔、闫姬继续阅览着永初一年的卷宗。

江呈轶扭转了密室的机关,一瘸一拐的进入其中。

沐云三两步追上,扶着他。夫妻二人一道走向暗室中摆放的梨木书架。

“阿轶,你还要寻什么?”沐云见他径直朝暗室最里面行去,便好奇的问道。

“我想寻一寻章和年间,关于窦氏的记载。”江呈轶撑着腰背,死撑着精神答道。

沐云瞧见他愈发青白的脸色,黛眉轻轻蹙起,轻声道:“章和年间的卷宗...这里也只有三四年的记载。大部分皆在会稽水楼中收录着...你若要查,待今日归去休憩好了,命薛青往会稽水楼飞鸽传信,令守在那里的薛必将其余卷宗运送过来,再一起查看?”

江呈轶却摇摇头道:“倒是不必这样麻烦。我只需阅览章和六年以后的卷宗便可?”

沐云不解道:“你方才...究竟查到了什么?为何此刻要查阅章和年间的卷籍?”

江呈轶答道:“阿依,你的猜测或许是对的。窦寻恩并非窦玦亲子,而是其妹窦悦之子。”

“窦悦?长安第一才女窦悦?”沐云惊诧道,“可窦悦终生未嫁...逝世时不过年芳二十,怎会育有一子?”

“你所疑惑的正是我心中奇怪的地方。因而,我需查一查窦悦十五岁笄礼后,可曾随着其兄长去过什么地方,或者随其母亲窦太君前往过何处,遇见过什么人。我总有一种预感,若是将窦寻恩身世之谜解开,或许当年常猛军一案的真相也能浮出水面。”江呈轶向她解释道。

沐云不作声了。她晓得江呈轶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若不查出点什么,便强拉着他归府,只怕也会令他坐卧不安。

两人在偌大的密室之中寻找着章和六年至八年的所有卷宗。

千机处于此处备录的案卷皆有标明年月日的吊标,找起来并非那样复杂。

江呈轶将这些卷籍通通拿出来后,便干脆盘腿坐于暗室的书架之间,埋头阅览起来。

沐云也大大咧咧坐于他的对面,揉了揉酸涩的双眼,继续帮他查阅起来。

章和七年,当时还是太子的明帝宁庄曾奉父亲章帝之命前往长安调查司州官吏贪污一案。

恰逢左冯翊公携母亲窦太君以及妹妹窦悦前往长安老宅居住。

卷宗中记载的巧合,不论是在时间上,还是在地点上,都令江呈轶觉得如坐针毡,明明真相呼之欲出,可卷宗中稀稀落落记载的痕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令他摸不清事情的脉络关系。

终于,他在一册卷宗中查到了实证之录。

章和七年夏,窦悦随窦太君前往长安禁宫拜访太子宁庄。此后,太子宁庄还曾往窦府老宅回访窦太君。

江呈轶逐渐确定了心中猜测。

难怪,当年明帝那般宠信于窦寻恩;难怪,即便窦玦并非监察百官,掌管东府司的最佳人选,明帝却还是力排众异命他任职东府司主司一职。

可江呈轶也因此猜测而觉头皮发麻。

若确有其事,那么当年宁铮之所以会联合邓氏、付氏以及窦氏一起击杀窦寻恩的内幕便有关于皇室斗争了。记录于千机处卷宗中的寥寥线索,也让江呈轶更加确定,窦寻恩的身世之谜同当年常猛军血案也脱不了干系。

当年被吵架灭门的卢氏、越氏、慕容氏以及吕氏四门,皆是明帝时期同窦寻恩交好的士族。

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多巧合,只不过众多因果重合在了一起罢了。

沐云见江呈轶陷入思考,眉头却渐渐展开,便知他定是推断出了什么结论,于是放下手中卷籍,从地上堆积成山的案卷旁绕了过去,凑在江呈轶身边问道:“你推测出了什么?”

江呈轶回了神,见沐云挨在自己身边,便将心中猜测同她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这猜测令沐云心悸惊异。

就在江呈轶同沐云在思音坊逐渐掀开了遮掩着真相的幕布一角时,邓氏宅邸的氛围也因得到秦冶于会稽失去踪迹的消息后而变得阴气沉沉。

林木命人将秦冶的消息送至邓府上时,天已大亮。

邓元坐于堂下,面色青白,隐隐带着愤怒,咬牙切齿道:“好一个东府司主司!竟设了这么大的局,等着我往里头跳!他当我是什么?!祖父!孙儿定然查清真相,向陛下告发江呈轶与秦冶!”

邓国忠跽坐在上座,闭目养神,听着邓元骂骂咧咧,便忍不住皱住眉头道:“恐怕,如今我们即使有证据能证明你府上爆炸一案与秦冶有关,同江呈轶脱不了干系,也无法毫无顾忌的向陛下告发他主仆二人了。此局,早已成了僵局。自我着急将你救出,推汪鹤前往东府司投案自首,便已深陷其中。汪鹤已定罪,春后即刻腰斩。若此时,你我二人再告之陛下,腊八爆炸一案乃为秦冶所为...只会令陛下对邓氏一族更加疑心。”

“可...祖父,难道就您就忍心让孙儿这般眼睁睁瞧着陷害孙儿的人逃脱罪责?令他这般欺辱孙儿吗?”邓元难忍心中怒火,一想起前些日子在东府司诏狱中受得那些屈辱,他便恨不得冲入东府司,将江呈轶与秦冶碎尸万段。

邓国忠恼火起来,双眸朝邓元飞去一记凌厉寒光,冷着声道:“你近日是怎么了?做事如此鲁莽不知所以?越来越不如当年刚入仕途时那般,心有定数,沉稳行事了!

【三十八回】并地案东窗事发

“若非你太过信任秦冶,邓氏一族也不至于被江梦直那样的卑贱庶民摆了一道。如今,陛下已然对邓氏起了疑心,认为我二人同淮王宁铮有着什么勾连,才会急着将施安囚禁于私府地牢之中。

施安中毒身亡一事,仍是无解...虽有汪鹤出来顶罪,可他终究也是从邓府出去的。陛下自是不信此事同邓氏一族毫无干系。这样的重要关头,你若在这般只会叫嚣愤怒。依我看,年节过后,你也不必再任尚书左丞一职了。正好,你那私府也炸了个干净,你便搬回府居住。我也好管管你!”

邓元乃是邓陵之子,而邓陵又是邓氏一族中最为出色的子弟,颇受圣宠。因其父亲的斐然才文,邓国忠对于这个孙子,也极其的溺爱。邓元酷爱园林,成人礼后便想从府宅之中搬出去另立府邸,重新购置宅院以供居住。这本是很没有规矩,且有些出格的行为。但因邓国忠偏宠,便允他分府别住。如今邓元私府宅邸因爆炸一案成了废墟。邓国忠自然勒令其归府居住,不允他再购置私宅,出府别住。

邓国忠认为,如今之所以会闹出爆炸案这样的塌天大祸,便是因他从前太过放纵邓元,才导致其心骄气傲,做事不计后果,且轻易相信旁人,致使祸难的发生。

邓元受训后,消了一大半的火气,老老实实坐在堂前再不敢说些什么。

邓国忠细想着汪鹤入东府司投案自首后,街上闹出的民乱,越发觉得这背后不止江呈轶一个人在操控。

他当时确实是在街巷中传出了风声,令不知情的民众认定汪鹤是罪魁祸首,并欲利用此事逼江呈轶将邓元从东府司释放,却未曾聊到,这风声便如乘着风的火星,一下子点燃了京城的民舆民论,只是除夕前一日,长街小巷挤满了议论此事的百姓。

邓国忠十分确定,他只是命人将汪鹤投案自首,东府司迟迟未曾结案上报的消息在茶楼酒肆、东西市集上传扬了一圈,根本不曾去寻因腊八爆炸一案被牵连的那些受害者亲属。他晓得这些直接受到爆炸危害的民众若收到罪魁投案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前往东府司大闹,若火候掌握的不好,便容易出现似长街爆发民乱般的后果。

他只是想利用满城流传的谣言逼迫东府司尽快下决断,递送奏疏,请求陛下定夺,将邓元从东府司牢中救出,却未料到,只是一夜的功夫,此事便闹得满城风雨。

定是有人在背后添油加醋,令此传言更为迅速的传遍了整座洛城。

消息传播的如此之快,不仅仅令窦月阑、常玉以及景汀觉得爆炸一案定然同他邓氏一族脱不了干系,连陛下亦是这样认为。

除夕之夜,他进宫拜贺,天子还曾刻意打探询问,认为是他欲救邓元出东府司,才着急推出汪鹤顶罪。天子就差直接质问于他:若心中无愧,为何要行这般掩耳盗铃之事?

邓国忠已从此事中察觉,有人想借着腊八爆炸一案令他邓氏一族与天子生出嫌隙,以此离间君臣关系。

且此事绝非江呈轶一人设局,他背后定还有其他人操控。

正当邓国忠细想此事时,任太尉辞曹吏一职的宁柏开顶着冬日骄阳,匆匆驾着马朝邓府赶来。

宁柏开下了马便急匆匆往邓家大宅里冲,门房拦得措不及防,慌张失措道:“宁大人?何事这样着急?”

宁柏开是个粉面白净的小生。此刻梳着高冠,穿着官服,配着绶带,蹬着官靴,那套宽大的玄黑官服套在他身上总有一种不搭调的样子,瘦小的身子被摆裙的肥大与宽袖完完全全遮住。

此刻他眉峰紧紧堆住,神色焦灼,嘴里急急含着:“我需见太尉大人。还请先生莫要阻拦。”

他着急忙慌,一股脑的往邓府里头扎。

邓宅的焦管事见状,迎上来道:“宁大人?太尉大人正于府中同家眷用膳,恐是不变在此刻见大人。”

宁柏开满头凉汗,心急道:“麻烦先生前去通报一声,下官即便是在偏厅等候,也要见太尉一面!”

管事的立即知晓,定是朝堂或是官府出了事情。于是向宁柏开应道:“宁大人且先去偏厅稍候,奴即刻前往院内前厅通禀主公。”

宁柏开连连点头道:“还请焦管事快一些,下官实在有要紧事。”

焦管事应了两声,便急急转身朝内院奔去。

宁柏开被小厮引至偏厅,候在厅内坐立不安。

直到邓国忠应了焦管事的通禀,朝偏厅缓缓而来时,宁柏开才稍稍定了定心神。

“宁曹吏如何这般着急的寻老夫?可是官府出了什么事?”邓国忠一入偏厅,便直奔话题。

宁柏开朝他三拜,仓猝答道:“太尉大人,廷尉府传来消息,窦月阑元旦庆典后重开宋宗一案,不知怎得查出扬州刺史苏刃也曾参与宋宗私贩人口,拐卖妇孺一案中。

今日晨时,下官还从扬州得到一则消息。半月以前,苏刃离任前来京城,携带家眷以及贺礼参正旦大典时,寿春与吴郡接连闹出多起并地人命案。

两地太守将此事上报了刺史府,不知怎得,事情便传入了廷尉耳中。眼下窦月阑已将扬州并地人命案同宋宗一案串连并查...下官只恐苏大人...岌岌可危了。”

邓国忠听此两则消息,脸色大变,惊惧道:“苏刃恰在京城驿馆内,若窦月阑当真将这两桩事连在一起...不出两日,便会前往驿馆拿人!”

宁柏开答道:“正是因此,下官得到了消息,便疾往大人府上告之。还请大人拿主意定夺此事。”

邓国忠在偏厅来回踱步而行,面露寒霜,咬着牙道:“廷尉府虽断案查案,但若是要上诉,必经你之手。这几日,你且盯着窦月阑的动静,此案再有动静立即告知于我。”

宁柏开连连点头应道:“下官自是将消息第一时间告之大人。”

“还有,此事需瞒着苏刃,更需瞒着谢坊。不得将消息走漏至摄政王处。”邓国忠又想起一事,叮嘱道。

掌管驿馆各项事宜的法曹吏谢坊乃是宁铮心腹。法曹虽归太尉府掌管,但太尉府下诸曹的管制之权却并非邓国忠一人掌有,历朝历代皆由天子、重臣以及太尉共同管理。

苏刃乃为扬州刺史,是以邓氏门生的身份入了仕途,同邓府极为交好。在其任上,出现多起并地人命案,本就是魏帝心头大忌。若让宁铮知晓,他定会紧紧揪住此事,大做文章,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广州刺史宋宗本就是淮王宁铮心腹,如今身为邓氏门生的苏刃在宋宗一案中被查出曾参与过私贩人口一事,难免令魏帝心疑邓氏与淮王一脉暗中有着某种交易。

宁柏开亦知事情的严重性,于是颔首道:“下官从廷尉府得到消息后,便已命人将这传闻压了下来。想来,应该能瞒着摄政王一时。”

邓国忠略有些泄气,跽坐于偏厅案前,喃喃道:“苏刃怎会同宋宗一案牵扯上关系?”

宁柏开亦是愁眉不解道:“下官也正觉得奇怪。苏大人并非恋财之人,又知晓陛下最憎恨为官之人用恶劣之法拐卖妇孺人口为奴为婢,应不会犯下如此大错。”

邓国忠紧绷神色,思量着对策。

眼下,他最担忧害怕的是,宁柏开前来告之此事之前,宁铮便已知晓了此事。

虽按照宁柏开所说,他及时封锁了消息。可摄政王人脉眼线广布,也难知其究竟有没有得到消息。

却说摄政王宁铮,这几日对腊八爆炸一案始终保持沉默。魏帝体弱休庭,由他代为主持朝政时,他也未曾对此案的判决提出任何质疑。只一门心思放在了宋宗一案上。

宁铮自廷尉府碰了一鼻子灰后,便亲自前往东府司与少府取得拥有两府授印落章的调令文书,再往廷尉府上调看卷宗。

窦月阑没了阻拦的理由,便只能任凭宁铮调看卷宗。

但因他阻拦过宁铮一次,争取了一些时间,将宋宗重要的罪证与人证皆藏了起来,这才免去宁铮探查全部案情的可能。

然而,即便宁铮只是从窦月阑处调出了一部分的案卷来看,也发现了其中的疑点。

他发现,呈至窦月阑处的案卷中,被查证的各地走私据点,基本上都是沿着夜箜阁的商运陆路的。

一向敏锐的宁铮便立即发现此事同宁南忧脱不了干系。

恰在昨日,元旦大典结束后,被他派去临贺监察指挥府的探子,在多日小心翼翼的探查下,终于得以从荆州返还京城,且带来了一则消息。

宁南昆隆中贪污一事案发的半月前,精督卫郎将吕寻曾与宁南忧身边随侍的小厮叶榛一道前往临贺的竹卷书局购买了大量的绢帛。探子将一块绢帛带回了京城,并将此绢帛与当时流于市井之间的那封写满泉陵真相以及宁南昆偷换赈灾食粮,中饱私囊一事的谴责书所用的绢帛做了对比。竟发现这两张绢帛皆来自一处绢坊制造。

【三十九回】临贺密谋欲浮现

宁铮这才得知,当初在洛阳城中散布泉陵被袭真相的人并非江呈轶,而是远在临贺的宁南忧。

宁南清与宁南昆两兄弟得知此消息,纷纷赶来了摄政王府。

宁南昆亲自对比两张绢帛,得知自己之所以会被害至流放降级,全是因宁南忧一手设计,便愤然不已。

明王宁南清则在一旁煽风点火:“父亲,儿子便说了....当时之事,定然是二弟所为。可您不相信,偏说此事同他无关...”

宁铮朝他冷冷瞪了一眼,俊容之上露出一丝警告:“你若当真一心为你三弟着想,当时想到这种可能时,便应该出手阻止,而不是眼睁睁瞧着你三弟被陛下降级流放!”

宁南清被戳中要害,登时不敢继续再说。

宁南昆紧紧攥着那份绢帛,恼火至极,转而思量片刻,又觉得当时呈至魏帝手中的那一封密信或许也是宁南忧所为,便向宁铮道:“父亲,儿子如今以为,半年前,那封送至陛下手中的密信,或许也正是二哥所为。即便二哥于宫中并无人脉,陛下那处也有岳桡监看,但父亲别忘了!二哥费尽心思将江女娶回府中,本就是想要利用江氏一族水阁之力。若是他同江呈轶合谋,将述写泉陵一战原委的密信递至了陛下手中,便容易多了。”

此话一出,便使得宁铮陷入了沉默之中,不得不说,宁南昆所说的这种可能是最合理的解释。

若是江呈轶便有可能查出岳桡被他策反,于是在岳桡处施下障眼法,这才使得他们放松了警惕,令魏帝得到了秘密奏贴,得知了泉陵之战的原委。

“孽障!竟背着寡人用此等卑鄙手段。”宁铮紧握茶杯,手指间因用力之由,而泛白成青色。

宁南昆向宁铮扑通一声跪下道:“父亲,儿子虽被流放,却心系淮王府。二哥若是怨憎于我抢夺江氏,单单针对儿子一人也就罢了。如今他竟联合外人一同对付淮王府...儿子不免愤然难抑。”

宁铮听着他的话,脸色愈发阴沉,想着自己这几年的确有些纵容宁南忧,才使得他不知天高地厚,竟因一个女子与外人联合,对付自己的亲弟弟。

此时,奉宁铮之命外出同淮王府探子会面的范离,正好得了几则消息匆匆赶了回来。

“代王!”范离奔至庭院外,便朝厅内唤了一声。

宁铮正阴怒着脸,见范离未曾差人通禀,便匆匆忙忙奔进内院,心中自是不高兴。

“何事?如此莽莽撞撞?”他语气不善。

范离及时刹住了脚步,跪在厅外的石槛前,朝庭院里正坐在厅内聚在一起的父子三人大拜三礼才道:“臣得了消息,过于心急,因而失了礼数,还请代王、大王、君侯息怒。”

宁南清见范离疾步匆匆儿来,便知自己安排的探子应该已将自己交代的事情全都告之了范离。于是急忙询问道:“范师爷可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范离点头似锤鼓,连连道:“大王猜得不错...”

宁铮见他着急忙慌,噎着话语磕磕巴巴的样子,便忍不住蹙起眉峰,冷道:“你知道了什么?”

范离定了定,待稳住气息,才继续道:“禀代王。半年前,孟灾同二公子会面,与中朝密探联合,在临贺引起战乱之时,水阁阁主江女曾召集大批人马聚集于桂阳欲以对抗,阻止二公子行事。也正因此,臣等皆认为曾于将军死于水阁之手。然而,今日探子来报,言曾于将军并非水阁薛必所杀,而是蒋太公之子蒋禅所杀。

且,蒋禅并未似传言所说战死于长麓山峡谷。曾于将军所领将士有侥幸逃出桂阳的,被代王派去的死士寻到,逼问之下才知:蒋禅重伤奄奄一息之时,是精督卫郎将吕寻带着大批人马前来营救,才使得剩余的蒋氏肃令军反败为胜,令代王特地遣派去桂阳助二公子与乌浒王孟灾的那八千私兵伤亡惨重,几乎全部葬身于长麓山峡谷之中。”

“吕寻?!”宁南昆重复了一遍,咬牙切齿道:“吕承中这厮只听命于二哥。若非是二哥指使,他怎会前往桂阳营救蒋禅?”

宁铮脸色又变了几分,见范离似乎还有话要说,于是压着一腔恼火,用胸腔发着怒声道:“还有什么消息?”

范离跪在远处,都能察觉到宁铮身上熊熊怒火,心中猛地一哆嗦道:“臣还得知...三月以前,孟灾至隆中时,江呈轶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将被团团围困的施安救了出来。从隆中出逃时,身边还有精督卫一路佯装追杀,实则暗中护送,将他们一路从水路安全送至弘农。这才使得代王您在隆中为施安布下的天罗地网完全失了效用。

施安被江呈轶带入京后,很快便从东府司逃了出来,却不幸被尚书左丞所抓,囚禁于其私府之上。”

宁南清听着范离将他交代给探子的话一字不拉的说出来,心中暗自冷笑起来,表面却故作惊诧道:“二弟他竟与江呈轶串通...将施安此人从隆中救出?若非邓元心急乱投医,私自将施安邱囚禁,只怕如今陛下该拿着东府司从施安口中审出来的东西...治三弟的罪了!”

宁铮一言不发,脸色却愈发的黑沉。

宁南昆闭着双眼,双手握拳狠狠的砸了自己面前的案几一下,磨牙凿齿道:“为了令我彻底无法翻身,他竟能做出这般厚颜无耻之事?难道二哥便没有想过,若陛下治了我的罪,父亲会怎样,淮王府又会怎样?他如此目无父兄,薄情寡义....怎还配得父亲施舍于他的东西?”

“父亲!”他又重新跪在宁铮面前道,“泉陵之事的确是儿子鲁莽。可二哥却如此不顾大局,险些令淮王府陷于危险之中,实在不可饶恕!”

宁铮瞧着宁南昆消瘦了一圈的身形与疲惫不堪的面容,心中便升起了一丝疼惜,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寡人定然替你讨回公道。”

宁南昆被流放于幽州边疆数月,辗转入京,性子也必往日沉闷了一些,更机警了一些。此刻听父亲这样说,便朝他拜了三拜,感激道:“儿子无需父亲为儿子讨回公道,只求父亲点醒二哥,如今大局当前,儿子希望二哥莫要因为一个江女而放弃大业!”

宁铮将他扶起,并轻轻拥入怀中,轻轻抚拍着他的后背,安慰着说道:“好孩子,寡人知道,你一心为淮王府着想。此次年后,趁着陛下、东府司以及廷尉府的注意全在宋宗一案上,寡人会同你大哥一同前往临贺,将此事调查清楚。若他宁南忧当真串通江呈轶行背弃君父的大逆之事,寡人这淮王府也容不得他再继续呆下去。”

宁南清站于一旁,瞧见宁铮如此温声尔尔的对待宁南昆,心中便不自觉地发热,他闷声不语,暗暗压抑着心中苦闷与羡慕,眼神愈发的阴鸷。

等兄弟二人一同从摄政王府而出,向各自的车驾而去时,宁南清特地唤住了宁南昆。

宁南昆停下脚步,转身冷冷地朝他望去道:“大哥还有何事?”

宁南清露出了一抹微笑,向他温和道:“三弟此次便在京中好好过年。母妃很少前来京城,若非今年三弟被驱至幽州那偏远之地,半年才归一次,且不允返乡向母妃行新年拜礼,她不会长途跋涉从淮国赶至京城。你要好好陪着她才是。临贺之事,我与父亲定会查得水落石出,替三弟出口恶气。”

宁南昆盯着面前的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大哥也不必为了世子之位...这般费尽心机地对付我与二哥。父亲平日虽宠爱于我。可不论怎样,大哥您都是嫡长子。父亲是绝对不会因偏爱于我,而坏了规矩,将世子之位传于我的。”

他将这话摆到了明面上。宁南清倒是没料到他会这般直接地说,面上露出尴尬之色,呵呵两声道:“三弟说这话,便伤了兄长的心了。”

宁南昆接着道:“大哥,无论如何,我也绝不会同你争世子之位。你我虽不是同胞而生,却同样是淮王府的嫡子,应为淮国的未来考虑。父亲对你是严苛,对我则是纵容,明眼人都能瞧得出,父亲将你当作世子来培养。兄长实在不必拿这些来作比较。”

话音落罢,他也不再继续同宁南清多说,转身便朝巷子里停着的常山侯府车驾行去。

宁南清怔了一下,目送着他离开,心中起伏不定。

这些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父亲对他,虽没有对二弟那般厌恶,却也是不冷不热,对他从来不会多说一句。向来只有三弟在的时候,父亲对他的脸色才会稍稍温和一些。

可宁南清从未想过,父亲待他严苛、不苟言笑是将他当作世子来培养。

宁南昆的车驾从小巷中慢悠悠驶了出来。

【四十回】淮王启程行临贺

常山侯府的小厮驾着牛车,丁零当啷的朝街上行去。

宁南清若有所思的盯着牛车驶去的方向,冷淡的眸子里隐隐有了一丝动摇。

没片刻,跟在他左右的小厮蒙毅便从停着王府车驾的甬道里奔了过来。

“大王?此刻归府吗?”蒙毅小心询问道。

宁南清低吟一声道:“去一趟城郊,有些事我还需交代。”

蒙毅应了一声,便转身朝甬道里唤了一声,守着车驾的两名明王府护卫便驶着车向宁南清驾来。

他上了车,蒙毅便坐上了搭板,驾着老牛朝城外赶去。

车驾刚走,范离便从淮王府门前的石柱后探出了身影,立即命人绕路小心跟上他们。遂即转身朝府邸内奔去,没走几步,便见宁铮站在庭院外的廊道下,远远的望着府前的情况。

他还未出声,宁铮便已开口道:“你查清楚了?这些消息是伯远特地命人在你面前提及的?”

范离颔首答道:“臣按照代王嘱咐,仔细查了探子来往荆州边境与京城的路线。的确如代王所说,这一路上,王府派去的探子皆被大公子派人暗中相护,途中曾遭过三次土匪袭击,皆为大公子的人出手相救。”

宁铮冷着声道:“他私下笼络王府的探子,并让他们按照他的嘱咐将这些话说于你,其消息是否可信?你可有查证?”

范离应道:“臣派遣心腹前往查实,当时于长麓山峡谷厮杀的八千兵将的确有一些侥幸活了下来,被明王殿下所救,归了淮国。的确从他们口中得知,当时已奄奄一息的蒋禅的确为精督卫郎将吕寻所救。

隆中一事,臣也确实查到,当时施安已被王府派出去的死士团团围住。孟灾恰在此时入了隆中,隆中依照礼节接待,全城戒严,东府司江呈轶在隆中精督卫的护佑下,寻到了施安,这才找到机会将施安救了出来。代王不是一直奇怪三月之前,那江呈轶为何总是推辞上朝或入宫商议政事?

臣想,当时江府之中的江呈轶恐怕早已不是真身。那不过是代替江呈轶坐镇京城的水阁之人,风月楼闫姬选了一名身形神似江呈轶之人,以其绝妙的易容之术,让其化成江呈轶的模样,掩盖京城所有朝臣的目光。而真正的江呈轶早已前往隆中寻找施安了。恐正是那时,二公子与江呈轶串通,这才使得京城以及隆中都未曾发现其以偷梁换柱之法,悄悄去了隆中的事情。”

宁铮嗤笑道:“昭远倒是好计策。这么多年,他在寡人身边忍气吞声,故意装作好色无能的模样,又十分顺从于寡人。私底下却想尽办法调查当年之事。伯远亦是沉郁于心,暗自同寡人以及明儿较劲,为了世子之位,甚至不惜对明儿与昭儿出手。范离,你说...他们三个是不是都随寡人的性子?冷血无情,残害手足。”

范离浑身微颤,忆起多年前的往事,便心悸起来:“代王怎得这样说自己?那人并非皇室所承认的血脉。代王您的作为,只不过是替先帝料理了一桩情债罢了,何来残害手足一说?”

宁铮斜着眼向他望去,冷叹道:“父皇的情债?是啊,若寡人不知他是父皇遗留在外的血脉,或许寡人与他能成一身挚友。”

范离默默不语,低着头,始终不敢抬头看宁铮。

“罢了,你这几日盯着伯远一些,莫要让他行事太过。”宁铮最后嘱咐了一句。

范离答道:“喏。”

宁铮拂袖离去。范离已汗湿了后背,心下颤着,难以从方才古怪可怕的气氛中回过神。

他见过宁铮狠绝的样子,正因此更惧怕他提及从前之事。

宁铮自廊院中转身踱步至内厅,便唤来了王府管事,命其准备行囊,欲行装前往临贺一趟。

六日后,临贺。

季先之得到从京城万里飞鸽传来的消息,便即刻告知了宁南忧。

仿佛早有预料似地,宁南忧得知宁铮已向陛下递奏,便知他要往临贺来一趟了。

淮王府上的奏贴,明面上虽说明:携家眷等人归封国醒年,待三月初再返京城,可实际上,却绕路从新野出发,欲往荆州边境来的。

他坐于雅韵阁的案桌前,正阅览着临贺指挥府传来的文书案卷,听季先之禀告此事,他便一声不啃地点了点头,却默默的转起了大拇指上的扳指。

季先之见其低沉着,仿佛再想什么,便问道:“主公可觉有何不妥?”

宁南忧摇摇头道:“我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京城发生的一切,皆在我们的计划之中。只是我不曾想到...先生此次竟然是以常山国相的身份与三弟一同入了京城。心中总有些不适罢了。”

季先之听他之言,心中涌起的担忧才慢慢缓了下来,说道:“沈攸之沈先生既然是代王遣去常山侯身边的...向来即便随着常山侯降级,也必然不会缺了该有的礼遇。若非以国相待之,恐怕常山侯留不住沈先生那样高傲的人。”

宁南忧心中略有不甘,眸中之色暗淡下来:“先生那样高傲的人,也被我气得不愿在留在我身边。宁愿去三弟身边,也不欲同我再见一面。”

季先之见他面露苦涩之意,心下叹道:“主公莫急,沈先生与您日后总还是有机会相见的。”

沈攸之,与宁南忧同为卢夫子门生。

当年卢遇将宁南忧收为学生时,十四岁的沈攸之正于卢府求学。他为寒门出身,卢夫子却并不在意他之身份,苦心教学,待他极好。沈攸之也不负卢遇期望,入了仕途后,做出了一番出色的政绩,被先帝重用。

常猛军一案之前,沈攸之正因驳回五侯重税改制的奏贴,而惹怒了当权的广平侯,被贬至幽州,这才度过了一劫。

当他得知卢夫子死于断头台,越奇老将军魂断沙漠后,连夜赶回了京城之中,见到的却是早已血迹斑斑的卢府。

他亦曾拼命查询真相,与宁南忧一同,欲为卢夫子、越奇老将军洗刷冤屈。可后来,沈攸之不知查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一切调查,甚至劝宁南忧放弃继续调查常猛军血案的真相。

阳嘉三年,五侯之乱爆发。当沈攸之得知五侯之所以会起兵造反,正因宁南忧从中作梗设计调拨五侯与安帝之间的关系导致,他便气急败坏的离开了京城,前往幽州,再未曾归京。

宁铮从前便欣赏于他,曾多次遣人去幽州,请沈攸之归府,欲命其为淮国之傅。

沈攸之凭着骨子中的一股傲气,多次拒绝,执意留于幽州边境苦寒之地不归。

可此次,却不知因何答应了宁铮的请求,竟去了宁南昆府上,先做了王府郎中令,后又随着宁南昆降级流放成了常山国相。

往事稀稀落落映在宁南忧眼前,令他再生出苦闷之意。

“父亲既然已经递了奏贴,此刻俨然已在来临贺的途中。我们也不能继续住在红枫庄中,需返程归临贺指挥府了。”宁南忧终于提及正事。

季先之答道:“叶柏叶榛四日前已赶回了指挥府中收拾屋院,水河与红茶早已将行囊收拾完毕,便等着君侯一声令下,全府上下便一道返程归府了。”

宁南忧嗯了一声道:“明日便要启程,父亲的车驾向来快得很,怕是不到一月,便能赶到临贺。在这之前,我们需做好完全准备,因对他的质问。我那位大哥...向来做事谨慎,恐怕此次埋下了不少陷阱,正等着我往里头跳。若一个不留神,便是万丈深渊。父亲待我从来狠绝无心,若这场戏做不好。你、我包括阿萝、母亲都要遭殃。”

他知此次宁铮之所以会特意绕路前来临贺一趟的缘由,无非是因为宁南清暗中设套,将他查到的东西真假掺半的告之父亲,这才引得他前来此地。

只是,这些皆在他意料之中。

他同宁南清暗中斗了这么多年,早已摸清了他这位大哥的脾性。

宁南清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性格沉郁,城府极深。这些年他从不戳破宁南忧的伪装,而是暗中不断派人来试探,从中寻出蛛丝马迹,夸大其词,又以委婉之托告之宁铮,令宁南忧吃了不少的苦头。

季先之答道:“主公且放心,陈旭一事...之前便已商定了计划,即便是代王前来调查,也查不出什么实证。这半年以来,临贺所行之事,每一步皆掩去了痕迹,一切皆指向陈旭及其与人私奔的女儿。宋宗串通付氏、马氏,意图造反的消息也放了出去。只要代王晓得此事,心中自会对君侯少一些怀疑。”

“我有一事需拜托季叔。”宁南忧想起了什么,向季先之说道。

季先之听之,微微一愣道:“主公有何事吩咐?”

“此次归指挥府。半月后父亲抵达此处,恐会对阿萝不利...还望季叔多寻些人手,护在阿萝左右。我虽知她身边定有水阁高手相护,可心中总还是不踏实。”

【四十一回】酪乳小酥蜜蜜情

宁南忧捏着鼻梁,眉头轻轻蹙着,思索着归府以后的事宜。

季先之安慰道:“主公莫担忧,吕寻已将临贺顶尖的精督卫调度至指挥府中,想来不会有多大的问题。”

他朝季先之望了一眼,见他一脸倦色,眼下已是一片青色,却还强撑着精神伴在他身侧,便立刻道:“季叔,这些日子,您若是累了,便去休憩吧。”

季先之的确疲累的很。这些日子,他替宁南忧没日没夜的处理着京城之事,时时提着一颗心等着京城传来消息,又管着整个红枫庄上下事宜,人到中年实在有些坚持不住,倦意便写在了脸上。

他不向宁南忧推辞什么,略朝他行了拜礼,便应道:“老奴谢君侯体恤,这便先行告退了。”

宁南忧略颔首,以示允许。

书房的扇门被季先之从里头打开,远远的便瞧见江呈佳从雅韵阁前的小桥深潭处上了台阶,脚步轻轻行至月照门前,冲他扬着笑道:“季叔?”

季先之微微一滞,朝她拱拳行礼道:“女君怎得此时过来了?”

江呈佳道:“今日晌午,夫君胃口不好,食的不多,我忧心他的身子,便让千珊做了些清凉的茶糕与点心带过来,让他尝尝味道。”

宁南忧听见外头传来甜软糯糯的女声,一张恹恹的脸上立即来了精神,从蒲团长垫上起身,疾步行至门前,便见江呈佳扶着腰慢慢朝书屋走过来。

他不自觉的严肃起来,瞧着她此刻脱了氅衣,只穿着三件单薄的直裾绸裙,披了一件绒褙子便过来了,忍不住责怪道:“怎得穿的这样少变过来了?虽说如今临贺的天气回暖,但凉风总还是有的。孙齐说你体虚,寒气过往,不可着凉。”

宁南忧立刻将身上披着的绒袍解下来、敞开,并披在了她的身上,为她轻轻系上,低声温柔道:“下此不可这样了。”

他牵住江呈佳冰凉的双手,放进他的广袖之中,替她捂着,见她鼻尖通红,心下一动,轻柔的将她搂入怀中,疼惜起来。

季先之站在书屋前,瞧见眼前之景,唇角便轻轻扬起,心中替宁南忧高兴着,遂悄悄从右廊的甬道离开了雅韵阁。

“二郎,我们去屋里坐着吧?”江呈佳瞧着季先之离开,倚在他怀中提了一句。

宁南忧嗯了一声,搂住她的肩头,往屋子里去了。

屋内暖炉燃着,蒲垫上盖了一层厚厚的褥子。

两人都怕寒,躲进褥子里相护依偎着靠在一起。

“我听季叔说...父亲要来临贺一趟?”江呈佳一边打开食盒,将糕点拿出来,一边随意询问道。

宁南忧低声应道:“嗯。算算日子,父亲因在正月底抵达临贺。”

“那...我们是不是要归指挥府了?”江呈佳放下茶糕,端着酪乳小酥,眨着一双眼,向他看去。

宁南忧笑道:“怎得?你不愿归?”

江呈佳有些不舍道:“我在这红枫庄住了两三个月,习惯了这里的自在,乍然再归指挥府,倒觉得有些束缚了。”

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宠溺道:“那...等年节过后,父亲离开临贺,我便再带着你来红枫庄居住如何?”

江呈佳沉吟两下,拽着他的手,嘟囔道:“罢了,归了指挥府也好,一则,你同太守府共读文书时方便些;另一则,吕寻也不必继续在红枫庄附近临时搭建的校场与军营练兵了。”

宁南忧握了握她瘦弱的肩,依她道:“你想住哪里,我便陪着你住在哪里。都依你。”

江呈佳嘻嘻俏笑了两声道:“二郎最好了。”

她拿起盘子中盛着的一块酪乳小酥,向宁南忧递了过去道:“三日前,子曰从集市里得来了新鲜的牛乳,我便让千珊用这牛乳做了些酪酥,你尝尝可好吃?这几日,你总是心神不宁,胃口也不好。这酪乳小酥发了酵,入了面中,更是酸酸甜甜,能开胃。”

她唠唠叨叨的说着,酥酪递至宁南忧唇边。浓郁的酸甜奶香便飘入了他的鼻间,他微微扬着笑意,咬住了酥酪。刚入口,先觉得脆爽,后品出了些酸意,虽有浓厚的奶味,却并没有牛乳最初的腥气,入口便化为香糯汁水,刺激着他的味蕾。

他许久未曾吃过这样的点心,有些惊讶道:“这酪酥当真是千珊所做?她如今的厨艺倒是与阿萝你不相上下了。”

江呈佳狡黠的眸子里闪着星辰之光,笑嘻嘻道:“那是自然。”

宁南忧瞧着她露出如珍如珠般白净的贝齿,冲着自己咧嘴笑着,忽然怀疑起来,便问道:“这酪酥...莫不是阿萝亲自下厨做得?小半月以前,还未至除夕,千珊也做过一次桂香酪酥,却并不似如今这般脆爽酸甜,入口即化。她真的进步这样快?”

江呈佳挑挑眉,含糊其辞道:“千珊她...向来聪明的很,一学就会。”

宁南忧见她扯开话题,便凑到她身旁嗅了嗅,只觉得她身上有着一股浓厚的炭火气息。

他便知,这酪乳小酥是她亲手所作。于是沉下一张脸,轻声责问道:“你又一个人去了厨房那样烟熏火燎的地方?”

江呈佳一僵,见他猜出来了,支吾两声,还想辩解。可抬头瞧见他一双深邃的眸子沉沉的望着自己,便忍不住垂下了头,没话说了。

她拿了一块酪乳小酥,咬了一口,呜呜道:“自年夜守岁后,你便一直不爱食膳。我瞧你这才六日的光景,便清瘦了不少。有些心疼...所以瞒着千珊,独个儿去了东厨做了茶糕与酪乳小酥。”

话音落罢,她叼住手中的酪乳小酥,正垂头,仿若做错事的小孩般,一边吃着,一边怯怯的缩在他身边。

宁南忧见她沮丧胆怯的模样,心中生出一股爱怜,缓缓用身子将她逼到书案后头摆置的物柜边。双手在她周围环成一个圈,撑在架子上,略略倾着身子,在江呈佳正想着令他消气的法子时,低头一口含住了她咬在嘴里、露出来的另半块小酥。

江呈佳愣住,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倒是挺诚实,经不住面前青年的挑逗,很快放弃了主动权,微微张口,由着他深吻。

他和着酪乳小酥酸甜之息,于她唇间攻城略地。伴着浓郁的奶香,宁南忧深陷于此吻中,更为缠绵不舍起来。

江呈佳回应着,触着他冰凉的薄唇,毫不满足的索求着,没一会儿全身便火热起来。

他将她完全压在怀中,见这妙可人儿难得主动得回应,心下更为澎湃汹涌,磨着她娇红的面颊,双手下滑,有意无意的蹭着。

两人从物柜上慢慢滑下,相拥着躺在蒲垫上,行至最后一步,意乱情迷地停了下来。

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在屋中上下响起。

宁南忧敞着衣袍,精瘦的胸膛上滑下一滴汗,尤显勾魂夺魄,诱人起欲。江呈佳背过身,吃红了脸,衣衫凌乱的枕着他的胳膊,不敢动弹。

良久,二人才逐渐平静下来。

情迷过后,青年靠在她的耳边,声音晦涩沙哑道:“阿萝,待你平安诞下我们的孩子,定要再为我下厨做一次这酪乳小酥。这点心是在开胃的很。”

江呈佳经此事,总有点小女子的羞涩,见他说着这般羞耻的撩拨之语,登时身上起了一层疙瘩,小心翼翼在他怀中转了个身,调了个方向,然后抱住了他的脖子,低声羞道:“好。”

宁南忧愉悦地哼了一声,抱着她,躺在蒲垫上,闭着双眼,仿佛忘却了这半月以来所有的烦恼。

这半月内,他总是提心吊胆的听着京城的消息,生怕抬棋走错了一步,便全盘皆输。

好在,京城之内,夜箜阁的人马皆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引着邓氏与魏帝双方走上君臣相疑的道路。

不论是大街小巷到处流传的有关于汪鹤炸毁邓府的谣言,还是苏刃被查出与宋宗有所牵连一事,都是他的布局。邓氏一族焦头烂额,淮王府也按照他心中所想,有所行动。这些日子,宁铮为了调查宋宗于广信的据点究竟因何曝露,并没有空闲去管邓氏一族的危机。

当宁南清如他所料,将当初他命精督卫救下重伤的蒋禅以及襄助江呈轶将陷入团团包围的施安救出的消息告之范离后,他便已经做好了迎接宁铮车驾抵达临贺的准备,也将半年前便已经计划好,并备下的大戏操办起来。

此次,宁铮至临贺。宁南忧不仅要利用陈旭消除宁铮对他的戒心,还欲利用这个机会,将宁南清安插在他身边的所有探子全都清去,一个不留。

江呈佳亦晓得他这些计划,只是心底虽清楚,可却从来不向他打听这些。宁南忧同兄长的谋划,已将她排除在外,为得便是不让她过多的参与其中,护她周全,以防惹祸上身。她自己晓得兄长与君侯的苦心,自是不能辜负,有些事情,她只需知晓清楚,至于这二人最后如何去做,她便不再插手。

【四十二回】筹谋戏局引君入

此时,她的心中装着更重要的一桩事,那便是窦月珊的身世之谜。近来,宁南忧之所以一直心神不宁的缘由不单单是因为京城之事每走一步都是行在刀刃上,更因为窦寻恩、窦太君以及曹夫人之间莫名的牵连与举动而感到奇怪。

他派人打听了除夕当日,窦寻恩究竟接过什么人飞鸽寄来的书信,却没有查到任何线索,仿佛被人刻意隐瞒了一样。

江呈佳好歹从窦太君与窦月珊嘴中听到了一些话,心中有些底子,大约猜到,窦月珊除了接到他父亲寄来的书信之外,应该另接到了一封写着他之身世真相的书信。

她心中总觉得猜测不准,于是让千珊从红枫庄传了消息出去,命烛影去调查当年窦月珊出生时,窦家发生过什么异常之事。她联想着曹夫人对窦月珊的反应,以及窦太君的态度,便又命拂风赶回会稽一趟,将曹夫人当年嫁入淮王府之前的奇闻卷宗寻出来,准备找一找线索。

她直觉认为,窦月珊的身世除了同宁南忧脱不了干系之外,与曹夫人年轻时的往事有着某种牵连。

两人相拥,虽都沉默着,脑海中却想得是同一桩事情。

窦月珊与曹夫人之间有着什么秘密,他迫切想要知晓,偏偏窦太君好似一副之情的模样。可无论他怎样打听,这仨人便像是说好了一般,只要他提及此事,便自然绕开。

他与窦月珊在红枫庄内立下的祠堂中,摆坛祭祖,歃血为盟,正式结为兄弟。

自此之后,窦月珊便再没尊称曹氏一声夫人,反而母亲母亲的叫唤,叫的宁南忧心中十分烦躁。而这些日子,曹氏待窦月珊如亲子般疼爱,令他心中难以平复,纵然窦月珊与他有同袍之义。

可当他瞧见对自己玩伴冷漠的母亲,待旁人却如亲子一般,一时之间当然觉得奇怪,甚至不适。

就在京城、临贺两边,都发现了窦氏与宁铮、曹氏、窦寻恩三人之间的牵连与奇怪之处时,居于京城侯府宅邸的安平侯窦寻奋得知了摄政淮王宁铮带着明王宁南清等一干人气势汹汹自京城连夜赶路,离开的方向却并非向陛下上奏的那样,带着家眷归封地淮国醒年,而是一路朝最南边奔去,仿佛是去临贺。

窦寻奋心中立即提心吊胆起来,似乎害怕着什么,匆忙嘱咐着安平侯府的仆役小厮准备行装,并向魏帝递了请辞,欲借着将窦太君接回京城小住的理由,跟上宁铮的步伐,也朝临贺风尘仆仆的赶去。

除夕元旦过后八天左右,宁南忧便将窦太君、曹氏、窦月珊等一同带回了临贺治所指挥府中居住。

他命人将先前李湘君居住的南阳阁重新改造了一番,换了阁上牌匾,变成了窦太君与窦月珊的凤禧阁。

他知晓终有一日,埋伏在这临贺城中,只听命于淮王府,听命于宁铮的死探,会查到当初吕寻带着人马在临贺竹卷书局购入大批量用于写下谴责书的绢帛一事会被宁铮知晓,于是趁着宁铮等人抵达武陵的时机,早早候在临贺,等待着宁铮驾临。

彼时,宁铮与宁南清快马加鞭赶往荆州边城的途中,得到了另一则消息。

除夕之前,江呈轶、窦月阑、景汀以及常玉皆因腊八爆炸一案迟迟无法结案,以至于京城民怨四起,闹出民乱一事,受了杖责。

事后,魏帝遣散了江呈轶、景汀与常玉三人,却独独将窦月阑留了下来,向他交代了一桩事情。

宁铮从宫中密探口中得知,魏帝交给窦月阑一项秘密调查。

当他见密探于传书上所写的内容后,脸色不由惊变。这才得知,宋宗一案竟然还与付氏、马氏有关。而魏帝之所以将窦月阑留下的缘由,正是为了调查付氏与马氏两族究竟在宋宗一案中参与了多少件暗庄交易。甚至,他还得知,魏帝手中有一本江呈轶上呈的账簿,密密麻麻记载了这些年付博利用与宋宗私贩捣买人口一事得来的暴利,私下招兵买马,联系各士族世家的事情。

范离照着宫中潜在魏帝身边的密探所说,细细调查了几月以前来往广信的商队里是否曾有人从宋宗在广信的总据点进了药材离开这座小城朝马氏所在清河而去的人马。这一查,才知,宋宗出事的那一晚,利用广信县令胡光的短处,借用了整个广信城的城防军,与宁南忧的精督卫发生过不小的冲突。只是围城这样大的事情,偏偏不知为何被压了下来,在年前事发这两三月中愣是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出来。

从这场围城之战中,范离得知,精督卫当夜攻城之前,曾有一支向清河匆匆奔去的商队离开了广信,且那队人马携带着大量的钱两与书卷,以药材为遮掩,自官道离开了荆州。

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不禁令宁铮心惊,他未料到,宋宗私下竟私下与旁族势力相通,背叛了淮王府。这些年他为宋宗谋取的走私暴利,也作了他人嫁衣。难怪付氏与马氏近年来手头宽裕阔绰,甚至堪比邓氏的财力,原是宋宗于背后一力支持?

精督卫围攻广信城的消息也令宁铮惊诧。

宁铮本以为,昆陵一战,已通过宁南昆之手给予了宁南忧一个警告。谁知他却还是得寸进尺,以为自京城脱离了淮王府与魏帝的管控,便能肆无忌惮的命精督卫为他所用了。

宁南清对范离查出来的这些消息,也生出一股心颤,心中猜到了什么,便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若,广信、临贺甚至于乌浒孟灾之死、孟旭称王都是一场宁南忧一手设下的局,那么他算得也有些太狠太准了些。

宁南清不知不觉在心中生出了一股对他这位二弟的畏惧之心。

他早就看出宁南忧的隐忍与作戏,只是因他多年来的碌碌无为以及故作蠢笨的嘴脸以及他在父亲面前卑微下贱的模样,心中不仅瞧不起他,还因曹氏而厌恶于他,因而处处与他作对。但,他以前一直认为宁南忧虽然有一些小聪明,却并没有那么深的城府,或许他能隐忍至今,可却绝对不至于连每一步都计算好了。

现在,宁南清却并不是这样想的了。

若宁南忧为将来有一日能够翻身而立,冲破所有淮王府强加给他的枷锁,而收敛锋芒,小心翼翼收揽势力,增强实力,一步步小心行事,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正因这些好奇、不解,促使着宁南清想要更快的了解这半年来,宁南忧究竟做了些什么。

宁铮一行人紧赶慢赶,终在正月底赶至了临贺境内。

指挥府中,宁南忧年前自临贺赶往乌浒平息战乱之前,曾在北院后头的田亩地上种下海棠花的种子。

江呈佳抵达北院,第一眼便瞧见了主屋后的那片田亩变成了光秃秃的样子,心中还十分纳闷,向季先之询问后,才知后头的田亩地上,被宁南忧亲手种下了海棠种子。于是心中又是一番感触。

他将她的每一句话都放在了心上,从来不曾忘怀。

但,自他们一行人归了指挥府后,江呈佳便很少瞧见宁南忧归北院了,多半时候居在他在后院搭建的书房里,连夜处理临贺年间拉下的文书公务,并同吕寻与季先之秘密谋划着什么。

江呈佳晓得,宁铮抵达临贺,必然是发现了宁南忧的异常,于是前来质问。

而宁南忧这些日子,日夜不眠的同吕寻与季先之商议计划,为得便是编出一个令宁铮难以不信的理由来,让其相信临贺、广信以及乌浒闹出来的这三桩与宁铮最初想法背道而驰的事情,并非他宁南忧所为。

正月廿七,宁铮的车驾抵达了临贺境内。

宁南忧一得到这则消息,便即刻命吕寻从精督卫中挑选了一些脸生的士兵小将,带着大批的人马假装前去追捕故意易容成陈旭模样的月牙。且,这条追击之路,恰好选在了宁铮自临贺朝治所儿来的必经之路。

巧妙的设计,巧妙的让宁铮发现吕寻带领大批精督卫人马在山路间悄悄搜寻某人的景象,令其心中生疑,派出心腹跟着吕寻的人马上前一探究竟。

月牙易容成陈旭,按照宁南忧事先嘱咐所说,在宁铮所派的心腹探子抵达他们提前规划设计好的一座高耸山崖前,停了下来。

吕寻步步紧逼,月牙便纵身跃入了那座高耸的断崖下,片刻便消失在了云雾中,不见了踪影。

一切都那样的真实,不论是吕寻的咄咄逼人还是月牙所易容成的陈旭陈师公在跳崖前的绝望与痛苦,都十分深刻的映入了探子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探子自以为未被吕寻等人发现,静悄悄按照原路返回了宁铮的车队中,将亲眼所见的一切告知了宁铮。

偏偏,吕寻早就察觉了此人的动静,生等着宁铮那心腹探子离开了断崖,这才伏在崖边冲着

【四十三回】栽赃嫁祸陈师公

月牙拽着崖壁上事先放下去的粗绳,紧紧贴着崖壁,双脚蹬着断崖上突出的一块石头,听到吕寻的低声呼唤,便回应道:“吕将军!我在。”

崖下传来月牙的回音,吕寻松了一口气,遂与身边三四个精督卫合力拽着粗绳,将月牙拉了上来。

下头的小少年上来的第一句话便问:“吕将军,方才的戏码...淮王的探子可信了?”

吕寻顿了顿,朝探子离去的方向探望了一眼,深呼一口气道:“想来...应该是信了的。这断崖不是很高,主公前两日便已命人从乱葬岗中拖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尸身出来,伪装成从崖下坠下的模样,划花了那人的脸,又换上了陈旭的衣饰,放在这座山崖之下。而你方才又跳的那么逼真,想来此事办妥了。”

月牙点点头,撕去黏在脸上的人 皮 面具,一头细汗的喘了喘,遂褪去陈旭常穿的外衣,接过吕寻递来的精督卫戎装迅速换上。

一行人,便照着山崖通向平原的另一条小路偷偷溜了下去。

临贺治所,宁铮与宁南清的车队抵达了驿馆。那临贺驿馆的馆首还未曾摆开最盛大的席面招待淮王父子二人,便见他们匆匆放下行装出了门。

宁铮自驿馆离开时,那一张阴沉沉的脸,吓得馆首腿软。

宁南清在一旁劝着,范离默不作声,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跟在一旁,不敢出声。一行四五十人气势汹汹朝指挥府压去。

宁南忧自匆匆来报的小厮口中得知宁铮一行人已朝指挥府这边来了,心中略升起一股寒意,他于正厅正襟危坐,双目紧闭,做足了准备迎接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当宁铮等人踏上指挥府的台阶,粗鲁无礼的敲响了那扇破旧不堪的大门时,他突然睁开双眼,双目沾满红色血丝,两眼呈充血状态,面色也苍白了两分,看上去十分疲惫仓促。

门房来不及至前厅禀报,宁铮便带着宁南清往前厅冲了进来。

瞧着庭院前,朝自己怒气冲冲奔过来的熟悉身影,宁南忧起了身,故作惊诧慌乱的模样迎了上去。

“父亲?您怎得来了?”他诧异的问道。

宁铮冷眸横扫了他一眼,冷笑道:“我来与不来,你不知晓?”

宁南忧支吾两声,便立刻跪在了他的面前。

宁铮三两步入了前厅的主座,宁南清陪侍一旁不语,一脸嘲讽的看着堂下跪着的青年。

“父亲,儿子犯了大错。”

没想到,宁南忧一上来便承认了错误。这倒是令宁铮略有些惊讶。

他默着声,片刻后问道:“你错在哪里?”

宁南忧朝宁铮三拜,实打实的磕着头,颤着声道:“儿子...办事不利,此次临贺之事因师公陈旭之背叛,导致父亲这些年辛苦在荆州边境与广州布下的局功亏一篑了。”

宁南清听他这样说,心中登时咯噔一下,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堂前跪着的青年再次俯身大拜道:“还请父亲治罪!”

宁铮蹙紧眉峰询问道:“陈旭...背叛?这是怎得一回事?”

“父亲,半年前,儿依照父亲的嘱托,同那乌浒王孟灾于冷泉庄会了面,因师公陈旭之牵线,中朝密探鹧鸪亦露面同我二人会见。儿与他二人商议好了攻下临贺的对策,便依照计划强攻,也如预期所料一般,成功将蒋氏一族俘获。可儿子在帮助乌浒王孟灾处理临贺事宜时...却意外发现原本早已死于战乱之中的顾安以及蒋太公竟都安然无恙,且悄悄荆州边境活动,企图召唤蒋氏驻守在荆州边境的肃令军,再将临贺夺回来。

儿子时刻不敢忘记父亲的嘱咐,此次前来临贺本就是为了借中朝以及乌浒之手将顾安与蒋氏一族连根拔起,诛灭全族,再利用孟灾与其麾下族群首领黄蛮的不和,将乌浒化为淮王一脉所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儿子自是心急如焚,便急忙命人安下调查事情的起因。

这才知原是师公陈旭暗中偷梁换柱,救下了蒋氏与顾安,虽并没有将我们的计划告之他们,却令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儿子实在无能,之后的事情发展愈发的难以控制...这才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除了这些事情儿子未曾办妥之外...儿子还有一事亦觉得对不住父亲,更对不住三弟。”

他细说了事情的经过原委,一番诚恳之言处处真切,倒像真有那么一回事一般,令宁铮有些怀疑起自己的猜测来。他未曾应声。

宁南忧便又磕了一个响头,伏拜着道:“儿子...事先未曾发现师公陈旭与三弟结了仇....这才酿成了大错,事后又惧怕父亲责骂,躲在临贺畏手畏脚,想着查清真相再禀明父亲。可...如今却为时已晚。”

“陈师公同你三弟有何深仇大恨?”宁铮不曾听过这类传言,眉目罩着一层寒霜,眸光犀利的盯着堂下的青年人看。

宁南忧继续作戏道:“陈师公唯一爱女曾与一名中朝密探相爱,并约定私奔。此事被三弟骤然发现,并狠狠处罚。谁料陈师公之女却忍受不了名誉受损,万人唾骂的折磨...与那中朝密探一同出逃,最后纵崖殉情而死。

陈师公认定是三弟逼死了他的女儿,便怀恨在心,借着儿子与三弟在昆陵那一战...竟仿照儿子的笔记将昆陵一事详细陈述,上了奏贴递给了魏帝。紧接着他又以儿子的口吻命吕寻去买了大量的绢帛,写下了大量的谴责书,派人悄悄送入京城之中,传遍了大街小巷,并从暗中破坏了儿子同中朝以及孟灾之间的计划。”

他将事情的前后应果编的毫无漏洞,甚至拿出了陈旭曾偷偷向蒋太公以及顾安报信的证据,那些书信皆是周源末事先仿照陈旭笔记所写。

周源末之仿写天下一绝,只怕如今陈旭能够活过来,站在堂前,瞧一瞧这些信件,也会被迷惑。

范离接过了宁南忧双手奉上的信件,递给了宁铮。

他匆匆瞥了几眼,便确定,这的确是陈旭亲笔所写。

宁铮心底已将宁南忧的话信了一半,可却还是保持质疑之态道:“既如此...你告诉寡人,陈旭在何处?寡人亲去审问。”

宁南忧浑身一颤,垂着头,脸色发白,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

宁铮沉着一张脸,冷哼道:“怎么?让你去唤陈旭过来,也做不到了?”

堂下的青年摇摇头道:“并非如此...只是...只是,儿子在调查清楚后,便立即将陈旭压入了精督卫。打算年后便将他压入京城,向父亲说明一切,可...却没想到,就在今日,陈旭竟意外从精督卫的看押中逃了出去。父亲抵达府邸前,儿子以派吕寻去追,此刻他还未归。”

宁南清,瞧着坐在一旁的中年男子仿佛信了宁南忧的话,冷漠充满怒气的神情似乎有了一丝动摇,心中便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立即开口问道:“凭精督卫之实力,怎会让陈旭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士人逃走?二弟莫不是在开玩笑?又或是管制不严,这才放走了那罪魁祸首?”

这话一方面是提醒宁铮,事情并没有那样简单,另方面也借着此事讽刺宁南忧办事不利、管制无能。他总想从宁南忧的精督卫捞到一些好处,甚至想要从他身上夺走其精督卫的授印,这些年才不断的在宁南忧身边安插探子、死士。

宁南忧漆黑的眸子朝前头端坐着的那名青年望去,嘴角微微勾起,答道:“即便是精督卫...也斗不过陈旭那般的谋士。兄长也莫要不相信。皇爷爷将精督卫交至弟手中,弟却管理不善,致使精督卫间时常内斗...说来惭愧,弟这般无能,算是辜负了皇爷爷一番期盼。只是,精督卫得了皇爷爷的诏令,此一生只听命于弟一人。即便这授印被旁人躲了去。精督卫也只认人不认印。”

他说着自己的无能,也暗中提醒宁南清,若想要从他手中夺走精督卫,绝不可能。

宁铮眯眼盯着堂下跪着的宁南忧,竟出乎意料地说道:“既如此,寡人便信你一回。”

宁南忧吃惊的朝他投去了目光问道:“父亲难道不等吕寻将陈旭带回来...审讯一番后再做定论?”

宁铮面无表情的说道:“想来也不必再等了,陈旭此时怕已摔得粉身碎骨了。”

堂下的年轻人故作惊恐的说道:“父亲这话是何意?吕寻此时并未归,怎能此刻便说陈旭...他?”

宁铮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真的仿若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便若有所思的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再试探着问了一句:“吕寻追陈旭,出临贺,朝得是那一条路?”

宁南忧一怔,迟疑道:“这...儿子并不知,陈旭自精督卫而逃,吕寻带着临贺的人马四处去追,并没有特定的方向。临贺城中也派了人细细搜寻,生怕错过了抓捕陈旭的机会。”

【四十四回】淮王起疑生杀意

宁铮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了什么。

宁南忧表现自然,仿佛当真不知吕寻往那个方向去了,更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

宁铮沉默了片刻,安静下来。

堂下跪着的青年略显恐慌,静静等着宁铮发话。

“此事有待查证,但无论如何,你既然没有事先察觉陈旭欲背叛淮王府,背叛于你,以至于如今临贺、乌浒闹成了这番模样,连带着你的三弟也遭受了牵连,这便是你的过错。”

半晌,宁铮突然开口说道。

宁南忧垂下眸子,双手作礼,紧绷着不敢动弹。

“既然犯了错,便应该受罚。”宁铮又说道,“寡人以家法处置,你可有异议?”

堂下青年挺直身躯,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道:“儿子任凭父亲处置。”

“范离!取家法!”宁铮便当着指挥府厅堂前八九个仆役小厮的面,命人取来了两张一米多长的木板。

贴身跟在宁铮左右的两名护卫,齐云、齐虎二人接过范离从外头候着的侍卫手中拿过来的木板,一人站在一边,对着宁南忧的后背狠狠的打了过去。

坚硬的木板拍在宁南忧的背部,留下的力度逐渐转成剧痛,在他背脊上下蔓延开来。

他晓得,宁铮抵达临贺,不论有没有查清事情的真相,都会以家法处置于他,这顿毒打他逃不过,也懒得逃。从小到大,他受过的家法责罚,不在其数,也不在乎再多一次。只是他担心江呈佳瞧见这样的场景,又会食不下咽,心疼难过,于是晨时寻了个理由,将她和千珊赶到了临贺西边的市集上去了。

这一顿板子下去,宁南忧被打趴在堂前,尤为狼狈,发髻散乱,玄黑色的蟒纹长袍撕裂了好几处口子,里头渗出血色的白色中衣隐隐露了出来

他有些艰难的依靠着双臂支撑着自己,想要站起来,可背脊后刀绞般的剧痛压迫着他,使他无法站起来。

没过片刻,他的额上已出满了细细的凉汗。

宁南忧咬着发白的唇,颤着声道:“父亲...可消气了?”

他朝堂前仍旧端直跽坐在主座,风度翩翩的父子俩,眼中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宁南清幸灾乐祸的瞧着他受罚,在一旁什么话也不说。

宁铮见他背后的衣裳皆被木板周围的木刺划烂了,心中也不由自主的沉了一下,铁着一张脸,冷冷道:“临贺的帐,岂是这么容易便算清的?昭远,你应该知晓,为父策划此事有多久,那蒋公一族对为父将来的大业,又有多少阻碍!可你却还是将此事办砸了!”

宁南忧晓得他没有那么容易消气,默默不吭声,任凭宁铮继续责骂。

只是前厅的氛围再一次冷却,不知宁铮在想些什么,双眸有些阴鸷的盯着趴在地上喘息忍痛的青年,周身愈发阴森起来。

“寡人听闻,江女有孕了?”他沉寂良久,终于开了口。

宁南忧听他此话,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原本无畏的心中登时生出了一丝惧怕。

“禀父亲...江女的确已有孕。”他说这话时,底气略略弱了几分,但很快又强撑了起来。

宁铮上下扫视了他几眼,冷道:“陈旭跟了寡人多年,寡人对他有救命之恩,即便你三弟与他结仇,在大是大非上,他当不会如此不知分寸,背叛淮王府。”

宁南忧垂头不语,等着他的下文。

宁铮端起面前的茶盏小心抿了一口,遂慢悠悠放下,敛起双眸道:“这半年,寡人可没少听说...你与江氏有多么恩爱的消息。你心底可清楚那江女究竟是什么身份?”

宁南忧仍旧不语。

宁铮再接着道:“陈旭此次叛于寡人,或有可能同江氏相关。你与她那般亲近,是否曾无意间将临贺之计划透露给她?若此次临贺之行惨败,乃因江氏暗中捣鬼,一切便能解释的通了。”

他话中暗指,若宁南忧承认此次临贺之行之所以会失败的缘由乃是因为江氏,那么他便可放过他一马。

宁南忧晓得,他的父亲,已想动江氏。

江呈轶此刻是真真正正魏帝面前的红人,见他之架势,已绝不可能再拉拢归于淮王一脉为己用。既然不能为己所用,且已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宁铮便不能再容江氏继续再朝野中活跃了。

宁南忧握紧了双拳,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宁铮责问道:“为何不语?”

宁南忧沉默片刻道:“父亲...孩儿从不会在江氏面前提及任何政务或者计划。她对这些并不知情。”

宁铮眯着双眼,冷然道:“怎么...你难道不晓得江女乃是水阁之人?她自小随着江呈轶四处奔波,又投靠于水阁,行水阁之事多年。若她想要在你身边得到一些消息,那是轻而易举之事。如今,你竟然还要替她辩解?”

玄衣青年屈着身子,即便被家法责打的直不起身,也只能卑微的跪在堂前,隐隐作痛的双膝以及浑身的不安令他轻轻颤着。

“父亲,这是认定了江女便是此次临贺计划失败的罪魁祸首?”宁南忧低声疑问了一句。

宁铮冷笑道:“江女貌美,其妩媚勾魂之术堪比青巷焉水楼的风尘女子们。为父实在不敢保证,再让她继续呆在你身边,将来淮王府会不会出大乱子?况且,当初,昭儿之所以会娶江氏,也是想利用江呈轶宠妹这一特性,抓住江氏一脉水阁势力,慢慢将水阁之势化为己用。可如今,江呈轶于朝堂之上直是愈发张狂,所提之政,处处针对为父,丝毫没有归顺为父之意。既然如此,为父认为,不可再留此祸根。”

“可父亲不是曾说...江呈轶虽是寒门学士,可门生却遍布大魏,年纪轻轻便著书多册,于文坛也小有名气...这样的人,若贸然除之...岂不会令众多江氏门生群情激愤,令淮王府更失民心?”宁南忧疼得声音发颤,提出质疑,浅白无半丝血色的脸庞与嘴唇有些扭曲了起来。

“那是从前,如今江氏因向魏帝提及新政一事,惹怒了朝野大半的士族世家,即便他的门生广布天下,也终究比不过掌控着大魏权势的士族群体。他为众矢之的,而寡人顺天意人意将其除去,便是替天行道,并无不妥。”宁铮已不在乎江呈轶于江湖以及大魏文坛的威望。他已感受到了江氏一族的威胁,便无法再继续放任下去。

宁南忧藏在袖子中的双拳握得更紧了一些,他咬牙切齿道:“若父亲...父亲欲除去江氏,还需看准时机。”

宁铮听他此话,定了定眸子,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江氏当头正红,陛下那边处处盯着,暂时不好下手。当然,一旦时机到,为父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宁南忧皱了皱眉头,沉默不语。

此刻守在指挥府外的门房小厮匆匆来报:“主公...代王,明王殿下...吕将军归了。”

话音落罢,便听见廊外传来铠甲摩擦的哐当声。一个身高马大的壮汉疾步朝前厅奔来,这大汉正是吕寻。

“主公!”

吕寻大唤一声,行至前厅月拱门前,突然瞧见厅堂中正坐着的宁铮与宁南清,面露恐慌惊色,急忙双手抱拳作揖,朝堂上的人跪下,大行拜礼道:“末将参见淮代王,参见明王殿下!”

宁铮点头颔首,示意他起身。

宁南忧在此时抬起眸,朝吕寻望去,急切道:“陈旭可抓住了?”

吕寻面露愧疚,心怀不安道:“禀主公...末将,末将未曾抓住陈旭。行至临贺郊外一座断崖时,陈旭跳崖自尽了。”

宁南忧目瞪口呆,仿若当真不知情一般,瞬间朝宁铮望去,又来回在吕寻脸上扫视着,只觉不可置信。

吕寻再次跪拜,颤抖着声音道:“末将失职,还请主公降罪。”

他此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陈旭一事上,满眼的目光被宁南忧一背的伤痕所吸引,心中忍不住疼惜起来。

宁南忧脸色发白,屈着身子,依靠双臂强撑着自己的身子,额上的凉汗逐渐凝结成了汗珠,顺着他的下颚滴落下来。

“父亲...父亲难道来时,恰好目睹了陈旭跳崖自尽的一幕?”他说话时已有些吃力。

宁铮单挑了一侧眉头,寒声道:“你还有些脑子...可寡人的车队虽瞧见了陈旭自尽这一幕,却不知他究竟有没有死?他之死又是否是吕寻刻意相逼?”

宁南忧立即为吕寻辩解了起来:“父亲,吕寻粗蠢,向来不懂得这些心眼上的细事,绝不会刻意相逼。”

宁铮看着他主仆二人,目光在他二人之间转来转去,最终沉下了眸子道:“既如此,便由吕寻带路,叶榛叶柏将你搀扶着,随寡人一道前往陈旭坠崖的山下瞧一瞧,这叛贼到底有没有死。寡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代王!主公他...他刚刚受了家法责罚,受此重伤,恐是不能一同前往...”吕寻见宁铮欲将宁南忧一同带上,心中便有些不乐意了,更多的是心疼。

【四十五回】瓮中杀机四角起

宁铮朝他瞥了一眼,冷道:“昭远,如今你手下的人倒是与你一样,愈发的懂规矩了?竟也敢同寡人顶嘴?”

吕寻被噎住了话。

宁南忧默默支撑着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脸色惨淡泛白,虚弱不堪道:“父亲...吕寻向来直蠢,不登大雅之堂,他亦是瞧见孩儿受了杖刑,不便走路,才会多说一句。父亲莫要见怪。”

宁铮冷哼一声,上下扫视了他两眼道:“既如此,寡人便让管事替你准备一辆篷车。”

宁南忧颤了颤浓密的眼睫,虽背脊剧痛,却还是强忍着答道:“儿子多谢父亲关怀。”

他转身便朝吕寻嘱咐道:“承中,你命精督卫一人领路,其余人镇守宅府即可。”

宁南忧本欲将精督卫剩余人马留于指挥府中,谁知宁铮却道:“吕承中便带着临贺精督卫所有人马一同前往查看吧。多些人,到断崖地下也好找一些。”

玄衣青年原本还能强撑着,听他此语,不由觉得周身一阵寒意流过,心悸起来,脸色便更为苍白了一些,双脚站地不稳,摇摇欲坠。

吕寻迟疑了一声:“这...”

他朝宁南忧投望去,见青年垂下头,仿佛默认,便双手拱拳作揖向宁铮道:“末将遵命。”

宁铮挑眉,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却没见身后的玄衣青年跟上,便转首投去奇怪的目光道:“为何定在那里?”

宁南忧在吕寻的搀扶下,略艰难的站立着,向宁铮作揖行礼道:“还请父亲允许孩儿更换衣饰后在同去....若不然,孩儿恐怕坚持不了太久。”

那木板勾刺良多,他背后密集着数条划痕,渗出的血很快便将他的里衣染湿,虽于玄衣上看不出什么,却能瞧见他背后那片湿了的痕迹。

宁铮终究还是念及二人之间的父子之义,点头并允了他的请求。

玄衣青年沙哑道:“谢父亲体谅。”

他全身依靠在吕寻身上,朝北院加快了脚步。

待主仆二人行至后院书房前的岔路口时,吕寻才面露疑惑道:“主公不是要更衣,怎得朝书房去了?”

“今日母亲与窦太君出了门,前往临贺郊外佛憋寺中上香了,季叔为护她二人周全,也跟了去,府内没有主事的人,终是不妥。父亲方才要将你我二人皆从指挥府支开的缘由,恐怕是要对阿萝动手。幸而,父亲不知窦太君与子曰年前来了临贺,更不知子曰此刻正在府内。你去,拿着精督卫的调令,告之子曰一声,在我们走后,去西门再调一队精督卫,若阿萝归府,定要护她周全。”他嘱咐着。

吕寻有些不情不愿道:“主公,若是此事被代王发现,恐怕您又要受到责罚,更何况代王本就对精督卫颇为忌惮,若他当真要对女君出手...您此刻命人再调精督卫,只会激怒代王。令他对您产生怀疑。您莫忘了...代王半年前,便已借着常山侯的手,引泉陵之战,试探过您了。

更何况,此次,明王亦同代王一同前来,他不似常山侯那般心浮气躁,高傲骄横。明王殿下心思细密,城府颇深,同您又自小作对。若他晓得此事,恐也会揪住不放,在代王面前大做文章。”

宁南忧冷眸朝他望去,低声道:“若不如此,你难道要我亲眼瞧着我的妻子孩儿,丧命于王府死士么?”

吕寻一怔,神色微变,企图劝道:“主公!那江氏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女子。这世上同她一样的女子数不胜数,您何必执着于她一人?若她并非江呈轶之妹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同主公您不是一路人,您实在不必...”

宁南忧听着,脸色立即沉了下来,略有些恼怒道:“吕承中,你此刻是又在教我做事?我且问你,若是今日,即将面临危险之人,乃是红茶,你欲如何?”

吕寻说不出话来了,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推了推这个呆如木雕的大汉,轻声责道:“还不快去?”

吕寻只能应了他的吩咐,朝书房奔去。

待安顿好一切后,宁南忧才在吕寻的搀扶下,上了淮王府的车驾,朝陈旭坠崖的山下行去。

他们一行人离开指挥府没多久,江呈佳便带着千珊与小翠从集市上归了。

瞧着府内不知怎得突然变得很是冷清,她登时猜到了什么,于是随便寻了一名小厮细细询问。

果然得知,方才淮王等一行人的车驾于指挥府稍做了停留。

府内到处寻不到宁南忧的身影,她便知他应是同宁铮一道出去了。

正当她欲归北院休憩片刻时,便远远的瞧见北院的照壁前,倚着一名身着红褐色锦袍的青年,似乎正等着她归来。

“子曰?你怎得在这里候着?”江呈佳问道。

窦月珊想起方才宁南忧那副凝重的神色,心下揣揣不安道:“嫂嫂归了北院,之后可还出院子?”

江呈佳疑惑道:“为何这样问?”

窦月珊摇摇头,欲言又止道:“嫂嫂今日一早便出了门,一会儿定要好生休憩一番。瞧着嫂子归来,弟亦心下安矣,这边告退了。”

江呈佳瞧着他支支吾吾的样子,心下生疑,遂反问道:“可是你兄长有什么事?代王今日驾临,可是为难于他了?”

窦月珊却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淮代王驾临指挥府时,弟正于兄长书房中阅览古籍,无意留心此事,事后更未见兄长。不知前厅状况如何,只晓得兄长叫我来向嫂嫂问安。”

江呈佳见他似乎隐瞒着什么,却又不肯说,心中更加觉得奇怪了。

“嫂嫂还是好生休息,弟这便告退了。”他拱手向她作揖行礼,便转身离开了北院。

窦月珊这番看不出任何厘头的说辞与行为叫江呈佳满心疑惑。可她却又无法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等在北院中干着急。

宁铮果然如宁南忧所料,在同宁南忧以及宁南清两人一同前往陈旭坠崖之地调查时,明目张胆的将一路暗中跟随着他的死士召唤来,并嘱咐他们,悄悄潜入指挥府,刺杀江呈佳。

彼时,杀手从后院矮墙破门处小心翼翼摸入指挥府时,江呈佳正倚靠在榻上休憩。

危险悄悄逼近时,她闭着双眼思考着窦太君、曹夫人以及窦月珊三人之间的具体关联。

这两日,烛影与拂风皆陆续自会稽水楼归了临贺,将她欲查之事都一一写了卷册,交给千珊,悄悄递入了府中。

卷册所写:烛影前往调查窦月珊出生之时的卷宗案册时,查到当年窦月珊的母亲陈氏难产死后,窦太君便立即更换了陈氏身边所有的婢女,包括当年伺候过陈氏的奶娘,又亲自将只是庶子之身,为妾所生的窦月珊抱去了暮慈斋抚养,并替他取名唤为子曰。

烛影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当年为陈氏接生的稳婆,从她口中逼问得知,当年陈氏诞下的婴孩是个死胎。而窦太君却命她对外宣称,陈氏所生,是个健康正常的男娃。

稳婆收了窦太君的封口费,立即自长安搬出了京畿一带,回了老家浆洗过活。谁曾料一个多月前,窦家又派来了一人,说是窦家公子有些事想要询问于她,若她能将当年陈氏接生那一日的情形全都说出来,便将会报之二十斛钱。那时,她的小儿子生了一场大病,正需要价钱昂贵的药材调养。稳婆迫于当时情形,不得不违背打破了当时与窦太君许下的约定,将当年事告之了那位窦氏的小公子。其余便什么都不知了。

这便足以证明窦月珊确实并非陈氏以及窦寻奋亲生之子,他不过是窦太君不知从何处抱来的婴孩。

而前往水楼调查的拂风则是得了另一则消息。据当年水阁所录案卷,曹夫人再未曾嫁入淮王府之前,曾同窦寻恩走得十分相近。两家几乎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只是后来却不知为何,曹氏与窦寻恩分道扬镳,嫁入淮国为妾夫人。

窦寻恩,字岑生。曹夫人疯病发作时,时常唤他的名字。江呈佳也是后来才知,岑生乃是窦寻恩的小字。

这些消息仿佛令她抓准了脉络,逐渐摸到了当年事的真相,心中也愈发的忐忑起来。

消息的一步步证实,使得她愈发相信,她的那些大胆的猜测,或许全都确有其事,正中其招。

正当她聚精会神的思考着当年之事时,外头突然吹来一阵细微的凉风,又两道黑影,贴着纸窗的边缘嗖的一下删了过去。

一向警惕惯了的江呈佳,注意力瞬间被外头的动静所吸引。

她慢慢绷住了松弛的面部,露出紧张的神色,心下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出她所料,屋子外的动静愈发的大了,仿佛有人欲闯入屋中似地。

江呈佳起了身,默默移至窗边,轻轻在纸纱上戳了个洞,朝外头看去。

却见,一群身着白衫青甲的蒙面男子从照壁后涌了过来,将整个北院团团围住。

【四十六回】缠斗北院观形势

江呈佳这才知为何方才窦月珊支支吾吾不肯同她说实情。

原是宁铮遣派了死士,欲置她于死地。

这些白衫青甲的蒙面男子,她不用多加揣测便知,是宁铮所派。

临贺之行,原本胜券在握的淮王遭受如此大挫,定然心中生惑。

首先怀疑的,便是她了。

不论陛下是否亲封她为成平县主,不论她究竟有无心思靠近宁南忧替江府以及陛下窃取淮王府消息,不论她对临贺之行失败的缘由知不知情,只要她是东府司主司江呈轶之妹,她便会被宁铮怀疑。

但,那几十名白衫青甲的死士围住北院,向她的屋子逼来时,江呈佳却没有半丝惧怕之意。相反,她十分坦然,自纸窗处瞧见这一切后,又淡定的回到床榻上,仰着头闭着眼,继续休憩去了。

白衫青甲,手配银剑,凶神恶煞。

当这几十人拔剑而出,朝北院的主屋压来时,横沟青瓦的长檐上忽然从天而降一名蒙着面,身穿深青色甲衣长袍的男子。他单脚立于屋脊之上,抱着怀中的长剑,那双露在面纱外的双眸寒气森森,正盯着屋下的那群白衫青甲的死士,一动不动的看着。

死士之中,领首的那个,朝身后挥了挥手,便有八九个死士一跃跳上屋檐,与那深青甲衣的男子一战,双甲飞天,刀剑寒光交错,白光处处刺向对方的要害,却又巧妙躲避,战至十几轮回,也未曾见那八九个死士伤及深青甲衣半分丝毫。

领首的死士带着剩下的人,欲破门而出,捉住江呈佳,一剑杀之,才冲至门前没几步,却见另一名身穿灰白色上袄衣内搭棉绸曲衣长袍,衣裳看上去总有些发旧的男子,不知从哪一处廊上跳了下来,挡在他们的面前,笑着道:“站住,你们想去哪儿?”

领首的死士脸一横,低声下令道:“杀无赦!”

身后四方团围的死士一拥而上。

外头的刀剑摩擦的声音略有些噪耳,江呈佳将帐帘放下,一骨碌滚到里头去,蒙着被子睡大觉,仿佛丝毫不在意屋外严峻的情形。

只见,屋檐之上,深青甲衣的男子同那八九名死士游刃有余的对打着,行云流水的招式丝毫不带犹豫,手中抱着的那柄长剑以刀背相向,暂且不伤及这几人的性命。

而廊下的灰白色身影旋转在十几名死士中央,如同魅影让他们捞不着一片衣角,只能随同此人团团乱转。

片刻后,屋里的女子睡得有些迷糊了,门却砰然被撞开。

她心中一惊,睁开双眼,望着天花板一阵发虚。

这群死士拼了命,眼瞧着数次对打都不得利后,便更为疯狂了起来。拂风与烛影终究只是两个人,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面对一群已然发狂了的死士。他们死死守在屋前,有些吃力的抵御着。

江呈佳眉头轻蹙,转了转硌着手腕的海棠玉镯,略侧过身,从帘帐中冒出了个头,瞧了一眼外头的情形,手中遂不知从何处拿来一枚石子,看似无意,实则精确瞄准屋外带头与烛影拂风厮杀的那名冲在最前头并专门冲着烛影挥剑砍杀的死士首领。

一道浅色的黑线从屋中射出,分毫不差的滚落在了那领首死士的脚底。

只见那男子举着银剑,正遇跳上来给予烛影沉重一击,脚下却不知为何突然打滑,心中惊诧两分,还未来得及站稳,便突然摔在了拂风面前。

正是他这样一摔,后头接涌而上的白衫青士便因为沉甲的重量而向前倾倒而去,统统摔作了一团。

拂风与烛影瞧见此景,有些目瞪口呆,遂即双目相对,默默用眼神交流一番,即刻抄起长剑,趁着这些死士挣扎都想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以剑柄依次重打这一群死士的后颈,没过片刻,便将拥在前面的这几人全都打晕了过去。遂跳下台阶同院中的另外几人厮杀着。

死士领首的那名男子被拿下后,后头冲上来的死士便像是群龙无首,在战术打法上也颇有欠缺,很快便被烛影与拂风抓住了弱点,逐渐辗转下风。

但宁铮所派的这三十几名死士也并未曾全都拥在屋前,有两股五六人的小队趁着前头厮打着,得了首领的命,悄悄从北院侧廊的窗边潜了进去。

侧窗有黑影窜动,虽然只是一瞬,但江呈佳知,有另外一波人打算从北院后方包抄,破窗而入。

此刻,听到动静的千珊带着六七名尚武行护卫,悄无声息的来到了那两波死士的身后。

这突然的袭击,令这些白衫青甲的死士乱了手脚,再转身与千珊等人对打时,便失了先机。

然则淮王府的死士亦非弱类,虽被烛影、拂风以及千珊的一番巧妙反转,成了劣势,却很快反压为胜。有三名白衫青甲甚至破窗而入,就差一点挥剑向江呈佳砍去,却被千珊及时挡了出去。

屋外闹了片时,终在屋中燃香熄灭的那一刻,安静了下来。

整整两炷香的时间,这要比往常烛影、拂风以及千珊三人联手解决围攻或是刺杀之事多了一倍多的时间。足以可见淮王府下的死士武力究竟有多么强势。

一场硬仗打下来,三人领着十三名尚武行护卫排排站立在主屋前,略显疲惫。

好在,里头的人安然无恙,只是这院子却因一场打斗而变得破败不堪。

江呈佳从榻上起身,扶着发酸的腰身,稳步走出了屋,冷眼盯着屋前这一堆晕过去的死士,忍不住挑了挑眉道:“淮王,还真的看得起我,竟派了三十余名死士?”

烛影等人按照她的吩咐,并未伤及这三十余名死士的性命,只是将他们通通放到打晕了过去。

“姑娘,这些人该如何处置?”千珊问道。

江呈佳未答她的话,而是瞟了一眼院子外躲躲藏藏的那抹红褐色的身影,轻声唤了一句:“子曰?是你在院外吗?”

窦月珊听见她的叫唤声,心中不由轻轻一抖,遂冒出头来朝里头望去,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道:“阿嫂...”

江呈佳瞧着他身后似乎还有旁人,便皱了皱眉,朝院前月门行去。正瞧见窦月珊领着另一队精督卫立在院外。

她问道:“你拿了君侯的调令?”

窦月珊点头应道:“昭远兄出门前,特地命吕寻将调令交予我。若是察觉府内有危险,便即刻调兵前来护府。”

江呈佳遂问道:“也就是说,子曰方才领着精督卫在院外,干巴巴地等了两柱香?”

窦月珊摸了摸脑袋,颇有些无奈道:“阿嫂莫怪,弟身无半点武力,领着精督卫站于院外,瞧着阿嫂的人打斗之时不费吹灰之力,便忘记唤身后精督卫上前帮忙了。”

江呈佳顿了顿道:“我晓得,你不让精督卫插手,却又偏要在院外候着的缘由。我同你一样,深觉此事精督卫不宜插手。君侯本就不受待见,此次淮王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取我性命,便是不怕君侯同他闹翻,相反,他倒是想利用此事,激得君侯调来更多的精督卫护府,好抓住君侯的把柄,说他违背誓约,以此事作为借口,插手精督卫内部事宜。”

她不敢忘,宁南忧与宁铮有过什么约定。

宁南忧曾向宁铮承诺:这精督卫虽掌天下事,但必定为宁铮所用,虽行天下路,却不替任何人遮掩保护,只在宁南忧身险之际出手相救。精督卫绝不会救除了宁铮父子四人之外的人。

这便同宁南昆将她绑去泉陵,逼迫宁南忧调用精督卫相救的局一样。宁铮亦想用同样的方式试探宁南忧,一则是看他是否当真被江呈佳所迷惑,不惜破坏他曾经的誓约,也要救她。二则是想要知道,宁南忧究竟能随时调来多少精督卫?

而窦月珊也清楚知晓这一点,更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因动用精督卫,为宁南忧招至更大的麻烦。可他也晓得,若是江呈佳出了什么事,宁南忧定会不顾一切,在此时与宁铮反目成仇。于是窦月珊只能领着精督卫在院外静候,不敢离开,若是里头撑不住了,再命精督卫出手相救。

他知,江呈佳乃水阁之人,且在这个大魏第一商权帮派中有着举重若轻的地位,身边定有水阁尚武行护卫暗中保护,不会危及性命,才会有底气等在院外观察。

窦月珊见江呈佳猜到他的顾虑,面上登时有些尴尬道:“阿嫂会不会怪罪弟...只考虑到了昭远兄,而未曾顾及北院若干人等的安全?”

只见面前这个个头娇小柔弱的女子,扶着腰,面带微笑,柔声道:“子曰,你同君侯,乃是三拜同祖,歃血饮酒,同甘共苦的兄弟。你当以他之处境考虑。而我自有水阁暗卫相护,绝不会令自己受伤。因而,你所顾虑的,并无不妥。你所做的,也乃正确之举。”

窦月珊略显诧异,又听见江呈佳道:“君侯于我而言便是天下至宝。若无他,这世上也将不会再有江呈佳。子曰,阿嫂可否求你一件事?”

【四十七回】借势掩藏避危成

褐衣青年怔住,略顿了片刻道:“阿嫂请说。”

江呈佳立于他面前,双眸坚定,面色严肃凝重道:“年前,窦太君来时,带了不少护卫,现如今都住在城中酒楼。子曰可否将那些人唤来。”

窦月珊没有立即明白江呈佳究竟何意,细想之后才恍然大悟道:“阿嫂是想....”

面前娇俏貌美的小女子朝他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只是...调动窦家的护卫,不知太祖母哪里如何交代?”

窦月珊遂即答应道:“阿嫂且放心,若是太祖母知晓,也定会做出似嫂嫂这般同样的抉择。”

江呈佳点点头,屈膝欠身行礼,向他谢道:“多谢子曰相助。”

窦月珊连忙将她扶起,遂一语不发冲她颔首点头,便带着身后一队精督卫离开了指挥府。

院子里的千珊追上来,盯着那一行人离去的背影问道:“姑娘...窦三公子此刻且要去哪里?”

江呈佳转身朝主屋前那瘫成一片的白衫青甲,面色深重道:“院子里的这些人总要处理,可却不能由水阁之人处理,更不能由精督卫所控。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窦家护卫将这一群人控制。”

千珊问:“姑娘是想要借窦氏之力,与淮王对抗?”

江呈佳叹道:“眼下,只有这一个法子,既能解决君侯之困,亦能让宁铮知难而退。”

今日,宁铮遣派三十几名死士围攻北院,表面看上去,似乎是要置她于死地。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他所派这些死士虽说武功皆高,却抵不过水阁的暗卫。想以此夺她性命,乃是天方夜谭之事。

她相信,宁铮这般老奸巨猾,不会猜不到她身侧有水阁尚武行的暗卫随行保护,否则他也不会派遣三十余名死士前来。

他既然知晓她有自救之法,却仍旧这般行无所忌的高调刺杀,便是怀有旁的目的了。

一则是想测一测水阁真正的实力,二则是想要提醒宁南忧,他的枕边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淮阴侯府自京城迁至临贺,一路上跟来的仆婢,几乎都是宁南忧的心腹。从前王府里那些潜藏的细作,在临贺之行启程前,便被江呈佳以身份户籍不明,而被辞退或是发卖了出去。

可尽管如此,君侯身侧仍就少不了淮王府派来的细作打探府内消息,更有如狼似虎、死死盯着君侯的明王宁南清不断往精督卫中安插人马,意图监视君侯。

于是,不论临贺还是京城之中,皆盛传:成平县主与淮阴侯婚后恩爱有加。而这样的传闻盛行的背后,少不了宁南昆与宁南清两兄弟的推波助澜。因为不论哪则对君侯不利的消息,都敌不过君侯痴迷于江氏美色、放纵迷失、背叛淮王府的传言更让淮王恼怒。

若说宁南昆是出于对君侯的仇视,才会行此计报复。那么宁南清便是为了淮王府世子之位,不惜夸大其词,令淮王一怒之下彻底将君侯从世子之位的继承人选中除去。虽说君侯不受淮王待见,但这些年淮国世子之位候选之名中,不论王府嫡子还是庶子皆榜上有名。宁铮的心思古怪,谁也不知这淮国世子知为究竟花落谁家。宁南清自是要防患于未然。

淮王自是看不得君侯与她亲近,便想尽办法,欲挑拨她与君侯的关系,哪怕此次死士刺杀无功而返,也能达成目的。只是,他或许未曾料到,窦太君一行人于年前便悄悄来了临贺,府内有窦府护卫守卫,死士被拿下,也就不奇怪了。

江呈佳脑中乱糟糟的一团,心中也有些闷得慌,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便觉得身上酸涩,在千珊的搀扶下回了屋子,便打算休憩片刻。

没想到这一睡,便睡至了夜时。

当她睁开眼时,便见宁南忧、曹氏、窦太君皆守在她的床头,颇为担忧的盯着她瞧,神色各异。

江呈佳睡醒后,脑袋空荡荡的一片,不知眼前是什么状况,迷糊道:“二郎?”

宁南忧立即上前道:“我在,我在!”

江呈佳见他倚在床前,面色发白,登时反应过来什么,问道:“父亲...走了?”

宁南忧一阵,没料到她醒来第一件事问得便是宁铮。

他点点头道:“父亲来瞧过你一眼,因急着赶回封地处理淮国要务,趁着天还未黑,便离开了。”

江呈佳皱皱眉,差点忘记曹氏与窦太君皆在此处,于是急忙起身朝那二位欠了欠身道:“阿萝失礼了。”

曹夫人温和道:“且小心些,快别起身了,你这身子孱弱的很,早上出了趟门,劳累了些,下午便睡的不省人事,这会儿已是夜深,可将我们几人吓坏了。”

江呈佳大惊,迅速朝窗外看了一眼,瞧着外头已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瞧不见了,便有些无奈的扶了扶额头。

“好啦,阿萝既然醒了,昭儿此刻能否随着太祖母去上药?你身上的伤可再拖不得了。”窦太君一直默默看着不说话,眼见江呈佳的气色红润,并无大碍,便立刻同坐在床头守在她身边的宁南忧严肃道。

她的话引起江呈佳的注意,于是立刻朝宁南忧望去,这才注意道他脸上的苍白很不对劲。

江呈佳遂即看向他。

宁南忧有些无奈道:“孙儿遵命,这便随着太祖母去上药。”

曹夫人于一旁默了声,虽看向宁南忧时,神情略有些淡漠,可一想到他的伤势,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担忧之情。

他靠在江呈佳耳边轻语了一句:“阿萝且等我片刻。”

她眉头深锁,忧心的看着他。瞧着季先之将他搀扶着,一瘸一拐朝屋外行去,眼眶便不由自主的泛起酸意。

叶榛叶柏正要随着窦太君他们一同离去时,却被江呈佳唤住了脚步。

她问:“君侯身上的伤,可又是代王他...?”

叶柏叶榛二人面面相视,略显迟疑道:“女君猜得不错。今日一早,淮代王便驾临指挥府,对主公一通责骂,不知谈及了什么,命范师爷取来家法...惩治了君侯。”

江呈佳心口闷闷地说道:“君侯同代王出门时,是...带伤出门?”

叶柏与叶榛二人面露郁郁之色,垂头答道:“是...”

她听着,只觉得心疼不已,便欲下床,跟着窦太君一行人一起。

叶柏叶榛却拦在她的面前道:“女君还是莫去了。君侯正是害怕您焦心忧虑,这才不让您跟着去。”

江呈佳伸出头望着前头愈走愈远的身影,心中总还是牵挂着放不下,眼瞧着叶家两兄弟拦着,她便只有乖乖在屋中等候着。

约莫两盏茶的时辰,宁南忧又一瘸一拐的在季先之的搀扶下回到了北院,刚在主屋门前站定,便见里头的小娇娥一股溜的跑了过来,满脸担忧的望着他。

此刻的他,脱去了平日穿在身上黑沉沉的衣裳,换了一身浅白的曲裾长衣,围了厚厚的绒毯在身上。

他牵住她的双手,温柔道:“北院怕是这几日都不能住了,你屋里那扇窗子漏风漏的厉害,晚上若是入眠铁定会感染风寒。明日我命瓦木匠修缮,待院子的门窗修好,我们再回来住。”

江呈佳转头瞧了一眼屋里摇摇欲坠的纸窗,遂点点头道:“都依你。”

他不作声了,握着她柔软纤细的小手,向季先之道:“季叔...你且去休息吧,今日一天陪着母亲与太祖母上香敬佛,也是极累了。我夜时也无需陪侍,便无需您陪着一道前往书院了。”

季先之晓得他有话要同江呈佳一人说,于是面色淡淡道:“那,老奴这便告退了。”

话音落罢,他便领着叶榛叶柏二人退下。

宁南忧强撑着发虚的脚步,牵着江呈佳朝书院去了。

一路上两人沉默,江呈佳一直倾着身子,意图将他扶着,见他摇摇晃晃的身子,心下便愈发难过。

若是晨时她未曾离开府内,或许,宁南忧便不会受家法,伤成这样。

她心中正自责着,却听见身边沉默着的青年在她耳边轻声道了一句:“阿萝,谢谢你。”

江呈佳一愣,望向他。

青年叹道:“今日,父亲遣派了死士入府,欲置你于死地,我心之焦急,未曾考虑后果,便让子曰拿着调令前往郊外再调一支精督卫过来。

幸而有你出策,虽水阁之人暗中防范,最后却借窦氏的人马堵住了父亲的出路,叫他既无法探查精督卫之势,也无法得知水阁之势,这才保住你我二人暂时的平安。”

江呈佳听他提及此事,心中还是略略不安道:“二郎可曾介意我身侧时时有水阁尚武行的暗卫相护?”

青年摇摇头,将她揽入怀中,温柔道:“你我既已通心意,自是不必再互相隐瞒。我又何必去介意你身旁是否有水阁之人呢?若今日,你被父亲所养的死士所伤,而我未曾及时相救,我定不会原谅自己。”

他语气中透出一丝惧怕,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四十八回】谋生谋情盼归隐

江呈佳心中流过一股暖流,双手轻轻攀上他的腰,有些依赖的在他怀中蹭了蹭。

两人归了书屋,瞧着里头只有一架容得下一人睡的卧榻,登时有些哭笑不得。

宁南忧此刻已坚撑不住,脸色惨淡,支着一只手在席团上趴下,遂同江呈佳说道:“阿萝...卧榻留给你,我睡这里便好。”

江呈佳心疼道:“你瞧瞧你,伤成了这样,还想着我?”

她在他身侧蹲下,带着一丝更咽,想要替他解开衣裳检查伤势,却被青年及时阻止。

只见他露出一抹无奈,勾着发白的唇虚弱道:“别看了,怪吓人的。莫要把你惊着。”

江呈佳心中更难受了些,“父亲...总是这样?淮王府出了什么事,他便将气都撒在你身上?”

青年淡薄一笑,仿佛完全不在乎此事一般,坦然道:“若今日...父亲没有责打于我。那我才要烦忧呢,担心着哪一日,他便将我从宁氏皇宗族谱里除名,贬为庶人。此刻,他既然这样惩治我,便知,他并不晓得临贺之行之所以失败的真相。我只需知道他并未对我起疑心,反而相信了我的话便足够了。”

宁南忧将自己的计划同她说了一遍。

临贺之行以陈旭叛出淮王府,致使计划失败的缘由告终。

江呈佳这才明白当初他为何要名吕寻除去陈旭。

陈旭此人,作恶多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知害了多少人。他死有余辜,江呈佳并不会同情这样的人。

类似陈旭这样的人,在孟婆的生死册上,也不会有多少阳寿供他挥霍。

他之死,反而令人神共娱,大快人心。

死后,还能被人戴上为女寻仇,勇于同权臣淮王作对的高帽,已是很便宜他了。

“只是...父亲当真相信了吗?”虽说宁南忧准备充足,盘算的滴水不漏,可宁铮却并非那样容易相信的人。他定会私下继续调查,直到寻到证据证明陈旭当真叛出了淮王府,才会放下戒备,彻底相信宁南忧所说。

宁南忧深知宁铮脾性,也知江呈佳心中担忧。但他却胸有成竹道:“父亲虽不会立即信我的话,但接下来的日子,他也未必有心思仔细调查临贺之事。宋宗一事中,多多少少有线索牵扯到淮王府,子曰的兄长——窦月阑虽然并非陛下的心腹,但却是个正直之辈。

他向来看不惯父亲招揽大权欺压百姓,若是从宋宗一案中查到淮王府的线索,定会紧咬住不放。且,我得到消息,前两日,父亲已查到宋宗在这些年暗庄交易中还同付氏、马氏串通过,已然对往年的账目起了疑心。届时,他光是对付窦月阑以及付氏、马氏便已经够呛,对临贺之事,绝不会亲自去查。事情若到了范离手中,或是到了我那位兄长手中,想要解决便容易多了。”

“范师爷暂且不论。单说你那位兄长,他便不是一个好糊弄的,这些年他一直暗中与你较劲,成日盼着父亲将你贬为庶人。你要怎么骗过他的眼睛?”江呈佳并非不信他能处理好,只是害怕事出意外,总是想要问清楚。

宁南忧趴在软毡上,闭着双眼道:“若他查着查着,发现此事同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阿萝,你猜我那位兄长还会继续查下去吗?”

江呈佳一怔,没明白他是何意。

宁南忧冷笑一声道:“昆陵之事以及三弟贪没隆中赈灾食粮谋取私利一事,之所以在京城与朝堂上传得那么快,也并非我一人之力,我那位大哥可没少下心思。否则我也不会这样顺利的扳回一局,逼得三弟只能前往幽州苦寒之地。”

江呈佳的脸色慢慢严肃起来。

听他继续说道:“中朝密探首领鹧鸪死于广州西境,阿萝可知杀害他的元凶是何人?”

江呈佳略沉吟片刻,仿佛猜到了什么,有些惊诧道:“莫不是...大哥?”

宁南忧轻声应道:“正是。时经一月多的调查,吕寻在广州西境寻到了明王府下所养的死士曾出现在那里的踪迹。”

“我不明白...鹧鸪之死虽与大哥脱不了干系,但这同你所说的,明王调查临贺之事会查到自己身上,有何关联?”江呈佳问道。

青年趴着,面色疲惫的解释道:“明王会对鹧鸪下手,自是想要陷害于我,若是他查到证据,能够证明,鹧鸪是精督卫所杀,便能加罪于我。可这一月里,吕寻已将所有他制造的证据清理干净。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寻到了不少证据,足以证明鹧鸪为他所杀。一旦我将这些证据握在手中,他便不敢继续查下去。

父亲虽不会亲自调查此事,但一定会命范离同大哥一同调查。范离若一同审查,便与大哥自己私下调查不一样了。若是大哥私下调查,即便找不到关于我的证据,也会制造证据来陷害于我。若范师爷与他一道,我那位大哥便不敢轻举妄动。届时,他查到自己时,为了不让父亲怀疑到他的头上,定会掩藏过去。

父亲向来疑心深重,若被他知晓是大哥命人杀害了中朝密探首领,他会立即怀疑到大哥头上。或许父亲会认为是大哥为了加罪于我,而故意破坏了原本的计划,以至于蒋氏一族安然无恙,而淮王府却同中朝结了梁子。

大哥自晓得这些后果的轻重。唯一能使他躲过父亲怀疑的方法,便是引导范离相信,一切皆是陈旭之谋划。”

宁南忧这计祸水东引,的确解了当下之困。

江呈佳又问:“那...乌浒一事?”

宁南忧淡淡道:“至于乌浒,便更不用担忧了。乌浒王孟灾死于乌浒国内乱。这便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事情了。精督卫之人曾入乌浒一事,有蒋公以及孟旭遮掩,向来不会被父亲以及大哥所察觉。”

这番千谋百算中,他已将所有可能都做好了测算与谋划。

换做从前,是为了继续遮掩锋芒,暗中行大事。可现在的他,有了其他的牵挂。他费尽心思筹划的另外一个缘由,便是护江呈佳一世周全。

她不知宁南忧心中所想,只晓得这些年来,不论那一场谋划中,他都走得十分小心翼翼,艰辛无比。

江呈佳坐在他身侧,看着他渐渐松弛,陷入沉睡,眼中的爱慕无意中又加深了几分。

她悄悄的解开了他的衣带,掀开衣裳,便瞧见一片皮开肉绽的伤处。登时忍不住眼眶中的湿气,难过起来。

她呆呆的望着他沉睡的侧颜,片刻后,重新替他系好了衣带,又为他铺了两层绒毯,盖上厚厚的被絮,这才安定下来,倚在他身侧,困倦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江呈佳在迷糊中逐渐醒神,醒来的第一眼,便瞧见自己枕在宁南忧的手臂上,被他环在怀中,轻轻抱着。而他正闭着双眼,背上的疼痛令他的眉峰略略蹙着。此刻仿佛熟睡着,又仿佛早已醒了。

她念着他的伤势,想要小心翼翼从他怀中钻出来,于是轻轻挪动着身子。

只听青年闷哼一声,沙哑低沉的声音轻轻道:“阿萝...再睡一会儿,还早呢。”

江呈佳立即不敢动了,噤声半晌,见他又传来沉重平稳的呼吸声,便安下心来。见他这样侧睡着,似乎并不舒适,她便又动了动,想让他平着身子趴下来继续睡。

可他却不依,双臂环着她,将脸埋在她的肩颈处,低声呢喃一句道:“你莫要担忧,我这样睡不难受。”

他的声色充满了疲惫。

江呈佳再不敢动了,任他抱着,感受着从他怀中传来的温热,没一会儿便又困倦起来。

当她再醒来时,已是巳时。身边人早就没影了。

她的身上盖上了厚厚的被褥,手中还被塞了一个暖手炉。

江呈佳揉着双眼,慢慢起身,朝屋外试探着唤了一声:“千珊?小翠?”

外头果然传来一声应:“姑娘?你醒了?”

紧接着,一声吱呀推门声响起,千珊一人走了进来,满面笑容。

“姑娘,奴婢以为您要睡到晚上呢。”

江呈佳觉得浑身疲乏,慵懒道:“君侯呢?”

千珊晓得她第一句便要问宁南忧,便答道:“府内来了客人。君侯正在前厅接待。”

江呈佳疑惑道:“客人?谁?”

千珊道:“窦三公子的父亲,安平侯——窦寻奋。”

她一怔,略有些吃惊道:“你说谁?”

千珊又答了一遍:“安平侯,窦寻奋。”

江呈佳眼神发懵,迟疑的问道:“他来作甚?”

她可到现在也没有忘记,窦寻奋曾对宁南忧起过杀心。或许如今还抱着这样的心思也不一定。

江呈佳对安平侯,总有些敌意。

“说是接窦太君与窦三公子回长安。据说同淮王的车驾是前后脚的功夫。年后没多久,他便从京城侯府出发了。”千珊说着。

江呈佳沉默片刻道:“现在几时了?”

“已是巳时二刻了。”

“巳时了?”江呈佳将双眼瞪得甚圆,讶异道,“我睡了这么长时间?”

【四十九回】祖孙会见引惊密

千珊点点头道:“晨时姑爷起身时,见姑娘睡得香甜,便不允我们将您唤醒,只叫你多睡一会儿。”

江呈佳整个人睡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捂着发晕的脑袋,从软毡上慢慢起身。千珊便行至她身侧为其换衣。

“君侯在前厅接待安平侯,可还有其他人?”她穿戴整齐,又洗漱过后,向千珊询问道。

“曹夫人与窦太君亦在,正与安平侯煮茶对饮。君侯背上的杖伤实在有些重,坐不了太久,恐怕如今该回来了。”千珊替她整理着衣襟,遂收拾了丝巾,端着铜盆预备出屋。

宁南忧则是说之即来,一转眼便瞧见书屋外有个身穿宽松白裳的青年正一瘸一拐的朝这边来。

江呈佳见状,便踏出屋子迎上去,将他搀扶着。

宁南忧见她醒了,便温和笑道:“睡了这么久,阿萝总算是醒了?”

江呈佳面色微红,有些愧疚道:“昨夜本该是我照顾你,却到最后成了你照顾我。”

她昨夜太困,躺在他身侧便呼呼入睡,连被褥都忘记了盖。宁南忧为避免她着凉,将她抱入怀中,替她捂着冰凉的双手双脚,又怕她夜时热了踢被子,睡得极浅,一有动静便醒来看看,万般小心翼翼。

这才导致如今的他,双眸的眼白处布满了血丝,原本有些病态的脸色更添了几分苍白与疲倦。

宁南忧轻轻握住她的肩头,将她搂着说道:“这有什么?让我照顾你一辈子我也是愿意的。”

这话落入她心中,不由令她乐开怀,心里喜滋滋起来。

两人入了书房,江呈佳才问:“听千珊说,窦伯父来了临贺,今日登门来访了?”

宁南忧面色平静,淡淡的点了点头道:“年后再过一个月,太祖母与子曰便要归左冯翊了。安平侯放心不下,特地拜了车驾从京城千里迢迢的过来接人。”

江呈佳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见他唤窦寻奋为安平侯,便知他实则不太待见窦寻奋。

毕竟,谁能待见一位对自己起了杀心的人呢?

他不敢跽坐于案前,便趴在毛毡上,拿了一卷精督卫上呈的文书仔细阅览,读到一半才想想起了什么事似地,同江呈佳道:“对了,太祖母方才说...要你午时醒后,先用了膳。尔后去她老人家的凤禧阁一趟。”

“太祖母寻我?”江呈佳疑问道。

宁南忧低声嗯了一声,便继续转头瞧手中的文书去了。

江呈佳晓得,他在阅览文书时,不大乐意被旁人打搅,便识趣儿的坐于一旁,随手拿了一卷古籍览了起来。

没过片刻,千珊便带着小翠、水河等人,端着午膳入了书院,候在了外头。

自他们此次从红枫庄归来后,宁南忧便将守在书屋门前的精督卫撤了下去,再也不防着江呈佳等人了,以免内宅再起不必要的争端。

江呈佳用了膳,便如宁南忧所说,带着千珊与小翠款步前往凤禧阁中向窦太君请安。

曹夫人不知是去了哪里,南院处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她正是奇怪时,便见窦太君从屋子里行了出来,向她唤了一句:“小阿萝?快些过来。”

江呈佳一愣,见老媪慢吞吞的处着拐杖朝自己走来,便急忙迎了上去,扶住腿脚略有不便的窦太君柔声道:“太祖母莫急,阿萝这不是来了?小心些。”

窦太君冲着她露出慈爱的微笑,遂牵住她的手朝屋子里去。

千珊与小翠正预备更上去,却见窦太君扭头朝他们看来,命令道:“你二人...便退下吧,不必留在凤禧阁了。待一个时辰后再来。”

江呈佳懵滞,不明其意,见身后两个丫头也怔住,便四处打量了一遍凤禧阁上下,这才发现,院子里竟没有一个仆役侍候,只有两名窦府的家丁在院门前守着。于是心中有了定数,想来窦太君是想要私下同她说些什么,才要将千珊与小翠支开。

她冲着千珊颔首道:“你便带着小翠去忙前厅与东院的事情吧。我这里不用侍候。”

千珊瞧见了她使得眼色,立即明白了她为何意,便微微低下头道:“喏,奴婢告退。”

瞧着她二人离开了凤禧阁,窦太君才将江呈佳引入了屋内。

“太祖母可是有何事同我说?”一入内,她便直奔主题,向窦太君询问道。

这个满头花白,身形佝偻,却仍旧富态雍容的老妇杵着拐杖,继续牵着江呈佳朝内屋的金丝云角屏风后行去。

江呈佳面露诧异之色,却见窦太君将她拉到屏风后,突然板正了面孔,十分严肃道:“阿萝...太祖母有一事想问你。”

她蹙着眉头,见窦太君神色严峻,便不由自主的凝肃道:“太祖母请问。孙媳妇恭听着。”

只见窦太君沉吟片刻,双目同她对视,庄重而又认真道:“我听闻,昭远当年是以卑劣不堪的手段将你娶入了门,但自你入门,他待你尤好,我也瞧你愿意同他好好过日子。便想来问问,你待昭远之心意究竟如何?”

江呈佳面露疑惑道:“太祖母为何这样问?”

窦太君凝聚眸光,注视着她,有些担忧道:“你且先不管我为何会这样问。先回答问题。”

江呈佳见她不肯说原因,便郑重其事道:“太祖母。君侯待我这样好,纵然从前有错,我心中的委屈与不忿也渐渐被他的真心磨平了。阿萝待君侯亦是真心实意。这一生唯独心悦于他,也欲与他濡沫白头。”

“你也清楚,昭儿是什么样的人,有那样一个父亲,又被人骂成懦弱无能、好色贪利、残暴无度的奸佞之臣。即便他这样,你也准备好了同他共度一生?”

江呈佳真诚恳切的点点头道:“阿萝准备好了。”

窦太君见她语气诚恳,眸子里也透露着满满的甜腻与幸福,便自顾自的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阿萝,太祖母知晓,你这几日一直心疑子曰与曹夫人之间的关系。今日,我唤你前来,除了要解开子曰的身世之谜,更是要让你知晓昭远的身世。”

“君侯的身世?”江呈佳瞪大双眼,听她提及此事,只隐隐觉得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准确了。

窦太君略颔首,正欲交代什么,便听见屋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祖母...您可在?孙儿前来请午安了。”那是窦寻奋的声音。

江呈佳心中一跳,屏息朝门前望去。

窦太君却十分坦然,让她坐到榻上去,又以帘帐罩之,叫她躲在角落里莫要出声。

她把江呈佳藏好后,才向门前应了一声道:“门未上栓,进来吧。”

窦太君于案前跽坐而下,神色平静。

窦寻奋入内,瞧见老媪面露威严,正坐于案前,待他一进来便朝他投来了目光。

这个身穿浅色便服,头戴玉冠的中年男子微微屈膝,在窦太君面前一拜,跪下磕头道:“孙儿来晚了,还请祖母恕罪。”

窦寻奋行了拜礼才起身,其人虽以至中年,英眉双鬓却仍旧能瞧出当年的风采,有一种硬朗的潇洒之息。

窦太君漫不经心的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小口,遂说道:“这如今,老身是不敢同尹生说话了。只恐尹生因老身的一句话,便要费尽心思做局来杀老身啊。”

窦寻奋,字尹生。

这个中年男人听她此语,脸色立即变了一变,遂大拜俯身道:“祖母说得这是什么话,孙儿岂敢对祖母起歹心。这是大不孝之事,您就算是给孙儿一万个胆子,孙儿也不敢呐!”

他之语气中充满惶恐之意。

窦太君冷哼一声道:“你是不敢杀我,可你却敢对宁昭远动杀心!”

窦寻奋浑身一颤,面色更差了几分道:“祖母,您知晓了?”

他顿了顿,转眸一想,遂苦涩道:“定是子曰那孩子查到了什么,让祖母您操心了。”

窦太君恨恨道:“若不是子曰同昭儿那孩子关系不错,怎能得知你对他起了杀心?”

中年男子身形微颤,低头不语。

半晌,窦太君长叹一声道:“尹生,老身晓得你查到了什么。只是当年事过去了那么久,你又何必此刻纠结于那孩子的身世,对他下手?他亦是无辜,本未曾有错,只因父母之恩怨,而一直深陷痛苦之中。他所承受的是子曰那孩子的双倍,你竟也忍心伤他?”

窦寻奋俯身低头,轻声询问道:“这么说...祖母如今算是承认了当年之事?”

窦太君蹙紧了眉峰,声色虽显苍老,却铿锵有力:“你将从前曹氏同岑生那些往事查得清清楚楚,就算老身如今否认,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影响吗?”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有些沮丧。

窦太君叹:“老身知道,你心中有陈氏。乍然得知子曰并非你二人亲生,心里唯一的寄托也没了,自然难过,可...昭儿同子曰一样,何其无辜?”

窦寻奋再俯身拜道:“孙儿知错,日后定将昭儿当作亲子相待,绝不会再起杀心。”

【五十回】迷雾终散引旧事

窦太君顿了顿,又问:“当年之事...你究竟是如何发现端倪的?”

堂下的中年男子微怔道:“父亲病重,孙儿随侍一旁时,听其喃喃之语,这才起了疑心。”

窦太君握着双手,闭上双眼,露出哀容道:“你父亲一生悔恨。当年他不顾我的阻拦,偏偏要相信淮王宁铮的话,害死岑生。旦凭这一点,我便是归了天,也绝不会原谅他。”

窦寻奋垂头丧气道:“父亲这么多年,已然知晓错了,也住在长安旧宅中多年。嘴中时常念叨的便是姑母与三弟...还有...您。祖母,若是有机会,您还是归长安瞧一瞧他吧?”

“免了!我这老身骨可受不了路途上的颠簸。且让他住在长安老宅里好好休养吧。”窦太君面露悲愤与气愤。

堂下之人沉默下去。面前的老媪也不说话了。

祖孙二人默默无语,相互对望。

半晌之后,窦太君无奈的哀叹一声道:“罢了,这次同你归左冯翊时,路过老宅 ,便去瞧他一眼。只是,尹生,你要发誓,日后绝不会再对昭远起杀心。更要想护着子曰那般,护着他。如今子曰已查清了当年之事的真相,同曹氏亦相认了。但昭远却不知这些。他自小生于长于淮王府,若让他知晓这些往事之密。只恐令他崩溃难以自持,做出傻事来。”

窦寻奋怔了怔,想起当年曹氏阴差阳错嫁入淮王府一事,也同他脱不了干系,心中便觉愧对窦寻恩,也为半年前,他对宁南忧起过的杀心而感到后悔。

他举起手,并指发誓道:“孙儿发誓,会将此秘密烂在肚子中,永不开口言说。”

躲在屏风后帘帐中的江呈佳听着外头传来的对话声,心中扑通扑通的狂跳着。此事她虽早有猜测,可如今被人证实,心中却仍旧惊异难平。

窦太君又与窦寻奋交代了几句,江呈佳便听见外头传来门房被打开的声音,似乎是安平侯离开了。

紧接着屏风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细微的拐杖落地声。

窦太君站在了床榻前。

江呈佳慢慢从床角爬出来,掀开了帘帐,脸色略有些苍白。

这个面容华贵,身着锦衣的老妇人面露威严,盯着她看道:“阿萝,你这样聪明,想必那日从老身同子曰的对话中便猜到了什么,如今...听见老身与尹生的对话,可明白了老身要隐瞒的真相?”

江呈佳不敢有所隐瞒,见她神色凝重,便点了点头道:“曾孙媳多少猜到了一些....君侯他并非淮代王殿下的亲子,而是窦三叔与曹夫人的亲子?可是如此?”

窦太君默默地望着她,沉重而又正式的点了点头道:“你的确聪慧,正如你所想。昭远乃是岑生之子。”

窦寻恩,字岑生。

曹氏从前最喜欢唤他岑郎。本是两情相悦,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只是天公不作美,拆散了这段姻缘,使得两人阴差阳错的错过了此生,再无缘分。

元初八年,年满二十的窦寻恩胸怀大志,满心抱负。当时他虽年纪轻轻,可满腹才华已使他名满长安,成为长安当之无愧的第一才子。

恰如乐府台戏中所写诗曲那般巧合,同样满腹经纶,才华横溢的曹秀正离家云游,来到长安。

曹秀乃为平定王曹勇之亲妹,乃是当之无愧的翁主,随着武将之门曹氏坐镇西疆。十三岁时,曾随父兄一同披袍征战沙场。其惊人之姿,堪比在世西施,飒飒之态令无数军将沉沦,因而绝代风姿名扬天下,同美名盛传于世的江梦萝二人并成为双绝。

然则,曹秀自小饱读诗书,精通礼乐医书、琴棋书画,可却因长相实在太过倾国倾城,而被世人忽略了她的一身才气。曹氏以美色著称,誉有“芙蓉清水软香思,惊鱼抱石不肯游”之名。此诗乃是元初七年,大魏颇有名气的才子张衡所写,以其芙蓉之美姿惊得连鱼都不肯继续前游,只肯痴痴的盯着她瞧来形容曹氏之美。

偏偏,这样的富有才情的美人,总有些心高气傲,曹家提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她却一个也看不上。孤傲清高又自小养尊处优的曹秀心中有一衡量。她心目中的夫婿必是懂她诗书气概,而非贪图她美色之人。

元初七年,曹秀以义诊之由,偷偷溜出了平定王府,出了西疆,四处云游。花了一年的时间,走走停停行至长安,在最具盛名的长安灯满楼与窦寻恩相遇。

当时,正是上元佳节,灯满楼中依照往年的旧习俗,出了满堂的诗词灯谜闹于街市。大魏年间,凡是佳节之时,城中夜市便管得并没有那样严。街市允许挂灯至戌时三刻。

曹秀同一直跟在她左右的碧芸入了长安灯满楼中歇宿。正是遇见酒楼摆设诗谜。心情愉悦的她对词对句三百,堂下竟无一人能敌过她之才华。

堂下掌声雷动,如雷贯耳。正巧引得前来与好友相聚吃酒品茶的窦寻恩驻留。

两人对酒颂赋,双双词赋精绝,使得在场围观的士人与书生频频拍手叫好。二人也越斗越有性质,斗得灯满楼也没了诗谜与词赋可讲,这才罢休。

当时,曹秀正以男装而扮,对出口成章,胸藏浓墨的窦寻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与爱慕。在他向自己发出以诗酒会友的邀请后,便兴高采烈的去了。

正是那场盛绝一时的长安诗赋大会,令曹秀结识了寒门出生的季先之以及当时正于长安游玩,隐姓埋名的淮王宁铮。年少时的宁铮亦是胸怀伟岸抱负的有志青年,并非如其同胞兄长那般昏庸无能,他德民惜才,礼贤下士,素有贤王之称,虽分封成王时,不过是鄱阳一方小地的藩王,可说起来还是良善之辈。

而曹秀对窦寻恩之情源于钟情一瞬。她一直以为窦寻恩待她乃是日久生情,怯生不敢表达爱慕之意的缘由,是因为彼时的她正以男装示人。

殊不知她那点女扮男装的技巧早就被窦寻恩一眼看穿。在他停留于灯满楼同她对诗说赋之时,便已看穿了她的女子身份。

而正因她是女子,却能说出才子张衡都不能说出的词赋,便是连好友卢遇都辩不过他的君民之理也能被她说得有七分道理、精彩绝伦,使得他自此以后被她深深吸引,再没办法挪开双眸。

元初九年,曹氏入窦府。窦寻恩本已寄写书信于西疆,欲携曹秀归平定王府提亲。窦太君与窦玦双双赞同这桩婚事,并准备了丰厚的聘礼。

婚事已在弦上,正在此时,任职洛阳令的窦寻奋在官任上出了事儿,正遭明帝问罪。

窦寻恩接到消息,心急如焚,只能暂且搁置了提亲一事,并嘱咐曹氏等他归来,便同窦家二公子窦寻琛一同前往京内,欲解兄长之困。

左冯翊公窦玦时任东府司主司,窦寻奋出事时,他正休假返乡侍候老母,知此事时,窦寻恩与窦寻琛早已去了洛阳,为避免明帝迁怒于整个窦氏,窦玦避嫌居于老宅之中,未曾紧跟二子前往洛阳。

而正是因此,也导致了他与窦寻恩之间破碎且不可挽留的父子之情。

谁知这一去便是大半年。

曹氏过于思念窦寻恩,便以前人之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赠写于帛书,千里寄信于洛阳。

彼时,淮王宁铮恰好要前往洛阳,进宫参拜明帝。临行前,他前往窦府向曹氏表明了身份。那时,宁铮并不知曹氏早与窦寻恩定了终生,窦氏大半年前便已下了聘,秘而不宣的缘由,是因为害怕有损曹秀的清誉。

因此,宁铮毫不知情的向至交好友的心上人表达了爱慕之意。当曹氏羞怯的将她与窦寻恩定婚一事告之宁铮时。这个血气方刚,满怀少年之气的青年第一次生出了嫉妒之心。

但他并未曾直说,反而以此为由,邀请曹氏一同前往洛阳,又为了避免曹秀觉得尴尬,还特地向窦玦呈明缘由,共邀前往。

窦玦见曹氏过于思念窦寻恩,便应了宁铮之邀,带着窦太君与曹氏一同随着淮王的车驾入了京城之中。

这一去便是数十年光阴,令曹秀困于洛阳城中半生半载,苦不堪言。

元初十年,窦寻恩终于发现了自己不平凡的身世。纵然窦太君与窦玦一力隐瞒,却仍旧未曾将真相彻底埋没在泥土之中。

尘封了多年的秘密,终在机缘巧合之下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一次,明帝命窦寻恩同游围猎,无意间得知其生辰年岁恰好正是左冯翊公窦玦亲妹窦悦意外丧生之日,心中起了疑心。

三番五次调查后,才得知窦寻恩乃是当年窦悦未婚先孕,被窦玦私藏于府中诞下的男胎。窦悦难产而亡,窦玦为了掩盖真相,保住妹妹的清誉便只能谎称窦悦外出游玩时遇刺身亡。

明帝心中大为悲恸,忆起往事,再得知窦寻恩极有可能是他与窦悦尚存于世的亲子,又喜极而泣。

【五十一回】层层叠叠又层叠

章和七年,当时的明帝还是太子之时,曾奉父亲章帝之命前往长安调查司州官吏贪污一案,居于长安旧府宫殿之中,与十六岁的窦悦相识。

不久之后,他便与窦悦互生情愫,清到浓时,双双难以自持。事后,明帝曾承诺窦悦,必在登基之时迎她入宫。

谁知,世事无常,章帝之政改革,多有弊端,引诸地爆发民乱,适逢外戚掌权干政,朝政动荡不安。章帝驾崩后,明帝暂缓登基,为处理各地民乱而四处奔波,暂时将备礼迎娶窦悦之事抛诸了脑后。

而那时有了身孕的窦悦惊慌失措,等不到前来迎她入宫的明帝,心灰意冷。可又不舍伤及府中胎儿,于是将此事告知了窦太君。

乍然听闻此事的窦太君与窦玦气急败坏。立即收拾行囊,预备上京讨问明帝。谁知窦悦却说,若明帝当真不愿娶她,那便不必强求。

窦悦是个好强的性子,从不肯在旁人面前低头,即便明帝没有兑现曾经的诺言,她也拉不下脸前往京城之中,在他面前跪地苦苦哀求。

在她眼中,与其斩不断情丝,造成后半生痛苦不堪,倒不如痛痛快快断得一干二净,再也不去寻那负心人,待诞下腹中胎儿便前往远在幽州的北平,在那里隐居,再不问红尘事。

只是她虽然有这样的决心,窦太君与窦玦也答应了她之请求,在她有孕之时默默守护。其兄长窦玦为维护妹妹最后一丝清誉,对外谎称其夫人有孕,将窦悦有孕一事压了下来。可到了最后窦悦却并没能如她心中所想前往幽州北平隐居。

永初一年九月初八,窦悦生产之时,诞下一名男婴,因产后血崩而亡,时年不过十八。

她所生之子,便是窦玦谎称其夫人所诞育的第三子,窦寻恩,字岑生。

从此以往,窦家少了一位青春正胜,妙龄当前的少女。世人皆知,永初一年,窦悦于山城之外游玩,路遇匪徒遇刺身亡。

永初二年中旬,明帝将章帝新政留下的弊端祸患清除完毕,这才想起他向窦悦承诺之事,于是立即命人前往长安左冯翊窦府打探情况,这才得知窦家二姑娘早已在永初一年,意外遇害身亡了。

明帝悲痛不已,即刻诏令窦玦入京,留他于京城之内,命其任职九卿之首的太常。

窦家本不欲入朝为官,窦玦更因妹妹之死而怨恨明帝,初至京城时,死活都不愿意留下。直到他瞧见明帝东宫旧府之中一直摆放着的皇后冕服,这才知晓,他原本是要迎窦悦为后,却因繁忙的政务而耽搁,失去了唯一与心爱之人相守的机会。

窦玦见明帝将窦悦遗物视若珍宝,心中的仇恨似乎便也没有那样厉害了。

他答应了明帝的请求,留在了洛阳,任职太常卿。

明帝似乎将所有对窦悦的愧疚,都折成了荣华富贵赐予了窦氏。

窦玦任太常卿不过两年光景,明帝便将他调去了东府司任职主司一位。

当时,有太多人反对明帝这样的选择。他却执意如此。

永初与元初年间,窦氏一跃成为士族之首,享有大权与皇帝的信任和宠爱,是人人都想攀附的高门望族。

恰恰因此,明帝在无意中为他与窦寻恩的相见与相认铺好了路。

若非窦寻奋任职洛阳令,恰巧因京都元初九年的一桩灭门惨案而被有心人陷害,致使引来牢狱之灾,窦寻恩也不会急匆匆前往洛阳城内。更不会因其出色的才能而被明帝举贤任用,入朝为官,任职廷尉府主官,与明帝成了忘年之交。

得知窦寻恩很有可能是窦悦之子后,明帝便迫不及待招窦玦入宫询问此事。

窦玦虽已答应母亲绝不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包括明帝。但在帝一而再再而三,甚至于以降罪窦氏作为要挟的情势下说出了窦悦难产而死,窦寻奋便是帝与其子的真相。

帝心中大痛,更为懊恼,欲与窦寻恩相认。

然,窦玦阻止了他。

窦玦请明帝以过世的窦悦为重,要求其保住窦悦的声誉;保住窦氏百年清誉;保住窦寻恩如今的年少潇洒与快乐,不要与之相认。

明帝思索再三,忍痛答应。

但自此之后,他待窦寻恩便完全不似从前那般君臣相待。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得出来,明帝待窦寻恩如亲子般宠爱。

不明真相之人,以为明帝是爱屋及乌,宠信窦玦的同时,也同样重视其子。

只是,纵然窦玦与窦太君费尽心思隐瞒窦寻恩的身世,此事却被当时已立为太子的安帝宁袖查了出来。

安帝知晓自己的父亲对当年于长安结识的窦悦念念不忘,更晓得他对窦寻恩之宠爱已远远超过平辈中所有的皇子。

他晓得明帝甚至有过迎窦寻恩入宫,封王称号的想法。安帝害怕有一日,窦寻恩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封王称号,某一日甚至夺走了他的太子之位,自此登鼎大魏。

于是他暗中谋划,欲设计将窦寻恩逼入死局之中,将他杀害。

明帝警惕的察觉了此事。聪明绝伦的窦寻恩亦察觉了奇怪之处,旦凭其揪着姑母窦悦去世这一事,他找到了当年的真相,也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心中纵使骇然四起如惊涛大浪将他吞卷了一般,浑身发凉,却还是硬着头皮接受了这桩事。

然而,他得知真相,却并不想与明帝相认,而是在查明真相的第二日,便入了宫向明帝请辞,希望归乡故里,侍候家中母亲与祖母,再不回京城。

明帝不舍,再三问其欲归乡故里的真正缘由。窦寻恩不愿多说,执意辞官。明帝也不愿强求于他,只好放他归去。

元初十年窦寻恩本欲携带曹秀归于长安,谁知中途又遇太子遣派而来的杀手,数次遇险,差一点死于归去长安的途中。

他这才明白,即使自己愿意将明帝与姑母的秘密,将他身世之谜永远藏在心里不说,生性残暴多疑的太子也绝不可能留下任何一个可能动摇其东宫之位的威胁。

若他坐以待毙,待太子登基为帝。那么窦氏很有可能因他而招至大祸。

彼时的曹秀已几乎算是嫁入了窦府,只是双方因着媒契聘礼未曾好好商定而暂时不能对外宣称。窦寻恩将他之身世纠葛原原本本告知了曹秀。

得知窦寻恩欲前往京城,搏命一试的曹秀,毅然决然选择支持他的选择。

两人返至长安没过多久,便又重新回到了京城之中。

见其归来的左冯翊公窦玦,心中诧异。而窦太君更是隐隐不安。总觉得他是知晓了什么,才会这般一来二去不嫌麻烦的往返长安与洛阳之间。

窦寻恩坦然相告,已知身世。

窦玦与窦太君面面相觑,更对其做出的大胆决定而觉得惊骇。

窦悦乃是窦太君之爱女。当年,窦悦之死令这位老太君心中悲痛泫然。因而,对其所生的窦寻恩那是要多宠爱便有多宠爱,生怕他受了委屈。

窦寻恩可谓是在千般宠万般爱中长大。也因此,更看重家族利益,看重亲人之安危。

若他一味只会逃避,反而会让太子有恃无恐。

他只能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才能护窦氏周全。

窦太君自然如曹氏那般无条件支持他的决定,因为她信任窦寻恩的能力与才华,更信任其说一不二的决断与魄力。

窦玦却因太子之狠戾对窦寻恩的抉择起了疑虑。

正因此疑虑,窦玦才会一步步陷入太子宁袖与淮王宁铮的圈套中,最终犯下了一个难以弥补,并后悔终生的错误。

曹秀与窦寻恩再次入京时已有孕。

当时,北境正适逢匈奴突袭,窦寻恩为光明正大地向世人揭露自己的身世,在与明帝相认后,特地请旨出战北境,欲赢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将匈奴赶回草原,夺得军功再归洛阳封王称号。

明帝应了他的请求。

窦寻恩出征北境,曹秀便留于京城待他归来。

太子宁袖见明帝欲迎窦寻恩回宫,心急如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其前往北境夺得军功。

此事不成,他便动了歪心思,欲对曹氏下手,假装是明帝之人,将其害死,以此挑拨窦寻恩与明帝的父子关系。

淮王宁铮因疑惑窦寻恩三番五次来往京城与长安而有意调查此事,眼见明帝十分宠幸于他,更生疑窦。最终当他查出当年真相后,心中并没有过多的惊诧与恐慌,反而有一丝雀跃。

比起他的那位同母所生的兄长宁袖,窦寻恩德才兼备,确实比宁袖更得民心。窦寻恩向来不恋权位,此时此刻为了让宁袖明白,他并非砧板上的鱼任人斩杀,才会迎难而上,打算与明帝相认。

得知其欲归来,宁铮高兴还来不及。更何况他与窦寻恩向来交好,若将来能得其之助力,或许东宫很快便会易主,而他将是那唯一的太子候选人。

然则,当北境一行的主将之位被窦寻恩夺去后,他便发现,他与窦寻恩之间似乎并非知交好友的关系了,他们之间更多了一层对手的关系。

【五十二回】窗外艳红锁宫秋

窦寻恩明明知晓,为了北境一战的主将之位,宁铮向明帝争取了很久,此事本已在两月前就定了下来。可仅仅因为窦寻恩想要夺取军功,明帝便将这样的机会给了他。

宁铮当时虽然只是小小藩地之王,却从小凭着明帝与马皇后的宠爱,始终在众皇子中高人一等。成人礼封王时,他虽然不满明帝将鄱阳那样的小城之地划给了他作为封地,可心中却总觉得,这或许是明帝在锻炼他。

他瞧不起同母而生的兄长宁袖,更不觉得宁袖会一直占着太子之位。因为就凭宁袖平平无奇的治国之才,宁铮便觉得,迟早有一日,明帝会废了宁袖的太子之位,改立同样生为嫡子的他为太子。他认为明帝之所以会将他赶到鄱阳,正是为了让他经历一番挫折,从而更好的迎接太子之位。

他顺从明帝之德政,努力做实事,为了让明帝下令将他自封地调回京城居住,他又亲自请战匈奴,一番建功立业的决心明朗坚定。

谁知这样的机会却被窦寻恩夺走。

自从窦寻恩归来后,明帝似乎对宁铮也没有往常那样关注了。更为反之的是,明帝对窦寻恩投入了大量的心思,似乎有为他铺路,立其为储君的意思。

这让始终相信自己能得东宫之位的宁铮慌了,他开始觉得窦寻恩碍眼,觉得他即将夺走自己的一切。

当得知同胞兄长宁袖欲对曹氏下手,宁铮心底生出了一计。他对曹氏爱而不得,心中本已是妒恨。如今窦寻恩又意图夺走属于他的荣耀,自然对他再无同窗好友之意。

他自然不舍得宁袖对曹氏动手,于是前往东宫拜见太子,并将自己的计划告之。

宁袖大赞其计,只觉犹妙。

兄弟二人串通一气。

宁铮与窦寻恩交好,这京城之中无人不知。

曹秀又与他在长安相识,本以为是至交好友,所以不曾防范,且当时又有窦寻奋作陪,她便应邀而去。

谁知宁铮假借窦寻恩之名,将曹秀约至酒楼客栈,在她的汤水菜食中下了合 欢散,又迷昏了同样应邀的窦寻恩,以及随侍她身侧的碧芸和数位家丁。

曹秀身中剧烈难忍的催 情之药,意乱神迷中将宁铮误认为是窦寻恩,在他一步步诱导下,失了清白之身。

待她体内药效退去,腰背酸痛地睁开双眼,便发现自己浑身赤裸的躺在宁铮怀中,床榻被褥上狼藉一片,肮脏不已。

这样的惨败之状令她心如刀绞,欲死明志。

她忽然觉得宁铮面目可憎,恶心透顶。

宁铮醒后,见其悲痛欲绝,便立即发誓要娶她为妻,绝不让她受任何委屈。

心如玲珑的曹秀苏醒过后,便知宁铮昨日之邀,并非因为窦寻恩之事,这一切不过是他设的局。

若非那时,曹秀腹中已怀有窦寻恩之子,她恨不得立即触柱而亡。

她心中已下了决定,待诞下腹中胎儿,便立刻自刎,绝不会屈于宁铮身下苟活一世。

然则,宁铮之卑鄙,怎可让她如愿。

事情发生的第二日,她与宁铮之事便传得满城风雨。

曹秀与窦寻恩两人虽并未有婚嫁之仪,但这满洛阳城中,几乎无人不知他二人已定终身,不日便要完婚。

如今却传出她与淮王苟且的风声,此事传至明帝耳中,自然令其大怒。

明帝此生最爱窦悦,对窦寻恩亦是宠之入骨,若非他流落在外,恐怕早已是太子。他乍然听闻原本已与窦寻恩有了婚事的曹秀竟然与宁铮私下苟且,不知检点一事,自是难忍怒意,匆匆召唤曹秀入宫,并问其缘由。

曹秀哭哭啼啼将事情原委全部告知了明帝,并欲当庭撞柱明志。

明帝急忙令人阻止了她。并亲自请了医官为她诊治,这才知她已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此时,木已成舟。曹秀腹中胎儿虽是窦寻恩之子,可被谣言蒙蔽的世人却不知此事,若明帝替她掩盖了丑闻,将来嫁给窦寻恩,仍然会令其蒙羞。

这世上安有两全之法?

明帝眼见曹秀心神俱损,绝望难忍,身子愈加消瘦,内心也愈加焦急。

唯一的解决之法,便是让曹秀嫁入淮王府为侧妃,并对外宣称,曹秀与窦寻恩拜把结成了兄妹,居于窦府,全是因着窦府老太君之由,而她与淮王乃是从小定亲,自有的姻缘。

可若当真如此,彼时,窦寻恩归来时,恐怕会将京城上下闹翻天。

明帝难以抉择,召见宁铮时,见他悔恨不已,又不知该如何责怪。毕竟曹氏究竟是不是被他设计强行玷污了清白,如今也无法查证。

两边都是他宠爱的儿子,若稍有偏颇,似乎对哪一方都不公平。

可明帝独独忘记了考虑曹氏的感受,只是纠结于该如何处置曹氏,如何平息两子的纷争?

最终,在明帝一番权衡利弊的思考下,他下旨赐婚于曹氏、宁铮,并劝说曹氏为腹中胎儿考虑,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曹秀更为绝望,甚至不欲生下孩子,投湖自尽,以死抗旨,拒绝帝之赐婚。

就在此时,北境传来战事急报,其信言说将军窦寻恩突出重围,身受重伤,不知生死。

她几度昏厥,沉沉难醒。

等到清醒过来时,宁铮已八抬大轿将她娶进了淮王府中。侧妃的诏书隔日便传到了她的手上,王府上下皆尊称她一声夫人。

那时的曹氏已然万念俱灰,唯有腹中,窦寻恩留给她的唯一骨血还能令她心有期盼。

她不信窦寻恩已死,坚信他早晚有一日能够归来,心中终有了一丝活下去的期望。为了护住她腹中胎儿,在淮王后对她百般刁难下,小心存活。无奈之下,她只有迷昏了宁铮,假装与他一夜之欢,将自己有了身孕一事告之了他,另其认为腹中胎儿乃是淮王血脉,正大光明的养胎待产。

元初十年的八月,窦寻恩于北境失联已将近大半年的光景。

曹秀翘首以盼,等待其归,腹内胎儿也逐渐到了生产之期。

九月霜降日,她假装早产诞下了双生子。因她于王府中孤立无援,双生子中的长兄,即宁南忧,被淮王后王氏下毒残害,命悬一线。当时于她身侧伺候的舞姬陈舞娘,冒着巨大的风险,顶风而行,抱着宁南忧前往会稽请求水楼高人施以援手,救其一命。

曹秀尤怕王氏再对另一子下毒手,命人连夜同当时正在洛阳城内做小官儿的季先之联系,与同样心神俱伤的窦太君通信,并告知其双生子的身世真相,欲将其中一子送出淮王府,保住窦寻恩之血脉。

她谎称双生胎中晚生之子亡毕,在季先之的襄助下,将他送到了窦府。彼时正逢窦寻奋爱妾陈氏生产。陈氏之子由于母胎虚弱,胎心不足,出生不到两个时辰便没了生命迹象。

窦太君便借此事,将被送至窦府的婴孩与陈氏所诞下的死胎交换,并为其取名换做窦月珊。

至此,双生子中的略小的那一个,便成了窦府小三公子。

而被陈舞娘以命相拼,赶到水楼请高人诊治,保住一命的宁南忧则留在了淮王府中。

窦太君正襟危坐于案前,将往事同江呈佳徐徐道来,面露悲切之意,心伤难忍,几欲落泪涕泣。

江呈佳听此曲折离奇的往事,心下亦难忍荒凉悲痛之感,沉默良久。这才知晓,许多年来,为何曹氏对宁南忧忽冷忽热,从不吐露真心,只是疏远。

曹氏不喜宁铮,甚至说是仇恨,嫁入淮王府后,除了新婚之夜,便再不曾同他有过交集。

虽说宁铮极爱曹氏,可从小心高气傲的他,未曾对任何一个人低下高昂的头颅,却为了曹氏三番五次的妥协,见她有孕期间仍旧念着窦寻恩,便气愤难忍,在其有孕五六月后,便再未踏足她的庭院。

曹氏既然憎恶宁铮,对他之子也应恨极。因而为了使得宁铮消除对宁南忧身世之谜的疑心,她只能装作厌恶的样子,从不敢与宁南忧多有靠近,只有在私下无人时,悄悄得对他好。

窦太君长吁短叹道:“若说阿秀不爱昭远,那又怎么可能呢?他毕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又是三郎之子。只是她却有不得已的苦衷。疏远惯了,久而久之,她与昭远之间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窦寻恩于窦家排行老三,故而亦被老太君成为三郎。

江呈佳心中堵得慌,不知该说些什么。

窦太君讲到激愤之处,已完全注意不到身旁的小姑娘究竟是什么神情。

“要说那淮王宁铮有多可恶,老身今生若有权势,定要将他千刀万刮。若非是他,三郎当年便不会死于洛阳东郊之外!”她义愤填膺,懊恼自责的说道,“这事说起来也怪老身,若非老身为了让阿秀与三郎见面,三郎本应能度过那场劫难。而阿秀亦不会被宁铮糟践至此,染上疯病。”

江呈佳听之心惊,不敢问,只是睁大双眼看着她。

窦太君才将后来之事一一说给她听。欲说此事之际,咬牙切齿,手中拿捏的拐杖也被她双拳握得吱吱作响。

【五十三回】窦家三郎丧于郊

她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卷用牛皮包裹好的书信,递给了江呈佳。

“老身这里有一封卢夫子狱中托人送出来的书信,那时我才知老身那个好儿子都同宁铮做了些什么。”

窦太君说着话时,愤懑难抑,双目瞋红,脸上的悲痛溢于言表。

元初一十年,窦寻恩自北疆归之,一入京竟得知明帝为曹秀与宁铮赐婚,将她嫁入了淮王府中,心中大怒,顾不得脱簪脱甲,穿着沉重的戎装冲进了南宫。皇宫的禁卫军与黄门侍郎皆无法阻拦他的脚步。

明帝晓得,只要窦寻恩能够活着回来,他们父子之间便永远避免不了这一日。

他既不能说此事乃为宁铮故意设局,引他们父子二人心起隔阂;又不能说曹秀不知检点,与宁铮苟合,满城闹得沸沸扬扬,他迫于无奈才会赐婚于二人。

这两者,只怕窦寻恩都不信。

窦氏子弟自小同皇子于同一个书院启蒙读书,其中窦寻恩与宁铮关系最为要好,要他怎能相信,自己的至交好友竟贪慕自己的妻子,并强行将她娶回了自己的王府?

明帝什么也没有解释,只说,你若还想夺回曹氏,便趁着北境夺回的军功,向天下公示身份,称王承位,受封户邑万家。

窦寻恩却不肯,即便他认定曹氏乃为他妻,可如今她也嫁入了淮王府,若将来有一日,他将她夺回,定会令她名誉受损,饱受世人非议。

况且,他之所以会重新返回洛阳,与明帝相认,并自告奋勇讨得北境一战主将之位的缘由,便是为了令太子知晓,他并非好惹之辈,此举的确有争权夺势之意。可他却并非打算为自己铺路。

窦寻恩不愿贪慕权势,更不愿应了明帝之求,做大魏将来的君主,他不过不愿太子登位,他只是想要护住窦氏一族,护住跟随他左右不离不弃的曹氏。

他认为太子无德残暴,并非大魏君主人选,便一心回朝,欲辅佐宁铮得到太子之位。如此一来,他与曹氏以及窦氏满门皆可安心。

他晓得明帝欲推他上位,可倘若真如那般,他还有机会带着曹秀重新归隐山林,不问红尘么?

然而,京城之事却一件件接踵而至,叫他猝不及防。

当他凯旋而归,却发现自己的至交好友夺走了自己最喜爱的姑娘,这让他怎能再应明帝之说,封王称号,右驾回宫?

他心中,只想着曹秀。

他晓得,曹秀定非自己所愿嫁入淮王府,此事定有蹊跷。

明帝不愿说出实情,他便自己私下前往调查,终于发现,这一切皆是宁铮暗中布局所作。

窦寻恩气恼至极,应了明帝要求,答应他将来有一日会重归宗祠,向天下人公示自己的身世。

明帝兴高采烈。

但窦寻恩又说,此事只能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才能向天下广而告之。

他心中有决断,晓得若此时他应了明帝所求,封王回宫,必然逼得宁铮与太子联手,更加变本加厉的对付他与窦氏,甚至有可能拿曹氏作为要挟,令他退出皇室宗祠,从此再不入洛阳。

那么到时,他即便再想将曹秀夺回,待她远离这样的是非之地,也毫无可能了。

明帝答应了他的要求,并承诺,倘若他愿意承继大统之位,必将重新为他与曹氏操办婚事。

然而事与愿违。

永宁二年,窦寻恩于朝中的权势愈坐愈稳,有明帝在前头一路为他披荆斩棘,他自是如鱼得水。

当窦寻恩任东府司下御史台令御史中丞一职两年后,他发现国朝之中,存在着太多冤 假 错 案,士族贪慕钱财、土地,又栽赃嫁祸给寒门百姓之事屡见不鲜。

窦寻恩本就是有志之士,见此国朝惨状,自是难平心中恼恨。于是决心要改天下士族掌权,欺压百姓的腐败恶俗,提出的新政却触及了大多士族的核心利益,令他们憎恶不已。

其上奏呈至明帝眼前的新政要略,正如江呈轶所希望变革的一样,针对这天下士族焰气下了一剂猛药,处罚革除的太过厉害。本是雷戾之策,明帝却颇为欣赏,他早就想要治一治天下士族之气焰,只是寻不到合适的时机。

于是,明帝在确保窦寻恩安全的情况下,命他着手进行此事。

永宁三年,曹秀嫁入淮王府的第七个年头。

这七年里,宁铮不曾踏足她的院落。

而她也时常借着归西疆省亲的理由,出门云游,私下同窦寻恩会面。

她等着有一日窦寻恩能将她从淮王府这个虎狼之穴中解救出来。

八月,正是初秋。

窦玦带着东府司主司授印前往调查幽州连环人命案已有两月。

凶案逐渐水落石出,窦玦也带着家丁返程归京。途中却遭遇多次刺杀。他寻着刺客的踪迹一路追查,最后竟发现,派遣刺客欲将他置于死地之人,竟是明帝。

他心惊胆战,恐慌不已。实在想不通明帝为何要对他下手。就在此时,他得到了一封来自长安的信件。

信上所言,明帝命人将窦悦之墓迁坟入京,似乎准备葬入妃陵,但奇怪的是,请宗祠庙时,却并没有用窦氏之名,而是让窦悦顶替二十年前跟随还是太子的明帝出征的明妃之名入殓妃陵,纳入皇室宗祠。皇宫之内已在准备迎接窦寻恩回宫的大典,然而明帝却以明妃之子灌之其名,似乎想要遮掩窦寻恩的真实身世。

这不经让窦玦觉得寒意彻骨。

他晓得,明帝为了不让窦悦染上污名,并不肯承认窦寻恩是明帝与其之子。

这个做事果断狠戾,心狠手辣的天子,欲将当年知情之人通通赶尽杀绝,给予窦寻恩更为高贵的身份,迎接他回宫。

继承大统,最忌出生不正,也最忌强势外戚专权。

明帝当年便受其苦,自然不会令窦寻恩继续受此之难,便已下了决心要将窦氏一族除去。

窦玦猜测到这些,心底怎能安定?更是担忧留在京城的窦太君等一干家眷有恙。

他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却被宁铮的人马拦下。

自曹氏嫁入淮王府,窦氏便再不曾同淮王府的人有过来往。

窦玦对宁铮深恶痛绝,本是要绕路而行,返回城内向明帝复命,谁知此人却废九牛二虎之力拼命将他拦下,且不顾郡王威仪,跪在他面前,泣声俱下,请求窦玦之原谅,并向窦玦诚恳言道,如今太子之势愈发强大,窦寻恩以新政之策大大削减士族之势,损害了他们的利益,拥有士族拥护的太子已心急如焚,若再不停手,势必会将其逼得无路可走,拼死一搏。

若此时窦玦能使得窦寻恩辞去朝中职务,远离京城,那么他也愿意与曹氏和离,放曹氏离开京城,让窦寻恩与曹氏夫妻二人远走高分。

窦玦虽并不相信宁铮,但这些年来,宁铮私下确实并未曾与窦寻恩争锋相对,反而较之太子,对窦氏却处处锋芒相向,而各士族与寒门之间的斗争也愈发强烈。

因此,宁铮之话又有三分可信。

他的确想让窦寻恩远离这京城是非之地。可令他无奈的是,窦寻恩与他母亲的性子一般无二,性格执拗,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若说最初窦寻恩留在京城之中,是想要寻机会带走曹氏,那么现在他的想法却完全不同了。

这七年来,他历任多州刺史,看遍了大魏税负繁重,士族遍行,民生疾苦之象。而这些景象,不管是作为太子的宁袖还是最受恩宠的淮王都充耳不闻,从不治理分毫。满朝文武皆如此,明帝纵然有心改革,却收效甚微。

只有当朝五王宁谧愿意听他一语,体察民情,又向明帝请旨,敢于同窦寻恩一起进行新政改革。

窦寻恩以七年之势,意图扶持宁谧夺权,让其有利承继社稷。

他深陷权力之争。

窦玦于一旁也看得心急如焚,再加上得知明帝欲将窦氏除去,以明妃之子正大光明的推窦寻恩上位一事,心中慌乱交错,根本来不及细想,便答应了宁铮之请求。

彼时,恰逢窦太君寻了理由,向前往长安调查当地大户士族罚没农田站为私、压迫佃户农工无偿耕农一事的窦寻恩递了信,想为窦寻恩与曹氏创造见面的机会。

在窦寻恩回信不久,自长安返程归京城时,窦玦便于东郊带着窦氏族人一同将窦寻恩拦了下来,并欲将其捆住,送出京城。

谁知宁铮豺狼之心,这些年虽并未曾强迫曹秀做过什么,却对她与窦寻恩私下会面之事一清二楚,也愈发对其不满,更忌讳原本无权无势,甚至没有机会回到京城的五王宁谧因窦寻恩的缘故长居京城,且有了夺权之意。

他欲对窦寻恩下手,早就布好了局,做好一切准备,报复窦寻恩与曹氏二人。

他私下与邓国忠、付博等人联合,屯聚兵马于东郊之外,并在窦玦听信他之劝说,将窦寻恩拦截在京郊之外,正意图劝说时,派人强攻而入,同时困住窦玦与窦寻恩二人,欲将他们一同杀害。

【五十四回】常猛血案终揭秘

窦玦大惊,这才知自己中计,将原本该安然无恙回到京城的窦寻恩诓到了这里,令他身陷险境。

受窦寻恩与五王新政牵连最深的便是邓氏与付氏。

付博召集了大量江湖高手,欲将其击杀于东郊,而邓氏与淮王的车马人手,则是牢牢的将整个东郊围住,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救下窦寻恩等人。

双刹帮帮主,恒业公子的父亲并不知窦寻恩究竟是谁,只是奉命行事,领着帮内江湖小弟,围攻窦氏。

窦寻恩上阵搏杀,如潮涌般的江湖高手将他打的遍体鳞伤。窦玦亦深受重伤,二人突破重围,从东郊逃出时,却恰好被宁铮的人马拦截。

窦寻恩为救窦玦,让窦氏剩余的三名护卫将窦玦捆住,藏在东郊山内,独自一人将宁铮人马引开。

眉清目秀,满腹才华的白衣青年,离开东山时,满身血泥,还曾承诺他,必会归来。

可当他孤身一人踏出东山的那一刻,窦玦便知,他此生最疼爱的岑生再也回不来了。

窦寻恩死于乱箭穿心,死状惨烈。

窦家剩下的三名护卫将窦玦打晕,偷偷送出了东郊,路上却被宁铮的人发现,四人从斜坡跌落,几乎摔得半残。窦玦更是不幸被巨石撞到后脑。

窦玦不记得自己究竟在山林里躺了多久,只晓得醒来时,自己已经在长安窦氏老宅的卧房中躺着,窦寻琛与窦寻奋二人在一旁陪侍。

当时的他浑身无法动弹,想挣扎着从床上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没了知觉。

他双眼空洞,向窦寻奋张口询问窦寻恩的情况。可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窦寻奋与窦寻琛二人身着白衣素缟,神色戚寂。

窦玦这才确信心中想法,悲痛欲绝,满心愧疚。

宁铮没有将他灭口,便是知晓,他会为了整个窦家将当年的秘密守口如瓶。

实际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窦寻恩死于京郊东城盗匪手中。

当时,洛阳盛传,淮王宁铮带兵赶到那里时,已见窦寻恩倒地而亡,死相惨烈无状,令人骇然。宁铮跪地,泣之泫然,哭的悲天恸地,无法自抑。

明帝得知消息,龙颜大怒,派人赶至京郊东城,眼见此血流成河的惨象,当场晕厥。

在那之后,淮王宁铮素缟出入,甚至在城中各处摆设祭奠窦寻恩的香位,以此祭拜好友,受到京城众多不明真相的百姓赞誉追捧。

淮王府春风得意,窦氏却因家主窦玦失踪,举家迁出京城,重新回了长安窦府老宅。

就连窦寻奋与窦寻琛也辞去了官职,一心归家静养。

洛阳城,持续了七年的窦氏与太子之争也渐渐熄火,再无任何波澜。

当窦玦的身子一日一日的恢复,能够坐在木制轮椅上在屋外走动时,才从窦寻奋口中得知身在淮王府的曹秀被淮王后王氏设计谋害,竟被明目张胆闯入王府的盗贼轮番侮辱,以至于得了癫痫之争,发病发狂,再未曾清醒过。

窦玦万万未曾料到淮王夫妇二人竟都如此惨无人性。养伤的数日中,窦玦才明白,他自幽州回京途中遭遇的盗匪哪里是什么明帝派来的人,那分明是淮王府的死士假装的明帝心腹。

可恨的是,他当时一心想着窦氏,竟然连这样粗浅的计谋都未曾看出,以为明帝当真要绝情至此,为了窦寻恩欲将整个窦氏都除去。

如今这样的结果,全是他一人造成。

若他一心一意辅佐窦寻恩,帮助五王夺得皇位,或许一切都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于是,当窦太君前来质问窦玦时,他闷声不吭,默认了自己同宁铮、邓氏以及付氏害死了窦寻恩的事实。

他看着年级尚小的窦月珊,心中更别提有多么复杂。

窦太君将窦月珊送到了长安城外的庄子里,私底下将曹秀被辱当天,窦寻奋死于东郊之外的两桩案子录入案册,贴上奏志,预备递奏贴于明帝,状告宁铮残害忠臣,又故意纵容家眷内斗,使得平定王之妹曹秀被辱至此。

窦玦却将这封奏贴拦了下来。

窦太君气急败坏,直骂他狼心狗肺,不识好歹。

窦玦却言:“此封奏疏递呈明帝,淮王也不会承认此事。他既然有备而来,害死寻恩亦是预谋,必然摸清了后面会发生的任何一切可能。宁铮狡猾,咬死不认,明帝找不出证据,更难定他的罪。

这些,虽然窦氏一族可以死咬住不放,直到查到证据为止。可曹秀却还在淮王府中,昭远亦同在。若淮王因我们过多的调查,而发现了昭远的身世,只怕会令其母子二人陷入险境。”

窦太君细想,心中愤怒也逐渐按捺了下来。

如今,窦寻恩已不在世。他们能做的也只有保全远在淮王府的曹氏与昭远,以及养在窦府的窦月珊。

此事的真相就此沉寂下去,再无被翻案重新调查的可能。

江呈佳仔细阅览了卢夫子的书信,只觉惊骇难平。

当年之事,乃是窦玦亲口告之的卢夫子。

卢遇乃为窦寻恩的至交好友,二人诗会相识,意趣相投。

窦寻恩被世人称为长安第一才子,卢遇的才气亦名满洛阳,世人称之京城第一才子。

双才子脾气秉性相近,对天下治理之政的想法又志同道合,因而在窦寻恩于京城集权时,卢遇便是站在他身后鼎力支持的世家公子之一。

当他得知窦寻恩惨死东郊的真相后,愤然不已,但碍于曹秀与窦寻恩遗留的双生子安危,始终未能将写满宁铮罪行的奏表递至明帝面前。

久而久之,卢遇得知窦三郎惨死东郊一案真相的传闻便落到了宁铮耳中。

正是因此,阳嘉二年末,淮王才会再次联合邓氏,制造了血染洛阳城,牵连数百家的常猛军逆案。

建光年间,明帝重病,命太子宁袖监国,以吕盛、卢遇、慕容啸、越奇四人为辅政大臣,辅佐太子监国。

但宁袖实在平庸无才,从前窦寻恩与他敌对时,他还能有所决断,招揽之士彭多,也愿意处理朝政。自窦寻恩死后,明帝悲痛欲绝,时常卧病在床,逐渐不理朝政,监国大任落至太子双肩,宁袖昏庸无能之姿便渐渐显露了出来,此人贪图美色,受太子侧妃——广平侯之妹齐丽蛊惑,荒废朝政,四处玩乐。理政大权便交到了四位辅政大臣手中。

吕、卢、慕容、越四氏,皆是从前明帝为窦寻恩所选的肱骨之臣。

其四位家主皆清正廉明,且与过世的窦寻恩极为交好,眼见朝政大权落入他们四人手中,一直忌惮窦寻恩一党众臣的宁铮自是心有不甘,尤怕当年之事被这四人翻出,令明帝知晓。

恰是此时,卢遇不满太子不理朝政,只顾玩乐,昏庸无度,便写下奏表弹劾蛊惑其昏聩至此的侧妃齐丽。

齐丽惊恐不满。只幸得,太子并不喜卢遇等人,更不愿听其忠言,这才免了一劫。

但朝中弹劾侧妃的奏疏层出不穷,眼看便要闹到明帝面前,齐丽更为惶恐,便劝说太子上朝理政,却惹得宁袖大发雷霆。

趁此良机,宁铮立即写下拜帖递去东宫,与那侧妃会见了一面,劝说她将远在广平的兄长——广平侯齐耀唤入京城坐镇,以免自己孤立无援。

齐丽为了自己的前程与安宁,听信了宁铮之言,向远在广平的兄长寄了一封书帛。

两月之后,广平侯便随诏入京,定于洛阳。

彼时,京城之中,淮王、中山侯权柄极大。齐耀与中山侯、淮王交好,三人狼狈为奸,很快在一片乱象的大魏之朝中站稳了脚步。

宁铮又以亲弟身份劝说宁袖任用东莞侯、襄阳侯、魏兴侯等四位同广平侯、中山侯交好的世侯之子,避免卢遇等人执掌朝政,处处为限。

卢遇等四位辅政大臣,为人过于耿直,又是窦寻恩与五王新政改革的心腹,于遍布士族子弟的大魏朝中很受排挤,无法阻挡广平侯等一干外戚把持朝政,眼睁睁瞧着五侯于朝中兴风作浪,四处强占民田,收受贿赂。

年逢大魏各地洪涝大旱等灾祸齐发,五侯却在太子侧妃与皇后的庇护下,私自挪用国库钱银,买庄霸田,无恶不作,致使国库持续空虚,更无力挪动钱两向灾情严重之地支援粮草。

卢遇等人为阻止外戚继续干政,不断收集五侯罪证,欲上呈明帝。但宁铮却以陪侍之理由守在明帝身侧,再与邓氏、付氏联合,将四位辅政之臣的奏疏全部挡了下来,令其四人无法控诉五侯罪状。

明帝致死亦不曾废除宁袖的太子之位。他既没有选择宁铮,亦不想扶持宁谧登基为帝。

他隐隐晓得宁铮这些年私底下的所作所为,也晓得宁谧并不似表面那般正气凌然。

他并不愿残暴无能的宁袖即位,可在他众多皇孙中,只有宁袖长子宁南权自小出类拔萃,为政有才,为君有德。

纵然,明帝心中唯一的继承人选已不在人世,可他却还要为大魏的将来考虑。

【五十五回】曲折身世惹人怜

在他合眼之前,曾亲写下一封立宁南权为皇太孙,待新帝登基,即刻入主东宫的诏书。

宁铮秘密得知此事,才知自己登基为帝、承继大统的梦彻底无望。

建光二年末,明帝驾鹤西去,最终稳坐太子之位的宁袖承继大统,登基为帝。第一时间便将五王宁谧贬去了边疆偏远之地,令其不必再归京述职,等同流放。

太子与五王争权的这许多年里,宁铮早已将他这位同胞兄长的脾性摸得十分清楚,晓得他眼中容不得一粒沙子,便主动向其请辞,离开了京城,带着家眷重新返回了鄱阳等地。

宁铮返回封地的第一年,得知卢遇等人在明帝还在世期间,曾调查过窦寻恩被击杀于东郊一案,心中恐慌,曾派人前往长安调查是否是窦玦走漏了风声。却听闻窦玦自当年失踪后再返长安窦氏老宅后,便病入膏肓,神识不清,早已不能开口言说,更不能下地行走。这才消下心中疑窦。

但同时,他令王府死士前去灭口当年东郊眼见此案的山民,生怕将来有一日卢遇、越奇等人会将当年之事的真相揭开,更怕窦寻恩的身世被揭露。

因为如此一来,天下人将知晓他夺娶兄妻,残杀兄弟的恶行。

阳嘉二年,远在鄱阳封地的宁铮为使当年知晓真相的人全都灭口,心中萌生了一计。

当世之时,大魏民饥灾多。

宁铮呈上奏表,言此时应及时填补国库空虚,方能缓解此态,又以新的田税、人户税收以及征兵政策提出了世称“阳嘉之政”的改革之策,并鼓励安帝推动新策。

然则新策过于苛刻,大魏民不聊生,吕、卢、慕容、以及越四氏联名反对新策。只是新策推行,其中对于士族侯爵的利益好处不断,想要继续搜刮民脂民膏的五侯自然不想让以卢氏为首的四大辅臣成为前路的障碍,便将他们四人视作眼中钉,欲除之。

彼时邓国忠得五侯好处,又与越氏、卢氏两家祖上有仇,便与宁铮一同谋划,利用五侯与四大辅臣水火不容之态,合谋策划常猛军逆案,一同除去四大辅臣。

安帝不喜明帝遗留于朝中的亲信过多掌控朝政,见胞弟私下与五侯谋划此事,也乐见其成,心中默认。

正是因此缘由,才有了大魏历朝历代罕闻一见的惊天血案。

一场血案牵连无数士族,将当年同太子相对,为窦寻恩一党的众多清廉之士,全都卷入其中。

一时之间,京城血流成河,明帝的亲信也所剩无几。

卢遇入狱后,为使得当年真相遗存,向远在临贺的蒋氏以及身处左冯翊的窦太君各自递了一封信,请他们若有朝一日有足够能力与宁铮对抗时,再打开这封书帛。

蒋善并不知当年事,自然遵从卢遇所说,至今未曾打开那封血书。

卢遇并不希望窦寻恩遗于世上的双生子被牵入这场血海深仇,便在帛书信末处再三请求窦太君与蒋善将此真相存放于心,若他日宁铮之子宁昭远或是窦府小三郎窦月珊前来讨要这封帛书,千万不能允其所求将帛书交予他们。

江呈佳满含热泪的读完此书,双拳紧紧攥住,心中亦是愤然不已。

她才知宁南忧这些年是背负了多大的仇恨与冤屈。便是她这样一个局外之人,乍听当年之事的全部真相,也深感愤恨。

窦太君见其面色略显惨淡,便垂头低叹道:“这些年昭远所承受的已然深重,若再让他知晓,他并非宁铮亲生,自己的生身父亲亦是他唤了多年父亲的宁铮所杀,他会无法忍受这多年来的屈辱,彻底陷入泥潭之中,再无法自拔。”

江呈佳晓得她话中之意,可心中却觉得,不论是卢夫子还是窦太君,还是知晓当年真相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隐瞒宁南忧什么。

她紧紧蹙着眉头,低头思量此事,心中愈发慌乱。

“阿萝,老身今日将此事告之与你,是认定了你为我窦家之人。也盼着日后,你能多多顾怜昭儿一些。”窦太君慎重其事的握住她的双手,又继续道:“老身也希望你能保守这个秘密,能瞒着昭儿多久便多久。若昭儿将来有一日查到此事,老身望你在他身侧多多看顾,莫叫他入了歧途,再无归返之可能。”

见她诚恳低声的央求,江呈佳犹豫三刻,终是点头答应道:“阿萝谨遵太祖母的嘱托。”

窦太君见她应下,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她亲自告诉江呈佳当年之事,便是为了让她同曹夫人一起,将此事按下,避免宁南忧知晓自己的身世。

江呈佳自凤禧阁出时,外面的天色已然暗沉了下来。

她脸色凝重,心中郁结滞气,整个人没了精气神,沉默着向外头走去。

江呈佳心疼宁南忧多年来所受的屈辱,心疼他曲折的身世。更心疼曹夫人真正疏远于他的缘由。

原本,他何其无辜?却因父母一辈的恩怨,饱受磨难。

江呈佳愈发难过,走出凤禧阁庭院,便见千珊与小翠守在门外正等着她出来。

千珊见她面色煞白的踏出门槛,心中立觉担忧道:“呀!姑娘?你这是怎得了?脸色怎么这样差?”

得知全部因果的江呈佳,脚底已有些站不稳,晃晃悠悠的难以支撑。

她答应了窦太君的央求,可此时却不知怎么再去面对宁南忧。

小翠踮着脚,站在她身侧抚住了摇晃的她,紧张道:“女君可是又觉得身子不适了?”

江呈佳只觉得口中干涸,耳边嗡嗡响着什么,整个人沉浸在往事之中,思绪繁杂。

千珊与小翠二人见她默默不语,便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不知凤禧阁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曾高悬在天空的太阳落山了,它那分外的强光从树梢头喷射出来,将白云染成血色,将青山染成了血色,一切变得那样的忧伤。

自江呈佳离开凤禧阁时,一直候在前厅等着窦月珊前来相见的窦寻奋有些坐不住了。

这本就不宽裕的宅邸中,住了许多人,安平侯前来寻子之事,整个指挥府皆知,只是,窦月珊却一直陪侍在又发疯病的曹氏身边,始终不肯去前厅会见其父。

这样的情景不由得让众人议论纷纷。

窦寻奋也逐渐有些挂不住面子,面色暗沉着,正预备离开指挥府,却见窦月珊慢慢吞吞的拖着脚步来到了前厅。

他停住了离去的步伐,看着漫不经心站在自己面前的褐衣青年,登时来了气,上来便质问道:“谁交给你的规矩?竟让你的父亲生生等了这么久?”

窦月珊面色沉沉,终还是遵循了礼数,向他一拜道:“儿子正陪着曹夫人,夫人发病,碧芸姑姑一个人忙不过来,儿子便多留了片刻。因而迟了些,还请父亲降罪。”

他提及曹氏,窦寻奋便忽然哑了声,不知再如何责备于他。

良久,这个中年男子沉重的叹了一声道:“有些话,为父需单独同你说。听你太祖母说,你并不居于这指挥府中?”

窦月珊答道:“昭远兄府宅东南西北四院,满打满算也只能住三十几人,院内又都是女眷,兄长子自不可能将儿子放置西院,同仆役们共同居住,便在指挥府附近为儿子寻了一间平宅攒住着。”

窦寻奋眼见厅前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虽手中都有着力气活干着,却似乎很是好奇他们父子二人的对话,便心有警惕道:“既如此,你便带着我去你的居院坐一会儿吧?”

窦月珊却不乐意道:“儿子想,父亲风尘仆仆自京城赶至临贺,定然很是劳累,今日又前来拜见了太祖母,于指挥府一坐便是一整日,定然累了,不如早些返回驿站,好生休憩?”

这个身着褐色绫缎长袍的青年面色淡淡,双手作揖,始终微弯着腰客客气气。

窦寻奋一股闷气涌上来,神色也有些难看道:“子曰,你这是在驱我离开?”

他皱皱眉,语气有些不善道:“儿子不敢。儿子与昭远兄已共同祭拜了祖先,歃血为盟,成了结拜兄弟。此刻,兄长不在府内,而曹夫人正发着病,儿子理应当作亲生母亲般,侍奉左右,不得离开。更担忧父亲行车日夜颠簸劳累,这才想着让父亲先行归去驿站休憩。待曹夫人病情稳定,自会前往驿站向父亲请安。”

窦寻奋见他铁了心不肯跟自己谈及当年事,心中正不是滋味,但亦不想强求,便只能长叹一声道:“既如此,你便好生照顾曹夫人,为父于驿站中等着你前来。”

话音落罢,窦月珊默不作声的垂着头站在一边。窦寻奋便又想同他再说几句,谁知这青年在他开口之际,向他屈身弯腰一拜道:“儿子送父亲出门,父亲驾车离开时小心些。”

窦寻奋一口气提到嗓子眼里,硬生生憋了回去,脸色别提有多惨败,他盯着这个从小他疏于照看的孩子瞧了许久,最终有些悲切的踱步离开。

窦月珊站在门前,盯着安平侯的车驾缓缓驶出巷子,消失在视野中,心中犹不是滋味。

【五十六回】郁结妒心难驱散

正是失意时,趁着血红的夕阳,巷子外头迎面走来一人,穿着一身雪白的棉绒袍,面色略显病色,在季先之的搀扶下朝离开的安平侯车驾望了一眼,遂朝门前的褐衣青年走去。

“子曰,窦伯父此刻才离开?”他缓缓走到窦月珊的面前,疑惑地问道。

窦月珊似乎正聚神想着什么事,诧然听见前头传来熟悉的嗓音,神色慌了一下,抬头朝那人望去,有些急促道:“兄长怎得此时归来?”

宁南忧堆起眉头,朝他瞅了一眼道:“你也不瞧瞧什么时辰了?校场的事情办完了,我自然回来了。”

他见窦月珊慌慌张张的模样,神色极其不好,便有些担忧道:“可是窦伯父又同你说了些什么?你怎的脸色这样差?”

窦月珊不想提及此事,便连忙摇了摇头道:“我父亲未曾说什么,只是今日下午,曹夫人发病,我陪侍在她身侧许久,未能及时前往前厅,叫他白等了许久,他有些不高兴罢了。”

“母亲发病了?”宁南忧听着他的话,立即注意到了曹夫人的病况,急急问道:“可有什么大碍?”

他扶着腰,挣开季先之的搀扶,便心急如焚的往府宅里冲。

窦月珊疾步跟上,安慰道:“孙医令去瞧过了,说夫人并无大碍,大概是因为这两日惊悸忧思才会导致旧病复发。嫂嫂方才亦去了南院陪侍,眼下已好转了许多。”

宁南忧默默听着,脚下步伐却愈发的快,径直朝南院去了,眼瞧着这小小的庭院中挤着一群人,心口便有些堵得慌。

碧芸守在门前,没有陪侍在曹夫人面前,眼瞧着两位小公子急匆匆来了,便立即站在门前拦下了他们。

“姑姑,母亲她怎么样了?”宁南忧被拦在门外,心下焦急,尤为不安的问道。

碧芸安慰道:“主公莫急,夫人已无大碍。如今女君正在里屋陪侍,替夫人更衣。”

宁南忧见她神色淡然,并无忧色,便知曹夫人的确是无碍了。

他这才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

“母亲发病,怎得没有人前往校场禀承与我?”宁南忧想起此事,心中隐隐有不快之感。瞧着叶榛与叶柏都聚在南院中,便斥责道。

窦月珊却开口道:“兄长莫要责怪他们,叶榛与叶柏本是即刻就要去校场通禀的,是弟不允他们前去校场打扰兄长的。兄长身上有伤,若中途来往指挥府,定然加重伤势,又实在耽误公务,弟便拦下了他们。”

宁南忧皱着眉头望向他道:“我纵然身上有伤,但为了母亲也不惧,校场与太守府那些公务交给季叔与官衙的处理便可,也耽误不了什么事,你实在不必因这个拦着他们不让我知晓。这毕竟是我的母亲。”

他加重了话中的语气,最后一句尤为犀利,似乎将挤压了多日的不悦都发了出来。

窦月珊一怔,神色颇有些尴尬,眸中藏着某种暗沉沉且汹涌的情绪,垂下头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这时,曹氏在江呈佳的搀扶下缓缓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吱呀一声打开了门。

“昭儿,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是我让小三公子不要叫你知晓我发病了的,本是心疼你,却没想到你反倒生气起来。”曹夫人披着深靛色斗篷,面色枯槁憔悴,却仍旧有着端庄优雅之姿态。

“母亲!您这是什么话?孩儿就算受了伤,也应该陪侍在您身边,难道子曰同我结袍为义,便能代替我行孝事了吗?”宁南忧略显激动,神情严峻凝重。

窦月珊站在一旁哑然无语,瞧着母子二人之间针锋相对,想上前劝说,却又不知从何劝起。

江呈佳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便急忙站出来道:“君侯!母亲!天色已沉了,你们二人不饿,我肚里这个小娃娃可是饿了。千珊已在东院备好了膳食,就等着我们下令布菜呢!”

她温婉悦耳的低声缓缓而出,安抚着宁南忧心中那点妒忌与心酸,令他变得有些燥怒的神色稍稍缓了下来。

他朝江呈佳瞧了一眼,收敛了不悦之色,僵着表情不作声。

曹夫人趁此时道:“阿萝饿了,天色也不早了,是该用晚膳了。”

她缓下急切的语气,病态的脸颊上涌起淡淡的讨好之意,微微上前两步,小心翼翼扯住宁南忧的衣袖,随心道了一句:“昭儿,走了,咱们一道去用晚膳。”

这已然是铺好了台阶,等着宁南忧下来。

曹夫人也难得拉下脸皮这么央求,宁南忧的神色虽仍然僵着,却终究还是心软了下来。

他叹了一声,双手扶住身体虚弱的曹夫人,又对窦月珊道了一句:“子曰,一起吧。”

茫然无措的窦月珊听到这一句,心口堆积的慌乱才渐渐压下去,令他重重的松了一口气,高兴的回了一句:“好嘞。”

他走在曹氏身后,瞧着江呈佳与宁南忧一左一右搀扶着曹氏,嘴角渐渐浮现出笑意。

季先之与碧芸二人跟在主子们的身边,默默相望,虽并无交替之言,却互通心意,各自心疼起眼前这母子三人来。

终是世事无常,才使得原本应该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美好之景变成如今之态。

晚膳过后,江呈佳随着宁南忧一道,将窦月珊送出了府,便归了后院书房。

一路上,这个身着雪白貂绒长衣的青年都不作声,英俊的面容总是郁郁沉沉,半丝笑意也没有。

江呈佳小心谨慎的跟在他身侧,见他浑身郁气不散,便温声细语的问道:“可是今日...去校场时出了什么事?令你这般愁眉不展?”

宁南忧放缓了脚步,侧过身朝她撇去一眼,有些苦涩道:“阿萝,你说...母亲与窦太君、子曰三人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呈佳心中咯噔一下,紧张起来,她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道:“怎么会呢?二郎近日定是因着父亲驾临临贺的缘故,思虑太多,才会胡思乱想。”

宁南忧听她语气略显慌乱,不由奇怪道:“好端端的,你怎么紧张起来了?”

江呈佳上前,牵住了他修长宽大的手,握了握,深呼一口气道:“哪里是我紧张?方才,我忽觉得,肚里这个小娃娃踢了我一脚,感觉肚皮一疼,这才有些颤抖。”

“他踢你了?”宁南忧登时被她的话吸引过去,停在她身边,有些好奇的低下头,盯着她的肚子看。

江呈佳见他专注的垂着头,一丝不苟的盯着她的肚子,便不自觉露出温柔一笑,像哄着孩子一般笑道:“是呢,这几日我总能察觉到他在动。”

宁南忧站在她身侧,一手搂过她的肩膀,一手轻轻附在她的小腹上,露出浅笑道:“他若是个男孩,将来我定要好好同他讨欺负你的这笔帐。若是女娇娥,那定是个似你般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我要将她捧在心里好好疼惜。”

江呈佳笑道:“哪里有你这样的爹爹?”

宁南忧轻轻一笑,继续在她耳边唠唠叨叨的说着未来的许多憧憬。

见他此刻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她腹中胎儿身上,江呈佳这才如释重负,暂且放下了心中之事,陪着他一同畅想未来。

夜时,她陪着他坐于书案前,阅览指挥营中呈上来的奏疏。

他因后背有伤,只能斜侧着靠在墙边。

江呈佳便撑着脑袋,一脸专注地盯着他看。不知不觉,她耳边又回想起窦太君的那些话,被那沉重的真相压得有些郁郁寡欢。

宁南忧专注于阅览文书,未曾注意到她呆滞的神情。

直到他将手中文书批阅后,抬起头朝她望去,这才发现她正盯着自己发呆,不由好笑道:“怎么?瞧着我发起呆来了?”

江呈佳从思绪里挣扎出来,正瞧见对面的青年满含宠溺的冲着自己笑,于是立即收起了沉闷之色对他道:“我有些倦了,盯着你瞧你也发现不了,便索性一直盯着。”

她嘀嘀咕咕的说着,语气里带着些软糯撒娇之意。

案前摆放着的烛灯也燃得有些暗了下来。宁南忧有些疲倦的捏了捏鼻梁,随手拿起放置一边的铜制小剪刀,探出身子去剪蜡烛的烛芯。

光亮在屋子里随着他的动作摇晃了好一会儿才逐渐稳了下来。

他低沉的声色带着些沙哑,柔声道:“还有一卷文书,我看完便睡,就不做批注了,可好?”

宁南忧向她征求着意见,只见面前这个小姑娘有些不高兴,便立即改变了话锋道:“不看了!就算还剩半面文书未曾批阅,我也不看了。我听夫人的,睡觉!”

他贴着笑脸凑上来,江呈佳扑哧笑出声,两人便相互倚着又在书案后头的软毡席垫上睡了下来。

“今日你还睡这里?”宁南忧见她一股溜钻进了自己的被子里,便奇怪道:“怎么好端端的床榻不去睡?”

这娇小的女子,只从被窝里冒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冲他贼兮兮笑道:“床榻上只够睡一人,可我想同二郎一起睡。”

【五十七回】窦家父子融冰聚

宁南忧听着,心内雀跃,面上却未曾表露,心满意足的搂着她,将被辱盖的严严实实道:“好,夫人与我一同打地铺!”

他这话说得颇有些好笑。江呈佳的嘴角一直微扬着,不曾放下,喜滋滋的闭上双眼,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

宁南忧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自己却侧着身,盯着案桌上那盏熄灭的蜡烛,始终无法入眠。

这个夜晚同他一样无法入眠的还有另外四人,除了与他共枕而眠的江呈佳之外,便是南院与凤禧阁的曹氏、窦太君,还有居于指挥府旁侧民宅中的窦月珊。

清冷的月色照在安谧的小县城上,比往常显得更为幽静冷清。

窦月珊躺在床榻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从前宁南忧在他面前受罚的场面,心中的痛楚与愧疚便愈发深刻,那些沉重的真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终于在反复挣扎后,他猛地从榻上坐起,哀声喘了口气,便匆匆忙忙更了衣,趁着天色微亮,顶着临贺此时挂起的大风,驾了一匹马去了位于小城最西处的驿站。

彼时的驿站,在天朦朦亮时,馆内的东院便已点燃了烛火,升起了炊烟,为驿站中或多或少的客人们烹制早膳。

天光未至寅时五刻,小驿馆被一阵剧烈而又紧凑的敲门声打破了原有的安宁。

守在门前睡得迷迷糊糊的驿馆小二,赫然听到这急促的敲门声,便纵身从地上跳了起来,朝院前紧闭的大门奔去。

“来了来了,这大清早的,谁呀?”小二吆喝着,打开了木门,便见门前站着一位身着褐色锦衣绫缎的贵公子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前。

小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遂拱手弯腰道:“这位公子可是要在驿站歇息?”

贵公子摇了摇头道:“我来寻一人。”

小二眉头微微蹙起,恭敬的问道:“敢问公子前来寻何人?”

“安平侯。”这青年平淡的说道。

小二却觉得一惊,心下有了盘算,大概猜到面前这青年身份尊贵,与驿站中住着的安平侯也有着不浅的关系,便急忙点头哈腰道:“君侯大人恐怕此时还未醒,公子先入驿馆等候可好?”

贵公子冷着面,闷声不吭的踏过了门槛,在小二的指引下先来到前厅榻下入座。

小厮忙前忙后为他端茶倒水,他纹丝不动的跽坐在席团上,整整两个时辰未曾喝过一口茶,只是神色凝重的盯着窗外之景,仿若正深思着什么。

太阳逐渐升起,晕红的初生之光带着缓慢轻柔的脚步来了,洒在驿站后面大片已生出枝桠花苞的海棠上,从金红转为莹亮的白色,煞是好看。

而居于驿站南侧长廊小馆中的安平侯宿厢却仍旧没有什么动静。

笔直坐于前厅的那位贵公子便惹来驿站小厮们一阵窃窃私语。

小二不敢轻易打扰安平侯的美梦,更不敢得罪坐于前厅的贵公子,在他心焦气急不知如何是好时,安平侯竟从南厢漫步行至了前厅。

窦寻奋见窦月珊不知何时来了驿站,顿时吃惊起来,三两步疾步上前,望着面前的年轻人无语凝噎。

驿站的气氛便渐渐奇怪起来,守在前厅的小厮们都交头接耳猜测着这二人的关系,躲在墙后屏息凝视望着。

“子曰?”窦寻奋唤了一声。

坐在窗边角落里的年轻人怔了一下,回过头朝窦寻奋望去,遂恭恭敬敬起身,朝他一拜道:“父亲,您终于来了。”

墙后躲着的小厮们大惊失色的议论起来。

瞧着这贵公子与安平侯眉目间并无相像之处,却不想,竟是安平侯之子。

“什么时候来的?”窦寻奋像往常一样唠话,想同他亲近一些。

窦月珊却除了尊敬,只剩下客气二字:“寅时五刻至此。”

窦寻奋见他低着头,不愿看自己,心中有些失望,哀声道:“罢了,你随我去南厢吧。”

窦月珊不应声,但从角落里缓缓走出,下了台阶,站在了他身侧,算是默认。

父子两人朝南边的庭院去了。

躲在墙后的小二带着小厮们走了出来,一脸奇怪的盯着这父子俩瞧,嘴里嘀咕道:“这俩父子关系难道不好么?”

窦寻奋带着窦月珊入了自己居住的厢房内,将门窗关严后,才开口道:“子曰,你可是在气父亲...故意瞒着你当年的真相?”

窦月珊心中的确有气,气得却并非这一件事,他有些淡漠的说道:“儿子并非因您刻意隐瞒当年真相而生气。当年之事,您不也是到了最近一两年才知道的么?即使如此,儿子又怎能责怪于您?”

窦寻奋垂下头,仿佛像个做错事的孩童般,低声叹道:“那么...可是因我设计陷害于赵拂,欲置淮阴侯于死地而气?”

窦月珊微微一颤,这才朝他看去,只见这个中年男子神色苍白且失落,便忍不住心软下来。

“儿子不能理解,父亲为何要对昭远下手?从小到大,他所受的苦难道还不够,竟要被自己的亲叔叔设计谋害?若日后他知晓真相,又该如何再同您相处?”窦月珊一想到当时之事,心中便觉得寒心,在得知他与宁南有乃为亲兄弟时便更为心酸。

“我...自是有苦衷。”窦寻奋支吾一声,不知如何解释。

“有什么苦衷能让父亲明明知道昭远的身世,却还要对他下手?”窦月珊情绪有些激动。

窦寻奋自小同他疏远,对他永远一副淡漠寡然的样子,从不会过多的关心。

窦月珊也大约知道为何父亲自小便与他不亲近,他的父亲极爱他名义上的母亲陈氏,陈氏因难产而死,父亲自然埋怨不喜于他。他虽不得父亲宠爱,可祖父与太祖母却待他极好,因而这许多年来,他也逐渐放下心结,习惯了父亲的冷淡。

他身边只有宁南忧这样一位至交好友,除了两位兄长外,便只与他走得亲近。

半年前,诧然得知父亲要命人刺杀宁南忧,窦月珊心中惊骇难平,不解父亲这样的行为。后得知往事真相,更不明白为何父亲在知晓当年之谜后,竟第一时间想要将宁南忧灭口?

“子曰,你莫问了。半年前,是为父的错。便在昨日,我应了你太祖母的要求,发誓再也不动这样的心思。你大可放心,为父日后,绝不会再做这样的傻事。”

窦寻奋不愿意解释,却信誓旦旦的向他保证自己绝不会再鬼迷心窍的追杀宁南忧。

其实半年前,他命孙驰程旭陷害赵拂,令赵拂迫不得已刺杀宁南忧的事后,便后悔了。

后来得知,窦月珊得了窦太君的命令,及时阻止了这场祸乱,心中才安定下来。

听着他的承诺,窦月珊心中似乎安定了下来,他面露疲惫道:“儿子今日...前来质问父亲,的确是儿子的不是,若父亲不悦,旦请责罚。”

窦寻奋悄悄静下来,有些微微滞愣的盯着他看,从他那与故人极相似的眉眼中望到了过去的一切,心下登时如波涛般汹涌难以安宁。

他略带着些伤感,从怀中掏出了一对小巧的黄金锁攥在手心,遂坐于案桌前,示意窦月珊一同坐下。

窦月珊有些不情愿的跟着他一同跽坐在案前。

窦寻奋摊开双手,那对精致的黄金镶玉棱纹锁便袒露了出来。

“这是...你三叔当年...”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遂而苦笑道:“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当年留给你兄弟二人的金锁。这对平安锁迟了二十多年,我一直不曾找到,总认为遗失了,却未曾料到原是你祖父将它藏了起来。”

窦寻奋颤着声,似乎有些不忍,紧接着又从广袖之中掏出了一封帛书,小心翼翼放到窦月珊手掌中,说道:“子曰,我的孩儿,你可还记得这封家书?”

窦月珊盯着手中那封已有些泛黄花字的帛书,儿时记忆便涌入了脑海之中,令他鼻尖一酸,险些被蒙雾迷了双眼。

“记得。”他强忍着心酸低声回答道。

“可恨我这个做父亲的,半点责任也未曾尽过,这封家书,我竟时隔了二十多年,才从你祖父的书房中寻到。”他追悔莫及,只无奈时光荏苒,令他无法再弥补自己的不尽责。

窦月珊愕然:“父亲您...当年并未曾收到这封家书?”

窦寻奋点头含泪,愧疚道:“我将你母亲之死怨在你头上,根本不愿去老宅瞧一瞧你。又怎会知晓你曾给我写过这样一封信?”

窦月珊喃喃道:“儿子...知晓父亲为何不喜我,小时因过于思念父亲,学着祖父的模样写了一封家书。曾央求祖父,替儿子将这封信寄给父亲。却不曾想,祖父并未将信寄出。”

窦寻奋抹去眼角渗出的泪花,瞧着青年一脸失落的模样,尤为心疼道:“我晓得...这些年你也怨我,从不曾关心于你。奈何...当我一瞧见你,总能想起你母亲去世那一晚,伏在我膝上,气若游离的同我说...告别的话。那情景令我痛苦了一辈子。我终究没能应了她的央求,好好照顾你。将你置于流言蜚语中二十多年...我....子曰,对不起。”

【五十八回】自古情义两难全

窦寻奋是个何其高傲之人,平生从未对旁人说过一句对不起,今时今日,他弯着身躯,面色苍白,神情哀伤,满含愧疚的同他说了这三个字,令窦月珊深怀感触。

“父亲,从前的事,都已过去了。不论如何,您也是我的父亲。”窦月珊紧紧握住身边这个中年男人颤抖的双手,沉声安慰道。

窦寻奋垂着头,尤不敢抬头望他,带着浓厚的鼻音,他继续道:“我是在你三叔的遗物中寻到的这封书信。”

他红着眼眶,忍着涌上来的酸苦之意道:“原是我对不住你三叔。你祖父不愿意将这封书信交给我也是对的。他大概是想让你三叔泉下有知,让他晓得你在窦家好好的活了下来....”

他说到此处已完全忍不住心中致痛,失声哭泣起来。

窦月珊触景生情,也红了眼眶,手中握着那枚黄金小锁,强忍着酸涩问道:“我...三叔究竟是怎样的人?”

窦寻奋忆起从前事,声色因抽泣而颤抖道:“你不该唤三叔了。你该唤父亲....他一辈子都未曾听你唤他一声父亲。他在时....瞧着你唤我父亲该有多难受?”

七岁之前的事,窦月珊也只记得同宁南忧同窗的那些岁月。

他见过窦寻恩三次,仅仅三次。

那是耀眼夺目的阳光,散落着跌下来,照在那个青年身上,仿佛被他所拥有。

青年冲着自己微笑,将瘦小的他抱起,像寻常人家的父子一般,玩耍嬉闹。

他曾轻声细语的告诉自己:“子曰...子曰。将来,三叔不期望你入仕为官,且做个逍遥自在的人,就够了。”

那个青年男人,时常穿着一身莹白的绫缎绸衣,对他念叨着:“这天下之大,你要走出去看一看。体会天下之苦,享受天下之乐。”

窦寻奋缓了缓,才说道:“你父亲。平生是个才华横溢,以天下民生之乐为己任的人。他热忱、勇敢、正直不屈。同时亦重情重义。”

“当年...我们还在长安时...”窦寻奋打算将当年一切都说出来,包括他曾经犯过的错误,以及那些他懊悔却无法弥补的事实。

窦月珊安静的听着,愈听心中便愈不是滋味,时常因愤怒,而紧握双拳青筋暴起。

这个故事如细水长流般漫长,却处处充满着汹涛骇浪般的惊险。

他听着听着,便有咸涩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了下来,流进唇间,洒在心田开阔的伤处,令他瑟瑟而抖。

等到窦寻奋将漫长的故事说完,他已止不住泉涌的泪水,愤然、委屈、不平、难过,种种情绪交错在一起,令他双目瞋红。

他小心翼翼捧着手中的金锁,咬牙切齿道:“宁铮敢尔?”

窦寻奋亦双拳紧握,神情忧愤道:“他这辈子坏事干尽了,如今却还能好好活着,实在叫人可恨。”

这些年,他瞧着宁铮于朝中权势愈做愈大,心中亦是愤懑难平。可单凭他小小的安平侯,无法于权倾朝野的淮王斗争,只能眼睁睁瞧着害得窦寻恩妻离子散,命丧黄泉的人逍遥自在的活在世上,什么也做不成。

他朝身旁的窦月珊看去,只见他阴沉着脸,双目怜惜的盯着手中的书信与金锁,难以平复心情,不由担忧道:“子曰....宁铮虽可恨,可...你父亲却不愿你因此,卷入无尽的仇恨之中。答应我,莫要因此毁了自己的人生。我晓得,昭远那孩子因常猛军逆案一事,亦做好了全备的谋划,欲同宁铮对抗到底。有他一人...为你父亲复仇便够了。”

窦月珊却不可置信道:“父亲...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昭远他,亦是我的亲兄弟,你的亲侄儿。这么多年,他忍受着怎样的痛苦,您不是不知?您现在...命我不要插手此事?您不觉得这对昭远太不公平了吗?您不希望我因此毁了自己的人生。难道...昭远就愿意毁了他自己的人生吗?”

窦寻奋被此话噎住,微微张口,欲解释什么,却又听窦月珊道:“父亲,杀父之仇,血海之深。我尤能放过那卑鄙小人?”

窦寻奋着急道:“子曰,你且听我说。昭远他...这些年并不似传闻中那般,不学无术,懦弱无能。他手上有明帝亲手交给他的精督卫一干人等,这些年他私下收揽之势,若拿到台面上来,足以与淮王对抗。且,昭远并没有要拼死相护之人,除了曹夫人与江氏外,他几乎可以抛却一切。

而你,于朝中没有任何势力,你的两位兄长所掌之权不过寥寥,你身后窦氏一族,有我,有你的太祖母、祖父。窦家上百口人,若因你一时愤然,而被卷入这场权势之争,最后未得良果,致使全族衰败没落....这样的后果,你担待的起吗?”

窦月珊更为气恼,心中堵着气,瞪着双眼道:“父亲!您到底在说些什么?难道昭远手下的精督卫,不是他想保护的吗?难道当年常猛军一案中,侥幸存活的将士与士族后代,不是他想要保护的?难道...他真的可以抛却一切,去做这样危险至极的事情吗?您别忘了,他如今,名义上还是淮王之子!是宁铮之子!您难道要他背负弑父之名,遗臭万年吗?”

“他如何会遗臭万年?淮王如今愈发不能收敛,其之行为,已让大魏上下人神共愤。若他弑父,也只是大义灭亲!”窦寻奋的话愈说愈加激烈。

窦月珊无法理解,更无法苟同他的说法,他怒意上头,赤红了脸,忽然从案前站了起来,倒退两步,失望道:“父亲,我没想到...您对昭远是这样的看法。我更没想到,您为了窦氏一族...便如祖父当年选择的一样选择放弃支持我父亲。您如今,也要彻底放弃昭远...让他自生自灭?”

窦寻奋只是着急,不愿窦月珊参与此事,却并没有要放弃宁南忧之意,但他心情急切,说出的话难免失了分寸,反而起了反效果,激得窦月珊更加不愿听从于他。眼下,他是有口也说不清了:“子曰...我并非此意...我...”

窦月珊不想在听他继续说下去,拱手作揖垂头,拜道:“父亲....请谅儿子无法理解父亲之苦心。儿子向您发誓,绝不会牵连窦氏任何人。儿子恳求您请求一件事,请照顾好太祖母与祖父...”

话音落罢,这个身着红褐色绫缎勾丝叠衣曲裾袍的青年,便磕头拜别,头也不转的离开了驿站南厢。

“子曰!”窦寻奋急忙起身,只觉眼前一阵晕眩,摇晃两下,差一点跌在地上。再回过神时,便见那青年早已离去。

他满目苍夷,疲惫不堪,双腿忽然失去了力气,重重地跌坐在地上,有些无措。

一年前,他从病入膏肓的窦玦口中得知姑母窦悦与明帝的关联,便对窦寻恩身世之谜起了疑心。此事扑朔迷离,且久远难查,他却在机缘巧合之下寻到了当年在窦悦生产当日,曾为她接生的老稳婆,以及当年被窦太君送回乡下,曾服侍过窦悦的奶娘,这才得知窦寻恩真实身份。

当时,他便立即察觉窦寻恩于京城东郊遇害一案事有蹊跷,深入调查后,才得知窦寻恩之死的真相,又知,他一直视为继承人的窦月珊竟是亲弟之子,惊喜、骇然以及得知陈氏母子俱丧后的伤心难过,种种情绪融汇,令他缓了好长一阵子,才渐渐接受这个事实。

事后,他尤觉得愧疚与亏欠。若当年不是他没有防范之心,被宁铮所利用,邀请曹秀前往酒楼一聚,才给了那卑鄙小人趁虚而入的机会。或许如今,得了曹秀的窦寻恩早已放下朝中恩怨,归隐了山林。

当初,他因小妾陈氏难产过世,怨怪于窦月珊,从小疏远于他。好在窦太君与窦玦都十分宠溺于他,这让后来得知真相的窦寻奋内心的歉疚稍稍缓解了一些。

窦月珊虽不是窦寻奋的亲生之子,但早已被他视为己出。因而,为他做什么,窦寻奋都不会有所犹豫。窦月珊的身世之谜被窦太君与窦玦二人隐瞒的很好,不被外人所知。

可窦寻奋却仍是提心吊胆。

此时此刻,宁铮虽毫不知情,但窦寻奋却深知,若将来有一日宁铮从宁南忧身上发现了端倪,首先遭殃的必然是窦月珊,尔后定会牵连整个窦氏。

他不愿伤害窦月珊,更不愿窦氏因此被牵连,因而选择对宁南忧起了杀心,欲让宁铮永不知真相。

可他却未曾料到,窦太君这些年不单单宠溺窦月珊,更将远在淮王府独自一人的宁南忧当作心头至宝。当他私下命程越孙驰二人诬陷赵拂,使其迫不得已刺杀宁南忧时,窦太君便已收到了消息,即刻命窦月珊前去化解危难,解了他所设下的局。

【五十九回】燕家春娘风姿盛

也因此,窦月珊才会觉察奇怪之处,又因江陵刺杀一事,在宁南忧的一番启发下,对当年之事生出了疑惑,同样前去调查了窦寻恩的往事,谁知越陷越深,查访痕迹败露,被宁铮察觉,穷追不舍的派出死士追杀窦月珊。企图似当年杀害窦寻恩一样,将窦月珊灭口。

窦寻奋心惊胆战,在他的多次护佑下,窦月珊方能至今平安无事。

这种时刻如履薄冰的感觉,令窦寻奋愈发担惊受怕。

窦月珊得知当年真相,已成为事实,他只能用尽办法,将他藏起来。

可谁料,这孩子如同当年的窦寻恩一样,正义凛然,嫉恶如仇,倔强的性子如出一辙。

窦月珊一脸阴郁的从驿站的南厢走出,行至前厅,恰好遇见正忙活着的小二,便停了下来。

小二专心致志做着手头事,未曾察觉身后有人前来。只听见一声冷飕飕的声音,诧然从他头顶悬了下来:“这位小大人。”

小二吓得差点将手中茶盏打翻,惊得抬起头朝他望去,只见凌晨趁着夜色而来的褐衣青年站在他身边,高大修长的身姿,将他整个人罩在了他的影子中。

“公子....有...有何吩咐?”小二不知不觉地结巴起来。

“驿站南厢,安平侯的那间屋子。屋子里的炭火有些灭了。我父亲寒骨多年,一到冬天便浑身酸痛,还请小大人命人前去添些炭火,再烧些热水,送一个手炉过去。”窦月珊仔细嘱咐道。

小二见他冷着一张脸,像是很不悦,却还是为其父亲叮嘱交代了这些,心中不由一暖,随即点点头道:“公子放心,小的定会照顾好安平侯。”

窦月珊微微颔首,拱手作揖礼貌道:“那便多谢小大人了。”

青年人错身离开驿站,一路朝东边行去。

小二望着他的背影,遂低头嘟囔了一句:“富贵人家的公子,果真不一样,明明已经压着怒气了,却还是这么恭敬有礼。”

窦月珊出驿站时,天已大亮。

望着远处青蓝相接的天空上挂着的那一抹刺眼的太阳,他心中更觉压抑了。

他步伐绵软,走两步停一步,垂头丧气的在无人的街道上摇摇晃晃的走着,未曾留心注意,不小心撞到了一位行色匆匆的路人,便扑通一下像醉酒似的跌在了路中央。

“哎!小心,这位郎君!”那路人惊叫一声,伸手去扶,却没来得及。

窦月珊跌坐在地上,抬头望了一眼自己撞到的那人。只见晕白的阳光中,一名身着轻薄白纱,丝衣抹胸,下身围着一圈轻便的丝绸长裙的女子弯着腰身站在他的面前,那白沙抹胸丝衣将她妙曼身姿完美贴合的勾勒出来,长裙之外只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绸纱外袍,将白皙水嫩的肩膀拢于绸纱之下,若隐若现。

窦月珊被这美色晃了眼睛,一时之间竟不知从石子路上爬起,只顾呆呆愣愣的盯着她瞧。

那女子举手投足之间勾人妩媚,风韵十足,说话时温婉可人,向他伸出了一只白皙小巧的手,扬着甜美的笑意道:“小郎君,难道要坐在路中央一辈子?”

窦月珊登时红了脸,自己双手撑地,站了起来。

那女子见青年未曾握住她伸出去的援手,心中略有些诧异,虽盯着面前这年轻男子细细打量,只觉得身形高大修长,英眉亮目,穿着一身普通人家穿不起的绫罗绸缎,眉宇间透露着一股高贵之息。

大概是哪位贵家的公子哥?

又见他好像才从驿站走出,便猜他并非本地富户的公子。

女子将其身份猜了个七八,始终面带微笑。

窦月珊轻声咳了两声道:“方才...冲撞了姑娘,着实过意不去。”

他正着面,不敢去瞧那女子的水灵灵勾人魂魄的双眸,脸颊微红,不知所措的盯着街道两边镶嵌着的一排鹅软石。

女子低眸轻笑,呵呵两声如银铃脆响,动听无比:“郎君莫要觉得歉疚,我并无无碍。”

窦月珊闭上眼,深呼一口气,面色潮红,略带着尴尬之意道:“既如此,在下便先告辞了。”话音落罢,他便疾步要走。

女子心中又突突跳了两下,急忙拦住道:“郎君!我可否询问您一件事?”

窦月珊见她冲上来,吃了一惊,猛地往后一跳,结结巴巴道:“姑娘...姑娘要问什么?”

“我瞧郎君气宇轩昂,可是并非本地人,而是居于那驿站之中?”女子有些羞躁,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突然出声拦住面前的青年.

窦月珊更是惊讶道:“姑娘好生厉害。你猜得不错。”

女子面露沮丧,遂叹道:“好罢,既如此,小女子亦不打搅郎君了。”

尔后,这身姿轻曼的女子便转身离去,又在路中央徘徊许久,似乎不知方向。

窦月珊犹豫迟疑了一番,又走了上去,来到那女子面前道:“姑娘可是在寻什么地方...却不知方向了?”

女子望了他一眼,仿佛并不指望他能够指路,但还是轻声应答道:“小女子初来此地,正寻临贺指挥府。”

窦月珊眸中露出一丝惊奇,遂重复问道:“姑娘要寻指挥府?”

女子微微颔首,见他面露微异,便疑惑道:“郎君瞧着十分惊讶?”

窦月珊微微一怔,颇有些尴尬道:“姑娘莫要误会。姑娘所寻的指挥府,正巧我知晓在哪里...姑娘若是不介意,我可领着姑娘前往。”

女子神色古怪,盯着男子再次打量了一圈,才应道:“只是如此,便要麻烦郎君了。”

窦月珊略微扬着唇笑道:“无妨。”

他走在前头,特意放缓脚步等着这女子跟上,两人一道朝最东边的指挥府宅去了。

彼时,宁南忧正不知为何,揽着江呈佳,在府门外左顾右盼,像是在等什么人一般。

江呈佳一脸好奇的倚在他怀中,不停追问道:“昭远,你今日怎得这样奇怪?拉着我站在府门前到底在等何人?”

宁南忧神秘兮兮道:“等她来了,你便晓得是谁了。”

江呈佳见他始终不肯讲,便不去问了,只是却瞪大了一双眼盯着前方空荡荡的巷子。

不一会儿,便瞧见前头似乎有一男一女朝远在东巷隐蔽角落里的指挥府来了。

江呈佳定睛一瞧,只见窦月珊走在前头,面颊上攀着红光,正垂着眸似乎在想什么。在他身后跟着一位穿着轻缦白纱,脚踩莲花步,行走间动人非凡的女子。

那姑娘令人有些眼熟。

江呈佳吃了一惊,遂望向身边的男子,心下扑通扑通的不安起来。

窦月珊远远的便瞧见了宁南忧夫妇二人,正奇怪着。领着身后女子缓缓至宁南忧身侧,便见他一脸疑惑的盯着自己看。

“你二人怎会一道来了?”宁南忧不解此景,出声询问道。

窦月珊刚想解释,便听见身后那女子言道:“属下初来临贺,迷了路,寻不到指挥府在何处,便恰巧遇见这位郎君,郎君识路,这才央求他带属下前来。却不曾想,君侯却与郎君相识?”

宁南忧笑道:“这位便是我同你在信中提及的舍弟。长安窦氏月珊,字子曰。”

那女子浅笑盈盈,这才朝窦月珊恭敬一拜道:“原是窦家三公子。燕春娘这厢有礼了。”

窦月珊惊的瞪大双眼道:“这位姑娘便是昭远你曾同我提及的燕家春娘?”

宁南忧点头答道:“正是。”

江呈佳一直默默站在一旁不语。

待三人自相介绍后,宁南忧才忆起自己今日的目的,便扶着江呈佳,侧向燕春娘道:“阿萝可还记得此人是谁?”

燕春娘站在江呈佳身前,静静瞧着她不语。

“洛芙....”江呈佳唤出燕春娘的小名,瞪着眼盯着她瞧。

燕春娘怔住,双眼痴愣的望着眼前人,面露震惊之色。

“姑娘?”她小声唤了一声。

“果真是你?”江呈佳喜出望外道。

燕春娘喜色上头答道:“姑娘竟就是君侯迎娶的江氏?”

她二人确实经久未见,距离上一次相会,怕是也有数年过去了。

此刻相聚之喜,却并非装出来的。

只是燕春娘与江呈佳心里都晓得,在宁南忧眼中,她们主仆二人自儿时失散后,便再不曾见过。

因而,今日相见,是多年不见故人之想念。

主仆二人心有灵犀的相互遮掩起来,装作多年后重逢,两两交错,握紧双手,激动万分。

“二郎是怎得寻到春娘的?”江呈佳故作不知,侧身望过去,朝宁南忧问道。

宁南忧简单做了解释:“我寻了你多年,未曾寻到,本已准备放弃。正巧那时,我正游历江南,机缘巧合下寻见了春娘。”

江呈佳心有戒备,观察着宁南忧的神色,似乎并不像是知晓了她与燕春娘这多年来的私下联系,才特地将春娘寻来试探于她,这才放下悬在心口的巨石。

燕春娘笑道:“姑娘可不知,多年来,君侯一直寻找您的下落,后来在江南河畔与我相遇后,也曾特地追问,怎奈你我二人亦分别数年,各自天涯....让君侯失望了好一阵子。君侯待姑娘之情,当真情重深厚。”

【六十回】一点朱唇万人尝

江呈佳知晓这些,但话从燕春娘口中说出,却不知怎得,又令她心生感怀之意,想起从前她暗中瞧着他,为了寻自己,跑遍了大魏的江南河北,次次期盼,次次失望的样子。

这些,是她始终记得的。

宁南忧听着燕春娘的话,不语。

片刻后,才听江呈佳软软的朝他道了一声:“谢谢。”

宁南忧揽着她细软的腰肢,笑道:“我倒是要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窦月珊在一旁瞧着,见两人愈发恩爱,便打趣道:“兄嫂甚是恩爱,便也不管我孤家寡人站在这里了。”

他语气颇为不满,实则是故意装出来的,没说两句,便往身侧的燕春娘投去两眼,随即扭头再朝江呈佳与宁南忧夫妇二人瞧去。

却见这夫妻二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看,登时心生羞意,晕红便从脖子爬到了脸颊上。

宁南忧的眼神不动神色的在燕春娘与窦月珊之间扫了几眼,遂道:“子曰莫急,改明儿,我与你阿嫂为你寻几个姑娘的画像过来,若是满意,便两家对看一眼,说不准,你这夫人便有着落了。”

窦月珊听着他丝毫不加修饰的话语,又见燕春娘在一旁,便着急道:“昭远兄不知在说些什么?我方才的话头,可不是想要寻夫人的意思!”

江呈佳意味深长的撇了一旁默默不语的燕春娘一眼,随着宁南忧的话附和道:“子曰不是想寻一位夫人,那便是想寻一位知心人?”

见江呈佳也调侃起来,窦月珊急了,羞躁的像个大姑娘,气急道:“你们夫妇二人,夫唱妇随,贯会打趣人!怎得说着说着,便将话头扯到了我的头上。今日你们既有客要招待,我便不多久留了。先入府去向太祖母与曹夫人请安去了。”

他着急离开,宁南忧夫妇便于一旁偷偷笑着。

燕春娘笑而不语。

他疾步逃离府门,往里头去了。

宁南忧想着,燕春娘与江呈佳二人今日才聚,定有很多话想说,便轻声道:“阿萝,你便带着春娘先去前厅坐会儿吧?校场还有些军事需要处理,我便随着吕寻先去了。”

正说话间,江呈佳朝巷头那边一瞧,见吕寻已牵了马车站在巷口等候,便点点头,柔声道:“二郎慢些,你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不可过多操劳。”

宁南忧温柔道:“晓得啦。今日我大概晚归,你与母亲便莫要等我归来用膳了。”

江呈佳嗯了一声,目送他与吕寻离开了小巷朝西边而去。

她遂拉着燕春娘往府中行去,边走边低声问道:“你这次前来,是因何缘由?莫不是君侯唤你前来办什么事?”

燕春娘答道:“君侯并未曾给我下达过命令,一月以前,便命我不必继续潜伏于水阁之中,叫我速来临贺。说是...要让我见一个人。”

江呈佳微微皱眉,又听见燕春娘沉吟两声道:“不过...君侯要属下见的人,属下大概晓得是谁了?”

她唇角上扬,一脸笑意道:“君侯怕不是为了姑娘您,才将我唤来的。姑娘您大可放心了。”

江呈佳怔住,细细一想,似乎一月以前,她曾提过八年前的小事,谈及燕春娘。

她的心中登时涌起一股涩涩之意。

仅仅,是她随口一提的小事,宁南忧竟就放在了心上,为了讨她欢心,不顾燕春娘还在水阁潜伏,便将她唤来了这里。可见他根本没防着她的水阁身份。认为及时她瞧见了燕春娘,也不会有差错。

她只觉心口满满的感动与欢喜。

他不再提防着自己,大概是她这半年来最值得高兴的事情。

燕春娘扶着江呈佳,瞧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高兴道:“早就听房四叔与闫姬提及,姑娘你怀了孕。这下亲眼瞧见,正是令人高兴。”

江呈佳回过神,低下头,满是慈爱的抚着自己的小腹,轻声细语道:“待他降世,你便是这小娃娃的干娘,你可高兴?”

燕春娘双眸放出光彩,欢喜道:“自是高兴,怎能不高兴?姑娘....我多年未曾见你,如今见了,当真是喜不自胜。”

江呈佳心生温暖之意,停在院中,将她揽入怀中,给予一个深深的拥抱,有些伤感道:“这些年,辛苦你在青巷所做的一切...如今,既然来了我身边,便莫要离开了。”

燕春娘吃惊道:“姑娘不打算让我继续盯着君侯麾下精督卫的动静了么?”

江呈佳放平了紧蹙的眉头,道:“如今已然没有必要了。我与君侯已敞开心扉,相互坦白。他此刻能不瞒我的事情,都不会再瞒我了。我又何必再去防着他?况且,如今...他已答应我,绝不会再做剑走偏锋的糊涂事。若日后要复仇,只要不再伤及无辜,我也不愿再去阻拦他。从前他做的那些错事,便由我们水阁一一去补偿吧。他肯为我改变,变得不那样偏激,我已经知足了。”

燕春娘露出欣慰笑容道:“姑娘待君侯之心...十年如一日未曾变过。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江呈佳低低浅笑,嗯了一声,虽然话说到这里,但她却还是要问一问这一年半载中,燕春娘装作宁南忧遣派去水阁的卧底时,都透露了那些消息给精督卫?

听她问及此事,燕春娘细数了这半年来,她传递给精督卫的消息,答道:“属下一共只向精督卫传了两则消息。一则...是按照您的嘱咐,在精督卫调查您的底细时,故意将您在阁中所处地位告之他们。博取了他们的信任。再来...便是您嘱托公子调查京城东郊之事的消息。其余的,属下便自称还未在水楼站稳脚步,打听不到,糊弄了过去。”

“京城东郊之事?”江呈佳重复呢喃一遍,蹙起了眉头。

燕春娘见她神色不对,便追问道:“姑娘,可是此事有什么玄机?属下当时认为,此事相较于其他消息来说,并非机密之事,精督卫后而也发觉公子带着人马去调查了京城东郊之事。属下这才修书一封寄给了季先之。”

江呈佳摇了摇头道:“无碍,我只是想到了其他事情,有些心神不宁罢了。我且问你...后来君侯可有曾让你在水楼打探京城东郊的陈年旧案?”

燕春娘想了一番,答道:“这...倒是没有。”

江呈佳的脸色遂松了一松,仿佛有什么心事落了地。

“不过...前些日子,属下打听到...似乎精督卫这两日一直在寻找曾经服侍果安平侯侧夫人陈氏的嬷嬷。”燕春娘此话一出,令江呈佳神色即刻苍白起来。

“果真如此?”她追问道。

燕春娘被她突然加重的语气吓到,反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这般吓人?”

江呈佳紧紧盯着她,再问:“你打听到的...确是属实么?”

燕春娘点头答道:“精督卫中,有一营中将领同我交好,他曾寄信于我,帛书中谈及此事,却没有多说。属下回信中,只是随意一问,没想到他的回信中便详细交代了此事。”

江呈佳脸色更差了一些,眉峰紧紧堆在一起,仿佛很是不安。

燕春娘不解,问:“姑娘,可是这曾服侍陈夫人的嬷嬷有什么问题?若是有问题,属下即刻写信传回洛阳,令闫姬多加注意。”

江呈佳却道:“此事,你不必插手,日后也不用多问。你只需,在日后,听闻君侯再查此事时,命人从中干涉。万不可让君侯查到什么。”

燕春娘晓得,这背后定然隐藏着什么她不可知的秘密,既然主子不说,她也不必多问。

她点头应道:“喏,属下遵命。”

江呈佳又叮嘱了一句:“这几日,虽是君侯唤你前来陪我,可你我却还是要防着些,莫要让君侯知晓你我二人这些年私下都有联系,且装作多年后会聚生疏的样子才好。”

燕春娘答道:“这些属下知晓。”

正当二人话时,廊下云台画柱旁忽有一黑影迅速闪过,朝后院急速奔去。

江呈佳一惊,喝了一声:“何人!?”

那黑影逃窜的极快,嗖的一下,便不见了身影。

江呈佳心口扑通扑通窜起,立觉不安。

“姑娘...这府中?”燕春娘迟疑道。

江呈佳半眯着眼,警惕道:“君侯的精督卫中,总是有人暗中窥窃于我,不知想要作甚?”

燕春娘懊恼道:“属下大意了,未曾提醒姑娘不可在宽敞之地说这些事。”

江呈佳却摇摇头道:“虽说需防隔墙有耳之事,但倘若这背地里监视我的人十分有心,即便我带着你前往卧房,也逃不过此事。”

燕春娘叹道:“还是小心为妙,此后府中,属下不会再与姑娘议论此等事。”

江呈佳点点头,遂拉着她的手朝前厅去了。

她缓了缓方才凝重的神色,想起方才窦月珊在燕春娘面前正儿八经的模样,便笑道:“洛芙可有想过寻一夫婿?”

【六十一回】绯玉之踪朔迷离

燕春娘见她突然提及此事,微微一愣道:“姑娘怎得突然提及此事?”

江呈佳笑道:“明年过后,你便也要二十了,难道还不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燕春娘神色微微有些低沉,面颊微微潮红起来道:“姑娘...您瞎说些什么?”

江呈佳瞧了她低头娇羞的面色一眼,遂道:“今日那位窦家三郎如何?”

燕春娘一怔,不语了。

江呈佳走在前头,见她不语,心中奇怪道:“怎得了?我瞧着,今日你对那窦三郎也颇为满意的样子,现在却不说话了?”

燕春娘垂着头,神情沮丧,顿住了脚步。

见她突然停下,江呈佳转头望向她,面露不解。

“属下....配不上窦小三公子。”燕春娘自嘲道,“属下这副身子...千人睡万人瞧...又有哪家公子愿意再娶属下这样的残花败柳?窦小三公子,为人高洁,正直不屈。

以属下的姿色,穿着露骨,打扮妖艳,到了街上,哪个男人不想揩油....可窦小三公子却不一样。今日属下与他相遇,他却目不斜视,可见为人端庄。他的才名,属下也多少听过....这样的贵公子,属下实在不敢攀附。”

燕春娘神色落寞,那半张倾城的脸在阳光照耀下显得十分哀伤。

江呈佳心生愧疚,低声到了一句:“终是我对不住你。当初,若不是我与你走散。你也不至于沦落青楼,毁了清白与名声。”

燕春娘立即摇摇头道:“怎能责怪姑娘?若不是姑娘将我从虎狼窝中救出,又教我迷术自保,属下如今恐怕还要行那肮脏龌龊之事。”

江呈佳紧握着她的手道:“你且放心,若那些混迹青楼楚馆的男人胆敢在我面前说你一句不好,我便替你教训他们。日后,即便你不想嫁人,水阁也永远是你的家。留在我身边一辈子,我亦养着你。绝不会弃你。”

她许下承诺,燕春娘红了眼眶,更咽道:“姑娘....”

江呈佳揉了揉她的脑袋,温柔道:“我会去求君侯,让你留在侯府。日后不必再接水阁的任务,做我的贴身护卫便好。”

燕春娘愣道:“姑娘...不打算让我回青巷了?”

江呈佳摸着她那双娇嫩的柔荑,笑道:“你想去,我还不舍得你呢!”

燕春娘欣喜至极,遂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倚在江呈佳身边道:“那我便留在姑娘身边,好好伺候。”

江呈佳低低嗯了一声。

主仆二人说了好一会子话,直到千珊从东院寻过来,才断了话语。

两人见千珊神色凝重,便互相对望一眼,晓得京城恐怕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忌于这府中窥窃之人,江呈佳便决定同千珊与燕春娘三人外出前往茶楼议事。

拂风将此事安排好,直至下午三人才去了茶楼会坐议事。

“你今日神色这样凝重,可是京城出了事?”江呈佳询问道。

千珊煮着茶,意图将自己不安的心平静下来,脸色沉重道:“沐云姑娘寄了一封帛书与您。奴婢今日才收到,信上所言,似乎蒙族中的游侠仙客并未在清河或者右扶风寻到段从玉以及绯玉公主的下落。这两日清河马氏躁动不安,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右扶风付氏私下亦不太平。奴婢担忧,付氏与马氏恐怕要在近日佣兵谋反....”

“什么时候的消息?”江呈佳听此,脸色沉了下来。

“约莫半月以前。”千珊答道。

江呈佳握住茶杯,一只手轻轻敲击着膝盖,低着眸思量着什么。

千珊道:“绯玉公主若是并没有同段从玉前往清河或是右扶风,这偌大的魏土,她又会去哪里呢?”

江呈佳答:“恐怕....这位绯玉公主,早已被段从玉重新送回了占婆国中。因此,即便是沐云的蒙族仙人也找不到他们的下落。”

千珊疑惑道:“若是将绯玉公主送出大魏,边疆的密探应会察觉。只是,自宋宗一案水落石出,上报朝廷后,大魏与占婆国的边界便一直不曾有消息。”

这时,燕春娘说道:“千机处查不到,不代表段从玉就不能将绯玉公主送出去。”

燕春娘从小跟在江呈佳身边,是水阁唯一一位知晓她神族身份的凡人,对江家兄妹之事也颇有了解,因而听见主仆二人口中提及的蒙族仙人并未感到任何疑惑稀奇,反而作出了冷静的回答。

千珊听她之语,忍不住蹙起眉峰。

江呈佳微微颔首道:“洛芙所说不错。段从玉机警,从前在朝堂上便是一个能够与邓国忠、付博等一众老奸巨猾的元老之臣抗衡周旋的人。他若是稍稍用点计量,便可以瞒过水阁安插在边疆的密探。莫忘了,正是因为他,广信之时,君侯才没有及时将从济世堂逃跑的付氏、马氏手下之人拦住。”

千珊听之,亦觉得有理,又问:“姑娘自广信城,济世堂中抢到的那卷账簿,奴婢抄录了一份递给了公子,也不知公子有没有寻到机会,送进宫中,呈至陛

“我只怕...段从玉故意将那账簿留下,也是一个陷阱。”江呈佳突然不安起来。

千珊问:“什么陷阱?”

江呈佳答:“兄长急于推行新政,如今宋宗之事牵扯出付氏与马氏两族私下招兵买马的大逆之事。他定会趁此机会,拿着我派人送给他的那卷账簿,向魏帝提及新政改革之事。

但,魏帝,多疑寡恩,兄长贸然用此账簿作为证据,借机推行新政,反而会起反效果。魏帝不但可能不会相信他,更有甚者,会认为兄长在铲除异己。为日后权盛朝野做准备。”

千珊面露慌张道:“魏帝虽寡恩,却不至于这般怀疑公子罢?公子寒门出身,朝中并无势力,背后是不被朝野承认的水阁势力,又怎么会称霸朝野呢?”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江呈佳敛眸凝色道,“魏帝在淮王身上吃了太多苦头,自然害怕朝野之中还有权臣鹊起,鸠占朝野,成为第二个淮王。更何况,如今淮王之势盛起,并未曾有削减之势。若朝中出现三甲鼎立之势,便更加难解了。”

千珊握了握出汗的双手道:“怎会这样?”

燕春娘赞同道:“只怕...这便是段从玉的目的。公子拿着账簿借机向魏帝提及新政之势,使其君臣相疑,令新政无法推行。若此时,再将此事透露给一直提防着公子的司空付博。那么付博定会认为,魏帝将因为那卷账簿对付氏采取措施...如此一来,若将付氏、马氏逼至绝路,他们也只有起兵造反之可能了。”

江呈佳想到了这一层,因此才会如此的心神不宁。

千珊听之,亦觉得此事后果有些不堪设想,登时陷入了沉思之中。

“眼下前来大魏和亲的占婆国公主,一日寻不到,占婆国便很有可能借着此事向魏发动战争。绯玉公主和亲一事,乃是城大将军与兄长一同提出的。若将来东窗事发,南疆再起战火,那么兄长与城将军必是众臣口诛笔伐的对象。届时,付博与马月必然会用此借口弹劾城氏与江氏。但是,以城皇后如今的恩宠与城家手中累累的军权,魏帝就算对兄长与城将军再不满,也会强压群臣百姓的愤怒,力保兄长与城将军。一旦南疆战势闹到不容忽视、威胁内朝安定的地步,这两人便极有可能打着‘清君侧’的口号发动兵变。”

“此番说来...”千珊越听越心惊,急忙道,“姑娘快些修书一封寄予公子罢!叫他莫要在陛

江呈佳却摇了摇头道:“恐怕此时已来不及了。宋宗一事到如今,已两月有余。之前,我未曾想通此事关联,如今才明白过来。只怕兄长早已将账簿送入了宫中,并向魏帝提及了新政之改革。”

千珊急道:“那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

江呈佳答:“此事,如今着急恐也没有多大用处,我们只能继续派人私下寻找绯玉公主与段从玉。若是能将这两人寻到,便能度过难关。”

千珊遂起身,向她一拜道:“烛影这两日正忙着阁内诸事,今日不能来,奴婢这便去寻他,将此事告之,让他命远在占婆国的各尚武行兄弟密切注意占婆王的动静,若有发现绯玉公主的踪迹,便立刻来报。”

江呈佳不做声,算是默认。

千珊与拂风一同退了出去,茶楼靠窗厢房中,便只剩下燕春娘与江呈佳二人。

“不知阁主可知...京城爆炸案一事?”

屋内沉寂了片刻,燕春娘突然提及了此事。

江呈佳奇怪道:“此事...不是已有结果?前些日子,君侯收到急报,报中言,邓元府中师爷汪鹤已投案自首,连陛下都已判了罪。”

燕春娘问:“阁主当真相信,此事乃是汪鹤所为?汪鹤其人,虽聪慧无双,但其家人俱在,他又何必因为同邓元私下的恩怨,而行此灭族之罪?”

江呈佳道:“我自然不相信,此事乃为汪鹤所为。我命拂风去查,大约料想到此案真凶是谁?”

燕春娘沉默了下来。

江呈佳更觉得疑惑道:“你怎会突然说起此事?”

燕春娘叹道:“阁主可知...秦冶被公子遣送回会稽一事?”

江呈佳惊讶道:“秦冶被兄长送回了会稽?怎会?他不是应该在宫中,想尽办法拿取他师父遗留于太医宫府之中的医书么?”

【六十二回】春风送波波未平

燕春娘答道:“一个月多以前,属下便在水楼中听到有人言,公子发了好大的火,将秦冶连夜从洛阳送回会稽的传闻。后来属下偷偷去了行医阁中瞧了一眼。秦大夫确实...被送了回来,并囚禁于行医阁的冰室之中,不允任何人探视。”

江呈佳眉头眼尾间瞬间斥满了不安。

燕春娘又继续道:“属下托人仔细打听了一番,才晓得秦大夫恰好是在汪鹤投案自首前几日,被公子扭送回了会稽。”

“难道说...邓元府上爆炸一案,不仅仅同周源末有关,还与秦冶有关?”江呈佳低声呢喃道。

“周源末?”燕春娘惊道,“姑娘是说...夜箜阁拂面宫掌门宫主周源末?”

江呈佳点头应道:“正是此人。”

燕春娘只觉得出乎意料道:“夜箜阁周源末,向来是个行事仗义,洒脱之徒。京城骇人听闻的腊八爆炸一案,致使死伤人数七八十余人...这...怎会是周源末所为?”

“我从前也是这样认为的。只是周源末似乎并不似江湖中传闻那般。其人颇有心计,且两面三刀。”江呈佳说着,想起周源末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以及他与付氏联合,参与宋宗暗桩交易一事,心中便非常不适。

燕春娘惊愕道:“怎会?周源末做事洒脱,从不计较得失,为人也幽默风趣...如今姑娘怎会对他做出这样的评价?”

她仿佛难以相信。

江呈佳默不作声的沉下眸子。她其实可以理解燕春娘的想法,在她与周源末没有过多交涉之前,确实觉得,他私下非常风趣且潇洒。可自从在临贺指挥府中,她与他的交涉越来越平凡后,她才知,此人心思极重,若想定料定了的事,绝不会改变,且比那做事迟钝,忠诚耿直的吕寻还要固执己见。

燕春娘见她不语,心中便有了一些猜测。

她停止了询问。因为她知晓,江呈佳从不会随意评价一个人,一旦做出评论,定是贴合此人所说,绝不会失真说谎。

因为她从不屑污蔑旁人。

只是,燕春娘从前与周源末见过一面,印象中的此人,时常穿一身灰绵布衣,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却行侠仗义,堪称江湖豪侠。

此刻,要令她怎样相信,周源末是江呈佳口中述说的那种城府极深,两面三刀之人?

江呈佳凝着眸,愈发觉得腊八京城爆炸一案,是秦冶与周源末里应外合所作。

于是即刻写了一封书信,命人送去了信铺。

傍晚余晖落下前,她方从茶楼归去,宁南忧早已等在府门前。

他眼巴巴的盼着江呈佳归,瞧见巷口有自家牛车缓缓驶入,便疾步迎了上去。

千珊在外头到了一句:“姑娘,君侯迎了出来。”

江呈佳正坐于牛车上闭目养神,听她这么一说,便掀开了车窗素帘朝前头看去,瞧见宁南忧负着手,大步流星的前来,便急忙道:“停车。”

燕春娘搀扶着她下了车。

“君侯怎得迎出来了?”江呈佳慢步走到宁南忧面前。

只见他面露沉色,低声道:“你日后,不可这么晚归。且瞧瞧这远处的山头都看不见颜色了,这么夜了,我寻不到你,自是焦灼。”

他轻轻握着她的双肩,郑重其事的说道。

江呈佳起先愣了片刻,后而扑哧笑道:“这么眼巴巴儿的盼着我回来?倒像是个幽怨盼夫归的小妇人!我不是同叶柏叶榛交代过了么?我与洛芙多年未见,去茶楼听书罢了。只是多坐了会儿。”

宁南忧将她揽进怀中,有些惧怕道:“我只是担忧...再发生两日前的那档子事。父亲此刻虽不会再对你动手,但却不能保证以后。你一人在外...我瞧不见,便着急。”

江呈佳微微勾着唇,轻轻抚上他的背,安慰道:“好啦,那日后,我绝不晚归。咱们进去吧。”

宁南忧低声嗯了一句,便小心搀扶着她入了府。

此后半月,临贺城中风平浪静,远不及京城洛阳的风波四起。

沐云传信后的第十二日,二月十九日,京城又传来了一则消息。

据报,正是宁铮返程时的那一日,占婆国前来和亲的绯玉公主失踪的消息,终于被人上呈至了魏帝面前。

魏帝命大鸿胪付沉即刻调查此案。

因付沉与宁南忧多年的深交,他向临贺八百里加急递来了急报。

宁南忧这才忆起绯玉公主一事。

两个多月以来,他一直忙着谋划北地之事,竟一时间忘记关注绯玉公主之动态,便即刻招来吕寻询问情况。

自绯玉公主在大魏边疆被劫,宁南忧便命精督卫仔细搜查她与段从玉的下落。询问吕寻此事时,却听他言,两月以来,精督卫没有搜寻到半点踪迹。

正因此事着急时,江呈佳却不知为何来到了校场。

精督卫因要训练士兵马术一事,时常弄得校场之中尘土飞扬。

宁南忧急忙迎了上去,将战袍拉起挡在江呈佳面前问道:“外头风大,你今日怎得跑到校场来了?”

江呈佳答道:“我一则紧急的消息需告之二郎,便顾不得外头了。”

他奇怪道:“什么消息?”

江呈佳把他拉到营帐中,便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书,塞到了他的手中。

宁南忧接过查看,还未将帛书读完,脸色便沉了下来:“此事可当真?”

江呈佳郑重其事的点头道:“千真万确。”

此帛书正是占婆国内水阁密探经日调查后,跑死了四匹马送至临贺的急报。

千机处与尚武行两阁联手调查,终于在九真城中发现了段从玉的踪迹,又以此一路寻查,沿线找到了绯玉公主跟在段从玉身侧的痕迹。

“绯玉公主失踪一事,不光二郎私下命精督卫调查,我也曾命人前往调查。守在大魏边疆的一干水阁密探皆未曾察寻到段从玉以及绯玉的下落。我便猜测,这二人经两月时间,不辞辛苦,定是自荆州出,前往了中朝,再从中朝西隨出境返回占婆。因此才没有令我们任何一个人查到他们的踪迹。”江呈佳被宁南忧扶着坐下,对此事下了个定论。

他心事重重的在她身侧坐下,沉着脸思索了片刻道:“京城之中有人向我送信,说陛下已然得知绯玉公主失踪一事。眼下已派遣人手调查。”

江呈佳愁眉凝眼道:“绯玉如今既然已身在占婆国,那陛下不论派遣多少北陵禁军前往搜寻都无用。占婆王是铁了心要引起战事。”

宁南忧却摇摇头,此刻双眉紧锁,低喃道:“占婆国兵力不足,十三年前的大战已割让了土地,三年前又败于大魏。两场战争劳民伤财,就连大魏到如今也未曾恢复元气,占婆便更不用说了。眼下,他们的实力绝不能与大魏抗衡。

若占婆王当真以绯玉公主失踪为借口,发兵攻打大魏,只能是自讨苦吃。所以他一定还有其他计划。段从玉既然能带着绯玉公主从中朝逃离大魏。我只怕...这个不安分的占婆王同中朝国君私下商议了什么。”

“你是说...占婆王很有可能向中朝借兵,两国并发,攻打大魏?”江呈佳问,可却不赞同道,“中朝与大魏停战没几年,西疆一战已经令中朝元气大伤,如今怎么可能再起兵攻打大魏?”

“因此...他们会趁着大魏内忧外患之际,出兵。”宁南忧沉沉道。

此时,江呈佳才渐渐默了声。

她晓得,他是何意。

付博与马月私下屯兵一事并未解决。他们二人此时压下风头,隐隐不发,并不代表之后便不会起兵造反。便如最近,清河与右扶风处躁动不安,难免不是付博与马月私下谋划着什么。

江呈佳隐隐有预感,兄长向魏帝提及的新政之改革,会成为大魏内乱的源头。

然而,他们二人的担忧,却并没有发生,一切悄然无恙。二月的寒风在春日的到来下,逐渐转暖,不再那么森寒逼人。

三月,占婆国得到消息,知绯玉公主于大魏国内失踪,亦派出使者前往大魏,帮助寻找。最终,未寻得果。

两国联姻无法继续,占婆王便以两年为限,要求魏帝找到绯玉公主,确保其安然无恙,并送回占婆国,否则不仅两国交好作罢,占婆还会不惜一切向他国借兵攻打大魏。

西、北、南三疆连年连月的战争让大魏军兵亏损甚多,粮草极耗。中原频发的自然灾害使得庄稼无收,百姓饿殍漫野、民不聊生,再加上宋宗孟灾近年来的军火走私,令军需亏空不足,驻守在疆境的军兵只有少量的补给,已是强撑,就算足以抵抗占婆与他国的联军,战胜之后,国朝之内定然是惨败一片,哪怕十年休养,恐也难以恢复兵力。若在此时,旁国乘虚而入,大魏必然毫无抵抗之力,战败甚至灭国都有可能。

占婆王便是算定了这些,料到大魏不敢在此时掀起战争,才会如此嚣张。

况且前来和亲的公主失踪,本就是大魏使臣外交未能行稳的过错。即便占婆国向其他国朝借兵,攻打大魏,使得战乱纷扬,这天下亦是站在占婆国这边的。

魏帝本想命付沉秘而不宣的调查此事,但不知怎得,这消息便传至了占婆国。

占婆王既然提出此等要求,魏帝也只能加大力度调查,命廷尉以及东府司御史中丞薛青协助大鸿胪寻查,盼望能够在约定的限期之前找到失踪的绯玉公主。

然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很快,廷尉审查宋宗一案到了最后阶段,上庭与诸臣共议此案处理结果时,遭到了宗正的驳斥。

九卿之一,掌管皇室亲族或外戚勋贵等有关事务的宗正——邓夫,对远在临贺作为临贺兵马指挥使的宁南忧提出了质疑。

【六十三回】天子震怒既相疑

邓夫认为宁南忧作为朝廷车骑将军,又任临贺兵马指挥一职,却在蒋公对抗孟灾、查找宋宗罪证时没有任何举措,行为举止怪诞。又言,孟灾入城,为何单单只令蒋氏与顾安囚于牢中,而并未曾将同在临贺城中的宁南忧一同俘虏?

邓夫认定其与孟灾私下定有交易,并呈上证词,言说临贺曾有人看见宁南忧与孟灾于酒楼相会,而相会的时间正是孟灾带兵攻下临贺的一月之内,这其中古怪之象颇多,令人生疑。且宋宗一案,与孟灾脱不了干系,恐怕也与临贺一战有着深切关联。而广信纵火被烧的那一夜,宁南忧令精督卫围城,逼迫广信县防大开城门一事,也有众多民众瞧见,此为不争事实。虽这则消息前两月被压下,可随着宋宗一案的深入调查,也逐渐被传了出来。

朝堂之上,提此异议。宁铮却直接怒骂宗正府在未有任何实证时,便口出狂言,巧言令色,栽赃污蔑宗室子弟,有污损皇室颜面之嫌。

魏帝欲命人前往临贺仔细调查孟灾突然袭击占领城防的具体经过,严查宁南忧是否窜通彝族,背叛国朝。却遭到了宁铮一党众多朝臣的极力反对。

宁铮与邓夫等人于南宫大殿之上争论不休,唇枪舌剑,两相据论,一连辩说了三四天,也不曾说出个结果。

气的魏帝旧疾发作,再次病倒在榻上。

两月以前,江呈轶因宋宗同胞亲弟——越骑校尉宋仁领兵前往弘农查办宋宗暗桩交易据点时,被弘农数万名百姓联名抵制被拒城外,又遭受数次袭击之事,前往了弘农。

四月廿二,他才从弘农归京城。

一早听闻朝堂因宁南忧任职临贺指挥使一职,却潦草塞责,毫无作为,甚至堪有通敌叛国之嫌疑的事情闹得人仰马翻,江呈轶便心生忧虑。

他倒是明白,京城内那些老奸巨猾的朝臣们迟早有一日要对宁南忧提出异议。却没想到这件事拖了这么久才被邓夫提出来。只是如今廷尉正在宋宗审案的重要关头,又传出精督卫曾围城广信一事,即便朝中有人想要袒护宁南忧,也只恐有心而无力。

更何况,魏帝早就想对淮王府动手,只要有一点把柄落在他手中,他定会见缝插针,大作文章。

果然,如他所料。

四月廿三,魏帝便迫不及待的将刚至京城的他诏入了宫中,前往商议调查乌浒占领临贺以及广信城内宋宗暗桩交易总据点一事。

与他一同被诏入宫中,自然有廷尉窦月阑。

江呈轶于家宅中换下便服,沐云便替他更上朝服长衫,送他出了屋子。

两人走到府门前,还依依不舍。

沐云无奈的叹了一声道:“你这刚回来...屋里的软垫还没坐热乎呢...又要走。”

江呈轶眸露宠溺,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温柔道:“莫慌。最多一个时辰,我便能从宫中出来。”

沐云嗯了一声,嘱咐道:“且小心些,莫要惹怒魏帝。京城官眷之间都传遍了...天子于朝野频频震怒,私下亦心情郁结,许多后宫宫人都遭了殃。”

江呈轶点点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笑道:“好。”

沐云目送着他与薛青离去,不知不觉中起了一丝担忧。

两月之前,绯玉公主失踪一事上报朝廷。因当时江呈轶已前往弘农,此事便由薛青接手,然则,一月以前,江呈佳自临贺来了家书,言说在占婆国内发现了绯玉公主与段从玉的踪迹。

如此一来,便是那占婆国王早就做好准备,打算将绯玉公主藏起,以此借机向大魏发动战争。

那么即便廷尉府与东府司共同接手,协助大鸿胪付沉调查,也不可能在占婆国的两年限期中寻到公主。

令沐云觉得奇怪的是,占婆王为何会提出两年为限的要求?这看起来是令大魏暂有时机解决此事,从而减去两国之间不必要的争端,实际上却是拖延时间。

但她不解,如今大魏正内外焦灼,因前年与中朝一战,军需到现在也未曾恢复,再加上宋宗与孟灾走私军火兵马一事,更是雪上加霜,北地匈奴羌氏虎视眈眈,连年战乱。此刻,占婆虽兵力不足,却完全可以向周边各国借兵,打着“大魏不欲交好,谋害绯玉公主”的旗号,征讨大魏,又为何要再继续蛰伏两年?

她想不通此事,更担忧江呈轶于朝野的处境。

当初,占婆与大魏议和,才会提出两国联姻之说,大将军城阁崖一力支持,江呈轶为平息边疆之乱,前往孟婆神书处查看了凡人命簿,知晓那绯玉公主终有一日将嫁致大魏中原之地,这才与城阁崖一同劝说魏帝联姻,并欲从宗室子弟中挑选一位作为驸马,与占婆公主成婚。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魏帝定会对当初大力支持和亲的江、城二人不满,朝中抨击之声亦会愈加厉害。

江呈轶揣着一颗无法安宁的心入了宫,听薛青在他身边诉说这几日与廷尉府共事调查绯玉一案的过程,眼皮总隐隐的跳着。

他与薛青刚至南宫,便见窦月阑脸色沉沉的随同太子宁无衡从宫殿东侧的长廊朝内殿走去。

二人行色匆匆,仿若刚得知了什么大事,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江呈轶皱了皱眉,与薛青抬脚刚要往正殿内跨去,守在门前的小黄门却拦住了他们。

“江大人。”那小黄门是崔迁的得意门生,名唤阿生,此人生的俊俏,又聪明机灵,最是受宠。

因而,一旦他师傅不在御前伺候,魏帝便总会将他叫到南宫来侍奉。

江呈轶未瞧见崔迁迎出来,本就觉得奇怪,又见其将他们拦在门外,更加不解。

“小大人...可是有什么要事需要同我二人说?”江呈轶退出了殿门,向他客气道。

阿生弯着腰,恭敬道:“陛下吩咐,请二位大人侯在殿前片刻,等里头诏唤了,方可入殿。”

江呈轶朝森严的宫殿中张望了两下,问道:“可是太子殿下与廷尉大人在其中?”

这小黄门微微一笑,乖巧圆滑道:“江大人,您就在外头稍等片刻,陛下有要事商议,奴婢所知道的也不多。”

江呈轶不问了,心下却着急了起来。

魏帝将他与薛青两人晾在殿前整整半个时辰都未曾理会,仿佛忘记了他这个人一般。

时间流逝的极快。

又过了两炷香的时辰,议政大殿里才迎出来一人,这回便不是那位小黄门阿生了。

而是漫步而来的魏帝。

江呈轶没想到魏帝亲迎了出来,便立即俯身跪拜行礼道:“臣江呈轶向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他跪了下去,身前的人却闷声不吭。

江呈轶忍不住蹙紧了眉峰,低着头不敢多言,亦不敢起身。

半刻后,魏帝讥讽道:“江卿这两月前往弘农,倒是轻松自在?”

江呈轶心中咯噔一下,略抬起身问:“臣不解陛下何意?”

魏帝冷冷道:“江卿难道未曾听闻朝野之事?”

江呈轶答:“淮阴侯未曾尽忠职守,甚而有通敌叛国之嫌疑。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臣身处弘农时,便已听闻。”

魏帝又道:“江卿可知...淮阴侯除了有通敌嫌疑,还有什么嫌疑?”

江呈轶眉头一跳,垂着眸道:“臣愚钝,还请陛下指教。”

魏帝冷笑道:“淮阴侯手中,有着明帝亲传的精督卫。但他却曾经同朕与淮王约法三章,绝不动用精督卫之力。却在去年深冬,领精督卫一干将领围城强攻广信...江卿可否知晓,朕这个六弟究竟为何会突然违反此章条约定?”

江呈轶怔住,立即明白了魏帝的意思。

他抬起头,目光安定了一些,不畏道:“淮阴侯领精督卫一干将领围城广信,乃是为救臣之妹。”

魏帝见他立刻承认了下来,脸上神色变了变,立马有些不悦道:“江卿之妹,当真不愧是与水阁阁主相并论之女子。便是连朕那色胆包天的六弟,都能制的服服帖帖,甚至不惜为了她,动用精督卫的兵力。”

天子神色欠佳,因连日以来,不分日夜处理公文奏疏,又三番五次暴怒难平,爆火伤身,此时便显得虚弱病态。

江呈轶反驳道:“陛下...当时宋宗亦在城中,陛下安能知其不是为了将宋宗灭口而不得不遣派精督卫呢?”

他知,天子已不满江呈佳整整一年来敷衍其事的态度。

如今,宁南忧被众臣弹劾,魏帝又得知精督卫之所以围城广信,便是为了救出深陷宋宗所设困境的江呈佳,便更为震怒。

一则是怨怒江呈佳于寄来京城的密信中未曾提及此事分毫,二则怨怒江呈轶隐瞒此事,欲替宁南忧遮掩。

此刻,江呈轶便只能用摸棱两可的话,搪塞魏帝。

魏帝更是冷然道:“江卿好一张伶牙俐齿,却不知卿是何时得知此事?朕却是被蒙在鼓中,如同被人戏耍一般。”

果然,天子提及此事。

江呈轶从容不迫,如实回答道:“此事,臣早已得知。”

【六十四回】启程临贺指挥府

魏帝见其果断的承认,一股隐隐憋在胸腔中的怒火便冲到了喉间,他冷哼一声道:“你倒是承认的挺快?”

江呈轶双手作揖,挺直了腰板,向天子望去,遂答道:“陛下,臣曾向您提过。臣妹是为了取得宋宗走私犯律的证据才会潜入广信。而淮阴侯为何会出现在广信,却有待考究。臣妹在四月以前,便已在寄于臣的家书中提及了此事。

信中所述,当夜之情形,险而惊。若非淮阴侯恰巧出现在广信,救了臣妹一命,臣只恐如今便见不到小妹了。当事之时,臣认为,淮阴侯对小妹有救命之恩,因而此事,臣便未曾向陛下您提及。

陛下,臣本布衣,若非因仰慕陛下之英名,绝不会随着城大将军来到洛阳。臣妹因臣之决定,陷入淮阴侯所设陷阱,被迫嫁入其府之中,本已伤心欲绝。又因臣之缘由,才会同意于淮阴侯府之中,替臣与陛下二人打探消息。

她本为女子,若不是随臣入了洛阳,此时因早早的嫁了好人家,相夫教子,过上恬淡安然的生活。

若陛下如今要因臣妹这一年来未能打探到有用之消息,而责怪她或者疑心于臣。

那么臣,亦不愿辩解什么。只是这样心惊胆战、需次次解释的日子,臣亦不愿将就。若陛下允准,臣愿归还陛下所有恩赐,褪去锦衣,再还江湖。”

江呈轶有恃无恐,他知晓,魏帝如今虽忌惮防范于他,却早已离不开水阁的势力,绝不会因此便将他罢官。

他说得理直气壮,使得魏帝无法反驳。

这个身穿玄衣纹龙裾袍的青年,脸色奇差。

他盯着江呈轶那张脸,突然笑出了声:“江梦直,你当真敢言。你以为,你以罢官为挟,朕便能饶你知情不报么?若此事,你早些告诉朕。或许事情便不似如今这般难解决。淮阴侯擅动精督卫之势,本就是一项罪名。朕若能早些知晓,也能早点派人前往调查,抓住此把柄,淮王府必会收敛一些。而如今,却因事情一拖再拖,难寻实证。朕便白白失了这么一个机会,难道还不能质问于你了?”

江呈轶却反驳道:“陛下难道不知...淮王对淮阴侯偏严少宠?他可比您还要忌惮精督卫之势。若此事当月便发作,淮王不但不会阻止陛下前往调查,甚至有可能会促成此事,并从中谋利,将精督卫化为自己所用。臣不将此事告之陛下,便是不愿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让淮王钻了这个空子。如今,无论是临贺还是广信一事,皆无实证言淮阴侯通敌叛国,更无能够直接证明,此事与淮王相关的证据。若只扳倒一个淮阴侯,对陛下您并无用处。且此时,精督卫在淮阴侯手中,淮王少说也会有所顾忌,若哪一日,精督卫之权转交到常山侯或明王手中。陛下您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魏帝无可辩驳。

宁铮与宁南忧父子关系并不好,这是大魏上至贵族,下至平民皆知晓的事实。

虽说如今,宁铮于朝堂之上为宁南忧据理力争,与邓夫辩驳激烈,可也仅是因为如今无论是宋宗一案、临贺之战都与淮国脱不了干系,他才会为其辩说。

他们二人关系不好到什么程度?

京城大街小巷青楼酒馆皆会用一词评之:水火不容。

淮王宁铮对宁南忧非打即骂。淮国一应事务,宁南忧皆未曾有机会触碰。可谓是毫无实权。

天子沉默良久,铁青着脸色道:“你若再辩下去,怕是接下来一个时辰,朕只能让你跪在殿内议事了。”

魏帝自己心中也清楚,江呈轶所说字字为实。

宁南忧手中毫无实权,淮王府的机密,他几乎无权参议。江呈佳于淮阴侯府,即便以美色惑人,也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江呈轶听之其言,便知,魏帝自己亦想通了此事,这才放下悬着的心。

眼前的青年拂袖离去,朝殿内疾步而行。

江呈轶连忙从地上起身,紧跟其后。

入了内殿,便见太子与窦月阑站在殿堂之上,正眼巴巴的盯着禁门。

江呈轶入了内,便朝太子行臣礼,又朝窦月阑微微一鞠。

魏帝便在此时发话道:“多余的礼数,便免了罢。朕今日将你们三人唤来,则是商议彻查临贺与广信一事。”

太子、窦月阑、江呈轶三人同时转过身朝魏帝看去。

“近日朝堂因此事议论不休。论了四五日了,也没有一个结果。朝臣们的奏表从朕那位皇叔手中一过,到了朕这里,便只剩下赞同他一党的言论。那些支持彻查的奏表,朕倒是一张也未曾瞧见。朕知,此事再议下去也是无果,因此,唤你们前来,便是要让你三人商议出一个定策来。”

窦月阑拱拳而报,板正着脸道:“陛下,如今摄政淮王一党,皆不愿宗正前往临贺调查,陛下何不如以彻查宋宗广信济世堂为由,命臣等前往秘密调查指挥府诸事,以及临贺之战的详情?”

他知,魏帝今日会将他们三人皆唤至议政殿内,便是有意命他们三人前往荆州边境。

魏帝面露沉沉之色道:“朕确有此意,若卿等愿为朕抵众臣口舌之议,结案后,朕必重重有赏。”

江呈轶、窦月阑同时上前一步道:“臣等愿为陛下效劳,必定清查此案!”

魏帝颔首点头,又道:“此次荆州之行,朕欲命太子主审,令其前往查办细审此案。太子,你可愿前往?”

一旁的宁无衡早就等着魏帝这一句话,此刻听之,便立即上前答道:“儿臣自然愿为父皇分忧!”

三人皆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魏帝奇差的脸色终是缓了一缓,满意道:“既如此,卿等趁着初春之时,即刻启程前往临贺,莫再耗费时间。此事越拖,便愈是难查。”

江呈轶倒是未想到魏帝这样急切,心中更为宁南忧担心起来。

窦月阑并非一个好糊弄的人,且性子执拗板正,若当真从临贺一战中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定然不会轻易放过。

眼见魏帝这架势,像是铁了心要从宁南忧那处抓到宁铮的把柄,不仅仅想要夺走精督卫的管制之权,更趁此机会,给予淮王重重一击。

魏帝将此事细细的同他们交代了一遍又一遍。

半个时辰后,三人自南宫而出时,脸色都有些惨白无色,神情凝重而又焦急。

江呈轶与太子一道从宫廊朝外殿行去时,便瞧见南宫四处皆是南陵军在巡查,格外严防。

行至南宫后殿,太子不知怎得,一脸凝重严肃的将他拉到了墙角,并遣散了跟在身边的随侍,行于廊下。

江呈轶问:“殿下可有要事与臣私下商议?”

太子点点头,欲开口言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心中犹疑不决。

江呈轶皱皱眉,遂道:“若殿下困惑,或是认为言说不妥,便可不语。”

太子摇了摇头浅叹一声,神色变得沉重起来:“老师...并非学生认为言说不妥,而是不知从何说起。不知老师可听说过鹧鸪这个名字?”

江呈轶顿了顿,眸光落在这个少年稚嫩的脸庞上,道:“中朝密探鹧鸪?”

宁无衡点头道:“正是。这名中朝密探潜伏于我朝数年,行踪鬼魅。父皇曾派数名探子前往调查,却从未真正寻到过他的踪迹。

然则,近日,广州西境却上呈了一则密奏,奏中言,靠近中朝与魏边界的村庄中,发现了一具尸体,此人身上配有象征着中朝皇室身份的玉佩。死相极其惨烈。此人与传闻中鹧鸪的身形极为相似,身上更有多封密信。因而广州上报此事之人猜测,擅长隐蔽身份,来无影去无踪的鹧鸪....已死于西境,且行凶者不明。”

江呈轶惊诧道:“此人确定是鹧鸪?”

宁无衡郑重其事的点点头,认真道:“学生今日听闻此事,亦满心惊骇疑问。鹧鸪此人武功诡谲,且聪明狡猾,大魏皇室曾派最顶级的密探前往调查捉拿其人,也失去了联系。如今与他身形相似,行踪相似,甚至拥有诸多密信的中朝皇室中人赫然死于广州西境,又恰巧是孟灾使团前往南乡之时出的事,实在令人细思极恐。”

江呈轶沉默片刻,问道:“对于此事...殿下是如何想的?”

宁无衡答道:“前乌浒王孟灾占领临贺一事颇为蹊跷。年时,临贺太守顾安顾大人曾将去年深秋临贺多起暴乱的起因告之于学生。学生才得知,那多起暴乱中不仅仅有中朝人参与其中,更有乌浒人推波助澜。学生想,若暴乱乃为中朝以及乌浒合谋,那么临贺后来被占,是否亦是这两者共同谋定的计策?哪怕死于广州西境的中朝人并非鹧鸪,他身上佩戴的皇室玉饰却足以说明,临贺被占与中朝有关。只是后来定然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此人身死于西境。”

话音未落,宁无衡又犹豫道:“...此人身份还未被证实。他身上虽有多封密信,可象征着中朝皇族身份的玉佩,却令广州调查此案的探子心生疑惑。鹧鸪之身份并无中朝皇室一说...”

【六十五回】千机卷宗疑盗取

“因而今日,父皇将廷尉窦大人唤入宫中之意,不仅仅是因淮阴侯之事,更是因为此中朝皇室中人身死广州一案。”宁无衡向江呈轶说明此事。

少年的眼眸清澈明亮,此刻藏满了深深的担忧。

江呈轶沉默的望着他,不一会儿,便神情严肃道:“殿下今日...是与窦大人一同前往的议政殿。陛下可有命您将此事告之于我?”

少年微微滞愣,答道:“父皇命窦大人私下调查此案,莫要走漏风声,更不允我将此事告之老师您。”

江呈轶问:“即使如此...殿下又为何要告诉臣呢?”

少年见状,并未曾多想,直言而语道:“老师对于学生而言...乃为政事、人事的指引者。此事,学生难解,自是想要询问老师。”

江呈轶叹道:“殿下...臣曾向你提过多次。不论您身处何位,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不可无。中朝皇室中人死于西境一案,事关重大。陛下命窦大人私下调查,便是为了防止有人趁着案情未曾水落石出前,扰乱大魏内政,引两国争端战火。

陛下之所以命廷尉窦大人调查此案,是因位窦大人不仅为身正直,且不参与任何党争,与朝中诸位士族元老皆无交集,又心怀天下,心系民生,绝不会不顾两国百姓而走漏此案风声。而今,您却不顾陛下之嘱托将此事透露于臣,便是过于大意了。”

少年不懂,双目紧紧追随着江呈轶,疑问道:“老师说的这些,学生并非不明。只是,老师自入朝以来,对父皇忠心耿耿,对大魏鞠躬尽瘁,对学生更是亲身教导指引。学生认为,此等关乎两国的大事不该隐瞒老师,这才...将老师带到此处说明。”

江呈轶背着手,神色平静,一字一句认真道:“殿下,臣知殿下信任于臣。然则,不论殿下信或不信臣,关乎国朝的机密之事,在未曾调查清楚前,都不宜同任何人言说。殿下怎知臣不会在无意中同旁人提及此事呢?”

少年却立即坚定的摇了摇头道:“老师并非这样的人...”

江呈轶口吻颇为无奈道:“臣心向殿下,自然不会将此事外漏,然则臣却不可能陪着殿下一生。殿下乃是天选之人,身为储君当有谋虑,切不可过于轻信于旁人。日后,臣若是不在殿下身边,殿下走得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若有诸如今日关乎国朝之安的要案秘案,未曾查清前,为了黎明百姓,更要将这些秘密埋入心中,烂在肚中,不得与旁人提及分毫。”

少年闭口不言,俊秀稚嫩的脸颊慢慢爬上了一层薄薄的红云,似是羞愧。

半晌后他郑重的点点头道:“老师所言甚是,学生受教了。”

江呈轶心急启程前往临贺一事,更想归府询问千机处有关于广州西境的诸类事宜。

他朝太子鞠躬行了臣礼便欲告退。这少年却执意将他送出了宫门,方得返后宫向皇后请安。

薛青在他入殿与魏帝、太子、窦月阑商议要事时,便已跟随小黄门阿生退出了南宫,守在上苑门内等着他出来。

眼见他行色匆匆自宫内踏着步伐疾疾而来,薛青立刻迎上去道:“公子。”

江呈轶看了他一眼,神色并不好,言语间也急了些:“薛青,这几月...千机处的卷宗你确实都整理好与我看了么?”

薛青一愣道:“自去年十月起,千机处的密报皆由属下一力整理,仔细核查,凡重大事件皆有记载,却无遗漏,都一一呈至了公子面前。”

江呈轶入了牛车,掀着帘子,望了望周围,确认四下无人后,挑眉道:“你确定?那...广州西境出现一具中朝皇室之人的尸体是怎么一回事?”

薛青怔住,神色逐渐变得古怪,五官挤在了一起,疑惑道:“属下确信千机处并未记载此事...”

江呈轶见他面露疑惑不解的神情,又听其肯定的语气,便奇怪道:“若广州出现一具佩戴着中朝皇室玉饰的尸体...千机处必然会载入卷宗,怎会没有记载呢?”

薛青却毫不犹豫道:“...若卷宗之中当真记载了此事,属下绝不会忽略,定然第一时间报于公子您。”

江呈轶觉察出此中古怪,沉吟片刻后道:“驾车,去一趟太医府院。”

薛青虽不解他意,手中拉着牛车的缰绳却轻轻一拽,斥着牛朝西边的太医府院赶去。

“公子难道怀疑千机处的案卷被秦冶做了什么手脚不成?”薛青问道,紧接着质疑道:“公子...秦冶自入宫后,很少归江府,更不见他换装前往思音坊...他并没有机会接触千机处的案卷...您...”

“今日我听太子言说此事,便觉得奇怪。瞧着陛下的样子,像是近日才得知此事。然则广州西境路行艰难,这几月又接连应临贺之战、乌浒内乱、宋宗一案而动荡不安。陛下派去广州的密探既要封锁消息,又要将此事的详报送至京城,想来是废了一番功夫才将消息呈至陛发现了。这样算来...兴许正是年前那段时间。恰好那时秦冶还在京城。”

江呈轶大概推测了一番,又继续道:“秦冶虽少归江府,又不曾前往思音坊,但你别忘了。来往思音坊与江府,递送千机处卷宗消息的黎鹰却同他关系甚好。两人时常私下约见。若秦冶有心从中抽走记载着广州西境的卷宗不让我知晓...亦极有可能。”

薛青却不信道:“公子...秦冶虽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但他在行事前还是犹豫了,且腊八爆炸一案查到最后,真正元凶也并非是他...您又何必抽调卷宗一事怀疑到他的身上?”

他以为江呈轶是因为腊八爆炸一案,在心底对秦冶存了偏见,因而现在才会认为是秦冶从中做了手脚,才会导致广州西境的大案未曾报上来。

江呈轶叹:“我并非有意怀疑于他。只是因时机凑巧,不得不去确认一下。我也不愿怀疑他。”

薛青沉了声,拽着缰绳默默不语。

江呈轶面上露出了些失落的神色,遂放下了车帘,钻到了车厢之中。

很快,牛车便来到了太医府院前。

今日的太医府院,恰好只有两名医官任岗,因而门前小厮守卫的排查便少了一些,又见来人是东府司主司大人,拿着查案的理由前来,便立即点头哈腰的将他迎入了府院。

江呈轶向他要了各医官的名册以及他们所居住的厢房,便驱散了跟在身侧的小吏,入了内院,径直朝秦冶的住所奔去。

薛青紧跟其后,主仆二人按照名册找到了秦冶的住屋。因其离开太医府院的缘由是归乡为亲人整治恶疾,而并非请辞,所以他的房屋,几个月以来,仍有小厮前来整理打扫,不曾撤除其屋中之物。

江呈轶推开屋门,瞧见里头窗明几净,所有物品皆一览无余,不知怎得心中隐隐的不安稍稍平下了一些。

正当薛青以为,如此干净整洁的房屋根本藏不了什么千机处的卷宗时,江呈轶却仍然执着地命他在屋中四处翻找一下。

薛青有些部不愿,但还是听从他之令,在这间屋子上下翻找了起来。

江呈轶径直朝秦冶睡得那张简单的双板木榻行去,弯着身在床板上摸索了一阵,从下榻的凹槽中找到了一条裂开的缝隙。他摸着那条裂缝,本以为并无任何古怪之处,谁知摸着摸着,竟从榻板的缝隙中摸到了一角平滑。

他神色凝重起来,掀开垫在木榻上的被褥,仔细朝那缝隙看去,拽着那一角平滑用力一扯,便听见里头啪嗒一声,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薛青被这声响吸引了过来,同江呈轶对望了一眼,遂同时弯腰下跪,朝木榻之下的缝隙朝里头望去。

江呈轶伸手在。

他扯开了打着结的丝帛,便见一卷竹书藏在其中,用细绳牢牢的系着。

薛青见此物,眉眼猛地一愣,心底散出一股失望之感,喃喃道:“此事...竟真的与秦冶有关?”

江呈轶不做声,解开细绳,阅览其中内容,果然不出其所料,此正是千机处记载广州西境出现拥有中朝皇室配饰的神秘尸体的案卷。

薛青在一旁看了两眼问道:“秦冶为何要隐瞒广州西境一案?这对他并无好处。属下实在不明白...”

他气愤至极,又十分失望。

江呈轶摇摇头道:“此事,我也并未想通。秦冶如此大费周章,不愿我知晓广州西境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难道与他同当年常猛军一案侥幸逃过的诸士族后人们的计划有关?”

他不解,也想不通。

若西境死的人当真如太子所言,乃是中朝密探鹧鸪...那也与常猛军旧人复仇之计毫无干系。

究竟,秦冶为何要这样大费周章偷取此卷?

【六十六回】百般谋划为复仇

江呈轶不明白,薛青便更显迷惑。

两人从太医府院离开时,脸色沉沉,皆有各自的心事。

牛车还未行至江府门前,薛青便瞧见黎鹰的蔬果车停在了侧门,人已不在。

薛青向里头道了一句:“公子,想来,黎鹰带了什么消息过来。”

江呈轶掀开了车帘朝外头看了一眼,原本便蹙起来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一些。

未至府院内,便见有小厮急匆匆迎上来道:“公子...”

江呈轶见他行色匆匆,面露焦急神色,便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

“司空付博付大人今日突然造访...正巧黎鹰送了新鲜果蔬来,在偏厅候着公子归来...公子久未归,付大人便有些坐不住,于前厅稍等了片刻,一不留神便去了偏厅,与黎鹰撞上了。付大人询问黎鹰乃何人?黎鹰交代自己是为江府送果蔬的菜农。付大人却不信,硬说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黎鹰,觉得他眼熟,纠缠着黎鹰颇多询问,黎鹰已快顶不住了。”那小厮一口气说完一长段话,差点喘不过气来。

江呈轶听之,脸色惊变,急急问道:“何人将黎鹰带至偏厅的?我不是说了,若是黎鹰来,便从后门直接通往后院。若我不在,便让他在书房等候,怎会让他与付博撞上?”

正说着,他便夺步向前,朝偏厅冲去,那小厮在一旁结结巴巴的解释道:“奴婢本是照着公子您的吩咐,带着黎鹰从侧门入了后院,但黎鹰说有急事要寻公子,歇下片刻就要离开,便说直接在偏厅等候,奴婢不知付大人会寻上门,一时大意,便让黎鹰前往偏厅等候。谁知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司空大人便来了府内...偏偏公子久久未归...”

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仿佛也晓得这理由解释起来非常牵强,不论怎样,这也不是他失职的缘由。

江呈轶对他之解释充耳不闻,向薛青使了个眼色,便跨步离去。

薛青轻咳了两声,对那小厮道:“也不必多做解释了,且去领家法二十棍吧。”

那小厮的脸色从仓皇无措变得更为苍白,颤颤巍巍的应了声道:“奴婢多谢薛公子留情。”

他退了下去,薛青瞧着忍不住叹了一声,随即急匆匆的追上江呈轶的步伐,朝内院行去。

偏厅之中,付博与黎鹰对坐,两相对望,却不言。

江呈轶一入庭院便莫名觉得一股寒意袭来。

他心中咯噔一下,只觉得心口有些发凉。

黎鹰曾为常猛军麾下一名伍长,只因当年与秦冶关系甚好,常猛军覆灭后,才会跟随秦冶一同入了水楼,如今在这偌大的长安城中,作他与房四叔、闫姬两人的消息传递者。

然则,黎鹰当年虽然只是常猛军麾下一名小小的伍长,祖上却与右扶风付氏有些渊源。

黎鹰的父亲当年曾任司空府中令史,因能力出众,大小事务皆替付博处理过,因而付博对其父亲之印象较为深刻。而黎鹰同他父亲生得极像,常猛军逆案轰动整个九洲,安帝在抄家时,将与卢氏交好的小士族全都处置了。黎家便包含其中。

黎鹰的父亲死于断头台,黎鹰因在常猛军中任一职小官,后又侥幸逃出了那场血染洛阳的杀戮,这才能够与被救下的秦冶一同存活下来。他的父亲被问罪时,司空付博作为其监管之官,不但未曾为他辩解过一句,甚至还在安帝面前变本加厉的抹黑其父。以至于,黎家满门被灭。

黎氏不过一个小士族,而当时安帝铁了心要借着五侯之手,将卢、越、吕、慕容四家除去,与他们相关的所有士族也要一并惩治压制。

付博在此前同越氏交好,本也是岌岌可危,若非付氏祖先一力襄助世祖夺得国朝皇位,安帝不好下手,付氏亦会遭殃,为了保住付氏,安帝在针对黎氏时,付博立即把矛头转向了黎氏,并了夸大其词,还上奏请求安帝严惩黎氏一族。

黎鹰此生最为憎恶付博。

此刻隔着血海深仇的两人坐在同一个屋中,怎么了得?

江呈轶只觉得头疼脑热,勉强满是凝重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向厅中唤道:“司空大人今日怎得突然造访?晚辈刚入府便听此消息,实在诚惶诚恐。”

他双手作揖,大步流星跨过门槛,朝着正襟危坐在客座的付博微行了小礼。

付博朝他瞥了一眼,竟也不起来相迎,只是继续坐在席团上,神情紧绷,话语也十分不客气道:“江主司的府邸真是不好进,本官下次还是先递了拜帖在来寻江主司为好。”

他此时身穿青色暖春直裾朝服,腰附金印紫绶头戴进贤冠,两鬓飞霜贴在方正平和的脸上,一双浓黑的剑眉微微翘起,黑洞洞的双眸中深邃难测,精神沉稳。

付博此人,野心勃勃,身上总有一股没由来的傲气,仿若天生便比旁人更高一等般。即便此时此刻,乃是在旁人的府邸之中做客,他也能拿出一副主人家的款儿来,让人十分不适。

江呈轶眉头一挑,心中虽已不悦,面上却未曾表露。

他只是恭维似的向付博笑了笑,便径直走向了坐在对面的黎鹰。

黎鹰此刻的神色已然不对,只觉乌云密布,低垂的眸中隐隐压抑着怒意,一双收在袖中的拳头早已青筋爆出,只差跳起来与付博轰轰烈烈的打一场了。

江呈轶出声温和,安慰道:“让你等了许久,若是府内果蔬一事的年钱与续约,还请黎公子先前往我的书房等候片刻,我立刻便来。”

他站在他面前,刻意遮住了身后的付博,不让身后人有任何机会瞧见黎鹰此刻的神态。

面前低垂着脑袋的青年人这才敢抬起头朝他看去,此刻黎鹰的双目已然通红。

江呈轶向薛青使了个眼色,命他将黎鹰带下去。

却听付博呵了一声道:“等等。江大人。本官冒昧问一句...这位黎公子...当真只是江府来往的果蔬农?”

起身的黎鹰顿住脚步,压抑着已蓬勃的怒火,侧着身子不语。

江呈轶转身朝付博微微笑道:“付大人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您来时应瞧见了这位黎公子停在我府门前的果蔬农车?如今为何要在这里反复询问呢?晚辈方才也听门房略说,付大人您纠缠着黎公子不断询问,究竟何意呢?”

付博敛眸向前方望去,一双如鹰眼般的眸死死盯着黎鹰,道:“只是觉得...这位黎公子眼熟的很,像是本官的某位故人。”

江呈轶始终维持着那张笑面,一边在背后挥手让黎鹰快些离开,一边道:“黎鹰是晚辈这里的常客,只因他家果蔬的成色卖相十分好,我家夫人只爱他一家,才会令他一直向江府送一些时令蔬菜与水果。若付大人也看上了他家的果蔬,大可以开口直言,何须拐弯抹角的说他眼熟?想来多来一家府门的生意,黎鹰也应该愿意。这不过是一桩小事罢了。”

他边讽刺着付博小题大做,一边强调了黎鹰的身份。

付博的神色更为凝重了,愈发觉得黎鹰这张脸令他十分熟悉,但奈何他就是怎样都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此人。

薛青悄悄带着黎鹰离开了偏厅,待付博反应过来时,他们已不见踪影。只剩江呈轶同他对堂而作。

付博转了转眸子,思量一番嘲讽道:“江大人不仅为陛下鞠躬尽瘁,便是连自己府内也是亲力亲为,甚至于与果蔬菜农交涉这等小事也要亲自过问,当真辛苦。”

江呈轶反讽道:“我江某不似付大人出生士族,江某不过平民布衣,如今被陛下任命为东府司主司,也是勉强担责,实在不能登及大雅之堂。江某不喜府内过多仆役,一则认为府内不必养闲人,二则认为仆役多了,是非也就多了,是非多了,偷鸡摸狗,贪污纳贿之事便也多了。江某所处的东府司,为官者必是清正廉洁。这四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不易了。因而只有亲身操持,放能体会。”

他已不自称晚辈,且这话完全将方才付博的讽刺堵住,不留余地,甚至暗喻付博为政阔绰,贪赃枉法之事屡见不鲜,令他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什么话来辩驳。

半晌后,付博气笑道:“江主司的这张嘴,不愧是远近闻名的‘不烂之舌’,活的能辩成死的,错的能辩成对的,直是厉害至极。”

江呈轶面不改色,谈笑皆平,淡淡道:“大人过奖了。不知大人今日来江某府上究竟所为何事?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同江某说道江某家务内事吧?”

付博脸色又变了变,神色古怪道:“听闻江主司近日与廷尉窦大人共审那广信县令胡光?本官前来则是想问,为何本官府下门生近日皆被传唤至东府司和廷尉府审问?”

江呈轶听他提及此事,心中便有了数。

宋宗一案不仅仅牵扯出扬州刺史苏刃任上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一事。更因广信县令湖广入京调查,查到了当年司空府下数名官吏私吞朝廷为百姓建造民宅、修建佛堂拨款钱粮一案。

【六十七回】依依不舍恨别离

而今日付博正是为此而来。

江呈轶并未因他询问此事而感到惊慌,相反十分坦然道:“此事...江某亦不敢多说...此事尚且关联到宋宗一案。陛下曾言,宋宗一案需仔细审查。且案中所调查之内容,不可外透...”

付博冷哼一声道:“江主司倒是很会拿着陛下的话来搪塞?”

江呈轶却不以为意道:“江某好歹有陛下的口谕为由,付大人今日前来询问案情却并非经过陛下许可,江某便没必要详细同付大人说了。”

付博眉头蹙紧,冷声道:“司空府平日调度人手厉害,若窦大人与江主司审问府内小吏完毕,还请令他们快些归职,莫要耽误陛下交代下来的事宜。若南海筑坝稍有差池,便是江大人与窦大人之过了。”

江呈轶本就不在乎他的威胁,淡定从容道:“付大人放心,若府内小吏与此案确实无关,我与窦大人定会立即将人送回司空府。”

付博又辩说了一番,见江呈轶总能绕开话题,避开他的询问,心中憋了火气,便拉着脸向他道:“既如此...本官便不继续打扰江主司了,这便告辞。”

江呈轶特地将付博送出了府门,全程笑吟吟没有丝毫抱怨与怒气。直到目送着付博上了付氏的牛车,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

他冷然对门前的小厮道:“守好府门,今日再来客拜访一律不见。”

小厮们脸色一僵,连忙点头应是。

江呈轶脚步匆匆朝后院书房疾行而去。

屋中,黎鹰与薛青已等得焦急。

恰好江呈轶此时推门而入,带着些喘,向他们道:“我来了。”

黎鹰迎上去急急唤了一声道:“公子!”

江呈轶神色微沉向他问道:“你今日究竟带了什么消息?怎么这样匆忙,竟不愿在书房中等候?”

黎鹰急促道:“属下心急如焚,失了分寸,还望公子恕罪。今日...属下从归来的闫姬处得到一则消息,秦冶攻破了水楼的监卫,十日前便已不知去向何方了。”

江呈轶瞳孔急剧紧缩,一时之间竟也有些乱了分寸:“闫姬何时告诉你的?此事为何没有及时上报?”

黎鹰答道:“闫姬十日前返回水楼,秦冶没过一日便已出逃,闫姬立即派人前往追查,却在淮国附近跟丢了。这才快马加鞭自水楼归京城,将此事告知于我。”

江呈轶心事重重道:“所以你急着要走,是想将此事告诉我之后,与闫姬、房四叔一道前往淮国寻找秦冶?”

黎鹰连连点头,双目恳求道:“请公子允我前往淮国寻找秦冶。我与秦冶从小相识...他虽做错了事,却并非本愿,只是背负的血海深仇要比我深许多。他有志气有能力...可我并不希望他因太过执着而深陷此事,从此纠缠于此。”

江呈轶再三思量,于书房中来回踱步行走,半晌后才道:“你若想去寻他,便去罢。”

黎鹰本是期盼却并未抱着希望,此刻听他准允,心中莫提有多激动,立即高兴道:“多谢主公成全,属下定会将秦冶寻回,将他带到您的面前...”

江呈轶默默点了点头。

黎鹰便心急火燎的朝书房外冲。

屋内门再次闭起来时,薛青与江呈轶两相对望,甚觉得秦冶此次出逃,与中朝皇室之人身死广州西境一事有着密切联系。然则,此刻无论他们怎么想,都无法将此一事与秦冶他们的计划联想在一起。

临贺之行,近在咫尺。

江呈轶陪着沐云用完了晚膳,提及此事时,亦是唉声叹气。

沐云心中失望,表面却强装着不在意。

江呈轶见她咪咪笑着的模样,便知她心中并不爽快。

于是问道:“你若是不愿...也可随我同去,如此一来,也能同阿萝团聚一番?”

沐云起先有些心动,但后来却犹豫迟疑道:“若我去了...咱们那位陛下恐怕又要寻你麻烦。你此去前往临贺,不单单是同窦月阑协查宋宗一案,更是私下调查指挥府的一举一动...临贺有阿萝在,陛下必然不放心,若是我留在城中,挟为人质...陛下才会觉得,你将尽力顾全两边,至少不会循私。”

她处处为江呈轶考量,压着自己的心绪不说,两眼微红,水汪汪的瞧着他的模样,叫他难忍心疼之意。

这一年之中,虽他们之间解开了误会,可仍旧聚少离多,无论在九重天还是人间,都是如此。他始终无法兑现许给她的承诺,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爽约,让她反复经历期盼到失望。

江呈轶歉疚道:“等我这次回来...我...”

“莫要说了...”沐云果断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叹道,“你如今...正深陷这大魏皇权之争的漩涡之中,做什么都是身不由己,我不能怪你,也不想怪你。既如此...便莫要给我承诺了。此时,能让我在人间陪着你便已是万幸。”

江呈轶望着她,愈发觉得愧意难挡,上前将她揽入怀中,温柔道:“好...你留在京城中,一切小心,尤其切防淮王府与付氏。”

“付氏?”沐云疑惑道,“难道不应该是邓氏么?”

江呈轶叹道:“日前,汪鹤的家人已假死获救,府上不会再与邓氏有任何关系。且邓氏已因腊八爆炸案,以及宋宗一案牵扯出的扬州刺史苏刃一案而收敛了许多。所以在我前往临贺这段时日,他们并不会有很大的动静。

然而付氏却不同。付博是个满藏野心之人,其腹内诡计且比那老狐狸邓国忠还要多...且阿萝近日向我也来了一封帛书,言说让我小心付氏。近日右扶风付氏与清河马氏皆有动作,不知暗地里在筹谋什么...你一个人独自留于京城千万小心。”

他千叮咛万嘱咐,总还是不放心,遂又道:“为以防万一,我将薛青留下,陪在你身边。助你处理京城事宜。”

沐云抬头望着他道:“薛青若是走了...你身边便没有得力的人了。我听说...秦冶出逃,黎鹰也离开了京城,去了淮国。”

江呈轶摇摇头安慰她道:“此事,你莫担心。我虽是一人前往,但身边总还是有廷尉府的人同行,行路之时不会有差错。至临贺又有阿萝照拂...所以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沐云钻在他怀中依恋道:“我虽愿意放你走,可我其实...舍不得你。我...我腹中孩儿亦舍不得你。”

江呈轶猛然一愣,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呆滞的松开了她,遂将目光往下移,停在了她的小腹上,结结巴巴道:“你说什么?”

沐云见他满脸吃惊,一双眼瞪得似如铜铃,仿佛不敢置信,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这么吃惊?阿萝有孕时也未见你这般吃惊...”她轻轻笑着说道。

江呈轶立即道:“她是她,你是你。她是我的妹妹,你是我的妻子。你肚中怀的,可是我江呈轶之子。”

他高兴坏了,从方才的震惊转成了如今的兴奋难抑。

眼瞧着他就要将自己抱着跳起来,沐云立刻阻止了他,义正言辞道:“我胎像还未坐稳...请来的医官说我天生体虚,应多调养,不可剧烈走动。你莫要粗鲁了。当心孩儿。”

江呈轶见她严肃板正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从前...你还说不会学着姑姑一般,为人母时严厉板直,没有半丝情调。如今...你的模样倒是像极了姑姑训斥你的模样。”

沐云瞪了他一眼道:“这如何能一样?你又不是我的儿子。”

江呈轶哈哈大笑起来,揽着她坐在星辰月色下,盯着天上最亮的那道星圈说:“你瞧...文曲星与月老在瞧着我们呢。你肚里的这个小娃娃定会为我们如今的危局难局带来转机。”

沐云见他驱散了眉间多日来累积的郁气,冲着她眉开眼笑的说着,心中亦高兴起来。

“会得。一切都会好的。”她喃喃着,轻轻抚着小腹的位置,嘴角也咧开笑着。

两人依星而坐,谈起从前的小事,说得双目朦胧,情到深处,更是相互依偎,流泪不止。

翌日,沐云便命人替江呈轶备好了出发至临贺的一应物件,并盘点好了人数,又为他点了点应带得衣裳。

等他匆忙出发的那一日,她却躲在房中,始终不肯出来相送。

江呈轶红着眼,深深望了府院内一眼,狠心放下帘子,命小厮斥着牛车朝廷尉府前去。

待他们一行人走远,沐云才从里头追出来,两只眼哭的像桃核一般红肿。

大约是孕中的缘由,她的情绪波动比从前要大了许多。

其实她不舍江呈轶离开,更不愿自己一个人强撑着江府。

因此,今日他离开,她索性不来相送,任他而去。

只是到了最后一刻,还是想来看一眼,却为时已晚。

沐云这么倚在府门前,呆呆的看着江呈轶的车驾再次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心中空落下来,目光充满了寂色。

【六十八回】谋局开启终难停

江呈轶坐在车中想着归来后给沐云的补偿,却听见跟在窗外的小厮念叨:“公子,女君方才追了出来....”

江呈轶听见,闭上眼只是轻轻道了一句:“知道了。”

小厮问:“主公不瞧一瞧吗?”

“不必了。”江呈轶默默的靠在车厢里。

越看越不舍。

他向来都是不舍沐云的,从前也是,现在亦是。

他亏欠她的,已数不清,能还的却没有多少。

江呈轶努力平息着心中的波动,又重新从面上挤出一个微笑,又恢复成了平时那个温婉和气,始终面带微笑的青年。

江府的牛车驶至廷尉府,窦月阑已在门前备好马车等候。

小厮们将车上的行装卸下,一一堆放起来。

江呈轶下了车立即向窦月阑拜道:“窦大人。”

窦月阑行平礼回道:“江大人。车马已备好,今日晨时,陛下还特地吩咐崔总管送了些行装与文书过来,万事俱备。路程一月,太子殿下同行,蒋公、顾安护卫,还望江大人多多照拂。”

他系数交代说了一番,虽说江呈轶早就知道此行共去的人选,但还是象征性的说了一说。

“窦大人客气了。此行瞒着诸位大臣,因此需趁着天还未大亮时悄悄出城。昨日,江某已前往东宫与太子商议,预备从东南城门悄悄离开。眼下这个时辰,太子的车驾因已到了东南城门。”

窦月阑不敢继续逗留,略有些显急道:“如此,请江大人先上车驾,窦某交代两句,立即便来。”

江呈轶点点头,遣离江府的牛车,便上了廷尉府的马车。

约莫一盏茶后,一行三辆车驾才迎着天空微亮的光芒朝东南门而去。

太子宁无衡早已简装出发,等在门前。

江呈轶与窦月阑抵达城门时,远远的便见宁无衡立于城门前,身侧只随带了一个小厮。

窦月阑立即觉得不妥,随即下车,小步快行至宁无衡身侧,弯身行礼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宁无衡略点点头问道:“窦大人,老师呢?”

江呈轶这才缓缓从马车里出来,徐徐踏步而来。

窦月阑朝身后望了一眼道:“江大人自然与臣同行。殿下!您此行,便带一名小厮?”

宁无衡朝身边那名矮小的少年看去,遂淡淡一笑道:“此人武功甚高,凭他一人便可护我左右,窦大人且可放心。”

窦月阑还想提醒宁无衡此行或有危险,便听江呈轶从身后而来,向太子一拜道:“臣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立即上前扶住道:“老师快快免礼。”

窦月阑于一旁道:“江大人,您瞧瞧,太子殿下这不是胡闹,身侧只有一个小厮护着...如何能行?”

江呈轶却道:“此举虽不妥,却也无可厚非。窦大人,我们此行本就是秘密前往,若太子殿下仪仗过大,反而会引起淮王府的注意。只恐出城便被淮王知晓,届时再想出城便难上加难了。”

宁无衡颇有些着急道:“二位大人且莫说其他,蒋太公与顾安顾大人已在城门外等候,吾等快些出城吧。”

三人共乘一辆车悄悄出了城门,趁着天蒙蒙亮时,踏上了路途。

此间,临贺指挥府,宁南忧已收到了京城诸臣联手上奏贬斥他的消息,却波澜不惊。此事乃为必然,他甚不觉奇怪,只是疑惑的是,此次宁铮竟肯为他争辩。

江呈佳接到了江呈轶启程的来信,既高兴又担忧。

此次同行的还有太子与窦月阑。

那窦月阑并非一个好对付的人,为人过于耿直忠诚,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若是于临贺察觉到了什么对宁南忧并不利的证据,定会咬住此事不放。哪怕窦月珊与窦太君此刻在这,也不一定能权得住他。更何况还有太子殿下随行。

她忧心此事,可宁南忧却完全不在意,仿佛自有安排。

四月中旬,北院因打斗而破损的窗扇都已修缮妥当,北院后方被改成木耕林园的土地上,海棠的树苗已窜得老高,结出了花苞。

江呈轶觉得惊奇,不知宁南忧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让海棠在这片潮湿燥热的土地生出了嫩芽,只晓得他每日都要陪她一同来此施肥浇水。

闲来无事时,她便从趴在窗前盯着这片含苞待放的花朵瞧着,嘴角皆是温柔细腻、幸福的微笑。

她多么期盼这半年来的宁静可以永远持续下去,莫再有任何动荡。

然则她晓得,一旦太子驾临临贺,宁南忧筹备多年的谋划,便要正式开始了。

她盯着花苞出神,未曾注意身后有人悄悄走了进来,在她愣神时,从后背将她轻轻环入怀中。

忽感有人自背后经过的她,下意识的双手抬起,用胳膊肘向他打去。

那人松开一只手,稳稳当当的接住了她袭来的胳膊,柔声道:“阿萝是我...”

江呈佳回过神来,抬头朝他望去,心下警惕稍稍平了些,道:“你怎得走路没声?”

宁南忧无奈道:“我唤了你两声,你都未曾答我一句...难道这还怪我?小傻瓜,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江呈佳摇摇头,望着窗外迎着风随意摆动的花苞,低声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接到兄长前来的消息,有些高兴,又有些害怕。”

“是因为...太子同行么?”宁南忧将她从怀中转了个圈,与她面对面说道。

江呈佳盯着他的黑漆漆的双眸,沉默片刻道:“北地一切事宜...都准备好了?此次陛下遣太子来此,你也该行动了吧?”

宁南忧一愣,神色逐渐古怪了起来,他轻轻抱着她的腰,低头对着她的眼睛,停顿片刻才道:“我向你保证,此次谋划,一击则中,绝不会牵连任何无辜之人。”

他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承诺,叫江呈佳无可奈何道:“好,此行,你要小心。待你归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宁南忧眸中闪过一丝清浅,微微勾着唇角应道:“好。等我回来,你定要告诉我。”

江呈轶沉吟道:“什么时候走?”

“总归是要等你平安诞下孩儿,才会启程。你放心,不到半年我必然归来。”宁南忧信誓旦旦的说着。

江呈佳不做声,摸着已隆起的肚子,乖巧的点了点头。

宁南忧见她兴致不高,以为她是害怕自己一去北地,险象环生,恐有祸,因而担惊受怕,心中便生出怜爱,将她紧紧抱在怀中,闭上双眼,不断下定决心,待大计可成,他定会给她想要的一切,带着她安稳过日子。

只是,这未曾从他口中许出的诺言,在将来也成为了他一辈子都无法说出口的话。

在太子一行人向临贺出发的两日后,朝廷诸位大臣才得到这则消息,登时于朝野掀起轩然大波。大臣纷纷上奏,以储君乃为国本之名,催促魏帝下旨命太子一行人归还京城。

就连魏帝一党众位老臣亦上表启奏此事。

魏帝听之甚为烦忧,于皇后宫中发了好大的一通脾气,强撑着将所有的奏表全都遣了回去,人也更为病弱了一些。

沐云听着朝堂的动静,心里更是担忧至极,生怕淮王在江呈轶等人前往临贺的路上,设点埋伏袭击。

薛青已按照江呈轶的嘱咐,尽量封锁了朝堂上的所有消息,可仍有人将此事传到了沐云耳中。

朝上,反对太子前往临贺最为激烈的乃为付博。

付博的一反常态令许多帝党的大臣纷纷跟随他之后,上表反对。

得知魏帝一力阻挡大臣的反对,并将南陵军派遣出城,追随太子车驾之后,以此护驾的消息。付博于府中久坐,愈发觉得魏帝此行还交代了江呈轶其他事宜。

他始终念着不久前在江府见到的那名令他眼熟的男子,心中总有些不适。

他私下命人去查京城果蔬农贩黎鹰,此人于京郊的户籍皆登记在册,且与他并无关系。

然则,他却觉得,那日在江府,黎鹰似乎对他有着极大的敌意。甚至江呈轶赶回府中时,亦是神色古怪,似乎隐瞒了什么。

付博早已得知段从玉将付氏与马氏招兵买马所录账簿丢于广信一事,更知最后是江呈轶之妹江呈佳将此册拿到了手,因而这几月一直担惊受怕,生怕江呈轶得到了账簿,将此上呈至魏帝手中。

然则,几个月了,江府却什么动静都没有,却在最近与廷尉府抓了司空府数十名小吏审问。

这令付博不得不认为,江呈轶此举是在针对于他,更加害怕此人将账簿呈至魏帝面前。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积累兵马粮饷,到如今虽已有部分势力,却仍旧不足以与魏帝手下南陵军与北陵军相抗衡,更何况,一旦他起兵,宁铮便会立即转而与魏帝连成一线,对抗外敌。便凭他这些年所积累的兵力,恐怕支撑一年都没有可能。

付博思量着今后的打算,这时恒业公子急匆匆自院外朝内里本来,并且带来了一则消息。

【六十九回】阴谋诡计故重施

“主公!”恒业大喘着,因四月温热潮湿,所以没跑两步浑身上下便已被汉浸湿,“主公!”

他连连叫唤了两声,付博正闷声思索着,乍听他的急促呼唤,便不悦道:“何事大声喧嚷?”

恒业站定在前厅院中,一连喘了好久向他道:“将军命属下带来了一则消息。”

付博抬头目露期盼道:“可是那黎鹰调查出了什么?”

恒业摇了摇头道:“黎鹰此人从小生于京城郊外,户籍与工部记载皆无纰漏,想来并非水阁之人。只是...近日公子查出那东府司江呈轶曾在年前便向陛下提及新政之改革一事。言辞锋芒皆针对付氏与马氏。公子只觉惶恐,只怕那江呈轶已将账簿呈至了陛

付博脸色一变,暗暗淡下眼眸,有些记恨起来。

难怪这些日子,陛下待付氏不如从前。

原来江呈轶早就将账簿呈至了陛

付博阴沉着脸,向恒业问道:“仲文近日在忙于何事?”

恒业答道:“前些日子,将军应了陛下之诏,前往城外军马巡营,这两日只恐不能归。”

付博默了声,稍歇了片刻道:“江呈轶随太子前往临贺,其夫人可有随行?”

恒业道:“其夫人沐氏独自一人留于京城之中,未曾离开。”

付博一挑眉,露出一丝阴毒的目光道:“太子一行人此程明面上虽是调查宋宗广信一案,暗中却是彻查淮阴侯府。可不管哪一样,只要有江呈轶在,都有可能将八年前的旧案牵扯出来。若此事曝露,恐怕付氏一族还没积累足够的实力,便会被陛下抓住把柄,连根拔起。那窦月阑,咱们还有法子将他隐瞒过去,可江呈轶背后有整个水阁,只怕此事由他千机处一查,便会一目了然。”

恒业问:“所以...主公您要?”

“京城传闻中的江呈轶,不是一位博学多闻,且爱妻、妹如命的翩翩君子么?他与他夫人情比金坚,想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人于京城受辱吧?”付博冷笑一声。

恒业心中一惊,立即道:“主公是要?”

“殷业,去将你父亲请到此处,多年未见,我与他旧友相会,有甚多细话要交代。”付博唤出他的真名,望向他,面带笑容,看似亲切,实则藏满算计。

恒业略蹙起眉头,遂弯腰向他一拜尊敬道:“属下遵命。”

当夜,恒业的父亲殷实与付博相会于厅前。

十年未见,其人油光满面,早已不似当年英姿飒爽。唯一不变的,大概还是他唯利是图的小人之心。

殷实坐于厅中,瞧着付博如今的家业,眼中生出羡慕与嫉妒道:“如今付兄平步青云,家业也不似当年那般...这富丽堂皇的府宅,可是我殷某一辈子都不可能住的上的。”

他的语气颇显出市井门户的小家子气。

付博本就看不上他,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如此。若非此人之子还是个识大体,体大局,有谋略之人,又因此人知晓当年真相,他早就与双刹帮断了来往,与殷家父子断了来往。

此时,付博皮笑肉不笑道:“殷兄说笑了,今日,吾唤殷兄前来,便是要让殷兄与吾共享这荣华富贵。”

那殷实听此,登时两眼发亮,紧紧攥着小酒杯,压着心中喜悦问道:“哦?付兄此话何意?”

“殷兄行走江湖多年,又稳坐双刹帮帮主之位,应该能听明白我话中之意。”付博低头,拿着放在一旁的茶盏,略轻轻抿了一口笑道,“从前怎么做,今日还怎么做。”

“付兄尽管说...这一次又要对付哪一个小妇人?”殷实听他话意,便立即知晓他要做些什么,于是也不同他打哑谜,直接问道。

付博见他已会意,便慢悠悠道:“想来,近日双刹帮,也有令人烦扰的蝇蚊凑在身侧,晃荡环绕不去?正是不巧,付某也极讨厌这样的人。殷兄若想给他一个教训,付某替你安排。”

他的话中愣是一个字也没提及江呈轶。

殷实眯起双眼,满脸横肉挤在一起,几乎要将他那双小眼睛挤得消失不见了。

他一口饮尽杯中好酒,对天哈哈大笑道:“付兄当真与我互通心意。如此,你我二人互帮互助,也能解决一桩大麻烦。”

付博嘴角僵硬着,虚情假意道:“此事旦成,双刹帮今后便能拥有一处像样的据点,再不用随着官府追赶捉拿而四处窜逃。”

殷实眯眯眼贼笑道:“付兄向来言而有信,殷某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达成了某种协定,又各怀鬼胎的坐于厅中假言笑语的论了片刻,这才散场。

将殷实送出府后,付博脸上挂了一天的笑容终于冷却了下来。

他目送着殷实驾着马离开城内,迎着夜色朝城门方向去,漆黑的眸子里发着莹莹之光,暗自沉顿下来。

片刻后,朝身后跟出来的人道:“魑魅。待京城之事了结,便莫要让殷实再归双刹帮了。”

沉寂暗淡的夜色中,有一个身披玄深色斗篷的男人从门后低着头缓缓走出,应道:“属下遵命。”

付博收起嘴角的凉意,转身拂袖离去。

十五年前,付博曾向宁铮举荐过殷实。因他手中有一种药,天下一绝,其药性烈至能让一个本对用药者无情也无意的女子对用药者言听计从,纠缠不离,让其情动至难以自拔。

当年曹氏便是中了这种烈性迷药才会中了宁铮的伎俩,被迫嫁入淮王府中,为其侧妃。

付博算是做了这其中的中间者,因为当年,将本与宁铮、曹氏共为一席的窦寻奋调离茶楼的人,正是他。

不单单是此事,不论是后来窦寻恩京郊遇刺身亡,还是常猛军一案,他都有参与其中,只是这世间却无人知晓他的这些小动作。他所行之事看似无关紧要,却连串着当年的所有事情,仿佛一根细线,将所有人串联在一起。

多年来,宁铮为了堵住他的嘴,替他保守了这些秘密多年。

而殷实,从前便是替他办事的江湖人,如今,仗着知晓当年事的真相,愈发的贪得无厌,付博早就想将他处置了,却一直未曾寻到机会。

此次,殷实因双刹帮之事入京求见,身边的护卫因近来水阁之异动而缺稀,便是个好下手的时机。

待此人替替他办妥了事,付博必是要斩草除根。

深夜,他入了内院,与自家夫人闲唠了几句,便披上了外袍,匆匆自府内马厩牵出一匹马,迎风朝西城门郊外大营奔去。

引江呈轶归来之计,除了江沐氏之外,自然不能少了一位绝代风华的将军。

彼时的西郊大营之中,一个身穿栗色玉锦袍子,外头穿着一面金甲褙子,腰间系着玄青色荔枝纹绶,裹着整齐的发髻并插簪戴玉,下摆着铁衣战袍,脚蹬深黑长履,身材高挑的将军正手执一柄剑,训斥着大营内懒散的士兵。

忽闻凭栏军营几米之外传来噔噔的马蹄声,声音愈发清脆。

将军听小兵来报,便转身朝木栏外看去,便听一声急刹缰绳惊马嘶叫的动静在军营上空盘旋起来。

将军急忙放下手中刀剑,向军营前奔去。

“父亲!”那人朝来人唤了一声。

夜行至西郊的中年男人正是付博。

而那将军,便是其子——付仲文。乃任卫将军一职,是以洛阳城守卫军之统领要事居称,为人鬑鬑有须,虽征战沙场,却仍旧未能被风沙磨灭英姿,是个能与江呈轶并称京城第一美男子的人物。

“仲文巡营,可觉得疲累?”趁着军营火把的光芒,付博瞧见了他额上细细的汗珠,便关切的询问道。

付仲文露出浅笑,收起了方才训斥兵将的威严,变得温和谦顺道:“儿子不累。父亲这么晚了怎得过来了?”

付博收起微笑,余光瞥到他身后的众多兵将,悄声附在他耳畔道:“后日你便巡营归来,可有时辰归府?”

付仲文有些诧异道:“后日巡营归来,还需向陛下呈奏,待自宫归,儿子便往父亲府中去,顺便瞧一瞧母亲。”

“只是父亲...您唤我归府有何事要交代?”他有些不解。

付博沉声答道:“五日后,太傅李成义八十大寿。为父想让你代为父前往。”

付仲文奇怪道:“父亲难道不一同前往?”

“近日太傅之孙李显总于朝堂之上针对于付氏。”付博脸色渐暗,十分不悦道:“此人过于耿直。太傅大寿又是其一手操办,吾便不愿前往。届时,吾自称不适,躲过去便是。只是...李成义毕竟是太傅,吾也不愿这般对待四朝元老。便欲遣你前往。”

付仲文总觉得付博遮遮掩掩,不知为何像是藏了什么事。

他心内疑惑,但出于对父亲的敬重,他应道:“父亲若不想与李显碰面,儿子前往也无伤大雅。”

付博遂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你且急着,后日必须归府。我让你母亲为你准备了一套新衣,还有拜寿贺礼。”

【七十回】醉汉大闹城东角

付仲文应道:“孩儿谨记。”

付博又瞧了他几眼,叮咛道:“巡营尚不急,你这身上的伤,需好好休息,莫要把自己的身子累坏了。”

年轻的将军顺从的点了点头道:“孩儿晓得。”

付博望着他,除了交代李成义寿宴一事,仿佛找不到其他话题同付仲文继续说下去。

他抬手,扯着衣袖为付仲文擦了擦脸上的汗渍与污泥,遂平和道:“那...吾便归了。”

付仲文亦不做挽留,温和恭敬道:“父亲路上小心。”

付博转身,蹬马而上,扬鞭离去。

夜深,天空之上密布的星辰如同一张大网,将大陆吞没其中,来往漆黑之中的人们仿佛被融入了夜色,辩不出轮廓。

太子私自启程前往广信一事,因魏帝极力压制,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然而不过两日,京城之内又因五月初三——太傅李成义的大寿宴席即将到来而热闹起来。

李成义自章帝时期便已于朝中任职,因其一生功绩烁斐,为人正直,又为四朝元老,天子之师,德高望重。两月以前,天子便特地命崔迁出宫,与李成义之孙,现任太傅府掾属之首的李显共同商议李夫子的生辰寿宴。

此次寿宴规模宏大,皇后受天子之令,将亲自前往李府拜贺。

一月以来,李显用心筹备着寿宴的各项,也向处在京城的大官小官都递了请帖。

一直闲散于府中的沐云到了四月廿九这一日,经薛青提起此事,才想起来李老夫子的生辰宴就在五月。于是急忙询问薛青可有将贺礼备下。

薛青早就按照江呈轶之嘱托,将贺礼备下。

沐云这才安下心。

李夫子之寿宴,乃是轰动京城的大事,便连皇后都要亲临。沐云作为东府司主司夫人,自然也要应了请帖,提着寿礼前去参宴。

她本是极讨厌这种人来人往的宴席,但为了江呈轶,也只好硬着头皮前去。

这天午后,她便带着两名小婢女前去南市购买首饰,又与城夫人小聚了一会儿,特地向她讨教了宴席之上所需的规矩,这才觉得安心。

傍晚,她自大将军府出时,已满脸疲惫。小厮驾车绕过上东门时,忽闻街角传来吵闹声。

薛青守在车厢前,正闭着眼打瞌睡,听见了前头的动静,便立即睁开了眼朝前头看去。

上东门西大街的角落里,一群人黑压压的围着,乌泱泱的一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沐云本来对外头发生了什么没有兴趣,闭目养神时,听见薛青在外头道了一句:“夫人。前面好像出了点事。牛车不能从东门行,需等片刻。”

沐云睁开眼问道:“其他小路不可通行?”

薛青下了车,在周围绕了几圈,皱着眉头道:“向耗门的小巷里挤满了人,牛车怕是过不去。”

沐云这才掀开了车帘,伸出头朝人群密集的地方看了过去。

“快要入夜了,怎得东门角落里挤了这么多人?”沐云疑惑道。

薛青扒开牛车前的人群,想打探一下情况,却被越来越密集的人群挤了出来。

他无可奈何的回到牛车前对沐云道:“夫人,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属下挤不进去。”

沐云望着那人堆,凝眸严肃起来:“那便先将车驾停到空闲的小巷中,莫要挡住后头的行人。”

车驾驶入一处小巷停住。沐云在婢女的搀扶下钻出了马车。

薛青护在她身边,四处警惕着。

沐云笑道:“你作甚这样紧张?”

薛青眉峰紧蹙,盯着巷子外,越来越多的人群,心下不安道:“夫人如今有孕,万事还是小心为妙。”

沐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且不必这样警惕。我去瞧瞧东门那边出了什么事。”

薛青拦着她道:“夫人还是莫要去了,人太多了。若夫人好奇,遣属下去便可。”

沐云走到人群后面,踮着脚,仰着脖子朝里头看。密不透风的人群,遮住了东门的所有。薛青护在她前头,不敢离开半步。

隐隐约约的,从人群里传来了呵斥吵闹哭泣的声音。她踮着脚有些费劲,没过片刻便倦怠了下来。

这时,身后不知哪里伸出了一只手,突然将她猛地超前一推。

沐云与薛青都没有意料到,踉跄中,她差一点扑到在地。却在此时被一只强有力的臂膀捞了上来。她惊呼一声,猝不及防的撞入一人的怀抱,私下悄悄用法力稳住了自己,这才转头看向拉她起身的人。

此人样貌英秀俊朗,身材高挑,眉眼温和。他轻轻拽着她的胳膊,一手扶住了她的肩头,害怕她再跌下去。

沐云与他对视,只见他清浅一笑,冲着自己温和道:“姑娘且小心,这里人多。”

眼见两人姿势不对,沐云急忙从他怀中挣脱,扯了扯有些凌乱的衣襟,站远些道:“多谢公子。”

沐云退到一旁,便不准备理会此人,但自己也不再往人群里凑。

薛青乍然瞧见方才那惊险一幕,差一点魂飞魄散,见沐云安然站稳,扑通扑通急跳的心口才渐渐平缓起来。

他朝那扶了沐云一把的男子拜了一礼,正预备说道谢的话,却被沐云拉开,站到了一边。

薛青一怔,转头看向沐云,迷惑不解道:“夫人这是作甚?”

沐云脸色有些苍白道:“我现在觉得你方才说的话很对...一切小心为妙。”

薛青连连点头道:“夫人这样想便对了。您且先随着婢子前去牛车中等候,属下先向那公子道声谢,便回来。”

沐云却摇头道:“不必了。”

薛青余光瞥了那青年一眼,皱着眉头问道:“为何?”

“你瞧他那身打扮。”沐云又淡淡的瞥了那青年腰间的配饰,低声与薛青道:“此人...恐怕是付氏子弟。”

薛青一惊,偷偷朝那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注意到他腰间佩戴的血玉。那样色泽明朗的血玉,只可能出自付府。

再往上看去,薛青便与那男子眸对眸,相互对望起来。

这张脸,他忽觉得在哪里瞧过,分外熟悉。

沐云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道:“莫要与他多有联系。我们且还是去牛车上候着,等人群散了,立刻回府。”

薛青回过神,听着她的嘱咐,应道:“喏”

几人又原路折回小巷。

只是还未在牛车上坐稳。东门那边拥着的人群便又闹出了动静。

“砰!”一声巨大的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人群嘈杂吆喝着,有人骂骂咧咧的走到牛车停留的小巷前,恶狠狠道:“让你小子再继续偷?你娘老子不是个好人,你也不是。”

沐云听着这令人十分不适的粗鲁谩骂,便有忍不住掀开帘子查探情况。

只见方才还围在东门的人群不知怎得竟都往巷子这边来了。

一个瘦小的小男孩和一个高大威猛的大汉被围在中央。

牛车恰好停在小街的正中间,恰好能瞧见所有的状况。那大汉手拿一把扫帚狠狠的抽向地上瑟瑟发抖,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嘴中恶毒的骂着:“贱种!野种!”

人群虽有嚷嚷着出声制止大汉的声音,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真的站出来,护住那小男孩。

因为大汉酗酒狂暴,手中不仅拿着扫帚,还有一把有些迟钝生锈的长剑。

长剑虽然生锈,但若是用来砍杀袭击却还是一把利刃。

沐云瞧着小男孩不断被抽打,整个人缩成一团抽泣着,心中便立刻觉得愤愤不平,于是命薛青上前制止。

就在此时,有一人突然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冲着那大汉道了一句:“光天化日之下,毒打一名孩童,可还有王法?”

此声清脆响亮,令躁动吵闹的人群有了一瞬的安静。

那大汉停下手中抽打的动作,循声朝说话的人望去,神色古怪狰狞道:“是谁在说话?”

沐云牵着帘子,瞧见人群中走出一人,正是方才扶住她的男子。

那男子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浑身上下散发着高贵气息,他一脸不屑地盯着粗暴野蛮的大汉,清冷道:“正是在下。”

那大汉可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更听不得看不得这样的人在他面前晃悠,便龇牙怒吼道:“你算哪里冒出来的葱?老子管教自己的儿子,还轮得着你管?这小兔崽,带着他死德性的老娘偷了我的酒钱,溜出家门,难道老子还不能修理了?”

“你是否在管教自家孩子,我不知,我只知道。这孩子的母亲已被你当街打晕了过去。也许这里在场的所有人都害怕被你手中长剑所伤。可我却不怕。你若再动那孩子一根汗毛,我便将你打得连爹都不识。”那男子放出厥词,毫不客气的对大汉说道。

大汉醉酒微醺上头,说话亦是语无伦次,忽听闻有人这般侮辱于他,脑袋瞬间清醒,提着长剑气势汹汹的朝那男子奔去,冷笑一声道:“哪里来的莽头小子,竟敢在老子面前耍威风?”

他抡起手中的长剑便朝那男子的头顶劈去,龇牙咧嘴的凶道:“你倒是拿出本事来给老子瞧一瞧啊!”

【七十一回】人间冷暖任谁知

只见那男子迅速下腰转身躲过了大汉的袭击,一个旋身便又风度翩翩站在人群中,眉目低垂,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仿佛嘲讽。

那满脸胡茬,光着肩膀,浑身是汗的大汉登时被他激怒,骂骂咧咧继续扛剑向那男子打去。

大汉其实并不太会用剑,所用招数皆是胡乱而为。男子却是从小苦练剑术,说时迟那时快,男子在大汉一剑刺来的瞬间,突然弯下身子,双拳伸出猛地朝大汉的肚子打了过去,又风驰电掣般的从大汉的身下绕过,抬起手肘在大汉还未来得及反应时,猛烈攻击他的背脊。脚下一个滑步,身手敏捷的旋圈而行,站稳脚步后,麻利果断的抬起深黑长履朝那大汉的屁股用力一踹。

只听见方才还叫嚣着的大汉此刻哀嚎连连,他那庞大厚重的身体像秤砣一般“轰”的一声摔在地上,似一滩烂泥再怎么也爬不起来。

男子仍旧面带微笑,轻轻拂去衣袍上因打斗而留下的折痕,向那大汉嗤了一声:“没本事,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

他继续负手而立。他方才那三拳一脚虽并非蛮力,却也能让大汉疼上个五六日都不能正常走路。

男子歇了片刻,才想起什么,转身朝巷子前已卷缩成一团小男孩走去。

男孩身上四处都是青紫伤痕,所穿的布衣被划得乱七八糟,衣不遮体。

男子向他弯下腰,正预备说些什么。却见这男孩连滚带爬的朝后退去,仿佛十分害怕面前这个男人。一双清澈的黑眸中全是惊恐。

男子压低声音,温柔道了一句:“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那男孩坐在地上,双手不断撑着身体往后移,逐渐退到了巷子里。

这时,他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洁白干净的纤细小手,将一件玫红绣彩的斗篷裹在了男孩的身上。

男孩突然与人接触惊恐万分,险些从地上蹦起,却被那双纤细小手轻轻按住,不能动弹。

只听见身后传来柔和清脆的声音安慰他道:“莫怕,莫怕,都过去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男孩浑身颤抖,面色发白,一言不发缩在斗篷里,抬头朝安慰他的人瞧去。

那女子朱唇粉面,楚腰卫鬓,双目犹似一汪清澈的泉水,有着一股轻灵之气。

男孩仿佛看呆了,也渐渐镇静了下来。

很快,上东门巡查的中都官吏便瞧见了这里聚集的人群。一行八九人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路,嘴中还嚷嚷道:“让开让开!都聚在这里作甚?”

人群再次躁动,有人朝巷子这边挤了过来。站在外头的男子立即入了巷子,护在沐云与男孩身侧,挡着涌过来的人群。

中都官小吏们四人合力将闹事的大汉抬了下去,又瞧了一眼东门晕厥在地的妇人,不知咕咕囔囔的说了些什么,遂朝巷子这边来。

小吏中带头的那位吏官识得东府司主司的夫人,眼见沐云在此,便立刻迎上去道:“江夫人您怎么在此?方才之景可有惊着您?上东门英云巷姓孙的这户人家时常上街闹事,且屡教不改,着实难以对付。今日,若是惊着您了,属下等人罪该万死!”

满京城皆知,东府司江呈轶乃是当今天子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又极爱其妻沐氏。而这位江夫人又极受城皇后之喜爱,两人相见不过三次,便如多年至交好友一般。

洛阳之中大小官吏,不管究竟看不看得上寒门出身的江氏,都会看在陛下和皇后的面子上,对沐氏毕恭毕敬,不敢造次。

沐云搂着怀中瘦小的男孩,淡淡道:“我倒是没受惊。倒是这位公子见义勇为,将那孙姓大汉制服...只可怜了这孩子,面黄肌瘦,遍体鳞伤。”

她低头望向男孩,纤细小掌豪不嫌弃的在他油腻腻的黑发上揉了揉。

此时那小吏官才发现巷中除了时常跟随在江呈轶身侧的薛青之外,还有另一人。

他往那人瞥了一眼,只觉其人面貌分外眼熟。

小吏官又瞧见他腰间血玉,再看了看他的面容,登时猜出他的身份,便立刻想要行拜礼,却被此人一记冷眸瞪得僵住了动作。

那男子眸光中的冷色只是一闪而过,遂又眯起眼,微微勾着唇角继续盯着吏官看着。

吏官顿时明白男子之意,及时刹住了快要脱口而出的话语,露出尴尬的笑容道:“多谢这位小公子仗义出手...只是公事所行,您出手伤了人,还需前往中都官曹尚书府中录下口供,归入卷册中存入档库。”

男子轻轻挑眉,努嘴朝地上蹲着的男孩道:“小大人所说极是。只是...这孩子该如何是好?”

沐云听其问,也一脸期盼的朝吏官望去。

只听见吏官停顿两刻,迟疑道:“那大汉毕竟未曾犯下重罪,虽殴打其妻儿...却也只是管理家务内事,我们中都官吏...是不可定罪于他的。”

沐云听着便来了气,遂道:“难道你们中都官吏非要等着那孙姓大汉打死了他的妻子,才肯将他送至公堂,断其恶罪么?”

她眉头深蹙着,紧紧抱着那瘦弱的小男孩,义愤填膺的说着。

听其言语中带了些怒意。吏官似也无奈,战战兢兢道:“如今...即便是赵大人在此...亦会同二位说...中都官无法审理这样的内务之案。”

立在沐云身旁的男子此时发话道:“官府虽不能管理平民百姓的家事内务,却能以扰乱洛阳城郭秩序来定他的罪。大闹上东门,足以令他在牢中呆上半辈子。如此简易之事,难道中都官都做不到?那孙姓大汉若再这样殴打妻儿,终有一日会闹出人命,届时,案子到了廷尉府,且瞧你中都官曹尚书府怎么收场?”

他虽说话不留余地,但句句属实,刺中要害。

吏官听罢却不知为何露出更为无奈的神情道:“江夫人与公子说得倒是十分轻巧,可知这英云巷孙姓人家五口人,全是这闹事的大汉一人靠打铁活卖手艺过活。他妻儿老小若是失去了他,再想于京城谋生路,便是难上加难。您二人细想...可还觉得官府能插手管制其人么?”

话中之意,在场的人都听了明白。而正因明白了,所以沉寂下去,都不吭声了。

少顷,沐云仍然坚决道:“即便如此,这世上也总有法子能够解决。我江府之下,与京城还有民庄良田,这孩子与他母亲无法离开那孙姓大汉的缘由,无非是生计问题。既如此我来安顿便好。总之,这孩子与他母亲绝不能再回孙家,否则一生都要受其打骂折辱,将来难免怨怼世间一切。”

官吏又道:“若江夫人能出手相助,确是极好。只是...夫人,属下需多嘴一句。夫人能管得了这一个,却管不了这洛阳城内几十万人户。这市井街头千变万化,今日是英云巷的孙大汉闹事,明日便有可能是耗门东街的小民打闹...若夫人各个都要管,这日子也就没法过活了。”

沐云却不以为然道:“大街小巷,偷盗斗殴之事,本就为中都官职责所在。若你们赵大人因事务繁杂而不愿管理,东府司亦不介意呈上奏疏,启奏陛下重选官员。至于收留人犯遗留的家眷一事,既然江府愿意收留,自然有一套规则,亦不是让他们在江府之下的田庄白吃米饭。让他们以劳动获取酬劳,一切按照民庄应有的规矩来便好。”

她信心满满。

立于她身侧的男子略吃惊起来,有些讶异的盯着她看,心中浮出一种莫名的情绪。

“此法甚好。”男子赞同道:“这位贵夫人,想来亦是京中官眷,却如此正义凛然,实令在下佩服。”

他朝沐云恭恭敬敬一拜道:“夫人,在下不才,家中却略有些小产,亦能助夫人操办田庄之事。若夫人不嫌弃,在下也愿助夫人一臂之力。”

沐云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 冲他欠了欠身,什么话也没说。

那男子紧接着便向吏官道:“如此,解决了中都官的后顾之忧,小大人可还有其他话要说?”

吏官被堵得哑口无言,不知再辩驳什么,瞧着后头被压制的孙姓大汉,低下眼迟疑了片刻,咬牙道:“江夫人与这位公子所言甚是,属下即刻归中都官府中,上禀赵大人,立断此案。”

话音落罢,他便想要将沐云怀中抱着的小男孩拉走。

可男孩惊慌无助,死死拽着沐云的衣袖不肯离开,不断的摇着头,才平静没有两刻,便又浑身颤抖了起来。

沐云眼见心疼,生出怜悯之情,遂出言阻止道:“小大人。这孩子年纪小,又受如此殴打惊吓,想来即便你一行人将他带去中都官府中记录口述,他亦是语句颠倒,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证词,他的母亲更是遭到暴打晕厥,几时醒来亦说不准。不如便由这位公子与薛青陪同你们一道前往官府录写证词?”

她又重新将男孩拉了回来,抱在怀中不肯松手。

吏官不敢违命,生怕得罪于她,又碍于薛青在此,只好含糊其辞的应了下来。

【七十二回】春娘往知情且深

沐云领着那男孩,在身边婢子的搀扶下上了牛车。

薛青安顿好小厮后,便向那吏官道:“小大人,我家夫人身子不适,便不同你们前往官府了。”

江府的牛车自已散去人群的上东门朝耗门而去。

跟着薛青与吏官前往中都官府的陌生男子却总是顾盼沐云离去的方向,低下眸若有所思。

夜幕降临,满幕星空点缀在雾蒙蒙的天际上,四处扬着花草的香气,初春的风温和吹起杨柳飞絮,如乱花飞舞。

薛青与那男子自中都官府出来时,街上已一片寂静,行人寥寥,只剩下巡城的守卫军检查着街道。

男子匆匆与薛青拜别,便朝谷门而去。

薛青牵了马,停在中都官府前,盯着那男子离去的方向,眸色暗沉下来。

茫茫夜色,漆黑的长街上,男子疾行而去,在城郭中寻找捷径,绕了几条小路,来到了一座森严雄伟的宅邸前。

匾牌之上,挂着付府二字。

男子深呼一口气,提起裙袍,三两步上了台阶,拉着环扣敲了敲紧闭的大门。

“咚咚咚”的声音朝府内传去。

很快,里头便传来了动静,门房小厮哗啦一下拉开了门,手中点着一盏烛灯,抬起胳膊向前照过去,一边问道:“门外是何人?”

烛灯摇曳的光芒照到了男子的脸上。

小厮伸出头,眯着眼仔细辨认,在看清男子的样貌后,顿时恭敬地向他道:“是公子?公子怎么这么晚归?”

那男子负手挺立于府前,神色疲倦道:“路上有些事耽搁了...”

门房连连点头,动作迅速的将门推开,遂请那男子入内,然后继续说道:“主公早在公子的书房等了许久了。您总算回来了。”

男子抬头望了望天色,面露烦闷道:“父亲这么晚了还没休息?等我作甚?”

门房小厮跟在他身侧解释道:“主公有些事情想要同公子交代。”

男子略颔首,遂收敛神色,面无表情的朝书房行去。

付府。

付博为了躲开李成义的寿宴,已称病多日,于家宅闲散休憩。

付仲文两日前归府,便再未归往西郊大营巡营,一直住在付氏宅邸中。

他已多年未曾住在这里,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是很熟悉。

付仲文虽是付博嫡子,但因儿时体弱多病,才思愚钝,被付博不喜,因而自小居于右扶风付氏老宅中,与祖父祖母一同生活。直到成人礼后,付仲文突然以卫将军一职现身于京城朝野,这两父子这才有了交流接触。

只是,缺少了这十几年的陪伴,付仲文与付博之间的隔阂也不可断绝,总有些摩擦令他二人两看生厌。

然而,尽管如此。付氏父子在大事上却始终能秉持一线。付博野心勃勃,甚有夺位之想法。付仲文虽儿时愚笨,却勤学苦练,不论武功、学识皆是同辈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又有立过开国之功的祖上,族中出过两位德高望重的皇后,拥有着丰厚的优越感,认为自己应挣得一番功绩,夺得高位才能彰显他之才能。

他喜战术、军器,于是苦练剑术刀法,九岁时便毅然绝然的投军从役。

大魏卫将军一职,乃是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绩。付博并没有私下给予援手,他甚至不知,付仲文究竟凭借了怎样的毅力才能从如狼似虎、残酷可怕的军营中挣得一席之位,且得到陛下之青睐,被封为卫将军,成为四大将军之一,掌管整个大魏守卫军。

付博满腹谋略,多年来于朝中暗中招揽实力,不知不觉中,已能与当年盛极一时的邓氏相抗衡。而他之所以能在朝野中混得如鱼得水,自然也少不了付氏前任家主付语的功劳。

付语乃为成帝时期东府司主司付翼之子。正所谓虎父无犬子,付翼任职东府司主司时便行伐果断,功绩显赫。付语亦年轻有为,又因姑母恭孝皇后付纳、恭定皇后付莹宠冠后宫,在仕途上更是平步青云。

付语于朝中留仕时,便为付博积累了丰厚的人脉,即便后来付博官位平平,历任黄门侍侯、荆州刺史、兖州刺史,人至五旬,才任司空一职,也让他在京城中得到了足够的敬仰与信任。

十三年前,付博开始于朝中私揽势力,并组建昭阁密探,到处探查各士族见不得天日的秘密,捏于手中以此作为胁迫,令各士族唯命是从。后昭阁之势愈发强大,便又分支成立双刹帮,当年的殷实被他所选,任为双刹帮帮主,替他打探江湖之势,行江湖规矩。以此用一些不得彩阴暗的江湖之术,杀人夺财,除却异己。

付语虽退居右扶风,但对于其子付博暗中行此事,多少得知,甚至有时会在关键时刻助付博一臂之力。

付仲文从小耳濡目染,自然认为,各士族便应听凭付氏调令,这大魏天下,也与付氏息息相关,没了付氏,大魏半壁江山将会随之而去。其人城府深切,因忍耐性十足,才谋抱负有时胜过了他的父亲,有着称霸一方之野心。

今日,他偶在上东门遇见江呈轶之夫人沐云,便已察觉古怪。心中已略有猜测,晓得此事恐怕是付博一手安置,才会令他这么巧合与沐云相遇。

付仲文虽在大是大非上愿听从其父之言。可独独这儿女情长,他不愿遭人所控。

此刻他的神情阴森可怖,脚下如同生了风一般,冲进了坐落于付氏宅邸后方的潭盈阁,一路奔至书房,恼怒的推开了屋门。

屋中,付博坐于案几前,正撑着下巴闭眼小憩。忽闻门前传来重重闷响声,便立刻睁眼看去。瞧见付仲文一脸阴沉的站在屋前,正冷冷的盯着他,挂在脸上的倦意立刻烟消云散。

他搓了搓手,起身朝前走去,挤出笑容,正预备同付仲文说些体己话。却只见这个青年愤然踏过门槛,巧妙的躲开了他的触碰,径直朝窗下的另一坐而去。

付博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甚不知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气氛沉寂僵冷了片刻,付仲文突然道:“父亲今日究竟何意?那英云巷孙氏...我记得乃是殷叔的手下?他究竟为何今日会在上东门闹事?又为何那沐氏会出现在上东门?”

这连环炮似的问话,使得付博顿住。

他皱了皱眉,遂一声不响的走到门前,重重的将扇门合上,这才转过身来看向付仲文。

他倒是一脸平静,奈何付仲文心中却十分厌恶这样的安排。

青年人抬头看向他的父亲,书房中点了四盏灯,他能清晰瞧见付博的眼神。

那平淡,仿佛事不关己的眼神莫名刺痛了付仲文的心神。

“江呈轶之妻,沐氏也算是京城风云人物。你常年在外行军,年后好不容易归京,可以歇一段时日,为父引你见一见那倾城国色,也无伤大雅罢?”

付博缓缓走到付仲文身前,跽坐于另一侧的案桌后,言语波澜不惊,几乎没有起伏。

“父亲说得这是什么话?那沐氏已嫁作人妇。孩儿作甚要无故与她相识?”付仲文愈发气恼。

他晓得,付博今日之安排究竟何意,无非是想命他与那沐氏相识,之后好利用这一点做文章,最后用此事引江呈轶归京。

“父亲...沐氏身侧尚有御史中丞薛青。您为何不利用他?反而要利用我?”付仲文紧紧握着拳,说话时有些咬牙切齿,心中实在憋闷。

付博却嘲讽道:“怎么?当年你可以瞧上一个秦楼楚馆的贱妓,却瞧不上一位有胆识、才貌双全的女子?”

付仲文惊怒道:“父亲!这与春娘何干?!您莫要将此事扯到旁人身上去!”

付博冷哼一声:“春娘!春娘!你仍旧记得那贱婢!当年吾将其赶出右扶风,逼得其沿街乞讨,你却还不吸取教训,事后仍是不要命的去寻她,当真被猪油蒙了心,好坏不分了!”

付仲文被他斥骂,心中压抑的怒火一触即发,他拍案而起,甚不能控制自己,冲着付博冷怒道:“父亲!孩儿自问事事依从父亲,没有任何不孝之举。父亲却如此刻薄孩儿,究竟为何?父亲,孩儿自小便没有您的教导陪伴,做到如今这样的位子,亦是孩儿独自一人血拼沙场获得的功绩。

您既然从未管过孩儿,又为何要对孩儿的感情指手画脚?春娘本是孩儿的至交好友,却因父亲您,被轰出了右扶风,此后再不见踪影。孩儿愤怒,事后却也未曾责怪于您。可您究竟为何仍要抓住此事不放?!”

付博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惊住,有片刻哑然,平缓后怒道:“你如今是要作甚?造反么?吾再不济亦是你父亲!那贱妓卑贱不堪,本就不可入我付氏家门。吾令你二人早聚早散,亦是为你考虑!若有此女之牵绊,只怕你如今亦做不到卫将军之职!”

付仲文握着拳,手背青筋暴起,一双清朗黑目渐渐瞋红。

他踹开屋门,愤而拂袖而去。

付博被他之怒惊得从地上跳起来,遂即雷霆大怒,踢翻了脚边的案桌。几台上的墨摔成了凉拌,连砚台也摔成了四瓣。

【七十三回】云泥之别两相难

“反了反了!这是要反了!”他跳着脚骂骂咧咧的疾步至屋外,看着青年狼狈而逃的背影骂道:“混账!你去哪里!你若是敢出府门,今后便不用回来了!”

没想到,付仲文却决然道:“这个家,儿子也不愿回来!”

付博气得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摇摇晃晃的指着他道:“你...你!”

他只觉眼前晕眩,险些跌在地上,幸而被闻声赶来的岳夫人及时扶住,颤颤巍巍的站稳脚步,气得头昏脑胀。

岳氏见此情景,急忙询问道:“夫君,这是出了什么事?”

付博气不打一处来,对岳夫人亦有些迁怒道:“你瞧瞧你养的好儿子!是什么德性!目无尊长,无理取闹!”

岳氏本就没来得及见儿子一面,被付博一通怒火发泄,心中甚觉得委屈,立于双眼含泪的垂下头默不作声。

付博咬咬牙,燥怒道:“这个混账。当年旧事过去多年,他竟还记着那个贱婢。燕春娘,她如何能配得上付氏门楣?”

岳氏不敢说话。

付博浅浅皱起眉头,冲着屋前怒气冲冲唤了一声:“魑魅!”

话音落罢,屋顶上有一人翻身而下,钻进了廊下,双手作揖抱拳,单膝跪地在他面前应道:“主公。”

付博眼中泛起一丝阴毒,面上乌云密布,冷然道:“双刹帮近日可有查到燕春娘的下落?”

那被唤作魑魅的黑衣男子垂着头答道:“燕春娘自会稽前往了临贺,如今正在荆州边境。”

付博目露惊异,神色冷凝道:“她前往荆州作甚?”

魑魅说道:“据说...燕春娘寻到了当年的主家。”

付博问:“她从前的主家是何人?”

魑魅道:“成平县主江呈佳。”

付博更为惊讶道:“燕春娘从前是江府之人?”

魑魅面无表情的答道:“正是。近日探子还查到,燕春娘曾是青巷头牌,与淮阴侯关系密切。”

付博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他骇然的消息,沉顿了一下道:“从前吾便听闻,淮阴侯在青巷之中有一位红颜知己。只是吾鲜少前往青巷,不知其人,也未见过。这个贱婢,竟还与宁南忧那昏庸无能的草包有所关联,又是曾是江府之人。仲文吃了什么迷魂药,三番两次因她同吾对抗?”

他有意无意向岳氏偷去目光,心中十分不悦。

岳夫人难以辩驳,更不知如何调和这父子二人之间难以消去的隔阂。

付仲文自小不在他们夫妻身边长大。如今好不容易凭借自己的实力与军功入朝为官,居于京城。岳氏自然是对他百依百顺,从不违逆。

她对付仲文是歉疚的,自责于自己没能放弃京城之荣华,回到右扶风陪在他的身边,以至于如今留下了难以弥补的遗憾。

付仲文与燕春娘的往事,漫长而又缠绵,苦涩而又酸甜。

岳氏全都看在眼中,并不像付博那般激烈反对他们二人。相反,她始终认为,只要燕姬真心喜欢自己的儿子,将她迎入府门做妾也无可厚非。

如今,付仲文会这样同付博针锋相对,也免不了她当初支持付仲文纳燕春娘为妾的缘由。

岳氏咬着唇,思量了一番,向付博劝道:“仲文,他一时鬼迷心窍,近年,却也没有做过出格的事...夫君不如饶了他此次。妾定当劝说仲文,莫要再念着那青楼女子,让他收心,与夫君共谋大业。”

付博瞥了她一眼,未曾答话,而是看向魑魅道:“那燕春娘留着总是祸患。也不知从前仲文同他说了多少付氏的事,如今既然查出她的旧主是何人。吾等便不用手下留情了。魑魅,你命双刹帮死士连夜前往荆州边境,前往寻找燕春娘。”

魑魅抬眸朝付博望去,迟疑道:“主公是要?”

付博的神情渐渐狰狞道:“杀无赦。”

岳氏心中一惊,欲开口阻止。

付博却在此时开口冲她道:“若你这次再心软,将此事告之仲文,吾便立即写下休书。”

岳夫人愣住,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多年夫妻,休妻这种话竟轻易从付博口中说出。

她哑然沉默,衰败的容颜上浮现一丝哀寂,最终向付博屈服道:“妾...明白了。”

付博冷哼一声,阴沉着脸,绕过岳氏朝付府北边的长廊行去。

岳夫人满脸落寞,望着廊外漆黑的夜,闭了闭眼,对还未离开的魑魅叮咛了一句:“你若下手,也要让那燕姬有个体面的死法。”

魑魅黑沉深邃的眸中流过一抹珠光,压着嗓音答了一句:“夫人放心。”

他向岳氏行礼一拜,遂悄悄翻上屋顶,从付府离去。

气急败坏的付仲文离开了司空府,从马厩中牵出一匹快马,朝自己的将军府狂奔而去,路径青巷时,他忍不住停下驻看,目光在不知不觉中黯淡下来。

燕春娘。

此生只怕再没有旁人能似她一般,与他相互依靠,抱团取暖了。

付仲文何尝不知,他与她,本就有着云泥之别,绝不可能。

青年失落的垂下头,拽着缰绳,斥马朝将军府的方向慢慢行去。

偌大的卫将军府中,除了仆役与女婢,便再无他人。

他不愿入内,坐在府前台阶上呆滞的望着空旷的街路。

春风难送相思情,摇曳着的柳枝挂在河畔,晶莹的河水反射出清冷的月光。

临贺城,杨柳岸边,一个曼妙的身影立于小河前,满目寂寥,孤独的背影印在月色之中,更显凄清。

她定定望着对岸飘摆的柳叶,神情落寞。

街角传来“吱呀吱呀”的车轮滚动声,一辆朴素的牛车逐渐驶入河岸与街道相连的小路上,有一女子掀开绣金雕花的缎帘,朝岸边唤了一声:“春娘?还不归么?”

燕春娘一顿,慢慢转过身朝牛车的方向望去,莹白的光亮中,她一身轻丝薄纱,伴着夜时升起的寒雾,仿若站在仙云之中,随时飘远离去。

驾着牛车的人是窦月珊,不知不觉中,他被这仙雾缭绕之景所吸引,更被站在云雾中的女子扼住了心房。

他屏息沉默,静静的瞧着燕春娘。

只听河岸杨柳树下的女子柔声道了一句:“姑娘...奴婢这便来了。”

燕春娘提着拖地的裙摆,摇曳着身姿慢慢朝牛车走来。

宁南忧与江呈佳同行出府,燕春娘不便入车内,便坐在车前台架上与窦月珊一同驾车。见她穿得单薄,窦月珊急忙脱下衣袍,披在她的肩上,温柔道:“入夜了,春日还是冷得很,燕姑娘莫要着了寒气。”

燕春娘面色淡淡,礼貌应了一句:“多谢窦公子。”

牛车缓缓在小道上驶着,江呈佳悄悄掀起帘子,观察外头的情况。

只见窦月珊一动不动,甚不敢朝燕春娘身边靠近一点。

江呈佳有些无奈,心中暗骂窦月珊呆子,沮丧的坐回了车内。

宁南忧瞧着她愤愤的小表情,不由勾起唇角,靠在她身侧耳语道:“感情这事,慢慢来。阿萝,莫急。”

江呈佳幽怨的瞪了他一眼道:“子曰便是呆子一个。他若不主动,难道还要春娘一个姑娘家主动吗?”

宁南忧低声笑道:“他便是那样的人,别看他平日嘻嘻笑笑,倘若遇见心仪之人,便什么都不会了。”

江呈佳叹了一声,心中十分担忧燕春娘。

四人驾车入了府,燕春娘一直走在角落,一声不吭。

江呈佳猜到她心中有事,便借口支开了宁南忧与窦月珊,拉着她往西院后头的小亭子行去。

路上,她沉吟片刻,带着些迟疑向燕春娘问道:“你...还想着他?”

江呈佳晓得,燕春娘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也晓得这么多年,她从未放下。

春娘听之一颤,略带着苦涩微笑道:“怎会?过去之事...早已过去,春娘早已忘却。”

江呈佳叹道:“春娘,你我主仆多年,你还要同我隐瞒什么?自你至临贺,多日来,一直心不在焉。难道我看不出?”

春娘一番沉寂,垂着头盯着迎风飘摆的裙袍,卑微道:“我只是...心有不甘罢了。姑娘猜得没错,我想着他,一直想着他。所以...我心中再也藏不了其他人。即便窦小三公子是个良人,我也不愿再踏出一步。”

江呈佳道:“他...究竟是何人?若我能...”

春娘夺过话语,强硬地打断道:“姑娘。我与他天差地别。即便您从中撮合,也是绝无可能。”

江呈佳欲再劝,却再说不出什么安慰之言。

春娘坐在亭边,盯着漆黑夜幕中那一轮明月道:“我所心属之人...乃是付博之子,付仲文。”

江呈佳听之,吃惊的瞪大了双眼。

“卫将军付仲文?”她重复了一遍。

燕春娘难平心中起伏,微微点头道:“是。”

江呈佳蹙着眉头,问道:“你...莫不是因为水阁的关系?所以...”

燕春娘果断的摇了摇头道:“我们之间,并非只有身份之别。还隔着太多的东西。他有掌控国朝兵将的野心,他的归宿是广阔无垠、腥风血雨的战场。可我...却想要安定的生活。”

【七十四回】年少痴情催人怨

她垂着眸,神色哀伤:“更何况,他是高贵典雅的士族公子,我却是青楼小妓。我们之间有什么未来呢?”

江呈佳抓住了她的双手,有些心疼道:“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燕春娘闪烁着泪光看向江呈佳,积压在心中多年的委屈登时有些绷不住了。

“姑娘,若我...若我当年没有流落青楼,我与他是否...就不会变成如今这样了?”她后悔懊恼,可一切都已来不及。

她总还想着,若是自己并非烟花女子,或许如今与付仲文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江呈佳顷过身子,一把将掩面痛哭的燕春娘抱入怀中,心口也堵得慌。

想起当年事,两人各自懊恼自责着。

燕春娘自小便跟在江呈佳身侧,直至七八岁,都不曾离开水楼,也不曾离开江呈佳。

阳嘉年间,江呈佳与宁南忧与西疆流落荒漠相遇后,得救于绿洲。

主仆二人先宁南忧一步从西疆归中原。

然而,却在这途中,燕春娘在五丈原爆发的一场民乱中与江呈佳走散。

当时的她年纪尚小,身处民乱孤独无助,饥饿难耐,因而被人伢子所骗,卖到了右扶风的青楼花云馆。

那里的老鸨看中她的姿色,以极其残酷的方式将她培养成了右扶风第一名妓。

十五岁之前,她宁愿被打死也不愿以身接客。老鸨似乎也不愿失去她这颗摇钱树,便未曾多言。

只是...十五岁那年。她被右扶风当地的士官大族的家主看上,老鸨惧怕士族之力,与花云馆的小厮仆婢串通一气,在她的餐食中下了迷药,将昏迷的她送入了那士官的府宅中。

燕春娘致死亦不会忘记,当她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那全身膘肥浑圆的男人骑在自己的身上,一双粗糙粗短的手不断蹂躏她肉体的感觉。

那一刻,涌向她全身的恶心呕吐之感,使她在那男人身下不断的挣扎。

只是,她挣扎的愈是厉害,趴在她身上的男人便越是肆意狂笑,嘲笑她终究逃不出他的掌心。

士官大族在男女之事上总有一些难以启齿的龌龊癖好。

燕春娘被疯了一样的折磨,第二日,老鸨与小厮们将她从士官府中抬出时,她浑身乌青,满脸皆是被掌掴后留下的红痕,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像是去了地狱中走了一遭。

至此之后,她便觉得自己肮脏不已,没了从前的坚持,也失了骨气。

残花败柳,何人怜惜?

她的身子,她的一切,千人睡,万人尝,龌龊不堪。

十六岁,花云馆中曾经应下官府要求,将一些高挑、才貌双全的花牌,送至了右扶风驻扎城外的军营之中,充作军妓,犒劳自大漠边疆血战而归的兵将们。

燕春娘作为花云馆的头牌,自然无可避免的被送入军营。

然而,对她来说,是否被充为军妓已没有任何意义。对待痴缠于她身体的那些士族、将军或是屠户,她已平静麻木,不愿再挣扎下去。

便是在这一年,燕春娘与付仲文相遇。

那时,付仲文亦不过十九,自北漠与匈奴一战后,直升右扶风左督将军。但因北漠战事惨烈,付仲文重伤而归,养在右扶风城外军营中始终不敢归付氏老宅。

燕春娘作为花云馆头牌,自然被送往将军营帐。

付仲文穿着宽松的内袍坐于榻上闭眼凝神,甚至连燕春娘什么时候被洗干净了送进来,也不知。

她就睡在他的身侧,一动不动,望着他挺拔的身躯正襟危坐于榻沿,无所适从。

她一度觉得他怪异孤僻。

后来的一连三四天,她被送入营帐时,付仲文都未曾同她说过一句话,更不曾碰过她。

燕春娘便默默的看着他。

付仲文少年时便因英俊之姿闻名于大魏,前往北疆大漠作战多年后归来,磨去了少年时的稚气,变得硬朗成熟,五官更为精致。

燕春娘见过许多士族的公子,却没有一个像付仲文这般。

军营的生活没她想得那么糟糕,相反,日日陪伴在付仲文身侧的燕春娘,相较于往日多了一丝笑容。

军内篝火夜话时,她听了很多关于他在沙场上的传说,听他奋战杀敌,听他是如何领着大魏军兵破北地,直逼匈奴王城,将匈奴人打得狼狈而逃。

她也越来越仰慕于他。

虽然,他们没有任何交流,可这样恬淡平静的生活对于燕春娘来说已然足够。

这样恬静的生活约莫过了半月有余。

眼瞧着付仲文似乎对燕春娘并不感兴趣,花云馆的老鸨便欲将其带回青楼,继续接客。

燕春娘不愿在继续过那样低声下气,出卖色相的生活。老鸨前往军营,欲强行将她抓回时,她躲进了军营紧靠着的小山谷中。这一呆便是整整一夜。

她疲顿困倦的躲在树丛中睡着,醒来时,便见一条身子有一个碗口大的青蛇正紧紧缠绕着她依靠着入睡的树干,伸着长颈,吐着鲜红如血的蛇信子阴冷的盯着她看。

她几乎下吓得窜起来,浑身发着抖朝后退去。

这样突如其来的动静彻底引起了那条青蛇的注意。

燕春娘没命的在林子里跑,只是她的速度怎能比得上一条青蛇?

那蛇仿若有灵性一般,绕到她的身前,忽然立起了身子,像一支离弦即发的箭猛地朝燕春娘扑了过去。

她腿脚一软,跌入草丛之中,心中骇然,认为自己即将要葬身蛇腹时,却忽然听见一声“嗖”声音在她耳边闪过。

她死死闭着双眼,神色苍白难看。

等了半日,却再不曾听见那条蛇有任何的动静。

燕春娘颤栗的睁开双眼,只见眼前空无一物,而那条青蛇却被一支羽箭刺穿了七寸,似乎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便一命呜呼了。

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蹭地一下从地上站起,连退了好几步,知道看不到那青蛇的尸体,才敢停下来。

便是此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嘲讽:“胆子这么小,怎么还敢跑到茂密的树丛中来?”

她惊异过甚,转身闻声望去。

只见身穿铁银铠甲,手持弓箭的付仲文靠在一棵树边,神情淡漠。

燕春娘从未听他开口与自己说过话,更不奢望他能正眼看自己一眼。

如今,这个她做梦也不敢想的男子,却救了她一命。

燕春娘迟疑的向他道:“将军...怎会在此?”

她的声音显然因为战兢恐惧而变得有些沙哑。

付仲文僵着一张脸道:“花云馆的老鸨,来军营寻人。找不到你,自然要同我算账。”

燕春娘听之,失望的落下了眼眸,心中隐隐发痛道:“将军只是...不想惹上麻烦?所以才会来寻我?”

付仲文甚至懒得听她说这一句,转身便朝树丛外行去。

燕春娘望着他毫不犹豫,越来越远的背影,不可自抑的难过起来。

虽她从不奢求什么,可当她从他冷漠的神情中感受到自己对于他来说便是个麻烦时,她的心中仍旧如被针扎一般。

两人一前一后归了军营。

燕春娘认命似的做好准备,欲同老鸨再归花云馆。

入了军营才得知,老鸨与花云馆的小厮早已在两个时辰前便离开了军营。

燕春娘觉得奇怪,老鸨没有寻到她人,怎会这样轻易离开?更让她奇怪的是,方才付仲文明明同她说,老鸨还在军营等候...怎么转眼间便没了人影?

她向几个与她相熟的士兵打听了情况,却意外得知,早在三个时辰前,付仲文便同那花云馆老鸨说,还要再留她十天半月,并用钱两将其人打发了,这才让她得以继续留在军营之中。

燕春娘怎么也没料到,半月来从未同她说过一句话的付仲文,竟然会出手相助。

她想起方才丛林之中的场景,这才晓得付仲文说得那些话,大约是不想让她觉得她有欠于他,而随意说的硬话。

燕春娘褪去神伤,心中剩余一片欢愉。

她站在付仲文的营帐外,迟疑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预备入帐子,向他道谢。

当她掀开帘子时,付仲文恰好将内袍褪下,于帐内更衣。

听到动静的他转身朝帐前看来,瞧见燕春娘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略挑眉道:“何事?”

燕春娘一怔,遂而像拨浪鼓般摇了摇头,如蚊蝇般的低声叫唤道:“奴婢...奴婢没事。”

她一肚子的话,憋在心中,竟说不出口了。

她盯着付仲文胸口赫然醒目的四道巨大的伤疤,只见那些弯曲不平的疤痕沿着他的肩颈一直延申到腰际才止住。

她只觉得触目惊心,更不敢想象付仲文究竟于北漠之中经历了什么,身上的伤痕才会如此可怕。

付仲文换好衣裳,转身再看,见燕春娘仍然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便奇怪道:“你一直站在门前作甚?”

燕春娘一惊,放下手中一直拽着的帘子,有些惊慌无措的向前踏了几步。

付仲文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盯着她道:“花云馆的老鸨,我替你打发走了。这几日...你便继续留下来,弹些曲子与我听罢。”

【七十五回】儿时失散少年亏

燕春娘不知如何开口同他说话,只是呆滞的站着。

付仲文冲她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她显然有些犹疑。

付仲文见她迟迟不肯过来,脸上的笑意便稍稍淡了下去:“我可是什么山中豹虎,叫你这样害怕?”

燕春娘连连摇头,这才慢吞吞朝他撵着步伐而去。

付仲坐于对几案前,命她坐在对面。

他见她一直低着头,面色含羞始终不敢看他,略有些尴尬僵硬的神色便稍稍缓了缓,遂问道:“你...唤做春娘?”

燕春娘乖巧的点点头。

付仲文又问:“姓什么?”

春娘这才开口道:“祖上姓燕。”

付仲文顿了顿又问:“燕春娘?”

她颔首低眉,规规矩矩的坐着。

付仲文替她斟了一杯茶,低声再问:“年几何?”

“今年十六了。”她声音甚小。

付仲文皱了皱眉头道:“你...如何沦落致烟花之所?”

燕春娘被提及心头痛事,脸上神色一变,更小声道:“路遇人伢子,被其人所骗。”

付仲文点点头,不再询问下去,虽换上了便服,便出了营帐,同军中兵将商议要事去了。

自那之后,燕春娘才逐渐与付仲文相熟。后来才得知,其实付仲文在她第一次入了他的军帐时,便已对她有了好感。只是他从未经历过感情之事,不知如何与她开口,又怕她认为自己轻浮,这才一连半月强装正经,未曾理睬于她。

他曾私下偷偷为她做过许多。他曾向与她相熟的几名兵将打听她喜欢的东西;曾让人在天不亮,她还未入军帐侍候时,在案桌上摆放她爱吃的点心;曾在她为了躲避花云馆老鸨时,为她一力挡下所有的传闻;曾在她失踪于山林时,马不停蹄的前去寻找。

只是,他羞于将这朦胧的情愫摆在明面上,更不敢靠近于她。

燕春娘得知这些后,心中生出了从未有过的酸涩与感动。

这世上,除了江呈佳,再无一人像付仲文这般,默默地给她一切温柔。

他不似那些占着她身子取乐,还要嘲讽取笑她肮脏龌龊的烟客;他不似那些馋于她美色的世家公子,只会强迫她行床第之事;他不似花云馆的老鸨与小厮,将她利用得遍体鳞伤。

他会与她谈论她喜爱的诗风,会与她共创词曲,会给予一切尊重。

她从前所经历的,让她失望,绝望,心灰意冷。

付仲文的出现,付仲文的温柔,使她仿佛重获了阳光与新生。

她与他互生情愫,期许终生。

那时燕春娘以为付仲文的家世与她并非天壤之别。后来确知...他竟是右扶风大士族付氏现任家主付博之嫡子。

这让燕春娘与他相守一声的愿望彻底破灭。

很快,得知他二人私情的付博,赶回了右扶风,用尽一切办法,将他二人分开。

付仲文不肯,付博便四处放出流言,污蔑燕春娘背负人命之案,夺人钱财,可耻黑心。

花云馆闹得天翻地覆,流言蜚语使得满城风雨。

彼时,燕春娘只要走在街路上,行人们总对她指指点点。

只是,她因付仲文一句话,一句等他,忍着所有悲痛与屈辱抗了下来。

年轻的付仲文如何能够敌得过老谋深算的付博。

后来,他们之间产生了分歧。

付博以北境总军之力为要挟,逼迫付仲文与燕春娘断绝关系,否则便让原本已成将军的付仲文重新从小兵做起,将他多年来凝聚的心血击溃。

付仲文要强好胜,军中的一切是他多年来以命相搏换来的。

他爱燕春娘,可他更爱权势,更放不下自己拿血肉之躯拼来的战功。

他选择了前程,却不甘与燕春娘分别,便选择将她藏在右扶风总军之中。

付博得知,遣去付府护卫当着重军营兵将的面以家法处置了付仲文,燕春娘不忍其受如此折辱,主动向付博提出离开右扶风,日后再不与付仲文来往。

她许下这种承诺,也确实做到了。

在她离开右扶风风雨飘零,不知去往何处时,途经此处的江呈佳便于城外与她不期而遇了。

从此以后,她与付仲文便再无联系。

直到四年前,她奉江呈佳之命,前往建业与宁南忧假装相逢后,便前往京城青巷之中埋伏,一边替宁南忧做事,一边替江呈佳打探京城消息。

好巧不巧,因她从右扶风彻底消失后,付仲文消沉了多日,又前往北疆行战事,再次击退侵犯大魏边疆的匈奴军队,立了大功。魏帝召其前往京城受封行赏。

付仲文得封四大将军称号,入住京城,掌管京城守卫军。

燕春娘听闻风声,刻意躲避。

只是身处洛阳城,即便她拼尽全力躲避付仲文,却仍然与他偶遇了。

旧人相见,无语凝噎。

付仲文无话可说。燕春娘亦不愿再打扰他的生活。

两人默契的错过,就当作从未相见。

后来,付仲文曾偷偷打听燕春娘所在之地,听闻她居于青巷富贵之地,与睿王关系密切,心中醋意横生,却又愧疚难耐。

燕春娘默默关注着他于朝堂之上的动静,他高升,她欣慰。他被责骂贬斥,她心疼难过。

这是他们所有的故事,这也是她心中始终难解的心结与遗憾。

指挥府的小亭吹着徐徐之风。燕春娘倚在江呈佳的肩头,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她与付仲文相遇相识相爱的所有回忆,登时泪流满面。

主仆二人各自归院时,夜已很深。

江呈佳神色沮丧苍白的入了北院,推开屋门,便见床头燃着一盏烛灯,宁南忧坐在榻上看着书卷,等她归来。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头的人便条件反射似地抬起了眸子,放眼朝门前望去,只见门口站着的小姑娘神色寂寥,不知是听燕春娘说了什么,眼眶竟通红,含着泪光委屈巴巴的盯着他看。

宁南忧立即紧张起来,他迅速从榻上起身,大步跨向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道:“怎么了?”

江呈佳被他温暖的怀抱包裹,原本还能克制住的心疼与难过,便彻底压抑不住了。

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自责道:“昭远,若我当年,没有与春娘走散...该有多好。是我...都是我。我不该离开五丈原,我不应该放弃寻她。我...”

宁南忧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但他猜到一定与燕春娘这些年的过往有关。

他温柔安慰道:“若春娘真的责怪于你,也不会一直寻找你的下落了。好在这些事,如今都已经过去了...你莫要伤心。都过去了。”

江呈佳掩面低声抽泣,愧疚之意蔓延了整个心房。

宁南忧小心扶着她坐在榻上,为她捏着因孕中而酸软肿胀的双腿,柔声哄道:“你还怀着孕,当心孩子。孙医令说你孕时受了太多惊吓,过于忧虑...对身子不好。”

江呈佳摸着鼓囊的小腹,撇着嘴哭丧道:“我心中难受...”

这带着一些小奶音,糯糯的哭声,落入宁南忧的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涟漪。

他抬袖拂去她眼角的泪水,温和道:“你若是心中憋不住,同我说一说。春娘于我来说也有特殊意义,若非她...”

宁南忧突然顿住,绕过了这个话题道:“若是我能做什么,弥补你对她的亏欠,让你心中好一些,我也愿意。”

江呈佳没听清他方才的话意,一心想着燕春娘的事,抹着眼泪抽泣了许久才停下。

她红肿着双眼,难过道:“如今再怎样弥补,都无法消除她心中的痛楚。”

江呈佳于心中暗暗下了决心,若是日后有了机会,定要助燕春娘一臂之力,让她与付仲文长相思守。

这是她如今唯一能弥补她的。

宁南忧揉着她的脑袋,低声嗯了一句道:“吕寻接到消息...说你兄长大约再过三四日便能抵达临贺了。你若是想与他好生聚聚,我便在城中安排一番,叫你们兄妹俩团聚一番。”

江呈佳摇摇头道:“兄长此次前来临贺,是来查办宋宗一事...私底下却是为了魏帝来调查于你。我若与他私下相聚,便令他有了偏颇之嫌,也让你罪加一等。此时此刻...我们兄妹二人最好同来此处的太子与窦寻恩等人面前,相见。昭远,我不欲为你添麻烦。”

他们二人如今倒是好极了,几乎没有隐瞒,相互维护,如寻常夫妻般互敬互爱。

宁南忧听之,心头略略起了一丝感动,轻声道:“好。”

江呈佳停止了抽噎,垂着眸,面上仍然带着些伤感。

宁南忧便如哄孩子般道:“夜深啦...阿萝睡觉好不好?”

江呈佳慢慢爬到床榻内侧,乖巧的躺下,等着宁南忧熄了烛灯,与她共枕入睡。

她有孕六月有余,小腹愈发打了,人也时常困倦,几乎占床便睡。

宁南忧剪了烛,点起屋外的小灯后,才踮着脚小心翼翼回到榻上,躺下时,便发现江呈佳已然入睡。

他哭笑不得的看着她,心中不得不暗自腹诽起来。明明方才她还哭得跟个泪人儿一样,如今张着嘴呼呼大睡,实在好笑的很。

【七十六回】北地谋划涌虑心

他躺在榻上,双手枕在头下,闭上双眼,想起了今晨季先之与他说的北地之事。

如今,京城之势暂且稳定,一切事宜如他意料之中的那样进行着...只是北地偏远,单单留越崇、赵拂等人在北境,宁南忧始终不放心。眼见太子一行人即将抵达临贺,再过两个月,宋宗之案便会水落石出。届时,他便要离开临贺前往北地。

他侧过身,睁开双眼盯着身旁熟睡的江呈佳,有些担忧起来。

他此次恐怕会走得很是匆忙,或许等不到江呈佳生产。

只是他答应过她,要陪着她平安生产后再离开。

宁南忧必须去,可又因宁铮暗下对江呈佳虎视眈眈而担惊受怕。

他皱着眉头,神色凝肃了起来。

身边的人儿似乎略有不安的扭动了一番,又嘟囔呢喃了一番。宁南忧即刻为她铺平了被褥,将她抱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部,温柔的哄着。

脑中繁杂的思绪令他一夜浅眠,鸡鸣之时,他终是放心不下,悄悄起身离开了府宅,朝校场驾马而去。

季先之这两日一直住在校场之中,同吕寻处理广信与鹧鸪一案的后续之事。

宁南忧时常天不亮便前往校场与他们二人商议军中之事以及之后的计划。

太子一行人前往临贺,真正要调查什么,宁南忧早就猜到了。

因而让吕寻与季先之做足了准备,打算以宋宗犯下罪行的各种罪证堵住窦月阑的嘴。

吕寻点着灯,熬着夜核查卷宗。因宋宗一案经手的案卷过多,宁南忧便允红茶前来相助。

两人之间的感情越发的好,如今更是黏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一大清早,宁南忧奔入吕寻帐中,便瞧见红茶困倦的睡在摆满卷册的案几上,而吕寻亦困倦的撑着头,张着嘴巴,嘴角留着涎水。

看着此景,他微微勾起唇,瞧着外面的天色还未大亮,便又悄悄的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他站在广阔的校场上,吹着春日里的凉风,等着太阳从东边彻底升起,欲令吕寻与红茶多睡一会儿。

季先之天未亮便起了身,阅览了三四卷案宗文书后,找到了一些可用的证据,便急忙赶往吕寻的营帐,打算同他商议决策。

谁知,远远的便瞧见一个玄墨色的身影立在校场之上,正盯着远方起伏的山景看着。

季先之有些讶异,悄悄走过去唤了一声道:“主公?”

宁南忧听到唤声,立即转过了头。

季先之接着问道:“主公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宁南忧略点点头道:“我有些重要的事要找你们商议。”

季先之望了一眼旁边紧闭着帘子的军帐,疑惑道:“主公怎得不进帐内坐着,反而在这里等着?”

他说着便欲上前掀起帘子,却被面前的青年阻止道:“季叔,吕寻正睡着。莫要现在打扰他。”

季先之抬起的手慢慢放下,面上露出有些无奈的笑意,慢慢道:“吕寻这几日确实累。不过他有红茶陪着,倒也不算无趣。主公此次命他核查卷宗,当真是要了他的命。他本就不擅长这些,一瞧见文书上密密麻麻的字便要打瞌睡,已向我诉苦多次了。”

宁南忧挑挑眉道:“他该用些心了。阿萝为他与红茶操办大婚之礼多日...眼看着红茶便要嫁他为妇,若再不懂一些东西,将来如何教导吕家后人?”

季先之点点头赞同道:“主公说得极是。”

宁南忧双目再次望向远处的山景,说起了正事:“季叔...两月之后的行程...我欲继续留在临贺,陪着阿萝生产后再前往北地。让吕寻便先去与赵拂、越崇等人会合吧。”

季先之似乎没有料到他做出这样的决定,惊诧道:“主公您...不是一直不放心赵拂他们行事吗?”

宁南忧眉峰紧紧蹙着,面露忧虑道:“我的确担心越崇会冲动行事,长鸣军近来因年前腊八爆炸一案安静了不少,实施计划时,有些难度。可我如今更担心阿萝的安危。父亲不会这么轻易放过阿萝。纵然她身侧有水阁护卫随时随地现身保护。可凡事总有疏漏之时,若我离开了临贺,她身边少了一人照看,总会令父亲找到机会趁虚而入...她如今挺着肚子,连走路都费劲,更别提与旁人搏斗了。纵然从前能在二十招以内将我制服,如今却不一样了....”

他唠唠叨叨说了许多话,凌乱且没有逻辑。

季先之从未见他这样说过话,忍不住笑道:“主公如今...话都说不齐全了。若是您实在放不下女君,又担心北地的状况,老奴愿意先同吕寻前往,至少能在越崇冲动时压着些。”

宁南忧望着季先之,迟疑道:“季叔...您觉得我是否过于任性?”

季先之一怔,心疼道:“主公总是为他人着想,这十几年来从未曾因一己之情辜负过任何人。您活得...实在太累了。有时候...若能任性一些,便任性一些吧。”

宁南忧默默听着,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于帐前站了许久,等着吕寻从帐中醒来。

约莫一炷香后,帐子里传来红茶急促的呼唤声:“将军,披上衣袍再出去...春日早上有些凉!”

吕寻粗犷豪迈的嗓音便随之传来道:“天气热得很,不凉!红茶,你莫要操心了!我出去操兵练将了,你好生于帐中休憩吧。”

话音落罢,便听见营帐中传来铁甲拖地,步履沉重的脚步声。吕寻朝营帐外行来。

红茶在后头追着,喊道:“吕承中!你怎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前些日子着了风寒的事这么快便望了?”

吕寻见她唤起自己的全名,不得不停下了脚步,无可奈何的转过身,等着红茶替他披上外袍。

红茶气呼呼的瞪着他道:“将军若想之后的计划顺利...便应该多注意身体。北地战场苦多,我不能随你前往...也只能在你走之前,照顾好你。让你精神百倍的跟随主公出发。”

吕寻瞧着她操心叮嘱的模样,心里便像是灌了蜜一样,唇边扬着笑,温柔道:“我晓得了...我听你的话。”

他从不轻易露出这种柔情,只有红茶在的时候,才会如此。

外头听着动静的宁南忧喜笑颜开,对身边的季先之道:“他这是铁树开花了...如今竟也学会这么温柔了。”

季先之哈哈笑了起来,两人便朝营帐去了。

宁南忧悄悄掀起帐帘,走了进去。只见吕寻与红茶腻歪在一起。

他不由打趣道:“承中怕是已迫不及待要娶红茶了?这大清早便在帐中腻了起来,也不怕外头的小兵入帐瞧见?”

吕寻忽然听见宁南忧的声音,整个人吓得激灵够呛,猛地一跳,转过身朝门口两人看去:“主公?季先生!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季先之答道:“主公天蒙蒙亮便来了,见你正睡着,便没有打扰。”

吕寻的脸色立即变了变,低下头认错道:“属下消极怠懈...还望主公处罚...”

宁南忧哭笑不得道:“动不动便是处罚?吕承中,难道我平日里这样残暴吗?你连日查看卷宗...已然辛苦,我若处罚你,那这精督卫上下我要怎么服众?”

吕寻的神色再变了变,不好意思道:“是属下鲁莽了。”

宁南忧看了看一旁羞红着脸低着眸子躲着的红茶,勾起一抹微笑,温和道:“你们放心,在前往北地之前,定能让你们行大婚之仪,结成连理。”

红茶一怔,面色红润,羞怯道:“多谢主公美意....”

宁南忧微微向她颔首,便默下声,盯着她看了一眼。

红茶立即明白了他眼神中的意思,遂向吕寻道:“将军...我先去西边的庖厨中做些吃食来...你与主公、季先生好生聊着。”

吕寻晓得宁南忧此次前来定有要事交代,便点点头道:“你且去吧。”

红茶出了营帐,宁南忧才动身朝帐中主座走去。

吕寻主动向他问道:“主公今日来,是商议太子一行人抵达临贺一事么?”

宁南忧盘腿随意坐下,答道:“除了此事,还有另一桩事。”

季先之以为他要同吕寻提及两月后暂缓前往北地的计划,于是起身,拿着紫砂茶罐,抓了些茶叶为二人煮茶。

谁知却听宁南忧道:“源丞近日来了信,临贺信铺直接递到了我府上。”

吕寻听之,心中略略惊起,连忙询问道:“可是源丞找到了源末?”

“源丞信帛所说,周源末领着一批人马逃往淮国,最后在淮国消失了踪迹。据探子调查,源末几月以前,便已预备前往淮国。”宁南忧答道。

季先之放下煮炉,朝他望去道:“他为何要去淮国?”

宁南忧神色忧虑道:“正是此事我想不明白,心中始终放心不下。两月过后,便是大计施行之时。源末知晓我们所有的谋划,若他执意要现在致邓氏于死地,很有可能会横插一脚,破坏我们的计划,以他偏激的方式对付邓氏...真到了那时,精督卫与夜箜阁多年的筹谋与心血便都白费了。”

【七十八回】兄弟情深难处置

【第七十六回部分内容正在审核中,因系统问题,有些出错,明日审核完毕才能发出,不记得剧情的亲们记得回顾一下哦!】

“周源末的确是后续计划的最大变数。”季先之赞同道。

吕寻神色凝重,愁眉不展道:“源末虽叛于夜箜阁,受付博操控。但...他自小与我们几人一同长大,感情深厚。若将来,源丞将他押送回建业...主公您要作何处置?”

他抬起眼眸,一动不动的盯着宁南忧看,面色沉重且肃穆。

“他毕竟是慕容家的子孙,当年的慕容氏也是傲及一时,若不是一力支持老师,也不会落得如今衰败至此的下场。源末亲眼瞧着自己的父亲母亲死于邓国忠手中,这个仇,要他放下,绝不可能。如今他偏激行事,亦是我不曾履行我的承诺。他心中忧虑我会因为与江氏牵扯过多,而放弃了筹备多年的计划。他所想我都明白。只要源丞能将他顺利带回建业,我不会对他做出处罚,只要他不继续执念于此,将来慕容氏仍会有沉冤得雪的一日。”

宁南忧终究顾及着从小的情谊,不愿对周源末出手。

吕寻起先替周源末捏了把冷汗,直到听见宁南忧这样说,才终于暗自松了一口气。

“源丞为了追回源末已前往淮国多日,始终没有消息传来。我终归是不放心的。”宁南忧低下眸子沉沉道,“季叔...这两日,临贺之事,你且暂不用操心。不如先领着一队闻讯堂的人马悄悄前往淮国...相助源丞一同寻找周源末?他们二人终是兄弟,总有心软之时。”

季先之听罢遂即答应道:“老奴自然义无反顾。”

宁南忧略颔首道:“淮国已有人马得到消息在鄱阳等候,您这两日归府休整,与碧芸姑姑还有雀儿好好相聚。”

季先之得令自是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

紧接着,宁南忧才同吕寻说起两月之后前往北地一事的变动。

“承中,如今...江氏有孕,再过三个多月便要生产。我只怕两月以后,不能随同你们一起前往北地,与赵拂及越崇相会。”宁南忧说出自己的顾虑,考虑到吕寻对江呈佳的不喜,稍稍委婉了一些道:“待江氏平安生产,我便立即赶往北地与你们会合。”

吕寻如今,对江氏的敌意早没有从前那么深重。自他与红茶互表心意两情相悦后,便渐渐对江氏改变了态度。

眼见江氏为他与红茶的大婚之礼亲历亲为,待红茶如亲生妹妹般呵护,他便心软了,想着或许江呈佳也并没有周源末所说的那般城府深重。

他眼瞧着江呈佳多次奋不顾身的挡在宁南忧面前,又曾听季叔提及他二人儿时的往事,这才知晓他们夫妻自小便有羁绊,他们的缘分乃是上天注定。于是自然而然放下了敌对的态度,对她从以前的偏见到如今已慢慢能够接受。

此刻,听闻宁南忧略带些小心翼翼的请求,吕寻即刻表态道:“女君孕中极其辛苦,属下曾听红茶提及。况且,妇人产子本就是鬼门关,主公若放心不下。属下愿先与季先生同去北地,抵达后,再等候主公前来。”

宁南忧听他不假思索的回答,显然觉得出乎意料。

没过片刻,他便想明白了缘由。他晓得吕寻向来不喜江呈佳,而这其中有一部分缘由是因为周源末的恶意挑拨与李湘君的刻意抹黑。

如今,周源末逃离建业,李湘君归往南阳。吕寻又与红茶互通心意,自然心中渐渐偏向了江呈佳。

他笑着,想起两月前,江呈佳曾对他信誓旦旦说的话:“二郎,你瞧着,我有办法让吕寻对我改观...不说让他彻底接受我,至少能让他放下对我的成见...不再反对我二人之事。”

吕承中,性子耿直,一根筋走到底,不会转弯。愈是这样的人,愈想让他改观,便是难上加难。

彼时,他还对江呈佳的这句承诺表示质疑,如今眼见吕寻肉眼可见的速度对她发生了改观,心中既高兴又欣慰。

太子一行人未至临贺前,这座小城一团和气,经历了去年的爆发的战乱后,城中休养生息,已平和了许久。

而京都洛阳之中亦因太傅李成义的大寿之宴热闹非凡。

一大清早,卫将军府门前便堵着付府的家丁与牛车,把将军府前的街路围得水泄不通。

付仲文本已推辞,欲令付博自行前往李府祝贺太傅大寿。

可他没想到,付博竟会完全不顾他之意愿,天不亮便命付氏大房的独子付名越带着家丁堵在了将军府前,逼着付仲文带着贺礼前往李府道贺。

付仲文怒气冲冲的自将军府而出,欲将付名越一行人驱走,甚至带了守卫军一营小兵拿着棍棒驱逐,这一行人仍然像黏皮虫般粘在将军府前,不肯离开。

付名越更是低声下气的相求,若非付仲文一力揽着,他差一点跪在了将军府门前。

付仲文怒喝道:“付名越,难道你没有自尊心?便任凭我父亲这般利用,驱遣你?如今...你竟还要已下跪来逼迫我去我不愿意去的宴席?”

付名越一颤,面色略显苍白道:“二弟...你便让哥哥有条活路。若近日不能将你送至李府...二叔定会斥责于我,以家法惩治,叫我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与其如此,倒还不如我主动厚着脸皮,将此事办妥。”

付仲文更为生气道:“你不愿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便要将我推去不愿前往的场合?付名越,大哥!你应该晓得,我父亲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难道大哥不知么?”

付名越卑微地弯着身子,紧紧抓着付仲文的胳膊,心慌意乱道:“我知道...可我又有什么办法。二叔说...若我此次不能将你劝去,便要等着他革去我的职位,叫我终身不能再入仕途。仲文,我亦想要为自己争口气。我不如你武功盖世、才华横溢。若...我当真失去了如今的职位。我的父亲,定会将我逐出付氏,叫我永远不得再归洛阳。”

付仲文极力想要将他推开,却被他死死缠住。纵然他平日武力高强,如今却无法动弹,更不敢对自己的兄长有任何出格的行为。

付名越自小唯唯诺诺,与其病弱的父亲付恪有着深厚的关系。他才能平庸无实,长相亦平平无姿,更不似京城其余纨绔子弟般有着丰厚的家底挥耗。付氏的家产被付博一手掌握,各方的支出皆由付博的夫人岳氏一手操持把控。

付恪自出生时便体弱多病,人又极其好吃懒惰,付语极其不喜,以至于连带着不喜其子付名越,因而,付名越于付氏的地位,甚至没有任大鸿胪——付氏故的付枫之子的二分之一。

因此,付名越必须听从付博的所有嘱咐,因为他不知自己反抗后,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付仲文不是不知他的难处,也极其讨厌憎恶付博的掌控欲。

只是若他今日前往李氏的宴席,必然与沐氏相遇。那么届时,一切便会按照付博的预期进行。他虽有野心,却不愿作如此卑劣之事。

付名越却劝道:“仲文,你便去吧...你若不去,二叔还会寻旁人去。那沐氏既然是江呈轶之妻,二叔便不会放过她...若是你去了,还能暗中提醒于她,叫她小心付氏之人..若你不去,付氏其他子弟定会贪其美色...毁其终生。”

他说得也并非半分道理也没有,付仲文挣脱不了他的牵制,只能逐渐放弃。

眼瞧着街道上愈来愈多的路人朝将军府投来迷惑不解的目光,付仲文只觉得面皮上有些挂不住,便向抱着他的付名越道:“大哥,李府的宴席还要过一个时辰方能正式开始...不如,你我先入将军府再做商议?这人来人往的府前,你我二人皆是有身份的人...实在不好如此失态。”

付名越见他态度有所和缓,心中高兴起来,便答应道:“仲文若愿意前往李府,大哥也愿意陪你在将军府中多坐一会儿。”

正说罢,他朝身后家丁一招手,便欲同付仲文一同入府。

却见付仲文极力阻止道:“大哥,他们便不要随我们入府了。府中皆是守卫密要...若因并非守卫军的其他仆役,哪怕是付府的家丁...而导致洛阳守卫密要泄露,那便是大罪了。你我兄弟二人入内便好。府内亦有可信靠谱的仆婢服侍。”

付名越略迟疑了一下,瞧着将军府阶下十几号人密密麻麻的站着,的确觉得没有必要唤他们共同入府中。

于是他点点头应道:“既然仲文愿意松口,大哥也愿意配合。”

付仲文皮笑肉不笑的冲他点了点头,一心想着先将他诓入将军府中,再做打算。

付名越仍紧紧抓着他不松手。

付仲文略有些哭笑不得起来,等两人入了府,他命小厮拴上门锁后,付名越才逐渐有些松懈。

他叹道:“仲文...此事你便应了二叔的要求罢...否则不论沐氏、还是你我之后都不会好过....”

【七十九回】流水宴席满藏计

付仲文敷衍的答应着,将他往府院深处带去。付名越跟在他身后没完没了说个不停,不断的劝着。

付仲文心不在焉的听着,等两人来到居院的正堂,他才突然转身向身后人看去。

付名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身吓了一跳,顿住了话语,停下来愣愣的盯着他看。

“兄长说了这么多...口中是否觉得干渴?”付仲文皱着眉头。

付名越摇了摇头道:“我不渴,只要你肯同我一起前往李府...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付仲文不知为何突然爽快的答应道:“既如此...你我二人稍作片刻休息,半个时辰后共赴李府。”

“你...你答应了?”付名越显得有些激动,搓着双手,嘶了两声道:“好...好,都依你。我们歇半个时辰后再走。”

他说完此话,便径直走向正厅中坐堂茶几上摆放的砂壶,正准备斟一杯茶,嘴中念念叨叨的说道:“你这不说我倒是还好,你这一说,我还真的有些渴了。”

付仲文面带笑容,瞧着他往前头走去,在他背过身看不见自己时,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抬起手臂狠狠朝他脖颈后方狠狠一劈。

付名越还没喝上一口茶,握在手中茶盏便猛地掉在了地上,啪嗒一声碎成了两半,整个人也顺势倒了下去。见他昏死倒地,付仲文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他唤来两名守卫军的兵将,将付名越抬起,浑身五花大绑,扔到了西厢客房中。

而付仲文自己则是从卫将军府后头的低矮围墙,翻墙跳了出去。

他躲在巷子中,悄悄向前走了几步,在青砖瓦墙边望了一眼将军府的状况,瞧着那几十号人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的府门。付仲文便有些许头疼。

他从后墙溜进更里面的小巷,疾步朝城西而去。

谁知还没有出郭区,便见几个黑袍打扮的剑客守在巷口,仿佛正等着他的到来。

付仲文瞧见势头不对,立即转身便跑。

谁知那三四人转身一翻,轻轻松松来到他的面前,恭敬道:“二爷,莫要为难属下们。”

付仲文面色阴沉的吓人,压抑着怒意道:“是父亲命你们来的?”

那些黑袍剑客神色古怪,并不打算回答付仲文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的上了拳脚,在狭小的巷子里与付仲文搏斗起来。

付仲文武功高强,可实际上,在大魏的武力排行中并不算高手。

大魏江湖高手群聚,如林如雨。

他即便血拼沙场,也抵不住江湖高手的围攻。

这几个皆是付博于双刹帮培养的高手,从小经过残酷的厮杀与训练才达到如今这种地步。

很快付仲文便觉得力不从心,无法抵住他们的招数。

黑袍高手处处避开付仲文的要害,又将他制得无法反击。

付仲文挣扎了一阵,终难敌过四人之手,最终被他们所抓,强押着从小巷中推了出去。

他这辈子从未被人这般狠狠压制过,只觉得脸面被人踏在脚下不断的碾压。

黑袍高手将付仲文双手禁锢放在背后,毫不留情的将他送至了另一条小巷中。

付博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付仲文狼狈不堪的被他们推到了付博面前。

他有些燥怒难抑,面色僵硬的冲着付博行了礼道:“父亲。”

付博未转身,似乎不愿意看他,声音阴寒可怖:“你还晓得唤我父亲?”

付仲文咬着牙,听着他阴阳怪气的问话,他隐忍着怒意道:“父亲生我...这辈子,孩儿还是要唤您一声的。”

付博冷笑道:“如今,你当真是翅膀硬了。我的话...你一句也不肯听。怎么借着我生了你,却不养你的事,也来嘲讽于我?”

付仲文不想与他多有纠缠,不情愿地压下心中的抗拒之意,说道:“既然父亲这么想要孩儿前往李家。孩儿前往便是。”

付博见他意外松口,还觉得诧异,但仍旧没有转身瞧他。

见他忽然沉默,付仲文便继续问道:“怎么?父亲难道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付博沉静了片刻,对站在远处的黑袍高手吩咐了一句:“将二爷押到牛车上,你们几人护送他前往李府。亲眼瞧着他入了李府,方能离开。”

付仲文听他说出的命令,甚觉得可笑:“父亲...孩儿难道是什么罪大恶极的逃犯,需要他们几人看护着送往李府?”

付博冷哼一声:“你是什么德行,我一清二楚。否则也不会猜到付名越根本不顶用,特地等在巷子中,守株待兔了。”

付仲文更觉得讽刺道:“父亲连守株待兔都用上了...孩儿怎得没见您将这些计谋用在旁人身上?为何偏偏要利用孩儿呢?”

“我既然生了你,便有权利命你行事。”付博强硬道。

付仲文又觉得可悲,默下声实在懒得同他争辩什么了。

身后死死盯着他的黑袍高手丝毫不客气的将他押住,朝将军府前等候的付氏车驾行去。

付仲文几乎是被推着塞进了牛车的车篷中。

几名黑袍高手围在牛车的前后,将它看的密不透风。

付仲文郁闷的坐在车篷中,转了转眸,又想着前往李府后,怎样才能悄悄离开?

他心中有着燕春娘,因而不愿与其他女子有着过多牵扯。哪怕他晓得父亲只是令他做一场戏,他也不愿。

一则,他不愿伤害与此事并无关系的沐氏。二则,是为了他与燕春娘的承诺。

彼时,太傅李成义的府前已围满了前来道贺的人。

不论是假意还是真情,人人都戴着一副笑面孔,可背后究竟藏了什么,心中到底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付氏的车驾抵达李府时,李成义之孙李显正站在最显眼的地方张望着。眼瞧着不远处的牛车车篷上盖着付氏独有的雁行金罩纱。李显便知,是卫将军付仲文抵达。

李显为人过于耿直,做事向来一根筋。对付氏这种全族上下皆有野心,且压榨百姓的士族没有什么好感。

可,为大魏奋战多年的付仲文却是实打实的有着战功。

李显纵然再不屑于同付氏来往,也会对付仲文有三分尊敬。

他亲自带着身侧的书童前往迎接。

付仲文满脸阴郁的自牛车而下,车驾周围的几名黑袍高手便立即围了上来。

他的脸色便更加苍白几分,冲着这几人冷道:“我既然已到此地,自然不会再逃。你们这是作甚?难道真拿我当成廷尉府地牢中的犯人吗?”

这几名黑袍人听罢亦觉得有些道理,互相对望一眼,便朝后退了一步,为付仲文让开了一条路。

李显慢慢行去,余光自然瞥见了付仲文身后的四名黑袍人。他轻轻蹙起了眉头,走至付仲文面前才收起疑惑,向他拱手作揖道:“在下见过卫将军。”

付仲文敛了敛神色,勉强露出一丝笑容道:“李兄客气了。称呼我仲文便可。”

李显点点头答:“仲文兄今日是代替令尊前来寒舍?”

付仲文颔首道:“前几日,贵府送来请帖,在下便已回了帖,今日要替家父前往拜贺。”

李显谦和文雅道:“既如此...仲文兄将请帖交予我,便可随着我身边的两位书童入府了。”

付仲文晓得李府的规矩,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车驾最前头领路的人是付名越的贴身小厮,收到付仲文的眼色后,他急急忙忙从怀中掏出一则请帖,递了上去。

“李大人,你且瞧瞧。”付仲文负手而立,盯着那小厮将请帖送到了李显手中,这才说道。

李显仔细核看了一番,便冲着书童招了招手,叮嘱道:“你二人领着卫将军前往合楠厅的上座。”

小书童们点了点头,李显这才冲着付仲文笑道:“仲文兄,里面请。”

付仲文点点头,脚下步伐加快,仿佛要摆脱什么似的,催着书童往李府而去。

他身后的黑袍高手还想跟上来,却被李显拦了下来。

付仲文入了李府,眼瞧着身后付府的随侍家丁们都无法进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随着李府书童的脚步往合楠厅的流觞水渠行去,心中一直念叨着不要遇见沐云。

谁知,他一只脚才踏入合楠厅,便瞧见流觞水渠的最前端,沐氏正端坐在那里,同京中贵妇们说说笑笑着。

付仲文登时觉得烦恼。

他找了个借口,向书童询问了茅房的位置,便匆匆想要离开合楠厅,却在门前被一人堵住。

此人穿着李府随侍家丁的服侍,神色却格外严肃冷淡,在他身旁冲着他低声道:“二爷。院子里...好多人瞧着呢。您千万莫要让司空大人丢了面子。”

付仲文有些恼了,没想到付博竟能在李成义的寿宴上安排人盯着他。

这无孔不入的监视,令付仲文浑身不畅快。

今日,薛青并没有随同沐云前来。她的身侧只有两名女婢陪侍,别无旁人。

若按照付博的性子,必然会于今日,安排他与沐云在偶然下再次相见。若他们二人在李府多交谈了几句,明日,京城之内的酒楼茶肆中便会充满流言蜚语。

他太清楚付博的伎俩,因而才更觉得不安。

【八十回】礼仪之家颠倒席

付仲文被人拦着重新回到了合楠厅中。书童指引他前往上座。然而他坐的位置仿佛被计好了一般,就在沐云身边。

李老爷子的寿宴,合楠厅皆为贵客上宾,且明确说了可以男女同席。付博便借用这一点,私下安排人手在礼宾名单席座上动了手脚,否则他与沐云的席座不会挨的那样近。

付仲文心中烦躁,与李府小厮说道:“我近日巡营,身子有些不适...便不去上座了,你替我寻个安静的坐席便可。”

那小厮迟疑了一番道:“这...卫将军...李夫子交代过了,您需得是上宾之席,万不可怠慢。”

付仲文有些恼道:“即是上宾,若宾客提出请求,难道你的主家还要强迫于他么?”

小厮被呵斥一顿,登时有些委屈,怔了片刻道:“小的...小的知错,既如此,将军随小的来。”

付仲文这才缓了缓神色,跟着这名小厮往西边的小角落里去了。

他安心于偏远的小座上跽坐而下,心满意足的端起茶盏喝了一杯。

宴席上,有人瞧见这一幕,立即前往主客相拜的前厅寻找李显。

彼时,李显于正厅迎客。只见一名小厮急急忙忙走了进来,不知发生了什么,站在厅门侧边的屏风后眼巴巴的盯着他瞧。

李显双眸略略一沉,转身朝面前的客人微微一笑道:“请客随我府小厮先往宴厅去。”

瞧着府门前的宾客来往稍稍少了一些,李显呼出一口气,这才往屏风后去。

他盯着那小厮,皱着眉头道:“怎么了?”

小厮附耳轻语道:“秉公子...合楠厅的坐席出了些问题。”

李显神色古怪道:“开宴前,不是已经反复确认过了,怎么还出了问题?”

小厮低头赤红着脸道:“不知是哪位小书童...将东府司的那位沐夫人带至了上宾南座。卫将军怕是因此生气,不肯前往南座,此刻于西边寻了个角落的席位...”

李显神色变了变,即刻冷下脸道:“带着沐夫人前往上宾南座的是哪个人?”

小厮声音小了一倍道:“正是...公子您贴身的两位...”

李显更惊讶了起来,他二话不说,掀开正堂右侧廊道的帘子,在回旋曲折的长廊中绕了几圈,朝合楠厅直奔而去。

一入宴厅,便瞧见上宾南座的状况确实如小厮所言。

他拉下了脸,两步未上前,便已退出了合楠厅。

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小厮,见他顶着难看的脸色走出来,心下不由得一惊。

小厮胆战心惊地问道:“公子,如今该如何是好?”

李显怒道:“还能怎么办?如今...沐夫人已入席...原来西座为她安置的坐席,自然是不能再坐了。但令卫将军坐于西席属实不像话。我亲自去请,让他往上宾南座去。”

小厮被训得再次垂下头,面红耳赤,双手紧紧拽着两侧衣角。

李显提了一口气上来,缓了缓僵硬燥怒的神色,迈着沉沉的步伐朝付仲文跽坐的西席角落行去。

沐云虽是江呈轶之妻,可不论江呈轶在陛

李成义尊陛下与皇后之意,将她安排至合楠厅,已给足了江氏面子。

而付氏虽向来与李家不对付,但却仍是豪门望族,付仲文又是拥有赫赫战功之人,自然是合楠厅的上座。

如今二人却完全颠倒了身份,分别落座于不符身份的坐席上。

这若是传了出去,便是李家不懂礼数,尖酸刻薄,只讨好天子面前的红人,却轻视肱骨之臣的表现了。

李成义乃为当朝司徒,掌礼仪诸事。若其子连礼数都不愿遵从,一心想着讨好天子,那么李家多年来的清誉,自然会染上污点。

李显重视此事,自然要亲力亲为。

他大步迈向西座角落。三两步便站在了付仲文的面前。

付仲文此刻,正因自己避开了沐云而庆幸,低垂着头,悠闲自在的品着李府内的茶点。谁知余光轻轻一瞥,却瞧见一抹绀青色的衣袍挂在他面前的案几旁。

他眉眼突突一跳,抬眼循着那人的衣饰往上看去。

这人穿着绀青色月白绣纹的君子服,一张脸看上去有着书香世家的秀气,长相平凡没有特点可言,唯一让人觉得醒目的,应该是他右脸下颚处有一枚深红色的心形胎记。

那双炯炯有神、刚强烈气的眸子已将他的为人性格暴露无遗。

付仲文晓得,李显寻过来,定是请他前往上宾南座了。

他咬咬牙,实在气愤,但仍旧装作什么都不知似的,抬头望向李显道:“李兄怎得寻到了这里来?外头的宾客都接待安置好了?”

李显见他面无厌色,仿佛并未介意坐席之事,心中有些疑惑起来。

付仲文向来是个好胜要强之人,怎会不介意自己的身侧坐着出身寒门的官眷?

“仲文兄...江府沐氏...确实是我府小厮书童领错了方向...才去了上宾南座。若让你觉得不适,我代家父向你致歉。只是即便如此,家父还是为你备了上宾之席,仲文兄此刻却坐在末尾西席之中...这...实在是不合规矩的。”李显先将事情缘由大概讲了一番,随后便劝付仲文前往上宾席入座。

付仲文听出李显的意思,却正好抓住了他话中之意,固执道:“李兄...虽我坐于末尾西席的确不合规矩,可东府司那位的夫人却也不合规矩的坐在了上宾席。我心中实在不痛快。若李兄不能让这寒门官眷离开上宾席。那么我付某今日,便坐于此处即可。”

言外之意,他与沐云绝不可同席相邻而坐。

李显脸色变了又变,尴尬道:“若付兄执意如此...李某也属实没有办法了。”

付仲文始终铁着脸,不依不饶。

李显只好与身边小厮先离开廊桥边,去了亭内商议。

“公子,这可如何是好?如今若是将沐夫人从上宾席请出来...便是损了江氏的颜面,若天子知晓,恐怕...”小厮慌忙无措。

李显叹道:“如今之法...也只能派女婢前往上宾席,悄悄同沐夫人说一番,看看她是否同意前往末尾西席。”

小厮神色忧郁,眉眼间的褶皱多的吓人。

李显深呼一口气,从亭阁园子中寻了一名还算机灵的女婢,交待了两句,便让她去往上宾座。

他候在亭内半日,等着结果,却不料那小婢子走了没过多久,便又折返了回来向他道:“公子...沐夫人此刻不在上宾座。”

李显吃一惊,瞪着眼道:“方才还在那里,怎得此刻不见了?”

他遂而随着小婢子往合楠厅中露天的流觞水渠席最南侧望去,却见沐云入座的位置,已空无一人。

他在厅中寻了半天,转头一瞧,只见沐云带着两名女婢竟自己前往了末尾西席。

付仲文眼瞧着李显从廊桥离开后便再未现身,以为他不会再来,便放下心来,吃着李府小厮端上来的开宴前菜。

谁知,抬眼朝那露天流觞水席望去时,瞧见沐云正带着两名婢子朝自己走来。

付仲文一口茶水卡在喉咙里,猛地咳了起来。

他立即低下头,不愿去瞧沐云。

沐云却眼尖的发现了他。

“这位公子...?”她已站在了他的面前。

付仲文有些郁闷起来,长袖遮面不肯抬头。

“这位公子...”沐云又问道:“您是否坐错了席座?这里本该是我的位置。”

付仲文蹙着眉头,心中哀叹一声。怎么好巧不巧又正好坐了这沐氏原来的席座。

沐云见他一直低着头,仿佛不敢看自己,便心生好奇,半跪着蹲下仔细朝他看去道:“公子?”

她瞧见他略有些熟悉的侧颜,只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于是脱口而问道:“我们...是否见过?”

付仲文支支吾吾道了一句:“姑娘说笑...我们今日应是第一次相见。”

沐云也不大愿意同他多说,直接道:“不论是否见过...可否请公子移位?此处...应是我的坐席。”

付仲文颔首,起身低着头,准备侧身溜走。

可当他起身时,沐云正好瞧见了他遮在衣袖后的脸,登时惊讶道:“你是上东门的那位公子?”

付仲文心中咯噔一下,便知此刻已没什么好躲避的了。

他有些无奈的放下了衣袖,望向沐云,装作不知是她,惊讶道:“原来是夫人?夫人亦是前来祝贺李老夫子大寿?”

沐云上下盯着他打量扫视了一番,不知为何警惕了起来,“公子原是国朝卫将军?妇人失礼了。”

她起身朝后退了两步,向付仲文欠了欠身,便低敛着眸不说话了。

付仲文见她猜出自己的身份,登时有些好奇道:“夫人怎会知晓我是谁?”

沐云抬头再望了他两眼才道:“公子身上有着付氏子弟才得以配备的血玉,又生得剑眉星目,有着行伍之人的杀伐之气。司空大人前些日子病着,前来祝贺拜礼的是其子,任卫将军一职的付家二公子...而此刻,公子又身处李夫子府中合楠厅贵宾席上...不是卫将军还会是何人?”

【八十一回】善心不忍终提醒

她一番观察倒是十分的详尽。

付仲文从心底有些佩服起来。

“夫人好生厉害。”他恭敬朝她一拜,温和的说道,“付某常年驻军城外,对城内之事概不了解,不知夫人是哪家大人的官眷?”

沐云冲他微微一笑,答道:“吾乃东府司江呈轶之妻沐云。”

付仲文装作才得知她是何人的样子,惊讶道:“原是江大人之妻。在下失礼失礼!”

沐云不想同他多说什么,客气道:“既然公子与妇人有一面之缘...那这...坐席?”

付仲文险些没反应过来,扭头朝流觞水席上瞧了一眼,才说道:“这既然是沐夫人的坐席,在下自然不能继续占着。沐夫人请,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他从席座上离开,特意让沐云入内。

沐云始终面带微笑,却不怎么搭理他,转身坐入席上。她身侧的两个婢女也随之跪坐于旁边。

付仲文皱皱眉,眼下却不知是该去往流觞水席,还是再寻一处安静的坐席。

沐云低着眸,余光瞥见付仲文仍立在那里没有离开,心中便更警惕了三分道:“付公子的坐席,应是在那南座上宾席。公子千万莫要坐错了。”

付仲文经她提醒,想起自己也只是要躲开沐云,坐在何处其实无所谓,脸上便浮现出一丝尴尬笑意道:“多谢沐夫人提醒。”

遂而,他往流觞水席行去。

此刻坐于角落里的沐云,更觉得疑惑了。

这卫将军付仲文心不在焉,心底倒像是藏了什么事。此事极有可能还与她有关。

沐云察觉了方才付仲文躲闪的目光。只觉得此人仿佛在刻意躲避她似的。

今日,李府书童将她引向流觞水席的上宾南座,她便已觉得不对劲了。

江氏一门,乃为寒门庶民。

士庶在大魏有着十分明显的等级分界。李府这样一个十分重视礼仪尊卑的书香世家,绝不会将她的席座安置在贵妇官眷之中,纵然她的身份微妙,也绝不能入座上宾席。

所以沐云自入了席座,便一直警惕着席上所有人,甚至包括递来她眼前的茶点酒水。

坐席上的那些官眷贵妇,她一个也不喜欢,与他们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于是特地询问了小厮,是否能调换坐席,这才从小厮嘴中得知,原本她的坐席也不再上宾南座。

这正合了她的意。于是她二话不说跟着小厮来了廊桥的中等坐席。

谁知竟如此意外巧合的遇见了上东门仗义出手相救的付氏子弟。

沐云初见于他时,便晓得此人身份定然不简单。如今见他出现在李夫子的宴席上,便知他定是代替付博前来的付仲文。

付仲文为何会坐在她原本的席座上?这令沐云非常在意。

她凝眸盯着那青年离去的身影,愈发觉得付氏私下准备了什么,要对付她与江呈轶。

围在她身侧的两个婢子,一个唤做霜云,一个唤做小桃,都是江呈佳与江呈轶特意从水阁挑选,送到她身侧服侍的。此二人身怀武力,且乃是闫姬手下管教出来的人,喜毒擅毒。

李府送来的所有茶点酒水,皆由这二人先看了,才递到她面前。至少到现在,她面前的酒水点心都是无毒无害的。

沐云甚觉得自己因有孕而思虑过多,警惕过头了。

她定定坐于席上,盯着面前的美食佳肴,却丝毫没有胃口。

李显站在廊桥的远处,将亭台中央的所有人来人往皆收入了眼底。眼瞧着沐云主动离开流觞水席,坐回了原来的席座,他心中略升起一丝感动与敬意。

江呈轶虽为布衣出身,可却以礼为尊,十分敬重身为太傅以及司徒的李成义。

李显虽对他的出身有些看法,却佩服于其人的才学。眼见沐云亦是温婉贤淑,善解人意,登时便对江氏有了些好感。

付仲文坐于席上,却心不在焉。

他时不时朝沐云的席座看去,生怕付博安排在李府的人对沐云做什么手脚。

李府的饭菜他一口也不敢吃,与沐云一样,他防着付博的算计。

付仲文傲气有野心,心中却仍然存有善念。

李府之中,散布在宴厅各处的仆婢中,有约莫七八人一直盯着他们二人的动静。

总是私下汇聚偷偷交流着什么,没过一会儿,便有人假借出府采买庖厨用具的借口,向李府管事的讨要了令牌。

那人溜出李府,疾步行至李府右侧巷子中,四处张望着周围,确定无人后,才跃入巷中小路,来到了一座民宅的后头。

付博正在那小路上等着。

小厮朝他道:“主公,二公子与那沐氏过于警惕...小的们无法将二人聚到一起。”

付博却并不觉得惊讶,理所当然道:“仲文想来已猜出了我的计划。那沐氏...自江呈轶离开后,便一直防着我付氏一族。自然不好下手。不过...我便是要这样的效果。”

小厮惊讶道:“主公何意?”

“让李府的人...多去为他们二人送些膳食。”付博勾着唇角,眸子黑沉可怖。

小厮一怔,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李府内,得了令的付府细作们,不断从庖厨端来膳食酒水,为付仲文与沐云二人添菜。

这莫名而来的异状,令二人更觉得疑惑不解。

付仲文愈发惧怕沐云中了付博的暗算,终于忍不住起身,停顿迟疑了片刻,朝沐云的席座去了。

李成义已然穿着大寿礼服,前往各个宴厅敬酒回礼。此时的李府,便是雅集之宴。

沐云不喜人间的诗词雅说,自然同那些吟诗弄月的贵妇人搭不上话,只能独自一人坐在廊桥旁,看着眼前欢愉热闹的景象。

她腹内空空,整整一个上午便不曾吃过什么能令她饱腹的食物,现下又饿又累。

沐云正耷拉着脑袋,烦忧苦恼,想着什么时候宴席结束,她才能归府休息。

正当她准备起身活动活动,寻一些能吃的点心时,便瞧见原本一直坐在流觞水席的付仲文,竟朝她这边来了。

沐云本就因李府小厮突然为她添菜而感到奇怪。此刻付仲文又一脸严肃的过来,她心中一直悬着的巨石,便更高了一些。

她转身便愈加入贵妇们的闲谈中,却被迎面而来的付仲文唤住了脚步。

这青年道:“沐夫人...留步。在下有些事想私下同沐夫人说一说。”

沐云皱了皱眉头,面露不解,转身朝付仲文看去问道:“卫将军有何事要说?”

青年问:“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朝廊桥对面曲折相连的石子路指去,神色十分肃穆。

沐云心生忧虑,下意识退两步道:“有什么话...卫将军在此处说便可...何必去往那无人经过的石子路?若让人瞧见了,只怕该说你我二人的闲话了。”

付仲文眉峰紧蹙,仿佛当真有什么紧急之事。

“若在下想同沐夫人商议...收留贫民弱者,或是获判罪行之人的妻儿老小,于京郊田庄一事...夫人可愿与在下详说。”他寻了个理由,欲劝沐云同去。

沐云站在廊桥前,将合楠厅院环视了一圈,最终寻到了一处凉亭小台,遂而冲着付仲文道:“若卫将军觉得在此地商议不便,可前往廊桥对面的凉亭。众人都瞧得见,却听不见。”

付仲文向她所指的方向瞧了一眼,也觉得那里最佳,便听从了她的意见。

两人跨过了廊桥,来到凉亭中。

付仲文确保周围没有人靠近,这才开口向沐云道:“沐夫人...今日李府的膳食,你可有食用?”

沐云听他提及此事,心中猛地咯噔一下道:“卫将军这样说是何意?”

付仲文也不同她兜圈子,直接道:“我父亲这几日恐怕要对你或江氏不利...沐夫人千万小心。”

沐云见他直截了当的将付博之计划说出,心中别提多么讶异。

“若卫将军的父亲要对我或是江府动手...为何卫将军要来提醒于我?将军难道不与付府同心?”这一句话直面而击,沐云紧紧盯着青年的反应,试图从他脸上变换的神情看出些什么。

付仲文答道:“沐夫人不信在下的话也不要紧,总之这些日子,还请沐夫人小心防范着付氏的人,千万莫要中了我父亲的计谋。”

沐云见他避开话题,心中腹诽一声,遂回答道:“多谢卫将军提醒。只是卫将军也应提醒规劝令尊,莫要再做些伤天害理之事才好。”

付仲文预备回答,却见周围有越来越多的李府小厮围了过来,便立即停止了话题,不再多说,匆匆向沐云道了一声告辞,便转身从凉亭离去。

霜云与小桃守在沐云身边,嘀咕了一句:“女君...这卫将军究竟何意?”

沐云蹙着眉头道:“不论有何意,他既然好心提醒,我们自然需要仔细防范。这几日,千万注意付氏一族。”

霜云与小桃立即点了点头。

付仲文垂着头,又回到了上宾南座,默默坐下,仍是一句话不说混在人群中。

【八十二回】计中计存瓮中来

李府的宴席至傍晚时分才终于结束。

沐云出李府时,已饥肠辘辘。身边的霜云与小桃扶着她,匆匆朝江府的车驾去了。

付仲文在后头跟着,临行前留意了那名开宴前曾拦住他的李府小厮,面色疲倦,心情沉重的走了出去。

大概是因为天子与皇后驾临李老夫子的寿宴,付博安排于李府的人收敛了不少。后来,他与沐云亦未曾发生什么,

只是这样平静的异象却更令人心生胆寒之意。

付府的车驾仍等在巷口,付仲文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车驾徐徐而行,车夫未将付仲文送至将军府,而是驾驶着往司空付府去了。

付仲文掀开车帘,才发现牛车已驶入司空府前的小巷。

他不情愿的下了车,望着付府的牌匾,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付博不知什么时候从大开的府门中走了出来,见付仲文迟迟不肯入府,便厉问道:“站在那里作甚?难道要我请你进来?”

付仲文回过神,神色恹恹,向付博行礼道:“父亲。孩儿今日参加寿宴,已疲惫不堪...孩儿便不入府为父亲添烦了。”

他甚至连付府的台阶都不想上,转身便准备离开。

付博见他如此态度,气急败坏道:“逆子!给我回来!”

付仲文顿住脚步,脸上浮现出厌烦的神色。

府前的中年男子,铁青着脸色,有些哀微道:“你..你母亲这几日病了,想见你。”

付仲文听着,蹙了蹙眉头,扭头朝付博望去,见他憋红着脸,神色难看,又见府前站着一排十几个小厮,都瞪眼看着他们父子俩,便有些心软。

他低眸想了想,最终向付博抱拳作揖道:“母亲既然想见孩儿,孩儿岂能不去?”

他终是给了付博面子,提着衣摆,上了台阶,来到了这个中年男人面前。

付博再未说话,转身入府,付仲文便跟在其后。

红漆剥落的古门吱呀一声缓慢的合上。

父子俩向前走了几步。最终,付仲文停在了四下无人的院子中,不肯再往里头去了。

“父亲若要同孩儿说些什么,在这里说便是。大可不必借着母亲为借口...”付仲文直截了当道。

付博神色阴郁,像是无可奈何道:“阿文...我晓得,你不愿意行此事。为父自开始,也没有想让你行此事。”

付仲文面露惊诧,有些愕然。

他道:“父亲...说得可是真的?”

付博转头向他看去,认真道:“为父好歹是一国司空,你又是当朝卫将军,倘若你真的与那沐氏传出了什么丑闻,那么整个付氏的脸面便丢尽了...为父怎会拿付氏一族的名誉做赌注?”

付仲文半信半疑的瞧着他道:“听父亲言下之意...此事便就此作罢了?”

付博面色沉沉的点了点头道:“那沐氏过于警惕,就算为父安排了其他人去做此事,恐怕亦不能得手。”

付仲文见他神色自然,眸露真诚,便自然而然的放下了戒心。

“父亲...孩儿当真觉得此事没有必要。即便父亲毁了那沐氏的名声,江呈轶因此事赶回,太子与窦月阑却仍会留在广州。您这般反而会引起窦月阑的怀疑,从而发觉那广信县令胡光贪没朝廷建防钱两之事同您有关。”付仲文劝说道。

付博附和着答道:“此事,为父亦是近日才想明白...近日,为父因段从玉丢失账簿一事而过于焦急,乱了阵脚,才会行如此荒唐之事。”

付仲文见他事事顺从着回答,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疑惑。

过去几十年,付博从不会认为自己做的决策是荒唐莽撞的,至少从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今天却态度大变。

“今日...留在府中用膳吧。你母亲确实想见你。”付博有些低声下气。

付仲文心中微微一颤,叹了一声道:“好。孩儿留在府中用膳。”

或许是他想多了。付博从不肯对任何一个人放低姿态,即便是在天子面前,仍是有一股傲气,如今却在他面前这般恳求。尽管付仲文自小不喜于他,此刻心中却也不是滋味。

夜深时,付仲文才从司空府出来,驾马奔去将军府的途中,愈想今日之事愈觉得奇怪。

他被感情所左右,未曾细细想过付博今日的态度到底为何转变的如此之快,如今细思却觉得事有古怪。

烈马夜驰在街头,付仲文想到了什么,忽然调转了马头朝东城门口奔去。

一道黑影从宽敞的大街上闪过,付仲文拽着缰绳,将马停在城东门前左侧的积成巷中,小步奔了进去。

巷子深处的一间平宅,此时仍然点着烛灯,灯火通明。

付仲文悄悄从后墙翻了进去,从围栏杂院中绕道点着灯的主屋去,蹲着身子侧耳在窗边听着屋中的动静。

屋内传来细细碎碎的捣罐声,这声音持续了很久,从中才传来了殷业的声音。

“父亲...这药究竟是用来做些什么的?”

“问这么多作甚?今夜做出来便是了。”殷实的话随之传来。

“可是主公吩咐您的?”殷业再次问道。

“此为双刹帮的私人恩怨,与司空大人无关。”殷实含含糊糊概括了过去。

“父亲...”殷业还想问些什么。

殷实却呵斥道:“不必再问了。”

殷业立即闭上了嘴,屋中又传来清脆的捣罐声。

付仲文趴在窗外听着,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果然如他所料,付博没那么容易放弃此事。殷实既然还在京城,便说明付博的计划并没有停下。

可,今日李府之中,他与沐云皆无恙。付博亦说,不会再逼着他做什么,那么他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付仲文趴在殷家父子的窗前继续偷听着,主屋中后来只有细碎的捣药声,父子俩再无任何多余的交谈。

他犹感不安,自平宅翻出去时,心不在焉的上了马。回到将军府不久,便立即派人往江府送了一封帛书,决定再提醒沐云一次。

付仲文不知道的是,殷实早就发现他潜入平宅偷听一事,在他离开后,立即向司空府报了信。

一切皆按照付博的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付博将付仲文心中的善念当作棋子,使得这份好心成为了推动他之谋划的最佳利器。

江府。

沐云正看着府内账簿,打算缩减一些用度,腾出些钱两用作城外田庄筑建的资费。

从上东门被她救下的那名少年,陪侍于一旁,为她研墨。

少年名唤孙计。

闹事的孙大汉被付仲文与薛青二人共同押送至中都官府后。那中都官曹尚书赵琪顶不住压力,只能上堂审查。孙大汉街头闹事已非一两次,薛青便抓着这一点不依不饶。付仲文于一旁附和。这一来二去,为人本就维诺的赵琪自然顾不得此人上头是否有人,只能判其有罪。因这孙姓大汉多次扰乱洛阳城中治安,且人证物证俱在,行为恶劣可恨。再加上,赵琪想要将这烫手山芋从中都官府扔出去,便以其罪行累累,乃为大犯的理由,将所有罪证都上呈了廷尉府,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仅仅一日,廷尉府便将此案查清,派人前往中都官府提人审问。

两日前,廷尉府判孙氏有罪,并押入牢中,命其非死不得出,此案才算了结。

市井街头看不惯孙大汉的人大有人在,见其锒铛入狱,只觉大快人心。

孙氏孤儿寡母、老小三人在孙大汉还未入廷尉府诏狱时,便已被沐云接入了江府住下。

沐云替孙计检查过身上的伤痕,这少年浑身上下旧伤新伤叠加,皆是乌青於紫,瘦如皮包骨一般,看着便让人心疼。

孙计感激沐云将他们祖孙母子三人从火坑中救出,欲以身契相许,报答于她。

沐云不愿孙计入贱籍,便命他跟在自己身边做个小书童,一边读书识字一边修养疗伤。

付仲文的帛书送至江府时,已近亥时。

孙计坐在沐云身边打着哈气,已困倦得睁不开眼。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薛青的声音从门缝中传了进来:“女君,卫将军府上送来一封帛书。”

沐云听此,黛眉轻轻蹙起。

孙计被忽如其来的叩门声惊醒,急急忙忙起身开门。

薛青站在门外,手中递过来一封帛书,孙计接过,转手交到了沐云手中。

“付仲文此人奇怪的很?”沐云嘀咕了一声,盯着手中的帛书,面露疑惑道,“我与他只有两面之缘。大半夜的,送什么帛书?”

她打开对折的帛书,仔细阅览了一番。

薛青候在门前,见她的神色愈发的阴郁起来,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情绪。

过了半晌,她突然向薛青问道:“双刹帮帮主殷实...近日行踪如何?”

薛青愣住,一时半会儿未反应过来,奇怪道:“夫人突然问此事作甚?”

沐云的神色更暗了几分道:“你可知,他在京城?”

薛青吃惊道:“此事...千机处并未上报。殷实此刻怎会在京城?”

【八十三回】深陷洛阳险境中

沐云顿住,又问道:“两日前,房四叔说,京郊田庄的买卖出了问题...听说付氏一名内族子弟为了一点小钱同人打了起来,打死了人。可确实有这回事?”

薛青沉眸思索一番道:“确有此事。因付博命人将那庄子团团围住,房四叔无法处理田庄年前遗留的诸多事宜,庄子交接一事才拖到了现在。可京郊田庄与殷实有何关系?”

沐云道:“那田庄原本是主公年前为安抚腊八爆炸案受了重伤的民众与军兵,才出资购入的。如今,付氏内族子弟却莫名其妙在田庄里打死了人,殷实又突然现身京城。薛青,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薛青问:“夫人怎会知殷实如今就在洛阳?难道卫将军送来的帛书中有所提及?”

沐云点头道:“他要我千万小心付氏族人,更要小心双刹帮帮主殷实,言其人身处京城,对江氏与我,虎视眈眈。”

薛青神色古怪,疑惑道:“卫将军为何要提醒夫人这些?”

沐云摇摇头道:“我虽不知他为何要提醒我这些,但心中总觉得他所说之事,或许并非假话。付博这两日动向奇怪,先是无缘无故的称病休朝,又是推辞李老夫子的寿宴....处处避着我们,避着陛下,不知私下究竟在谋划什么。”

薛青皱着眉道:“广信济世堂因城内一场大火烧得一干二净,付氏与马氏联合串通士族世家招兵买马密谋起兵一事,除了主公手中那本段从玉留下的账册之外,再无其他。陛下到底也没有相信公子呈上的证据...可司空大人在得知太子与主公前往广州后,却带头反对,态度激烈。”

沐云亦觉得此事可疑,心中衡量了一番,猜测道:“莫不是那广信还藏着什么罪证,足以让陛下定付氏大逆之罪?”

薛青凝眸,突然想到一事:“广信县令胡光仍被看押在东府司。年后,两位大人严审此人,查出胡光多年前曾贪没修建民宅、铸造堤坝以及佛堂重建的赈银为己所用一事。现在想来,公子与窦月阑在临行前,曾将司空府内八名小吏传唤至东府司秘密审核一事,恐怕正与胡光当年贪没赈银一事有关。”

沐云盯着他,仿佛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十年前的案子或与司空府有关。”

薛青道:“属下正是此意。若如此,也能解释为何司空大人会态度激烈的反对太子与公子一行人前往广州了。”

沐云深深蹙着眉头,将此事与近日京城之中发生的种种古怪异象联系起来,向薛青道:“这几日,你我二人的重心全放在了东府司,生怕付博在朝堂上向东府司使绊子,却未曾想过,他或许根本未曾想过从朝堂入手,而是想要从江府名下私产入手。”

薛青面露担忧道:“夫人的意思是...年前公子买卖的那片田庄...有问题?”

“房四叔曾同我说这片田产,田庄的庄主底细过于清晰明了,仿佛是刻意誊写重造的一般,但后来他仔细核查,也并未发现有任何对不上的地方,便画押了买卖契书。现在想想,其中大有问题所在。

若这庄主的底细当真一览无遗,为何如今付氏的内族子弟却莫名其妙在田庄中闹出了人命?这庄子还没彻底交接至江府名下,便有此等大事,想来从前的底子定是不干净的。”

沐云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定。

“明日,带上府内所有家丁仆役,命房四叔从京城之中挑七八个武功高强的兄弟。你我二人同行,去一趟京郊的田庄,彻查此事。主公身在外,独自一人,前路艰险茫茫。你我二人既然留在京城,应为他解决后顾之忧。莫要让他归程京都后,受到小人的栽赃陷害。”

一番深思熟虑后,沐云决定前往京郊田庄一探究竟。

薛青却有些迟疑道:“夫人既然觉得田庄有问题,不如属下先带着兄弟们前往一探?公子临行前曾千叮咛万嘱咐的交代我...要将您照顾好,不可令您有任何闪失。您若要亲自去,属下心中惶恐...”

沐云理解他的顾虑。

如今的她身怀有孕,即便身怀武力,却也难防有心之人抓住她有孕的弱点,专攻于此,叫她无反击之力。

她垂下眸沉思片刻道:“若你不放心,我留在府中也无妨。只是,务必将此事查清,不可有所遗漏。”

薛青见她没有执意前往,这才如释重负道:“属下等人定不负夫人所托。”

然而,薛青未曾料到,正是因为他的恳求与担忧,使得沐云独自一人留在了京城之内,陷入了危险之中。

只是,这样的结果是所有人都没有意料过的。

毕竟,谁能想到,偌大的京城之中,天子王公脚下,竟然会涌现大批土匪,引起城中恐慌动 乱。

翌日,薛青整装出发,带着房四挑选的八名水阁高手,以及江府五六个仆役家丁,浩浩荡荡的往京郊的田庄而去。

一行人才至京郊田庄,便见司空付府众多护卫兵巡视游行于庄前。

薛青带着人从田庄后山的小路抄近道溜了进去。这一去,便在没有消息。

沐云候在江府,却迟迟不见薛青等人传来消息。

她翘首以盼等了整整五日,而那浩浩荡荡前去的十几人却像是一夜之间凭空消失般,再无音讯。

又过了两日后,京郊东大营与西大营守卫军与京城禁军同时向天子呈来急报。

一直活跃于京郊的马匪盗徒,不知因何缘由,一夜之间撤离了京外驻扎的山寨,不知去向。

守卫军与城防军乃至禁军沿着城郊各山头仔细搜查寻找,皆不见踪影。

京郊马匪之徒,阴险狡诈。安帝时,便已驻营扎寨于郊外深山。山脊易守难攻,多年来,京城守卫军与城防军与其苦苦斗争,也只是将这些马匪往山的更深处逼去,并没有根除祸害。

因而京城之外遗留的隐患甚多,常有高官贵族路经此地时,被马匪袭击,损失惨重。

朝廷数次派人清剿,不论派去多少军兵,皆无法令他们全部落网。

只要有一名马匪侥幸逃脱,这山寨贼寇便像是野草一般,除不尽烧不尽杀不尽。

官匪痴缠多年,至今仍没有解决此事。

如今,这些马匪却突然凭空消失,自然引起了朝野的瞩目,也令天子心焦于此。

天子遣派卫尉常玉与岳桡带领禁军,协同各营帐总兵伍长,出京前往郊外环山盘查。

一连三日都无结果。

京城之中,大到贵族王公,小到市井小民,人人自危,生怕狡猾多变的马匪再从京郊某一处突然冒出,半路劫杀抢掠。

此一事闹得京中戒备森严,郊外更是处处皆有官兵巡查。

出了马匪这档子事,沐云对薛青的处境便更加担忧了起来,整日吃不下睡不着,动不动便命小厮驱马前往思音坊询问房四有无薛青的消息。

只是这一连半月过去,京郊的田庄愣是一条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明明城内城外只是一墙之隔,却像是隔了千里之远。

马匪窝穴被城防军与守卫军等抄得一干二净。

各军营将领沿着山脉彻夜盘查了四五日,在确定皆无马匪踪迹后,此事才算渐渐平息。

【八十四回】将计就计破境险

只是,薛青等一行人仍是半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沐云终日不安,害怕薛青在庄子里出了什么事。

孙计在一旁,瞧着沐云终日思虑,脸色憔悴不少,便谏言道:“女君,若是您实在担忧薛青哥哥,何不前往城外庄子瞧一瞧情况,总好比终日在家中苦守要好些?”

沐云瞧着孙计一脸孩子稚气,神情担忧的模样,心中一暖,她抬手揉了揉这少年的脑袋,却不答话。

孙计并不知她心底在盘算些什么,只能垂下眼帘,继续陪在她的身边。

沐云坐于庭前,抚着小腹,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她此时自然很想前往京郊庄子一探究竟。可她不能如此鲁莽,薛青此次离开半月有余,已完全失去了联系,这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如今她已后悔,总觉得自己命薛青前往郊外调查庄子一事是大错特错。

没准儿,半月以前付博就想定了什么主意想要对付江府,而付仲文送的帛书恰好在付博的算计之内,就是为了让她与薛青对庄子上发生的案子产生怀疑,以此调虎离山,叫薛青离开她身边,让她失去可依仗的臂膀,之后再专心对付她一人。沐云心思细腻,心里越是担忧,便更加清醒理智。薛青办事,从不会失联,就算出了事,也必然会想尽办法递消息回来,可如今这情形,倒像是有人故意拦截城外庄子里的消息,让她心生不安,引她出城探查。

江呈轶、窦月阑二人陪同太子前往临贺与广信查案,前脚刚走不过一月,眼下估计还没抵达目的地。城外的庄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越是这样的时候,她越不能轻举妄动。若她在此时出了什么事,传到江呈轶耳中,他必定要返程归来护着她,这便是为他平添了烦忧。如今这京城之中,虎视眈眈盯着江府的人不在少数,江呈轶行的每一步皆小心翼翼。她既为他之妻,自然也要小心些,才能让他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情。

薛青虽是江府的家臣,但亦是朝廷重臣。江呈轶被任命为东府司主司后,魏帝为表信任,特地将薛青任命为东府司下御史台令——御史中丞,并允准薛青入朝为官后仍能居于江府,为江氏家臣。主仆同任于朝堂,且都身居高位,对外却仍然不改主仆之名,这是天大的恩赐,京城之中从未有哪家朝臣能如此。这便意味着,当今天子默认,御史中丞薛青除了必须忠于天子以外,只能听从江呈轶一人调遣。

如今的东府司之中,主司江呈轶启程离京,薛青奉天子及主司之命代理主事,却突然失踪,东府司内自然上下忐忑起来。

沐云便愈发觉得,这前后大小事中暗含玄机。

日子愈发平静,京城之内则暗藏杀机,危险重重。

三日后,那股在城郊山寨中突然消失的马匪,不知经由何人在何地组织,惊现于京城之中,分别在各个郭区烧杀抢劫起来。

京城出了这档子事,实在骇人听闻,中都官府与城防军立即派出数百名中都官徒隶与军将前去捉拿,可事情已经闹开,即便那些闹事的马匪很快便被捉拿归案,却仍然惹得都城惶惶不安起来。

沐云听闻此事,心中大惊,马匪闹得京城鸡犬不宁,多日前,前去调查京郊山寨马匪一事的军将与官吏因办事不利导致京城打乱,皆被革职查办。不知何时,“御史中丞薛青出城半月未归,被京郊马匪击杀”的传闻在街市坊内流传起来。沐云猝然听闻,脸色大变,于江府坐立不安。

东府司无主事之人,又赫然听闻此等消息,自然乱了手脚,几个坐镇的使吏前来江府拜访,想向沐云将此事一问究竟。

半月内,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沐云哪里有那个心思听他们问话,便统统拒而不见。

她心生焦急,终于决定翌日带着江府人马前往郊外庄子一探究竟。

当天深夜,肃穆冷清的城门前,惊传一声急促的马鸣声,一个黑衣人持着令牌飞驰而过,向城内狂奔而去。

薄春凉夜,那疾马绕到江府后门,不知扔了什么下来,继而又朝东边扬尘而去,消失在茫茫月色中。

从马上滚落下来的东西沉寂了半响,突然动了动,从中冒出一个黑影从外墙翻入了江府之内,轻车熟路的摸到了内院书房之中。

夜已深,内院书房却仍然灯火通明。

孙计守在屋前,正有一点没一点的打着瞌睡。

就在此时,黑影突然闪过,狠狠将孙计打晕,拖至角落里安置好,又四下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发现,这才推门入了屋内。

屋中惊来一声:“谁!?”

惹得庭院前的护卫纷纷朝内院望去,朝书房问了一句:“女君?出了何事?”

屋内寂静片刻,护卫正要走过去,便听见沐云在屋内清了清嗓子道:“无妨,不过噩梦惊悸,缓缓便好。你们好好守好内院便可。”

护卫得令,微微向窗上映出的女子身影行礼道:“喏。”

一夜风平浪静,江府似往常那般,并无变动。

第二日一早,沐云便带着一行江府护卫前往了城外庄子。

孙计陪行在侧,一路上行于车驾旁,只觉得脖子后面酥酥麻麻的疼,脑袋也晕沉沉的。

他心里觉得奇怪,想着难道是昨夜靠在屋外睡得太久,落枕了?

更奇怪的是,今早醒来,原本和蔼可亲的女君不知为何,竟不怎么同他说话了,像是有什么心事。

沐云坐在车驾内,时不时的掀起帘子询问马夫已行到何处?

孙计便在旁安慰道:“女君莫急,薛青哥哥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少年童言稚语,最是让人没有防范。

车驾上的女子朝他瞥了一眼,也不多说,放下帘子便躲到了车厢里。

孙计一愣,低下头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令沐云恼了他。

车驾很快行至郊外,来到了房四购入的那片庄子前。

沐云下了车驾,细细端看这庄子的牌匾,停顿了好一会儿。

庄子唤作落云庄。

名字好听,里头的人却是些不服管的。

沐云眸中似闪过了什么,提着裙摆向庄柱行去。

庄子外围着好些个人高马大的管事,眼见着田径上走来一队人马便立即上前围成一排上前拦住道:“来者何人?”

沐云皱了皱眉,未开口说话,身旁陪侍的小厮上前一句道:“各位管事,昨日府内已通传,言明了夫人今日会前来巡庄,眼下这位正是沐夫人。”

这些管事听闻沐姓,这才缓了缓神色,各自向两边扩散去,为首的管事客气道:“小人们鲁莽了,还请女君恕罪。”

“诸位管事客气了,恐怕我担不起你们的礼。”沐云因着薛青失踪的缘故,语气不善,甚至不曾看这几人,抬着下巴,带着微薄的怒意,往庄子里头去了。

孙计立马跟上。

庄子外的这群管事,看着沐云向庄子内急匆匆去了,都纷纷转过身,互相对视一眼,眸中浮现一丝恶毒之意。

沐云像是来过这个庄子似的,带着人马沿着小路慢慢朝庄头的宅子行去。

这里的情况似乎并没有那么糟糕,围在庄子里久久不散的付氏家丁,此刻已不在庄内。沐云没有见到人,脸上也并没有什么疑惑之意,只是兜兜转转入了庄宅休息。

中午,统管庄务的庄头忙完了手里的差事,急急忙忙前来拜见沐云。

庄子里的各项事务虽然还未交接完成,可房四已与先前的庄主将账簿钱粮都了结清了,眼下沐云便是这庄子的新庄主夫人。

庄头自然不敢怠慢。

只是这位新庄主夫人入了庄子,却一言不发。

而堂下跪着的一群管事与庄头也都不敢出声,愣是陪着这位年轻的娘子夫人跪了半炷香的时辰。

沐云喝着仆役端上来的茶盏,盯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仆婢,冷不丁的开口道:“各位庄头管事倒是有权的很,什么时候,朝廷重官,你们也能扣留了?”

这些庄头管事,一听她的话茬,便立即伏身跪拜道:“小人们不知夫人您到底在说什么?小人们怎敢扣留朝廷大臣。夫人您这话,小人们着实不知是何意思?”

沐云阴沉着脸道:“今日我前来,便是向你们要人的。我且问你们,我府家臣,当朝东府司御史中丞大人薛青可在庄内?”

那为首的庄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颤着声道:“夫人,这...夫人您当真冤枉了小人们,小人们实在不知这位薛大人是何人?他从未来过落云庄啊...”

沐云气得脸发黑,阴沉沉道:“薛青自我江府出,奉我之命前来处理庄子交接一事,可半月有余,他自离开后便杳无音讯,你们还敢狡辩声称你们没有扣留朝廷命官?”

“夫人!夫人恕罪,小人们当真从未见过这位薛大人,半月以前...从未有人来过庄子里啊....”

【八十五回】反将一军无处逃

沐云见他们不承认,冷着的脸更黑了些道:“任凭你们如何狡辩,今日,你们也逃不掉了。我已命护卫将庄子里外统统围了,必然要搜出人来。若不见人,明日,我便将你们一干人等送官查办!你们心底清楚!扣押谋害朝廷命官究竟是什么罪责!”

这一干伏跪在地上的管事们立即磕头求饶道:“夫人,且听小人们辩说....小人们当真冤枉至极。”

沐云懒得继续同他们争辩下去,便要命人将他们拉下去。

谁知,此时宅子外面却传来一声低沉男音,喝住了这场面。

“沐夫人好大的火气?”屋子外头,一个身着华贵锦衣襦袍的公子缓缓入内,脸上沉沉之色,像是有些恼怒。

沐云转头一看,眼见来人,不由一挑眉头,冷笑道:“我倒是不知....卫将军亦在庄中。”

入了屋内的公子,正是付仲文。

付仲文面色平静,淡淡道:“我与这庄子的原主人恰好相熟,今日只是过来拜访罢了,却没想到原主人有事出了远门,竟有幸在这里见到沐夫人。”

沐云皱了皱眉,有些不悦道:“卫将军既未曾见到人,还是快些回去吧。今日,我有些家事要处理。”

“沐夫人怎么这样着急赶人呢?这庄子虽然由你水阁出资购买,可据我所知,原主人并未将庄子上的钱粮账簿交接干净,这边意味着,庄子还未到江府名下。我也算是原主人的熟客,他还未曾驱客,怎得您反倒下了逐客令?”

沐云瞧着是他是打定注意不愿离开这庄子,便更恼了:“几日前,卫将军还装模做样命人送了一封帛书入府,叫我千万小心你们付氏中人,莫要作过多的纠缠。今日这情形,却是卫将军铁了心要与我纠缠了?真是可笑。”

这付仲文全不似当日李老夫子寿宴时,那般谦逊谨慎,竟笑而不语,朝沐云步步逼来。

沐云防范起来,身前家丁也团团护卫着。

付仲文面露嘲讽道:“我的确命人提醒沐夫人小心付氏子弟。可沐夫人却未曾领我好意,若这庄子上的事情,沐夫人您没有插手,或许今日还能出了这个庄子。”

沐云脸色一变,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付仲文嗤笑一声道:“算着时辰,如今也该发作了。夫人何须我多说?难道自己没有察觉吗?”

沐云一怔,下意识的看向手中的茶盏,勾着唇,轻声哼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中你的计么?这杯茶盏,我根本未入口...就算有毒,你也害不了我。”

付仲文又笑了一声道:“沐夫人,我可没说...您的这杯茶盏有毒...”

沐云露出古怪神情,正要站起来,却忽然觉得眼前晕天旋地。

她心中惊了又惊,脚步摇摇晃晃着差点摔跤。

一旁陪侍的孙计急忙上前扶住她道:“女君这是怎么了?”

沐云稳住脚步,扶着变得有些沉重的脑袋,瞪眼朝付仲文看去:“卑鄙小人,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付仲文嘲笑道:“世人皆传,东府司江大人之妻,是仙子般的人物,聪慧大方,又有天资。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仅仅这些雕虫小技,便能让您深陷其中,倒是白费了我这一番布谋。”

沐云想与他争辩一二,抬起脚步朝前跨了两步,身边的孙计却拉住了她。

她忽然顿住,扭过头看向身边的小少年,有些不可置信道:“是你?”

孙计有些胆怯的低下头,害怕道:“女君,您怎么了?”

这小少年满脸通红,露出了些愧疚之意。

“我...我怎么了?你难道不知?”沐云甩开孙计的手,自己扶着桌子,越发觉得眼前模糊眩晕起来。

她喘着气,费劲儿的支撑着自己。

“如今这情形倒是叫我觉得可笑,原来我竟做了农夫与蛇的蠢事,救了个蛇蝎之人?”她虚得话都说不上来,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直勾勾得盯着孙计,咬牙切齿道。

“我确实没有想到...你这样一个年幼的孩子,竟也...竟也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她就算喘不上气,也要将话说完,唬得那孙计眸中露出一丝恐慌与羞愧,立刻跪在了地上。

“女君恕罪...小人亦不想如此...若不是...若不是祖父母以及母亲的性命握在公子的手中...小人也不会做这样恩将仇报之事。小人真是无路可走...女君,女君!请原谅小人!”

他跪地大拜,浑身颤抖起来,话语间也有些抽噎。

事到如今,沐云却也懒得再说什么,只忍着浑身难受,一下子跌坐在矮塌上,失了力气,弱声道:“付仲文,我如今中了你的计,也是跑不了了...可我却不明白,你究竟要做些什么?如此这般费尽心机对付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付仲文仰着头,似懒得看她一眼,扶起跪在地上的孙计,柔声冲他说道:“阿计,你做得十分好,今夜便可去见你的母亲,还有祖父母了。”

这小少年听到付仲文得允准,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沐云看着眼前景象,这才想明白。原来当时东门大街上,孙氏大汉闹得那一出,本就是做戏。只怕她命人接入府中的那对老夫妻以及妇人根本不是这小少年的亲人,而是付博命人假扮的。

她如今懊悔已无用,既然中了计,只能怪自己毫无防人之心。

她低着头,闭目养神。

付仲文支开了孙计,这才转过头回答沐云的话。

“沐夫人,怪只怪...你那位夫君在朝政上出尽了风头,替你招来了灾祸...他既然有对付氏起了动摇之意,便莫要怪我们不留情面了。”

付仲文缓缓上前,扶住沐云,将她揽入了怀中。

正要行事,外头便又传来了声响。

“公子...公子!”一阵吵吵嚷嚷的呼唤。

外头的小厮冲了进来。

付仲文此刻正驱散了庄头管事,独自一人坐在屋里,已将沐云的衣裳褪去了一半。

这声呼唤叫付仲文惊得停下了手。

那小厮眼见此香艳场景,不由止了声,畏畏缩缩得站在门前,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付仲文轻咳了咳,收拢了衣裳,放下了沐云,走至门前问道:“何事?此刻前来打扰?”

那小厮欲言又止,仔细又朝内屋榻上看了一看,面露奇怪之色。

付仲文见他脸色不对,狐疑道:“可是庄外发生了什么事?”

小厮咬了咬唇,迟疑道:“公子...里头那位,确是沐云沐夫人吗?”

付仲文听他这样问,不由奇怪道:“不是她还能有何人?我又不是没见过她...”

小厮挠了挠头,面露疑惑,语气焦急起来:“公子...您且快些躲起来吧。城大将军、城夫人以及...另一个与这沐夫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眼下就在庄子外头,看样子是要硬闯庄子呢...”

付仲文吃了一惊道:“你说什么?与沐夫人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这...”

他立即回头瞧了一眼榻上昏厥的女子,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会有人与她生得一模一样?又不是同生子!你这厮胡说些什么?”

小厮急了眼,又道:“公子...奴说得是真话!外头那女子还自称自己是江府女君。她说,半月前御史中丞薛青大人因江府家事出了城,至今未归,因这段时日,城郊及城内接连闹出了马匪一事,她实在担忧...害怕这城郊外头的庄子有什么不干净的人马扣留了朝廷命官,便前往城大将军府邸,想向将军借兵,来此一探....”

“什么?”付仲文惊了又惊,转头再看了看榻上的女子,愈觉得这小厮是胡乱唬人。

他斥责道:“你说什么胡话?莫不是做梦做糊涂了?如今竟也敢在我这里嚼起口舌来了?”

小厮急上了天,拉住付仲文的衣裳,跺跺脚道:“奴婢怎会说胡话!公子,是真的。城将军和城夫人身后像是还跟着一人,只是未露面,上午府内便有人来传话,说是城皇后今日出宫归了娘家,探望父兄母嫂...此事...恐怕连城皇后都知晓,实不知城大将军身后跟着的人是不是皇后殿下...此事若闹到殿前,公子!您是死罪一条啊!您快些躲起来吧。”

付仲文见小厮说着毫无边际的话,更不信了。

他眸中露出一丝阴冷,道:“你莫不是江府派来的人?”

小厮眼瞧着面前人说什么也不信他的话,急得直跺脚,“公子,且不论那女子究竟是不是沐夫人,即便不是,她身边跟着的总归是城大将军本人,若皇后殿下当真乔装更了过来,事情便全都败露了!”

付仲文还是不敢相信,顿了一顿,思考了良久。

直到外头院子里嘈杂的动静越来越大,隐隐传来庄头管事们的惊恐唤声:“沐夫人?您怎么在此?”

他才渐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他急忙转身,想要带着榻上昏迷的女子离开这里。

【八十六回】化险为夷报一恩

谁知转眼间,榻上的女子竟然不见了踪影。

付仲文惊慌失措,又听见背后传来“咚”一声。仿佛有什么人倒在了地上。他缓缓转身望过去,却见前来相报的小厮被打晕在了门前。

那榻上本该昏迷了的女子,此刻竟好端端站在他的面前,面带冷笑,盯着他寒森森的看着。

“你...你?”付仲文结巴起来,“你究竟是何人?”

这女子呵呵一笑道:“公子眼见,觉得我是谁呢?”

付仲文想跑,那女子眼疾手快,立即抓住了他的双臂,向背后一盘,将他牢牢扣住。

她的力气大得根本不像一个女子。

付仲文惊叫道:“你到底是谁!”

“殷业,昨日我们还打过照面,今日你就认不得我了?”女子开了腔,传出了低沉沙哑的男声。

付仲文惊骇道:“你竟是薛青?!你此刻不应该在地牢之中关着么?”

装扮成沐云的女子,将付仲文的双手用麻绳牢牢的捆住,然后于他面前慢慢伸展了筋骨。

这人一点一点的将双手双腿伸出,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了起来,竟慢慢从女人的身材变成了男人的体型。

付仲文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倒在门框上不敢动弹。

薛青撕去脸上的假皮,露出了本来的面貌,又迅速换上一套男子的衣裳,目光冷冽的站在付仲文面前,冷冷道:“怎么...你家主子难道不知...水阁薛青,拜于天山童公门下,极擅缩骨么?”

“薛青,你...竟是薛青?怎么...怎么可能?”付仲文直发抖,吓得嘴唇都青了。

城将军一行人很快便往庄宅这边来了,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庄宅里点起了灯火。烛光照在付仲文脸上,只见他神色慌张难堪。

薛青押着他来到了真正的沐云面前,将他猛地一推,令他跪倒在地。

城阁崖及其夫人吓了一跳,对着烛火,看清了眼前人的面貌,惊讶道:“这...这不是付家二郎?”

地上那人脸色铁青。

薛青笑道:“城大将军,只恐有人要陷害这付家二郎,要拿他的名誉做赌呢!”

城阁崖皱皱眉道:“薛大人这是何意?”

薛青望向一旁立着的沐云,瞧着她面色镇静,冲他淡淡的点了点头,便立即扣住付仲文的脸颊道:“城将军且看着,此人可是赫赫有名的恒业公子殷业!”

他猛地私下了付仲文的假皮。

假皮之下藏着另一张完全不一样的面孔。

沐云定睛一看,脸色却微微一变。

薛青望过去,也有些吃惊。

那被撕了假脸的男子在烛火下露出了真容,却并非那恒业公子殷业。

沐云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薛青起先有些惊讶,后来却觉得此事虽有些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想来那付博也不会真拿他当作左膀右臂的殷业出来冒险。

他向沐云道:“看来...是让那贼人逃了。”

城阁崖面对眼前景象,到底还是有些吃惊的,正要开口说话,身后便传出一声清丽婉转之音。

“薛大人有勇亦有谋,半月以来委屈了你。还好,如今这贼人已抓住。落云庄里的污糟事,也能了断个清楚了。”

这声音威严不失气度。

城阁崖及其夫人为后头那乔装打扮之人让出了一条路。

沐云向其微微行礼,温声细语道:“殿下,眼下臣妾瞧着扣押薛青与我江府之人,并非付氏中人,既如此到也让臣妾安心不少。如今这般,避免了江氏与付氏的冲突,在落云庄上闹事的虽然是付氏子弟。然,今夜这胆大包天的小人竟敢易容付府二公子,便说明司空大人或许对庄子上闹出的事并不知情。这样事情倒是好办了,明日臣妾便亲自带着薛青以及庄上闹事者前往司空府拜访一番,相信司空大人亦会配合臣妾处理此事。”

城皇后穿着一身夜行斗篷,清丽的面容躲在那斗篷立帽后,听着沐云之语,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沐夫人处事得当,这落云庄上的人命案,也是官府该查办的,绝不能因犯事者为贵族子弟便姑息了事。你且上报官府,命廷尉捉拿犯人,细细断案。”

沐云点头应道:“臣妾遵命。只是今夜为了解救薛青,斗胆叨扰了殿下与国舅,倒是令臣妾过意不去。”

城皇后倒是十分体贴人意,温和道:“你不必自责,本就是本宫执意要跟过来瞧瞧,眼见你与付氏并未起争执,本宫也好放心回宫,同陛下说一说。”

沐云点点头,行礼微笑道:“多谢殿下体谅。”

城皇后瞧着这庄子里不会再有事,便四下环顾一周,转过身对城阁崖说道:“哥哥,我也有些乏了,咱们回府吧,明日晨起,我便要归宫了。”

城阁崖见沐云与薛青无恙,自是放心下来,又关心着自家妹妹便点了点头道:“好,这便回府吧。”

没走几步,城阁崖又顿住了脚步,瞧着沐云与薛青这主仆二人,实在放心不下,便转身走过来对沐云悄声道:“这司空付博可是不好对付的,沐夫人且小心他还有什么阴谋,今日,从我府上带来的那五十名军兵便留作夫人所用,万一还有什么事,也好帮衬一些。”

沐云听此语,不由感激道:“国舅如此恩情,江府无以为报。”

城阁崖摆了摆手倒不是很在意,眼见自家夫人和妹妹在前头催,他也来不及再与沐云交代什么,便急忙忙上前去了。

沐云送走了城府的一干人,薛青便立即追上来问道:“夫人...您就这样轻易放过付氏么?怎得这么轻易就让国舅与皇后殿下走了呢?即将入夜,你我二人又身在城外,万一这付氏反咬一口,我们该如何是好?”

沐云安抚他道:“有国舅留下的五十精兵,想来付博应该不敢再耍什么花招了。今日,总算是破了他的居。我方才再宅院里说的那番话便是说给付府听的。倘若他付府再敢对我动手,那么我江氏也必然不会罢休。”

薛青皱皱眉,欲言又止,脸色难看得很。

沐云见他气不过,便又道:“你难道没瞧出来吗?皇后今日虽说是忧心你我二人,所以前来探看,若将来有什么流言传出,她也好为你我作证。但眼瞧着要下毒迷晕我的人,并非付博身边那位恒业公子,便想要息事宁人,我若揪着不放,也是自讨没趣。左右,你我皆安然无恙,这样便已经很好。而我又欠了那付仲文一个恩情。你莫忘了,昨夜若不是他拿着令牌将你从郊外带回了城内,让你我有机会谋划,今日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呢。恐怕我一个转身,便是身败名裂了。”

昨夜,深夜纵马飞驰的黑影,正是从郊外救回薛青匆匆赶回城内的付仲文。

而打晕孙计的则是拼了命逃回的薛青。

正是因为付仲文的相助,这才让沐云有机会得知付博的阴谋诡计,方有今日这化解危机的局面。

今夜她将付博父子撇干净,便是为了还付仲文这一恩情。

薛青想到付仲文昨夜之举,心中的气也消了大半,于是嘴里含糊应答道:“也罢。好在,夫人您没事。”

“好了好了,你且快去将地牢里那些被扣押了的兄弟们放出来,免得让他们等久了担忧。”沐云催着他先去解决庄子上的事情,心里却盘算了起来。

瞧着薛青离开,沐云脸上原本还能挂得住的神情,眼下渐渐松弛了下来。

她想起昨夜情景,当真是又惊惧又恼怒。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因善心救回来的小少年孙计,竟然处处盘算着如何将她拉入火坑,亦没有想到这付博竟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数来对付江氏。

昨夜,薛青浑身是伤,忽然闯进书房之中,将她吓得不轻。

从他口中没头没尾的听了半晌才知:半月以前,薛青带着江府的护卫前往落云庄清算账簿以及调查那桩由付氏子弟闹出来的人命案子。没进庄子多久,这里收了钱又黑了心眼的庄头管事,便逼迫年轻力壮的佃户,将薛青等十几人团团围住,那阵仗,恐怕百十人不止。这些上前围攻他们的人都是些没什么身份背景,清清白白的佃户们。他们这一群官吏反倒是不敢动手了,生怕伤了民众,到了那些是非不分的小人口中,成为一项可以参奏陛下,弹劾江呈轶的罪名。于是乎,一干人等便被殴打扣押在了庄子的地牢里。

起先薛青不知这些人究竟要做些什么,到了后来,他趁着看守地牢的打手们不注意,偷偷从地牢之中溜了出来,竟看见付仲文身边一直跟着的心腹恒业公子与其父殷实现身庄子之中,这才起了疑心。

他细想日前沐云同他说的话,立即察觉了不妥,于是又偷偷回去,令手下之人易容装扮成自己,留在地牢之中。而他则易容成庄内佃户的模样,先寻法子逃出去。

这落云庄自他们一行人被扣押后,巡守便格外的森严,竟让薛青丝毫找不出缝隙来,让他无处可逃。

【八十七回】真假账簿引祸水

很快,看守地牢的管事们发现看押的人数不对,立即在庄子中大肆搜查了起来。

眼瞧着就要暴露,这付家的二公子却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庄子里,悄悄的引他从落云庄后头的山田小径中逃了出来。

只是,纵然出了落云庄,被夺走腰牌的薛青也难以入城。幸得付仲文相助,他才能混作要入城的货物同付仲文一道入了城。

薛青归来,急忙将这消息带给了沐云。

主仆二人商议一番后,惊觉付博之阴险。

为了不打草惊蛇,沐云瞒住了所有江府下人,黑衣夜行,躲去了思音坊。而薛青则是按照她的祝福,用缩骨之功与人 皮面具装扮成了沐云的模样,呆在江府等待翌日到来。

第二日清晨,薛青装成沐云按照原计划前往城外,躲在思音坊的沐云则偷偷前往了城阁崖的府邸。恰好城皇后回门,正遇此事。

这才有了今夜,当场戳破付博诡计的局面。

沐云入了庄子,总觉得付博会选择在落云庄对她下手,定然另有原因。这庄子上的佃户如此被人胁迫都不敢吭声,其中定有古怪之处。说不准,房四查到的账簿,是这落云庄庄主为了糊弄他们而做的假账。

于是她命人将有异心的庄头管事统统捆了起来,压至地牢严刑拷打,才逼着他们将真正的田庄账簿交了出来。只是这细一看,沐云立即觉得心惊胆战。

落云庄,竟然是付氏在郊外洗黑钱的黑庄,这些账簿经由书画先生改写誊抄,全都成了从江府流出去的烂账。

倘若这庄子当真转到了江府名下,那么...她与江呈轶便算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京城里这些老狐狸算计的。

这落云庄的庄主,想来也是假的,左不过是付博拿来迷惑房四的幌子罢了。

京城爆炸一案来得十分急,江府手下并没有合适的庄子能够充作公用。于是,江呈轶便命房四在京郊寻一处挂卖的庄子,用来充公,为难民安置住所。

因事出有因,又要得十分急,房四定然没有仔细调查庄子上的细账。若是以往,水阁要入手哪一出田庄,必然是多经查看。

付博便是钻了这样的空子。沐云此刻恨得牙痒痒,心里不是滋味。

今夜之事,若她真的中了付博的技俩,恐怕不仅仅她与薛青要陷于这京城的流言蜚语之中,江呈轶、江呈佳也会被这落云庄上的黑帐拖下水踩死。

若付博打得不是这个主意,便不会将账簿留在庄子内,等着人来查。他大概没有想到,今夜的计划会失败。

沐云越想越是生气,气得恨不得拿一把刀冲到付府,砍了付博!

她蹭的一下从蒲团上站起来,用力将账簿摔在了那些庄头管事的脸上,一脸厌恶冷漠道:“你们的主子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些庄头管事眼瞧着事情败露,都只敢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来人!”她朝着地牢前守卫的江府护卫喝了一声。

外头传来齐齐一声呼喝:“女君有何吩咐?”

沐云怒火难耐,压低声音道:“将这真账簿与假账簿,同这些人统统送到廷尉府,送官查办!我倒要看看,他付博有多大的能耐,化解此事!”

“诺!”侍卫取走账簿,粗鲁的将这些庄头管事拉起来,往地牢外赶去。

薛青安顿好水阁的兄弟,这才从外头归来,一入庄宅便瞧见一队人马押送着那些庄头管事朝宅子外去了。

他面露疑惑,上前询问,才得知沐云发了好大的一通火,要将这些人全都送官查办。

薛青拿着账簿细细看了两眼,亦是气得不行,急匆匆便往地牢奔了过去。

此时此刻,沐云渐渐冷静了下来,细细想了一番,又觉得不太对经。

付博并非粗心之人,他心思细腻,谋略惊人,定是要把所有事情都算尽了,才能安心。倘若阴谋败露,这本真账簿与房四送过来的假账簿便是铁证,他怎么敢明目张胆的将这样的祸害之物留在庄子内,等着人逼问搜查?

沐云越想越觉得不对,眼瞧着那队押送庄头管事的人马还没走远,便急忙忙从地牢里追了出来,迎面恰好碰上赶来的薛青。

还未等薛青开口询问,她已擦身而过,朝远处奔去,及时拦下了那队人马。

薛青追了上来,奇怪道:“女君,您不是要将他们送官查办吗?”

沐云站在他面前,喘着气道:“我是气糊涂了,你也跟着一道糊涂?付博敢这样将账簿留在庄子里,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薛青深深蹙着眉头道:“这付博...或许没有料到我昨夜会从庄子里逃出来...一时大意也未可知呢?女君,您莫要谨慎过头了...如今付博敢这样对付公子与您,一次不成功,必然还会有下一次....若是不将他告发,难道还等着他第二次陷害么?”

沐云朝他瞪了一眼道:“薛青,怎么你家公子离开了你,你的脑袋也跟着不转了?以你多年调查,当真认为付博是这样不设防范之人么?”

薛青一连半月被扣留关押,加上得知付博的阴谋诡计,心中着实恼火,于是脑子也跟着一起不灵光了。

他被气糊涂了,定下心一想沐云的话,的确有些道理。

他满脸懊恼道:“那...女君预备怎么做?”

沐云定了定神,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围着那群庄头管事看了一圈,托着下巴道:“皇后殿下今夜的态度,是不希望江府将事情闹大。我们便顺了皇后的意,不将此事闹开。”

薛青是真的气急了,自他跟随江呈轶之后,见过多少人世间的阴谋诡计,可却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般令他恼怒。付博,竟想诬陷他与沐云私通,以此陷女君与他不义,逼着江呈轶返回京城;又想以落云庄的这笔烂账,将整个江氏甚至水阁拖下水,当真阴毒至极。

如今江呈轶深陷朝局,若想脱离,那是难上加难。落云庄的帐是一摞黑心帐,这里头不知死了多少人,又吞没了多少官粮官资,笔笔皆是百姓们的血汗钱与死人钱。这样的烂摊子一旦到了江府名下,不仅江氏兄妹二人,就连水阁诸人也要全都受到牵连。如此利害关系让薛青怎能不怕?

眼下,见沐云想要息事宁人,薛青有些不理解道:“女君!您难道仅仅因为付仲文救了我们一次,就想放过付博么?”

沐云见他义愤填膺、咬牙切齿的模样,有些无奈道:“你以为有这个可能么?他付博若单纯只是想将我困在京城的流言蜚语中,逼梦直返京,那么我这一次到也愿意化干戈为玉帛。可他竟敢将手伸到我江府与水阁里来,还妄想着趁此机会将梦直与梦萝拉下水踩死,我怎能饶过他!”

薛青怔住,顿了片刻问道:“女君...是想到了其他法子?”

沐云暗暗沉下目光,握着拳头道:“既然付博想要让我们背这个黑锅,我们当然要原封不动的还回去,不仅要把落云庄的黑帐还回去,还要再添一捆柴,把这把火烧的更旺。”

薛青瞧着沐云眼中似有成算的模样,一颗愤怒的心也渐渐的平静了不少。

他信沐云所说,知晓眼前的女子一旦有了谋划,必然会将事情做成。

薛青又想起一事道:“女君,那名假扮付府二公子的人,我们该如何处置?”

沐云命人将这一群庄头管事全都带回地牢之中看押,转过身来回答薛青道:“想来,付博现下已经得到了消息。就将此人放归吧。不仅要让他逃出庄子,还要让他将我们已寻到真账簿的事情告诉付博。”

“可是...女君,如此一来,岂不是打草惊蛇?”薛青不明白道:“倘若付博晓得我们已经寻到了真账簿...岂不更加提防?”

“如今,他计谋败露,又被皇后殿下知晓此事,必然已经猜到我们在这庄子里搜刮出了账簿。”沐云思路清晰,眼神坚定道:“既然留下他无用,我们自然还要利用他做些其他的事情。”

薛青疑惑道:“女君想要作甚?”

“我记得,房四叔说过,这落云庄的庄主前些日子出去云游了。如今想来,他应该并非出游...而是被付博手下之人残杀了。”沐云低着头猜测道。

薛青面露惊色,奇怪道:“付博作何要杀此人,倘若今夜之事成功,来日公子拿着假账簿前往廷尉府同堂对证,此人也必然要出面才可。付博这般不是多此一举?”

沐云叹道:“梦直总和我说,你做事虽稳当心细,却不是个肯动脑子的。我从前还不信,如今倒是信了。付博杀了此人,自然是想要让我们死无对证,他到时再将此人之死栽在我们身上,说我们为了掩埋真相,杀人灭口。你觉得到那时,我们脱身的胜算有多大?”

薛青脸色一变,又开始恼了起来:“付博,他竟然算得这么尽?”

【八十八回】钱庄田庄洗黑钱

沐云黑眸紧缩,冷笑道:“他当然算得尽,为了保住付氏一族的名利,可算是不择手段。”

“房四叔说,他三天前还曾见过这落云庄庄主,这便说明付博灭其口不过这几日的事情。薛青,你带着水阁的兄弟们,务必将这落云庄庄主找出来。是死是活,都要带到我面前来”她嘱咐薛青道。

薛青想问为什么,眼见她神色坚定,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

他应道:“诺。”

沐云命人继续审问这落云庄的庄头管事们,决心要从这些人的口中再扣出点付博的秘密来,她下了决心,这一次绝不依靠江呈轶,自己解决这京城危局。

入夜,薛青按照沐云的嘱托,将那假扮付仲文的侍卫放离了落云庄。在令此人离开落云庄前,沐云故意令人将他带至地牢,让此人亲眼瞧着她审问落云庄一干管事与庄头,将这人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

薛青又寻了个机会,放宽了此人的看守侍卫。此人眼见拷打之刑,自然不想继续在落云庄中呆下去,见看守自己的守卫少了些人,果然想尽办法从看押的厢房中逃了出去。

沐云就等着此人离开落云庄。

一夜之审,她倒是从这些管事与庄头的口中掌握了不少证词。

付氏想要利用落云庄洗钱的死人帐令江府官司缠身,沐云自然不能如他愿。

但也幸亏付氏想了这一出阴谋诡计,否则沐云不会这么快从落云庄的账簿中发现端倪。她将账簿翻了一遍又一遍,又核算了一下数目,这一算,连她这种对钱财并不感兴趣的人,都觉得惊讶万分。

这落云庄五年前入了付博之手,五年来被付博用以登账造册,存入从大魏全国各地收受贿赂及贩卖私盐、人口、军火等物得来的利钱。他用这些钱在落云庄中引入了大量江南名贵米种,逼迫落云庄的佃户们割去原本的稻田,改造田亩,种出江南甜米后,于京城之中抬价高卖,从中赚取高额利润,又压榨各佃户们收入,征收土地田亩的税钱,将他非法走私贩卖得来的黑钱洗得干干净净。

这钱俩数目十分惊人,光是五年内入了落云庄的钱两便已有一百五十万石。

沐云左右上下算了四五遍,仍不敢相信眼前的数目,对付博那是恨得咬牙切齿,落云庄仅仅是个小田庄,都已存入了这么多黑钱,更何况付博手下不仅仅只有这一处洗钱的地方!不知这大魏朝民有多少是死在付博手里的,或压迫、或贩卖、或残杀,简直毫无人性!

然则,她也从这么庞大的数目中察觉了猫腻。江呈轶同她说过段从玉的那本账簿,里头记载着付博十几年来与宋宗、宁南忧、孟灾贩卖走私之帐,数目亦是庞大到令人瞠目结舌。

若付博将这些年所得黑钱皆以不同的方式洗成了商钱,那么落云庄存入的一百五十万石钱两仅仅只是他洗黑钱账目中的几卷帛书罢了。付博于这京城之中,定然还有其他洗钱之地。

沐云从落云庄的账簿中找到了几处一直与庄子有交易的城都店铺,便立即唤来守在外头的薛青,命其带着人将思音坊所有的京城店铺记录调来查找。

不过片刻,薛青带着三车竹卷赶回了落云庄。

眼见着堆满了整个屋子的竹卷,沐云有些头痛的扶了扶额头。

薛青也有些吃不消,听闻沐云要将这些竹卷全都阅览一遍,心有惊骇,于是向她问道:“女君要来这些记录是要做些什么?”

沐云从一堆竹卷中钻出脑袋,望了他一眼道:“薛青,这么多竹书我怕是一个人看不完,你多找几个靠谱识字的兄弟来,按照我案桌上所誊写的账簿记录对应着找一找京城之中有着相同记录的店铺。”

薛青听此语,便将案桌上的帛书拿起来端详了一番,只见这账簿记录上清清楚楚写了京城几处店铺的名字,便疑惑不解道:“女君还要思音坊这么多京城店铺的卷宗作甚?这账簿上分明写得清楚,都有哪些店铺,只需将这些店铺的卷宗调出来查看,不就行了?”

沐云躺在软榻上,拿过一卷竹书,有些无奈的盖在脸上叹息道:“薛青啊薛青!你说说看,你跟了梦直与梦萝这么多年,有什么长进?”

薛青一愣,面色微微有些红润,轻声讨教道:“女君有何指教?”

沐云拿着手中的卷书,敲了敲地板,认真地说道:“付博既然想要嫁祸于我们,命人改写誊抄了账簿,那么也要将这账簿改得滴水不漏,不出差错才行。他五年前以旁人的名义买下这落云庄,一直做着背后的东家,将从百姓中坑来的黑钱用江南甜米洗得干干净净,到了真正要甩手的时候,自然不能让人抓住任何把柄。

既然不能露把柄,又想将我们江氏满门都拖下水踩死,那么他这洗黑钱的数目钱两必然不能更改太多,无论哪一处改了,在这京城之中,只要陛下有心替梦直查清真相,必然会命大司农全力配合调查,一旦所查数目与官府核对所记录的账簿不同,便会露了陷。因此,他几乎不会擅动这些账目数字。

既是如此,他便只能在交易的店铺上动手脚了。落云庄真假账簿之事非一日之功。他付博在梦直还未离开京城前,便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将这田庄脱手给水阁,再将真正的账簿移形换影,以此陷害梦直。

在京城之中,若想要变卖店铺,更改编造假的账目册子,对于普通人来说难如登天,可对他付博来说,却是手到擒来。他轻易便能腾空造出几个京城百姓根本不熟知的店铺,掩埋真正的账目。届时,就算是大司农帮着梦直调查这些店铺,也毫无意义。不信,你且在思音坊的这些卷宗里寻一寻,看看有没有我誊抄的那几个店铺的完整记录。”

薛青经她一番分析,只觉茅塞顿开。

他不禁有些佩服沐云,于是赞叹道:“女君...当真与公子是绝配,你二人郎才女貌,绝顶聪慧,实在是天下无双。”

沐云见他不明所以的拍起马屁来,不由觉得好笑。只是她盯着手中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靠在榻上没一会儿就觉得很是疲倦了,抚摸着小腹,心里惦记着自己有孕不可过于操劳,便嘱咐薛青继续在卷宗里面细细查找,而她自己则跑到了隔间厢房之中躺下熟睡了过去。

落云庄外,那名假扮付仲文的侍卫跌跌撞撞的从山间小径跑入了官道,手中紧紧握着殷业给他的腰牌,大汗淋漓的奔至城门前,拼了命的敲打城门,得到城门看守入城允许后,又二话不说跑向了付府。

此刻的付府,气氛低沉至极。

付博早已从落云庄的探子口中得知今夜的计划失败,眼下自然气得脑子发昏。

他是当真没有料到,薛青会意外从那落云庄中逃出去,明明他已命人死死围住了庄子,竟还有缝隙让那薛青可逃。

令他更没想到的是,这薛青竟然身怀武林中失传绝学缩骨神功,易容成了沐云的样子,将他的人都骗了过去。

此刻,使他烦恼至此的缘由不仅仅是因为计划失败,更是因为今夜之事竟让城阁崖与皇后知晓了。

眼下,他反倒不好再继续对沐云及江府动手了,城家向来与江呈轶交好,眼下得知他有心想要对付江氏,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皇后倒还好说,这些年她为了替魏帝维持皇室与世家之间的关系,也做了不少事。不论是魏帝还是皇后,都不希望这维系了多年的利益关系被人斩断。因此皇后必然会替付家掩埋,只要他不再对江氏动手,皇后自然会息事宁人。

可这城阁崖却不一定。

城阁崖是个耿直脾气,若他是个好相与的人,那么这朝中众臣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喜他之人。

若不是城皇后一力维护着他的哥哥,又一直是后宫独宠,只怕以城阁崖的个性,早就没法在官场上混下去了。

倘若这城阁崖咬着今夜之事不放,一定要为江呈轶讨回一个公道,那么他便吃不了兜着走。

索性,即便计划失败,他留在落云庄中的账簿也是他命人重新改造誊写过了的。即便那沐云与薛青发现了什么端倪,也断然查不到什么。

付博正恼火着如何化解当今的局面,庭院外便有小厮急匆匆的奔了过来。

“大人!大人!”

付博脑仁正突突的疼着,听着小厮的叫唤,立刻不耐烦道:“吵吵什么?”

那小厮满头是汗,畏畏缩缩道:“郊外...落云庄的人归来了...”

付博一听,立即醒过神来,神色紧绷道:“他在哪?”

小厮指了指外院,气喘吁吁道:“正在外厅等候,大人可要相见?”

付博点点头道:“叫他过来。”

小厮即刻应声,匆匆忙忙出了外院去寻。

付博此刻紧紧蹙着眉头,双手交叉相握,有些不安。

【八十九回】空放浅息百焦灼

外厅院中等候的那名侍卫眼见小厮呼唤,便立即朝正堂去了。

这人浑身脏泥汗水,狼狈不堪,瞧着堂前明火烛光下做着的付博,立即伏地大拜,哭诉道:“司空大人!”

付博向他望去,脸色很是难看。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他转了转漆黑深邃的眸子,沉声向那人问道。

那人浑身上下发着抖,似乎在外头吓得不轻。付博见他如此,心下生出一股忧虑。

那人声色发颤道:“属下...属下是寻着江府守卫换岗的时机逃出来的。”

付博再问:“你且起来坐下说,怎得被吓成了这副模样?”

他命人拿了蒲团与案几,心里想着先安慰此人,待他情绪稳定后好好查问。

谁知此人却不肯起身,在他面前直声呼喊道:“大人,属下如此拼命逃出,便是想要前来告之大人,那沐氏已将落云庄的管事与庄头一一审问,找出了庄子的真账簿。小人也曾被她带至地牢审问,亲眼瞧见那沐氏是如何盘问拷打庄子的管事、庄头。大人,重刑拷打之下...那些个见利忘义的小人未必肯替大人遮掩着庄子内的事情。属下心焦如焚,还请司空大人早做决断。”

付博听完他的一番诉说,放置在膝上的手猛地一颤,紧紧握了起来,吃惊道:“那些庄头管事可是正儿八经的良民!这沐云怎敢严刑拷打?如若传到了百官或天子耳中,她的夫君自是要被弹劾的。她怎敢?”

堂下跪着的侍卫满脸污泥,额上还不断的冒着冷汗,却不忘继续说下去:“大人...二公子不也曾说过,这江呈轶的夫人沐氏从小闯荡天涯,从不拘着什么规矩,有着一股狭义狠辣之气,在江湖之中颇有名气。如今您设下这样的计谋,她怎能不恨?此女泼辣歹毒,她发起怒来,又有什么不敢做的?”

付博心中惊骇,冷静下来思量再三,仍觉得奇怪,沐云虽然同江呈轶一样,皆是草根出身,但这一年来,她居于京城之中,同都城名门贵眷一般,克尽礼数,从不逾矩,看上去并非这般鲁莽之人。莫非这其中有诈?

他想来思量的多些,没有全信眼前侍卫的话,也没有权当瞎话。

付博沉思片刻又问了那人一遍:“你究竟是如何逃出来的,我听探子来报,说城阁崖留了城府五十多名精兵供她差遣,那些可都是城阁崖手下的心腹。若那沐氏将落云庄上下的庄头管事全都押入地牢严审,定然会将庄子周围全围死了的,又如何能让你逃出来?”

这侍卫眼见付博怀疑起他来,心中焦急万分,猛地朝地上磕头道:“大人!您是救了属下三次的恩人,属下怎会诓骗于您,属下确确实实是趁着江府守卫空缺的机会溜出来的,这事千真万确。大人,您就是给属下一百个胆子,属下也不敢骗您啊!”

付博见他激动不已,实在恼人的很,不由厌烦道:“我只你忠心,若你不忠心,我也不会将今夜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你去做。想来那沐云手段的确阴辣狠毒,瞧瞧你,都被吓成了什么样子。天色晚了,你先下去,在我府中休息一晚,明日再来细细回话。”

这侍卫疯癫狂躁的模样,惊得堂上的小厮丫鬟都有些后怕,付博此刻亦不想费劲安抚他,便随意打发了,想让他下去。

那侍卫缓了缓情绪,整个人仍在抽搐,当真是吓得不轻,被仆役扶下去时,止不住的低声哭泣。

付博捏了捏发酸的鼻梁,重重叹了一口气。岳氏在堂屋屏风后听了那侍卫与付博半晌的对话,眼见仆役们将人扶了下去,这才缓缓从后头走上前来。

她跽坐在付博身边,替他斟了一杯茶,温声细语道:“夫君,天色暗了,不如早些安置了,明日起来再议此事?”

岳氏将茶盏递至付博手中,温顺的望着他。

付博心里正窝着火无处发泄,见岳氏坐在他身侧低眉顺眼的样子,不知怎得,便更气了,扬起手便将她递过来的茶盏打翻在了地上,怒骂道:“你便没点眼力见?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如何入睡!”

岳氏被他扬起的衣袖一下撂倒在地,手掌一不小心压在了碎了一地的茶盏上,渗出了血迹。

付博见状,心中略微一沉,想去扶她起来,可转念一想,又铁着脸好着面子朝她训斥道:“若无事,不要到前厅来!免得我见着你便烦心!”

岳氏一声不吭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脸色苍白。

“父亲!您这是作甚?如何能这样待母亲?”付仲文从军营中方归,便瞧见付博推开岳氏的这一幕,登时气上脑门,向正堂冲了过来。

付博皱眉望了他一眼,未说话。

岳氏瞧着付仲文又要往付博气头上撞,便急忙起身,上前拦住了气冲冲走过来的他。

“无妨,母亲无妨,你莫要对你父亲无礼。”她低声诺诺道。

付仲文气愤道:“母亲!父亲怎能这样苛待于你!”

付博本就被闹得很是烦闷,瞅着付仲文咬着不放,便怒骂道:“是谁允准你议论长辈的是非?我与你母亲好得很,需你在这里多嘴一问?”

付仲文仰着身子,冲上前就要与他争辩,岳氏拼命阻拦,这才拉住了他。

两父子剑拔弩张,弄得整个付府阴气沉沉。

最终,付博不愿与他多说,掀了面前摆着案桌,怒火冲天的站起身便朝内院走了进去。

案桌哐当一声落在厅堂之中,碎成了两半,两侧侍奉的仆役立即跪地伏身,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岳氏忍不住涌出了泪花,更咽道:“你说你,用得着因为我同你父亲置气么?落云庄的事情未成,你父亲正恼着呢,你作甚非要在这个关头惹他生气?”

付仲文拉住岳氏那只被茶盏碎片划伤了的手,心疼道:“母亲,孩儿陪在您身侧的时日本就少,已是万分愧疚,父亲这般,孩儿难道说不得么?”

岳氏叹了口气,擦了擦眼角泪珠,无奈道:“他便是这个脾气,我与他多年,早已忍惯了。不碍事的。”

付仲文置气道:“母亲!”

岳氏拍拍他的手背,劝道:“你别在这里了。免得又与你父亲争吵,且快去查一查,昨夜究竟是谁将那薛青救回了京城,也好向你父亲交差。”

付仲文拧着眉头,面露古怪,低声在岳氏耳边道:“昨夜,救薛青的人,正是孩儿。”

岳氏立即惊讶的抬起头望向他道:“你去救他作甚?惹得落云庄的事办不下来,叫你父亲生气!”

“母亲!父亲要拿孩儿的声誉开玩笑,母亲难道还要帮着父亲?”付仲文恼道。

岳氏皱皱眉道:“你父亲怎会真的拿你的声誉开玩笑,这都是设计好了的,到时...天下只会知晓那江府沐夫人为了与御史中丞薛青私奔,设计陷害于你,以此脱身。这实在是...牵扯不到你身上啊。”

付仲文道:“母亲糊涂,这天下人的嘴,岂是你我能管的住?倘若事情不成,儿臣便是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解释不清楚。”

他不愿与任何女子有牵连,哪怕只是谣传。

岳氏知晓付仲文极其厌恶付博此次的做法,其实她自己心底也不畅快,于是付仲文这样说,她便听两耳,事后当做不知情也就罢了。

付博入了院内,左猜右想都觉得不对,他总觉得今日那侍卫是沐云故意放回来的,而庄子里庄头管事被严刑拷打的消息,也是沐云故意让人带到他面前的。

他思量着:说不定,这是沐云设的假象,正等着他兴致冲冲拿住她与江呈轶的把柄上朝参奏呢?倘若他揪着此事状告江府私下动刑、草菅人命,那沐氏反过来咬他一口,他便是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付博焦灼难耐的在房中踱来踱去,心下始终稳不住,总觉得会出问题。半晌后,他唤来府中师爷与心腹,命他们快些将京城之中还没清理完的黑帐统统处理干净,不留遗祸。他知晓沐云并不是好骗的主儿,想来那庄子里的账簿并不能瞒着此人多久,她必然细细追究查看,若是查到蛛丝马迹,顺藤摸瓜到他这里,那么付府即便不倒,也会大有损伤。

那假扮付仲文的侍卫前脚刚进付府,落云庄那边,沐云便得到了消息。

她小憩了一觉刚醒,听到薛青说起付府此刻的情况,忍不住挑眉轻讽道:“他也晓得不安?”

薛青见她似乎完全不将付博的警惕放在心上,不由提醒道:“女君,您莫要高兴得太早了...眼下您让人将您在庄子里审问拷打庄头管事的事情带了出去...这传出去可是一项罪责。私刑逼供拷打良民,可是要吃官司的。”

沐云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我又不傻,自然知道这里头的危害。可我就是要这样的效果,这样才能让付博心中生疑,让他不敢拿此事对我们动手...这庄子里的人...我必是要严刑拷打后才能从他们嘴里得知些什么。我就是想要看他付博心急如焚的样子,这样才算解气!”

她冷哼一声,恶狠狠说道。

【九十回】君臣三人抵临贺

薛青见她这样,不由打了个颤道:“女君且说得容易...那付博得知此事,若让旁人来查,让旁人弹劾公子,这该如何是好?”

“只怕他不敢如此,他付氏的账簿上有多少黑钱,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若是今夜我严刑拷打庄头的场面足够震慑那假扮付仲文的侍卫,那么付博定会忌惮于我们,他定然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我们要故意落一个把柄给他?付博生性小心谨慎,越是这样的人,便越是不可能在这个关头卖出危险一步。薛青,你便放心好了,凭着付博的个性,绝不会拿这件事与我们作对。”沐云胸有成竹的向薛青说道。

薛青细细想过一番,觉得她的话似有些道理。

沐云沉下眸子,翻看着手中卷书,安静两三刻后到:“只不过,有一件事,你倒是需要注意些。”

薛青正抄录着卷宗里的内容,听面前人突然开口说话,便停了笔朝她看去:“女君要我注意点什么?”

“我今夜故弄玄虚,让付博有了警惕之心,他自明日起,定然会暗下处理那些京城之中还未处理完的黑帐。眼下正是年后,经爆炸一案后,司农尚紧,没那么容易放宽城中钱两的流动。付氏想要迅速将黑帐从京城撤出并非易事,最快也要七日左右。你的动作一定要比他们快些,将我们今日核对店铺卷宗查出来的记录一一细查,找到付博充当地下 钱庄的店铺,抓住他们的账簿,将后头的管事之人揪出,我们才能反败为胜。”

她仔细叮嘱薛青,歇了歇又道:“另外,三日内,你与房四叔必须寻到这落云庄庄主的尸体或坟冢。”

薛青终是好奇,忍不住相问道:“女君究竟为何要寻那落云庄庄主?他是死是活,似乎都与我们没有关系?即便找到了又能怎样呢?”

沐云向他看了一眼,镇定地说道:“他与这落云庄的地契有着极大关系,当然对我们有极大的助益。”

薛青奇怪道:“落云庄庄主...怎会与地契有关系,他既然并不是这落云庄的庄主,只是付博找来假替的,自然也不知地契之事啊。属下...还有一事觉得疑惑,女君是怎么晓得...这庄主有可能已被付府的人杀害了?”

沐云放下手中卷宗,拿起放在手边的假账簿,从蒲团上起了身,来到薛青身边,微微蹲下身,将假账簿翻到了最后一页,交到了薛青的手中。

薛青望着面前整齐无褶皱的帛书,不解道:“女君是要我看什么?”

沐云努了努嘴道:“你瞧瞧最后一页,然后摸摸看,再摸摸其他帛页。”

薛青上手摸了一摸最后一页帛纸,又摸了摸前一页,发现这两张帛纸的厚度竟然不一样,最后一张帛纸明显比前一张要后了许多,不知是何缘由。

他拿起账簿,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发现最后一页帛纸似乎是由多层帛纸粘成。

沐云见他发现了端倪,顺势端起了他案几上的烛灯,放到他面前道:“你将这页帛纸对着烛光照一照。”

薛青按照她的说法做了,在明亮的烛光下,帛纸被照得透亮,最后一页原本的字渐渐隐去了样貌,竟从中透出了几个血字来。

“落云庄庄主付博杀吾,此为假账是也,望来者替吾伸冤。”薛青照着那血字读了出来,心中忍不住一颤道:“这...这,这是指正司空杀人的铁证啊?”

沐云勾起唇角,拿过他手里的账簿,又起身坐回了原位,这才慢慢道:“光是用这个指正付博,恐怕不够。我命人严刑拷打这庄子里的管事与庄头,却只晓得真账簿被藏于庄子内,而不知地契在何处。倘若他付博当真想让我们买下这庄子,势必要庄子的地契,因而,地契不可能还在付博身上,定然伪造好了一份放在此地。

可我已与小厮仔细查找了庄宅的各处,都没找到地契。想来是被这落云庄庄主带在了身边,他恐怕没有料到自己会魂归西处,就这么死于付博之手。若是能从他身上找到假的地契,届时查询官府记录,便可证明此地原本的主人乃是付博,而付博假造地契,就是一桩大罪。”

薛青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女君好生细心。”

“只是...”,薛青转而一想又觉得不对,便问道:“付博也未必不会想到假地契这一点,若他栽赃嫁祸于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沐云摆摆手,对他自信道:“照眼下这个情势,只怕付博并不知道这落云庄庄主还未曾将地契交与我们。他与这假庄主定是起了什么争执,才会下狠心将此人灭口。只要这地契不曾交到我们手中;只要能证明房四叔仅仅交了定金;只要庄子上的账目不能核对清算,这落云庄便始终姓付。那么既然是他付博的庄子,便与我们无关。”

薛青从心底由衷佩服起沐云来。明明他是同沐云一道看了这些东西,可自己却没有看出这么多破绽,更没有想这么多。

沐云此番,洞悉了付博的接下来的动作,已将京城危局的解法紧紧抓在了手中。

薛青此刻完全安定下来,放心的听从沐云吩咐。

半月后,一封书信传至了已抵达临贺驿站的江呈轶手中。

这日,他正陪同太子,与窦月阑一道前往临贺指挥府拜会宁南忧,路上便收到了从洛阳赶来的急报,读了书信后,不由浅浅一笑,眼角眉梢皆是对沐云的宠爱喜欢之情。

看着薛青传来的书信中,满是夸赞沐云的字句,他心底暗暗得意起来。他便晓得那丫头聪慧的很,能够压住京中乱象,绝不会吃半点亏。

太子宁无衡很少瞧见自己的老师如此柔情模样,便好奇地向他问道:“老师这是收到了什么信,怎得这样高兴?”

江呈轶见太子问话,立即尊道:“禀太子,此为家书,乃为薛青所传,内容提及了贱内。”

太子听罢,高兴道:“难怪老师这样高兴,原来是听到了师娘的消息。老师笑一笑也好,接下来就要去会豺狼了,恐怕便不能高兴了。”

江呈轶见太子将宁南忧比作豺狼,心中不经生出古怪之感,他向太子问道:“殿下很是讨厌淮阴侯?”

太子听他这样问,转头答道:“老师为何这样问?难道老师不讨厌么?本宫这个六叔,于传闻中,是个不折不扣的暴躁小人,行事作风完全没有半点皇室子弟的样子,简直比他的父王还要讨厌。”

宁无衡略带些少年稚嫩口吻,眸中充满了厌弃。

江呈轶心底有些不适道:“殿下对淮阴侯的喜恶,仅仅凭于传闻?”

太子愣了一愣道:“老师这话...是何意?学生不懂?那传闻总不至于空穴来风?且,本宫见过本宫那六叔,只会嗜酒玩乐,贪恋美色,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

江呈轶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生气,语气也渐渐沉了下来:“殿下...臣曾同您说过...但凡这世人世物都要事先去了解之后,才能判断,耳听与眼见都不见得为实。殿下又怎好只听信传闻而判断一个人的好坏?”

宁无衡没料到江呈轶会生气,心中也有点不畅快,想起他六叔的夫人正是江呈轶的亲妹妹,心底恍然有些明白过来,便问道:“老师...可是因为本宫的六叔...是成平县主的夫君,是您的妹夫,才会介意本宫提及?”

江呈轶听此话,脸色更为铁青了些,压着隐隐怒意道:“殿下,看来,平日里臣教导您的那些道理,您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了!”

宁无衡瞧着自己尊敬的老师竟维护起淮王血脉,心中有气,不悦道:“老师,您所说之话,学生字字谨记。只是,本宫父皇与六叔及淮王一脉水火不容。学生为其人子,自然要同仇敌忾!”

一旁的窦月阑瞧着二人就要吵起来,登时有些心惊,急忙上前圆场道:“殿下....您莫要动气,江大人并非为淮阴侯辩解,而是想让殿下明白,此人或许并非传言之中那样无能草包。”

宁无衡瞥了窦月阑一眼,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这一点,也不知江呈轶究竟何意,于是抬起头向面前的青年探去目光,疑问道:“老师...是这个意思?”

江呈轶黑着脸色,很是不愿与他多说,但因这少年好歹算是自己的徒弟,这才动了动嘴皮子道:“殿下且用心想一想便知,淮阴侯当年能不费吹灰之力将夜箜阁说服,揽入淮王之势。如今又在广信闹出围城一事,怎么可能真是心无城府之人?殿下光凭民间传闻便去断定一个人的好坏是非,过于武断草率,实不是明君之举。”

宁无衡细细品了品江呈轶的话,想了一想,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少年方才还有些不悦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丝惭愧之色,低头向江呈轶认错道:“是...是学生曲解了老师的意思,学生该罚,请老师莫要同学生置气。”

【九十一回】协同查访指挥府

江呈轶定了定神,向他行礼一拜道:“臣只希望殿下日后行事,切莫如此武断,万事需得自己了解清楚了才能决断。”

宁无衡应道:“学生受教了。”

窦月阑在一旁听着二人说话,浑身上下出了一身冷汗,瞧着这两人不打算继续论下去,这才得以松了一口气。

三人随行者不多,驿站离指挥府亦不远,两柱香的功夫便抵达了宁南忧的宅邸。

江呈佳与宁南忧等一行人在今晨接到太子即将驾临消息后,便早早的等候在了门外。

此时此刻,指挥府门前,这位身着指挥使朝服的青年领着全院上下向缓缓行来的太子之驾,恭恭敬敬的行拜贺之礼。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屋前一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江呈轶站在太子身后,微微弯腰作揖,向宁南忧拜道:“下官见过淮阴侯。”

宁南忧冲他微微颔首,以表谢意。

站在他身后的江呈佳,一直低着头拘着礼。

宁无衡此时道:“六叔近来可一切安好?”

宁南忧见他询问,面色淡然道:“回禀殿下,臣一切都好。”

太子微微颔首,目光又转而看向了他身后的江呈佳,跨出一步朝她而去,轻声道:“婶婶可安好?”

江呈佳这才抬起了头,向他拘礼道:“臣妾多谢太子关怀,臣妾安好。”

一番嘘寒问暖,宁南忧这才将太子等人迎入府中。

江呈轶得了太子允许故意走在了队伍的最后头,江呈佳亦悄悄落后于众人来到了他的兄长身侧。

两兄妹时隔一年相见,其实闷了许多话要说,只是碍于当前,也不敢深聊。

“兄长,许久未见...你看上去消瘦了许多。”江呈佳见面前男子下颚弧度有些削减,眼窝也凹下去许多,便不由心疼起来。

江呈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笑着安慰道:“我日日吃饱喝足,何来消瘦一说,定是你许久未见我了,出现的幻觉。”

江呈佳只觉得眼睛里有些酸涩,接着问道:“兄长,沐云在京城可好?”

江呈轶点点头道:“她好得很。”

紧接着,这个青年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来,眉目变得十分温柔道:“阿萝,阿依她怀孕了。”

江呈佳顿住了脚步,立刻转头看向他道:“可是当真?兄长没有开玩笑?”

江呈轶朝她瞪了一眼道:“我可会拿这种怀孕的事情同你开玩笑?”

她嬉笑道:“如此这般,妹妹先在这里恭喜兄长啦!”

此刻,人前的这位小娘子身怀六甲,脸上挂着暖洋洋的笑容,俏皮可爱。

江呈轶望着她,欣慰道:“瞧你这开心的模样。”

江呈佳嘻嘻道:“兄长快些进去吧,莫要让太子殿下等急了。”

此番太子等一行人先行前来指挥府,自然是要询问广信城一事。

太子年纪尚小,问不到点子上,此一行相当于是江呈轶与窦月阑问审宁南忧,自然慢不得。

江呈佳作为女眷不能入厅旁听,只能先去了南院,陪着曹夫人说话。

窦月珊早前听闻太子要来,便带着窦太君提前离开了指挥府,住到了宁南忧为他安置的平宅中,避免与太子、窦月阑碰面。

他一开始本也居于窦太君的凤禧阁。宁南忧将凤禧阁分为了两侧厢房,主卧供窦太君居住,侧卧则让窦月珊居内。只是后来,窦月珊自己觉得不妥,认为这指挥府中除了宁南忧便都是女眷,他一个外男入住实在不合礼数,又害怕打扰到窦太君休憩,便请宁南忧为他在外头置办一间平宅,自己简单住一住便好。

好在他请宁南忧置了别院,此时太子驾临,他和窦太君正好有个去处。

于是,这院子里便只剩下曹秀一人,没了窦月珊侍奉左右,她心底总是不安稳,又瞧见窦月阑带着一干廷尉府的审司前来,自然惶恐不安,很是害怕宁南忧出事。

“阿萝,你可有听你兄长提及,太子一行抵达临贺是为了什么?”曹秀小心翼翼询问道。

江呈佳晓得她担心什么。实情,她自然不能说,只能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兄长同儿媳书信中提过,太子携兄长与窦大人本是为了清查广信宋宗一案。此刻前来临贺,不过是顺路拜访夫君罢了。”

曹秀半信半疑到:“你说的...可当真?”

江呈佳柔声安慰道:“母亲,孩儿怎会欺骗母亲呢?母亲莫要担忧,夫君这一年一直安分守己,想来不会有事。”

曹秀缓了缓神色,好似安定了许多,她捏着江呈佳的手,轻轻拍了拍道:“有你在,我放心。”

江呈佳冲她温和一笑,倚在她的身边,说起别的事情,试图转移曹秀的注意力。

指挥府堂前,太子入主座,宁南忧坐于他的身侧,对面便是正襟危坐的窦月阑与江呈轶。

宁南忧心里清楚太子等人此行的目的,可面上仍是装作不知,恭维道:“殿下此次前来,是为了调查广信宋宗一案,既是重案清查,若殿下有何处需要臣,臣必然鼎力相助。”

窦月阑盯着宁南忧的一举一动,一双眸子冷森森带着审视的目光。

宁南忧面不改色的端坐着。

宁无衡虽年少老成,却到底是个稚嫩孩童,眼见他将自己撇了个干净,便不由皱了皱眉道:“六叔难道不知...这几个月内,朝堂之上因你渎职一事闹得人仰马翻?”

宁南忧怔了怔,面色一变道:“殿下所说何意?”

“此事自本宫一行人离京便已闹了起来,两个月了,六叔当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少年继续追问,脸上浮出疑色。

宁南忧面露尴尬,拱手作揖道:“殿下是指...两月前宗正于朝上弹劾臣之事?”

太子神色古怪,冷眼盯着他道:“六叔原来知道?既然知晓,这两月以来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这可不像六叔。”

宁南忧低下眸子,故作无可奈何道:“殿下,此事...即便臣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啊。此等冤词纵然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可臣却不在京城之中,居于这偏远临贺城,书信交往不便,便是连辩驳的奏疏也没有办法及时送到陛

他这话说的也有理,宁无衡细细想了想,便默了声。

窦月阑在此时接上话道:“淮阴侯的意思...是想说,宗正奏疏中所书的案情并非事实?”

他点明宁南忧话中之意,宁无衡登时醒悟过来,心里暗骂自己糊涂,怎么就被眼前之人带偏了方向,竟只一心想着他无法申辩之事。

宁南忧应道:“窦大人,宗正奏疏弹劾于我,言说我在任渎职,甚至串谋乌浒夺取临贺。这样的泼天大罪...我怎敢认下?”

窦月阑瞳孔一紧,蹙着眉道:“宗正大人绝不会行捕风捉影之事。倘若他手中没有证据,也不会这般大胆的上奏于陛下。淮阴侯您好歹是皇室子弟,怎能随意诬陷?”

宁南忧听此言,眸色暗沉下来,唇角激起一丝嘲讽道:“窦大人之意....是说本侯拒不认罪?”

江呈轶见这三人将话聊死了,才出来打圆场道:“君侯也莫要生气,太子与窦大人并无此意,只是想要知道事实真相。若是宗正大人所说并无根据也就罢了,可其上奏的奏疏中还附带了一份证词。这作证之人言明,曾见过您与孟灾私下来往,更有您遣使精督卫听从孟灾指使与中朝细作合力夺取临贺的证据。这才使得朝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宁南忧晓得江呈轶是在替他寻台阶下,于是冷哼道:“证据?哪里来的证据?本侯从未做过此等通敌叛国之事。太子殿下与窦大人若不信,大可以去查。看看这临贺究竟有谁会说我通敌巧夺此地?”

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当真没有此事。

江呈轶知道他定都将一切安排妥当了,必然不会让太子与窦月阑查出什么,于是便坐于一旁,不做多问。

这事,本来他也不该多问。他毕竟是江呈佳的兄长,此事多说无益。

宁无衡与窦月阑对视一眼,定了一定,都沉默了下来。

“本侯亦晓得,无论本侯在此如何辩解,殿下与窦大人定然不会相信。不如且去蒋太公府上询问一番,且瞧瞧蒋太公怎么说?殿下,您知晓,蒋太公为人最是正直,若本侯当真做了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蒋太公自然不会替本侯遮掩。若二位连蒋太公亦不相信,那么且去问问临贺郡太守顾安顾大人。顾大人是怎样耿直的人,众人心底都清楚,他必然会说实话。”宁南忧掷地有声,全然不怕太子等人细细查问,镇定自若。

窦月阑的神色逐渐黑沉起来。宁南忧之言,并无半点不妥。

蒋太公与顾安两人秉性正直,绝不会因惧怕淮王之势,而不敢指证宁南忧。只是眼见这淮阴侯没有分毫惧怕之意,他与太子心底倒是嘀咕起来,难道宗正所上奏疏,当真是捕风捉影?

【九十二回】口谕相争定前事

江呈轶听着宁南忧的辩驳,嘴角勾起一丝不起眼的笑意,继续装作事外人,不发一言。

窦月阑晓得,与其现在和宁南忧纠缠此事,不如私下细细调查事实真相,便向太子道:“殿下,淮阴侯所说有理,今日您与臣等前来指挥府,也并非完全因为宗正于朝堂之上弹劾淮阴侯的奏本,还是先说要紧的事吧。”

宁无衡听此语,当即知晓窦月阑之意,便点了点头向宁南忧道:“六叔,本宫与两位大人耗费时日,千里迢迢从洛阳赶到临贺,是为了调查广信宋宗一案,本宫想要借助六叔您的力量...查清此案。”

宁南忧听罢,不由讥讽道:“太子殿下想要借助臣的力量?”

他直勾勾地盯着少年的眸,目光满是怀疑。

太子被他这紧逼的目光上下扫视的有些不畅快起来,于是轻声咳了两声,故作沉稳道:“怎么?六叔不愿意?”

宁南忧哼道:“太子殿下今日领着朝廷两位命官前来臣这小舍,如此咄咄逼人询问宗正奏疏一事,看起来并非是来请臣协助调查宋宗一案啊。”

他语气间有些许嘲讽的之意,神色非常不悦。

宁无衡一向不喜与淮王府的人打交道,又瞧见他这个六叔的言语如此刻薄,自然仍不住少年盛气,答话时面色冷凝道:“六叔不必在这里呛本宫,本宫为何请六叔协助查案,六叔自己心中清楚,也不必本宫多说。何必在这里阴阳怪气的同本宫说话?”

宁南忧本也没想好好同他这位小皇侄说话,见他现如今都将话挑开了,便也没了什么顾及,冷冰冰道:“臣怕是不能协助殿下清查宋宗一案。殿下也晓得,这宋宗生前本就与本侯的父亲相识,又是多年好友。他犯下这般大错实是罪该万死,只是我们淮王府这个时候,倒是不宜插手此事,免得查案过程中有了什么有利于宋宗的证据,被旁人说成是徇私舞弊。”

他一口回绝了太子的要求,倒是干脆。

江呈轶有些诧异,他没料到宁南忧拒绝的这么快,心底倒有些打起鼓来。

宁南忧晓得,太子想让他协助调查此案的另一层意思,是想要借助他对宋宗乃至广信的熟悉程度,从他身上找到线索,调查京城传闻中孟灾、宋宗与他勾连叛国之事。

若是他给了太子这个机会,那么魏帝必然会其死死咬住这案子之中可疑之处。哪怕案子查到最后,并无任何证据证明他叛国,魏帝也会命太子的辅佐之臣私下伪造证据,将他踩死,叫他不可翻身。

他很清楚,倘若他勾结孟灾与中朝细作夺取临贺、串通宋宗扰乱大魏边疆的罪名坐实,他的那位父亲,绝不会替他遮掩辩解半分。这件事最好的结果,便是宁铮将他推出去顶罪,撇清淮王府。他自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宁南忧态度强烈,把话挑的明明白白,让宁无衡再无法子令他一同前往广信调查宋宗一案。

窦月阑见状,神色古怪道:“君侯实在是好口才,仅仅一年未见,君侯倒是大不似从前那般了?”

他这话说的有几分重量,一下子引起了太子的注意。少年在心里嘀咕起来,他这个六叔,似乎不再像从前那般无能了。

宁南忧嘴角微微一抽,即刻淡定反问道:“本侯不知,本侯从前在窦大人眼中是什么样的?一年不见,竟惹得窦大人您如此惊讶?”

他的一句话将窦月阑呛了回去。

只见窦月阑张口若语,却又不知回驳些什么。

太子的脸染上了一股青色,隐忍的目光缓缓看向了一直置身事外的江呈轶。

江呈轶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同太子对视一眼,便即刻挑挑眉道:“君侯...下官与太子殿下前来你府,的确是诚心想要借助您的力量,您也瞧见了,此行太子同下官、窦大人所带之人不过尔尔,若要查清广信此案,这点人手定然不够。可京中又因为爆炸案一事闹得人心惶惶,陛下的身子骨一向不好,实在不得抽调人手前来...因而太子殿下才想了这么一个折中的办法,想借助君侯的精督卫调查此案。君侯...我们此行前来,带了陛下的口谕...您总不能抗旨不尊?”

宁南忧一怔,全然没有料到江呈轶会接着魏帝的口谕,逼着他一同前往广信调查。

他一时间哑然,很快便回过神道:“江主司...是说,陛下下了口谕,要借用本侯的精督卫?”

江呈轶颔首道:“正是。”

宁南忧冷哼道:“江大人,你说这是陛下的口谕...本侯可不信。本侯的精督卫不是你们说借用便能借用的。”

江呈轶立即严肃道:“君侯这话也不怕犯了忌讳?既然是陛下的口谕,臣又怎会诓骗君侯?定然会一字一句实实在在的传达给君侯。至于精督卫...君侯莫忘了陛下当初将你遣派至临贺的真正目的,当初临贺掀起暴 乱,陛下才会遣您来此偏远之地,想命您平定暴 乱。

可后来,乌浒占领临贺,甚至要与朝廷谈判,闹出了不小的风波,这些可都是君侯您失职的罪证...如今,陛下想要让您戴罪立功,借用您手中精督卫一势查清宋宗走私一案,这已是天大的皇恩。若是君侯不肯...那么您便又要平添一项罪名。君侯...您若是再添罪名,陛下便可以将您随时发落,您可千万莫要在大事上失了分寸啊!”

江呈轶的巧舌,宁南忧也有所耳闻。只是百闻不如一见,听罢他语,宁南忧心底竟然开始忌惮起来。若这样的人能够早些出现在魏帝身侧,那么淮王府恐怕不会似如今这般权盛。

他赞叹归赞叹,心底也是有些不适的。他本以为,他与江呈轶书信中达成一致,有了共同对付邓氏的目标,便已经和他同盟,却未料到今日此人会为了魏帝,逼迫于他。

太子见宁南忧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黑沉起来,心里憋着的一口气总算是松快了一些,立马扫去了方才的颓靡之态,神色昂扬的冲着宁南忧道:“六叔...您还是同我们一道去罢,在这个关头上莫要违抗父皇之命。”

宁南忧沉了沉眸子,思量了一番道:“臣...遵旨。”

见他应了下来,太子心底立即有些雀跃,并向江呈轶投去了赞叹的目光,连窦月阑都有些吃惊,心里想不明白魏帝究竟何时给了江呈轶这个口谕。让宁南忧一同协查宋宗一案,等待他露出马脚的计策,明明是他们三人赶路之时相处的对策。

....

半个时辰后,宁南忧面色铁青的将太子一行人送出了指挥府,又当着太子的面傲慢无礼的回了府中,整个人都充满了怒意。

太子站在远处望着此景,不由觉得很是畅快,咧开嘴直想笑。

半晌后,三人一道归往驿站,路上太子向江呈轶问道:“老师是何时向父皇要了这道口谕?竟还让父皇许我们借用精督卫之势?”

江呈轶冷下唇角,朝太子看了一眼,严肃道:“殿下,您就怕旁人不知您现在的心情是吗?”

太子一顿,立即收起了笑容。

江呈轶神色认真道:“殿下,臣并未曾向陛下讨要这道口谕。让淮阴侯同去广信,是您与臣二人商议出来的计策,臣又怎能预卜先知,事先向陛下说明?”

太子眨了眨眼,面上露出了一丝诧异道:“您...所说的口谕,是假的?”

江呈轶点头答道:“自然是假的。”

太子有些吃惊,立即问道:“老师!若此事被六叔知晓...岂不是?”

江呈轶无奈道:“我的殿下,淮阴侯如何得知我这道口谕是假的?既然是口谕,他便无法问我索要凭证,既然没有凭证,他亦无法证明我所说并非陛下之意。况且,真正让淮阴侯答应殿下一同前往广信的,并非臣所说的这道口谕。”

太子奇怪道:“那是什么?”

窦月阑在此时补充道:“殿下...真正令淮阴侯心生忌惮的...是江大人后来所说的那番警告。淮阴侯本就是领命平息临贺暴 乱才会居于此地,可这一年来,他不但没有平息临贺之乱,反而令乌浒孟灾有机可乘,占领了临贺,这无论如何说出去都是一项罪名。

且,江大人之所以说要借助精督卫之势,便是为了让淮阴侯无可辩驳。他麾下精督卫本就是一股特殊的存在,倘若陛下想借用精督卫之势查案,淮阴侯不肯,便违反了当年他在陛下与淮王面前立的誓。精督卫除了要护卫淮阴侯之安危,还要忠于大魏国朝。陛下乃为大魏国朝之主,自是有权调动精督卫。因此,江大人提及精督卫,淮阴侯便会顾虑当年他所立之约。这一来二去,他自然只能应了我们的请求。江大人这番话,可谓是精准扼住了淮阴侯的七寸,叫他无处可逃,江大人...我说的可对?”

【九十三回】帝星无衡意念定

江呈轶略略勾起唇,冲他一笑道:“窦大人谬赞了。”

太子自愧不如道:“方才座上,老师一直不语,学生以为老师是因为六叔话语刁钻刻薄,因此不愿理会,却没想到...老师您原来早有成算。”

江呈轶道:“殿下,臣想问您,今日与淮阴侯一见,殿下觉得他如何?”

太子一怔,险些没反应过来,他低下眸子认真思索了一番道:“六叔他...似乎与从前不太一样了,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本宫...瞧不出来。”

江呈轶略微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殿下能察觉淮阴侯的变化,已是极好的了。”

太子心中只觉得惭愧,他察觉到宁南忧的变化,还是因为窦月阑的一句提醒,实在不堪一提。

他心底感叹起来,他要学的东西仍有很多,凭他如今之才,想要一统天下便是痴人说梦。

“殿下,淮阴侯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您瞧他今日在堂上回绝您的话便可知晓,此人看似愚钝鲁莽,实则不然。今日于堂上,淮阴侯虽碍着淮王与陛下之间的隔阂,始终对您冷言冷语,可举手投足间却仍然不逾礼数,对您毕恭毕敬,这便是他玲珑剔透之所在。殿下....臣的话,您且记住,这世上,人心隔着肚皮,谁都看不清摸不透,您身为一国储君,在这条路上,不可轻易相信任何人,亦不可任意断定一个人好坏。”江呈轶是极希望宁无衡能够成材的,毕竟这世间百年难得一颗帝星,若不好好把握,只恐再无机会使得人间归为一统。

他是真心实意的将宁无衡当作自己的徒弟,也晓得这孩子秉性纯良,即便恨急了淮王一脉,但仍然觉得血脉相连,心有存留,若将来淮王一脉失败,宁无衡也断然不会赶尽杀绝。所以,他现在便要筹备起来,为宁南忧争一条可走之路。太子对宁南忧自小便有很深的厌恶,这些厌恶大多来源于外界的传闻。要想让太子看见宁南忧心怀纯良的本质,必先扯开围绕在宁南忧身边的恶语传闻,之后才能让太子慢慢改变对宁南忧的看法。

太子略略颔首,郑重道:“老师的话,学生谨记。”

窦月阑就在一旁默默听着这君臣二人的对话,心里却奇怪起来。江呈轶方才的话看似是提醒太子莫要因宁南忧所露表皮所迷惑,实则却是想让太子留心观察宁南忧,让太子莫要着急将宁南忧定义为奸臣。这一举让他不由得疑惑,难不成江呈轶还想让太子招揽淮阴侯为势?

宁无衡年纪尚小,虽心智谋略异于旁人的成熟,可是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却并不能很快想通。

君臣三人各怀心思的往驿站远去。

而此时的指挥府,宁南忧有些郁闷的坐在正堂上,着实有些想不通,为何江呈轶硬要拖着他前往广信。他自然知晓江呈轶所说的陛下口谕,是他胡乱瞎编出来的,他真正忌惮的是江呈轶后面所说的话。魏帝要借用精督卫之势,想来这消息不会有假。

魏帝与宁铮虽多年眼红于他的精督卫,暗中也遣派过数次杀手暗杀他,但最后都没成功,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这借用精督卫之势,不论是魏帝还是宁铮都已有好多年没有提及。此刻,江呈轶却说要魏帝借用他的精督卫,难道说...魏帝从宋宗一案中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知晓是他从中作梗了?

宁南忧不知江呈轶究竟何意,心中总有些不安。

在南院等急了的江呈佳,瞧着宁南忧迟迟不来拜见曹秀,便挺着肚子亲自去寻。

她在千珊的搀扶下,缓缓来到庭前,便见厅堂内的宁南忧正一动不动的跽坐在蒲团上,满面愁容。

于是,她缓缓走了进去,出声问道:“君侯想什么这样入神?现下已晌午,母亲叫你过去用饭呢。”

宁南忧这才从思绪中回过了神,瞧着江呈佳抚着肚子,有些艰难的朝他走来,便急忙起身上前扶住她道:“你挺着肚子...走路不便,不好总是乱跑。”

江呈佳笑道:“哪就那么娇贵了,我好得很呢。”

宁南忧神色有些差,扶着她坐下后,便又有些郁郁,低下眸子不说话了。

江呈佳轻轻蹙了眉头,低声问道:“君侯...可是今日接见太子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宁南忧怕她担忧,便摇了摇头道:“无事。宋宗一案未结,太子与你兄长等人前来,是想要请我一同前往广信清案。”

江呈佳沉默片刻,问道:“兄长...也是这个意思吗?”

宁南忧听她这么问,明显一怔,随后点点头道:“你兄长带来了陛下的口谕,说陛下要借我精督卫之势一用...”

“借君侯的精督卫?”江呈佳也有些吃惊。

宁南忧点了点头道:“恐怕过两日便要动身。”

江呈佳顿了顿,望向他道:“君侯是不是觉得从兄长口中说出,陛下要借用精督卫一势很奇怪?”

宁南忧愣住,片刻后哑然失笑道:“你当真了解我。”

江呈佳思索了半晌说道:“我猜,兄长所说的口谕,大多是他胡诌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君侯您带着精督卫一同前往广信。”

宁南忧面露惊讶,笑道:“你对你兄长也是了如指掌。”

“君侯...我只恐,中朝密探鹧鸪的事情,已然传到了陛下耳中,太子一行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调查宋宗一案及临贺战乱之事,更是为了调查鹧鸪之死的真相。兄长绝不会无缘无故的要您带领精督卫前往广信。

他此举的目的,第一,是想要提醒君侯,将派去广州西境调查的精督卫召回。第二,则是想当着太子与窦月阑的面,让君侯领着精督卫前往广信一事,变得有理有据。兄长是想要君侯私下盯着太子与廷尉府的动作,以免因鹧鸪之死引火烧身。”

宁南忧听她此言,心下略有些震惊,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知江呈佳聪慧,更知她对江呈轶十分了解,才能推出这样一番猜测。

眼下她的推断,是最合理的说法,只是他仍有些不放心,不是不信任江呈佳,而是不信任江呈轶。

江呈佳看出了他的担忧,于是上前轻轻握住了宁南忧的手道:“君侯,我晓得,你不敢相信兄长。但你记住,只要我为你妻一日,兄长便不会为难于你。”

宁南忧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过了片刻终于换上笑颜对江呈佳道:“我知晓。”

江呈佳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相信他,可眼下也不想多管了。

原本宁南忧是要陪着她生产、坐月子之后再前往北地,眼下...恐怕是连她生产之日都等不到,就要同太子连夜兼程赶往广信了。

她总归有些失落。

宁南忧看出了她的低落,便轻轻环住她的肩膀道:“你这身子马上便要生产了,明日...我便向太子请旨,晚些离开临贺,待你生完孩子,我再离开。”

他总是能够及时洞悉她在想什么。

江呈佳心底又高兴起来,抱着他的脖颈,在他脸颊上喜悦的亲了一记,笑道:“我便晓得,君侯待我最好。”

宁南忧勾着唇角,轻轻摸着她突出的肚子,温柔道:“夫人肚里的这个娃娃倒是一点也不闹腾,想来生下来定是个乖孩子。”

江呈佳眉梢浮现一抹喜色,俏皮的问道:“二郎是想要个女儿...还是儿子?”

宁南忧认认真真思考了一番道:“女儿。若是能生得像阿萝你一样美貌乖巧就好了。”

江呈佳奇怪道:“君侯为何不想要个儿子?”

宁南忧摇摇头道:“儿子不好。有了儿子,阿萝便不会在乎我了。”

江呈佳扑哧笑出声,无奈道:“儿子归儿子,夫君归夫君,这是两回事,二郎怎得还吃起儿子的醋来了?”

宁南忧却咬咬牙道:“我不管,你的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他低下头靠在她的身边,拿着胡渣蹭着她的脸,引得她咯咯咯笑了起来。

偏偏,江呈佳是个古灵精怪的,眼见宁南忧吃起醋来实在好玩,便故意道:“即便,我肚里的这个娃娃不是男孩,我的心里也不止你一个男子啊?我的心上还有我的父亲、兄长、姑父,还有好多与我交好的兄弟...只恐怕不能独你一人。”

宁南忧晓得她是故意这么说,于是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低沉道:“那些人不能比,我知道,你最爱我。”

他冲着江呈佳脖子里哈了一口气,弄得她笑声不断,又继续追问道:“阿萝,快说,你心底只有我一人。”

“君侯怎得如此霸道蛮横?”江呈佳笑不停,只觉得脖子间痒得要命,于是连连求饶道:“好好好,二郎,我最爱你啦!饶了我吧。”

宁南忧听到了想听的话,这才放过了她,轻轻揽着她的肩膀道:“这还差不多。”

江呈佳与他嬉戏一番,此刻有些疲累,喘了几口气,道:“二郎,母亲正在南院等着呢,我们快些去吧。”

【九十四回】一片慌乱喜产女

宁南忧点头嗯了一声,便要将她扶起。

谁知,江呈佳刚一站起来,便觉得下腹传来一股巨痛,使她的腿一下子软了下去险些没有站稳,惊呼一声道:“二郎....”

宁南忧转过头看向她,疑问道:“怎得不走了?”

她摸着肚子,撑着腰,面色痛苦道:“我...我好像要生了。”

宁南忧愣在原地,呆呆傻傻不知所措。

江呈佳见他好似被吓到了,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扯着嗓子朝外厅候着的千珊吼道:“千珊!千珊!快叫人!我...我要生了!”

千珊在外头,远远听见她的大吼声,吓得赶忙应了一声道:“好,姑娘,我这就去找人!”

宁南忧听到千珊的回话,才慢慢回过神,于是手足无措的上前,不知是像扶住她,还是想将她抱起,六神无主道:“怎得就...要生了?孙齐不是说,至少还要四五天的么?”

江呈佳腿脚站不稳,朝他望了一眼,无奈道:“生孩子哪里有什么固定时辰?快...快...二郎,我疼,快叫人。”

宁南忧见她捂着肚子,死死咬着下唇,支撑不住的模样,便心疼了起来。于是,他上前两步,将她横抱起来,二话不说向北院冲了过去。

千珊才唤了小翠一干人等过来,便瞧见姑爷急匆匆的奔向了北院,于是一鼓作气跟上,神情亦是十分慌张。

行至半路,她想起了什么,立刻转身吩咐跟着的水河道:“水河,你快去南院通知一声曹夫人,说女君要生了。”

水河连忙点头,转身飞快奔向了南院。

此时此刻,曹秀正等候宁南忧夫妻二人前来用膳,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叩门声。立在她身旁侍候的碧芸即刻向外头问道:“外头何人?何事敲得这样急?”

水河气喘吁吁的靠在门前,大声回答道:“夫人,女君!女君要生了!”

曹秀正端着一盏茶细品,听见此语,喜出望外,放下茶盏急冲冲站起来,因起的太急,眼前忽然一片眩晕,差点没站稳。

碧芸急忙上前扶住,关心叮咛道:“姑娘,您小心些自己的身子。”

曹秀急急摆手,随意答了一句:“无妨,无妨!”她三两步走到门前,猛地开了门,倚在门框上的水河顺势倒了进去,差一点摔到曹氏身上,幸好被碧芸及时扶住。

“阿萝这个时候生了?”曹秀还有些惊讶,向水河问道。

水河连连点头道:“女君方才在前厅喊疼,千珊姐姐便立即唤奴婢前来通知夫人了。夫人您快些去吧。”

曹氏没听完水河的话,便着急忙慌的往外走,边走边急匆匆的吩咐仆婢道:“快去,将前几日找好的稳婆请来!速度快些!然后多打几盆热水,快快!快去!”

留在南院的三四个仆婢立即点点头道:“诺。”

紧接着,曹氏又拽了拽身边碧芸的袖子,向她道:“碧芸!你快去城外,把孙齐和季雀找来!”

她着急的跺了跺脚,不住嘴的唠叨着说道:“我就说,要让稳婆住在家中,让孙齐这半个月莫要去城外布施义诊!昭远和阿萝这俩孩子就是不肯,这家中,奴仆都挤一挤睡一处,总能空出客房,怎么就住不得了?眼下突然生产,身边没有产婆可怎么行?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碧芸十几年没见过曹秀这样慌里慌张,唠唠叨叨的模样,亦是许久未曾瞧见她这般欢喜的燕子,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心疼。

她急忙安慰道:“姑娘,您莫要着急,奴婢这便带着人将医令和产婆带来。您有着经验,先去北院陪着女君,奴婢等人片刻就到。”

曹氏“哎、哎”的应了两声,晕头转向的不知朝哪边去。

水河急忙上前扶住她道:“夫人,是这边。”

曹氏这才站稳脚步,朝北院奔去。

北院院内,江呈佳靠在床榻边,疼的说不出话来,没一会儿时间,脸色便惨败无色。她的双手死死扣住床柱,额头上频频冒出冷汗。

宁南忧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焦灼万分。

“产婆和孙齐还没回来吗?”他冲着千珊问道。

千珊也着急道:“碧芸姑姑已经带着人去请了,不过多时就能到。”

江呈佳死死闭着眼,咬着牙不啃声。

宁南忧心疼,便轻声问道:“阿萝,你再坚持一会儿,他们马上就到了。”

江呈佳喘了一声,低声虚弱道:“无妨,我还能坚持一会儿。”

曹氏在这时急匆匆的赶来了,眼瞧着宁南忧还在里头坐着,便立即上前训道:“昭儿,女子生产阴气重,你怎可在屋中?快快快!快些出去。”

宁南忧被推搡着,脚下却不肯动,拉住曹氏的衣袖到:“母亲...我想留下来陪着阿萝。”

曹氏皱着眉,念叨着:“你留在这里,能做些什么?屋子里人已经够多了,闷得慌,这对阿萝也不好。昭儿听话,出去等。有母亲在这里,阿萝不会有事的。”

她正说着,便向一旁的水河和红茶使眼色,叫他们将宁南忧赶出去。

水河与红茶得了令,便赔上笑脸,一边一个,簇拥着宁南忧,将他推出了门外:“男君,您便听曹夫人的话,先在房外候着吧。”

宁南忧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北院的廊下,眼前房门猛地一关,里头的叫嚷声仿佛便再与他无关了。

眼瞧着床榻上的江呈佳疼得几乎要晕过去了,曹氏立马坐在她身侧,轻轻拉住她的手,温柔哄道:“阿萝...女子都要经历这一关,你忍着些。”

江呈佳冲着她无声的点了点头。

曹氏见她还没开始生产,便已经快要晕过去,便着急的向千珊吩咐道:“千珊,你与小翠,现在快去东院做些吃食过来...”

千珊得了令,便立马脚不沾地的将小翠拉出了屋子,朝东院灶屋奔去。

江呈佳死死扯着被褥,终是忍不住疼痛,惨叫一声,吸了一口气,大汗淋漓的冲着曹氏唤道:“母亲...母亲,我坚持不住了。要...要生了。”

曹氏在一旁急出了汗,赶忙命人寻来好几床被褥垫在江呈佳腰下,又让水河与红茶拉直了长巾,遮在江呈佳身体上,说道:“阿萝,只怕等不到稳婆了。母亲亦是这么过来的,你先平静下来,和母亲一道深呼吸,然后用用力。”

江呈佳岔开腿,照着曹氏的说法长呼了几口气,然后猛地用力,只觉得下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令她不断颤动。一直被她咬着的下唇印出了深深一道牙印,甚至有了些血丝。

她实在忍不住疼意,连连惨叫了几声,惹得在外头焦急等候的宁南忧惊悸。

他左右来回踱步,满是不安,心里难受起来。他虽早知妇人产子便是一只脚踏入鬼门关,也有心理准备,可如今亲眼瞧见,却还是不可预计的害怕起来。

“啊!”屋子里再次传来惨叫声。

宁南忧立在廊下,只能不安的搓着手。

此时,碧芸等人领着稳婆与孙齐急巴巴的从外头冲来,听着里头的叫喊声,甚至都没注意到廊下站着的宁南忧,三两下便冲入了屋中。

孙齐在帘帐外侍候,等着为江呈佳诊脉。

一番挣扎用力后,江呈佳满头大汗的靠在软枕上,疼得不知东西。

千珊与小翠做了些吃食端来,曹氏立即送到江呈佳嘴边,轻声道:“儿啊,乖,张口吃些,有了力气才能继续生。”

江呈佳倒吸几口凉气,只进了一点食,便实在疼得不行,推开曹氏,再次惨叫起来。

宁南忧站在外头,只觉得手脚冰凉,里头得叫喊声令他窒息与不安。

生孩子的时辰本就长,北院屋子里的人进进出出几十趟,没一个告诉他里头究竟怎么样了。

他便这么心惊胆颤的在屋外等了三四个时辰,等到入了夜,天色全黑,北屋里头终于传来一声孩提落地的哇哇啼哭声。

“哇哇哇...”听着那小儿清脆响亮的哭声传来。

北屋里头接连响起惊喜叫唤声:“生了生了!”

“生了!阿萝,你生了!”

“女君生了个小千金!”

“这娃娃好生可爱!”

宁南忧在屋外听着里头的动静,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阿萝果真给他生了个女儿。

他有竟也有孩子了!

他急慌慌的要破门而入。谁知里头被木栓栓的死死的,他没法进去。

于是,宁南忧在外头叫唤道:“母亲!母亲!阿萝如今平安生产,我能进去了吧?”

曹氏在里头喊了一句:“不着急,你且等会儿。”

宁南忧来回在外头转悠,心中极想快些见到江呈佳母女,一刻也等不及。

一炷香后,屋子里一堆仆婢端着血水和血布一个个从里头弯腰走了出来。等人都走干净了,宁南忧才敢入屋子中。

他直奔床边,瞧着江呈佳精疲力竭,大汗淋漓的躺在榻上,心口便猛地揪了起来,鼻子一酸,也不顾身份,直接跪在她身边,颤抖道:“阿萝...疼吗?”

【九十五回】宁家暖暖纯如雪

江呈佳累得没有力气同他说话,微微睁开一双眼,冲着他摇了摇头。

曹氏抱着新生儿站在一旁,听到自家儿子问这样的蠢话,便忍不住道:“她刚刚生产完,你说疼不疼?多大的人了,瞧瞧你说了什么蠢话?还不来瞧瞧你闺女?”

宁南忧看向曹氏手中抱着的婴儿,身子有些僵持,迟迟不敢起身。

江呈佳见他呆若木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靠在床枕上闭上眼养神休憩。

曹氏见儿子像是一桩木头,无奈地摇了摇头,弯下身子坐在了床头,将婴儿朝宁南忧递过去:“瞧瞧,你闺女多可爱?”

宁南忧傻愣愣地盯着那襁褓中被洗得白白嫩嫩的小婴儿,心里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波澜。他嘴角抽搐着,不知是高兴过头了还是怎得,此刻的表情出了奇的难看。

一旁站着的小翠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同她身边的季雀说道:“雀儿,难道女君诞下千金,男君不高兴吗?他的表情怎么这么难看?我从未见过他这般。”

季雀也深深皱起眉头道:“我娘说...生个儿子才是传承香火,生个女娃在夫君家会失去地位,女君...莫不会像那些京城大宅院的夫人们一样,失宠吧?”

小翠叽里咕噜的回答她道:“你别瞎说,咱们这院子里只有女君一个女主人,男君这样疼爱女君,又怎会舍得冷落她?再说了,女君又不是生了这一次就不能生了,她还可以再生个公子啊。”

季雀又觉得她这话有理,点了点头道:“你这话说的也不错,我娘也同我说,若是将来找个郎君像我爹那样疼我和我娘的,就不必担忧失不失宠。那个人啊,会一辈子保护你,照顾你!我爹还说,生男生女都一样,教养好了,都是贴心小棉袄。”

小翠跟着她点了点头道:“碧芸姑姑这句话说得才对嘛。就应该是这样的...”

两个小丫头交头接耳的对话惹得白帐之外候着的一群仆婢纷纷窃笑了起来。

侍候在曹氏身边的碧芸,听见外头传来自家姑娘没羞没臊的话,忍不住老脸一红,低着头朝季雀方向望去,狠狠剜了她一眼。

季雀接到娘亲凌厉的眼神,吓得立即闭上了嘴,再不说话。

千珊遮着嘴笑,红茶与水河也在一旁憋着笑。

曹氏露出慈祥和蔼的笑容,道:“季雀这小丫头呀,年纪虽小,懂得倒是不少,说的也不错。我们这院子里,女君生男生女都一样。不论昭儿还是我,都会当成心肝宝贝一样疼。”

季雀得到夸赞,喜上眉梢,嘻嘻两声,但由于亲娘在这,于是便躲去了小翠身后,再没吭声。

碧芸有些不好意思,老脸实在燥热,便同曹氏说:“夫人...怪老奴没教好这丫头,叫她没大没小,竟说出这种话。”

曹氏瞪她一眼道:“你还要怎么教她?她小小年纪,样样都会,已是极好的了。这是在家,又不是别的地方,无需拘着,她爱怎样就怎样。女娃娃,就该宠着。”

碧芸心底暖洋洋的,连声道:“是是是,夫人您呀,就宠着这个小皮猴子吧。”

宁南忧全然不理会此刻屋内的状况,只一心一意抱着自家的闺女,一双眼睛恨不得钉在她身上,逐渐的露出了喜色。

他轻轻戳了戳婴儿粉嫩 软 滑的小脸蛋,听着这小家伙呜咽两下,心里便欢喜的不得了。

小家伙提溜黑的眸子,不断地转着,里面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希望。

初为人父的激动与喜悦令宁南忧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曹氏见他这样高兴,也不忍心打扰,便转而向榻上休憩的江呈佳道:“儿啊,这孩子要取个好听的名字,你可有想好?”

江呈佳看着榻前逗着孩子高兴的宁南忧,只觉心中温暖,又瞧了瞧门外高照的太阳,便定了定道:“这丫头恰好就在这暖阳里头生了,不如就叫宁暖暖?大字取一个‘纯’,唤作宁纯,母亲觉得可好?”

“宁纯,宁暖暖?”曹氏低声念了念,心中高兴道:“这两个字是极好的。‘纯’有才高行洁,赤子之心的意思。这小丫头初生如阳光,唤暖字也很好。便如你所说,定了这两字。”

她抬头向宁南忧望去,轻声问道:“昭儿,你觉得如何?”

宁南忧抱着手中软绵绵,瘦小乖巧的小婴儿,抬头看了曹氏与江呈佳一眼,唇角都要咧到眉梢去了,此刻别人说什么都是欢喜的,于是连连点头道:“暖暖甚好。”

瞧着自家儿子高兴的丢了魂,曹氏心里头也欢喜起来。

她预感,这个小丫头的到来,是她与宁南忧化解心中多年心结的唯一之法。

碧芸也是十几年没瞧见曹秀像今日这般费尽心思又喜上眉梢的模样,鼻子自然一酸,替她开心起来。

“眼下呀,您也有了亲孙女。老奴想着,日后,不如就让雀儿跟在纯姑娘身边,做个贴身侍婢可好?”她低声温柔地说道。

曹氏觉得这主意甚好,点头道:“雀儿这丫头极好,有她陪着我这小孙女,自是最好。”

季雀在此时从小翠身后冒出个头道:“雀儿也觉得极好,雀儿也极喜欢纯姑娘。”

这句稚嫩可爱的话语令在场的人再一次哈哈笑了起来。

一屋子人,暖和极了。

笑过之后,曹氏便让半个月前便找好了奶妈子将孩子先抱了下去。宁南忧极舍不得,被曹氏瞪了一眼后,才收敛了些。

夜色朦胧,月光缓缓透出银光,将整个院子照在一层温柔下,充满了希望。

北院的人逐渐散去,屋子里只剩下宁南忧与江呈佳两人。

看着她虚脱苍白的样子,宁南忧心疼道:“阿萝,辛苦你了。”

江呈佳瞧着他郑重的模样,咧开嘴笑道:“女子都要经历这一遭。二郎,我无妨。”

宁南忧皱了皱眉道:“早知...就要个男孩。一想到日后暖暖那丫头要为旁人生子,受这样的折磨,我便心疼。”

江呈佳听他的话,忍俊不禁道:“我的爷呀。她才多大?刚出生呢!你怎么就想着她嫁人生子了呢?”

宁南忧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日后,你也不要生了。这么折磨人,你可晓得,我在外头等得害怕极了。我听季叔说过别家的妇人因生产崩血而亡的事情,一想到今日下午,在外头听到你惨叫的场景,就忍不住颤抖。”

江呈佳见他眸子间满是真诚,心里一阵暖流涌过,但很快便忍不住笑起来道:“我生不生,不是也取决于你?”

宁南忧一怔,挠挠头,沉思了片刻,又认真道:“季叔和碧芸姑姑生了雀儿以后,便也没再生。想来这是有诀窍的。哪日...我去讨教一下,总归有法子避开。”

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拉着宁南忧的手道:“我的爷!我不过说了嘴玩笑话,你还当真了?这种事,你若真的问了季叔,瞧他不笑话你。”

宁南忧那张俊脸难得一见的红了起来,眼神也有些躲闪,只是硬是撑着面子道:“我到底还是这一家主君,季叔他怎敢笑我?总之,我不想让你再受这样的苦。”

江呈佳被他的诚恳打动,忍不住上前钩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两侧,吧唧、吧唧落下两吻,乐呵呵道:“君侯,肯这么想着我,便足够了。”

宁南忧被她两个吻亲的有些晕头转向,咧着嘴角傻笑着。

“我如今,就在日头里生产了。君侯你也好安心跟着太子殿下与兄长他们前往广信了。”江呈佳在他的搀扶下,又重新躺回了被褥枕头上,逐步将脸上喜色收拢,正经起来。

宁南忧点点头道:“你安全生产,我自是放心了不少,有母亲和碧芸姑姑照顾你,我倒是不必担忧。只是,这一去,处理完宋宗与西境鹧鸪之死的事情,我便要直接去北地了,吕寻恐怕再过两月便能抵达,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这么细算下来,他将离家大半年的时间。

江呈佳心中一沉,总觉得不踏实,但表面上却没露出什么,只是安慰他道:“君侯,你且放心前去北地。我就在临贺候着你。等你归来。”

宁南忧低声嗯了一声,便将她拥入怀中道:“我不在的这半年,淮国、父亲那边...可能会接二连三寻你的麻烦。你无比保重自己,莫要同他们的人起冲突。危险之际,即便动用水阁之势,也要保住自己、保住母亲和暖暖。”

江呈佳伸出手轻轻在他背后拍了拍,温柔道:“我晓得。我,定会保护她们,也会好好保护自己。”

夫妻俩相护依偎,此时此刻已成为对方最坚实的依靠,彼此保护,坚定了决心,要在这糜烂复杂的世界中继续行走下去。

第二日清晨,江呈轶便派人传话至指挥府,言说要与江呈佳最后一聚。之后,便与太子殿下、窦月阑、宁南忧等人前往广信。

指挥府备下了茶点。江呈佳身子虚弱,只能请兄长于北院屋中相见。

【九十六回】覆泱气运多坎坷

江呈轶前来时,带了六七名廷尉府下的督察严吏。

他在千珊指引下来到了北院。而这六七名廷尉府督察严吏便跟到了北院,于庭院廊下等候。

江梦萝瞧见这仗势,心里便立即明白了七八分。

此次出行,太子身边仅仅跟了一名贴身护卫,便再没有携带旁人。

倒是这窦月阑的阵仗浩大,几乎将半个廷尉府的督察严吏都调用了过来。两位廷尉左右监使则留在京城处理事务。

这一看,便是陛下对江呈轶起了疑心,暗下命窦月阑盯着太子与江呈轶的动静,随时向他汇报。

江梦萝靠在软枕上,正准备说两句话,却见兄长朝自己使了一个眼色,又做了嘘声的动作。她便将呼之欲出的话语吞了回去,抬头望向身边站着的千珊,轻轻咳了两声。

千珊得令,便将左手轻轻抬起,心中念了个口诀,掌心便浮出一道白光猛地一下窜到了院子外头,化成一道屏障将主屋与回廊院子完全隔开。

江呈轶这才放心下来,他瞧见梦萝一脸疑惑的神情,便解释道:“外头的这些督察严吏都受过廷尉府专业的训练,耳朵十分灵光,便是三丈远的动静他们也能听得见。”

“窦月阑居然让用这种方式前来监听兄长你的一举一动?”江梦萝吃惊道。

江呈轶点头哀叹道:“你嫁入淮阴侯府的这一年半载...看似是替魏帝看着宁南忧,盯着淮王府的一举一动,可实际上却是什么消息都没有传递给魏帝。我为了替你们二人遮掩,费了不少心思。魏帝怀疑到我的头上也实属正常。”

江梦萝听之解释,心中略有些愧疚道:“是阿萝让兄长陷入危险之中,阿萝...。”

江呈轶笑笑道:“没什么危险不危险的。你我既是兄妹,理应相互扶持。”

江梦萝点了点头,朝外头那些督察严吏望了一眼,皱着眉头道:“我们这样用仙障挡着他们也不是办法,要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们该奇怪了。”

她此话说罢,便立即看了一眼千珊。

千珊熟知她的脾性,得了她一个眼神,便立刻心领神会。

她再次施法念决,捏造了一段虚空的对话,震在屋子外的仙障上,以此来迷惑外头的人。

“兄长,这下,你可安心同我说话了。”江梦萝待千珊施完法,才松了口气。

江呈轶眉头紧锁,脸色凝重道:“此次,我迫不得已,用陛下的口谕来压着你夫君前往广信。令他无法陪着你做完月子...你可怪我?”

江梦萝轻轻摇了摇头道:“此事,事出有因,阿萝怎会责怪兄长?”

江呈轶点点头道:“朝堂之上多有对宁南忧的弹劾。广信城深夜被精督卫围城一事也传入魏帝耳中。你要晓得,魏帝其实并不惧淮王与淮国,却独独惧怕又贪慕宁南忧手中的精督卫。那毕竟是明帝一手建立的皇家卫队。且,你应该听说过中朝密探死于广州西境的传闻。魏帝的人在那附近发现了精督卫的人马,心中肯定有所猜忌。阿萝,你晓得这其中的要害...

我们还未启程前往此地时,窦月阑便曾入宫单独与魏帝,想来这君臣二人应是私下谋划了什么。我只恐魏帝要对精督卫下手,然则窦月阑一路上一直紧紧盯着我,一刻不停。所以,不论书信还是昨日会客堂上,我都寻不到机会提醒宁南忧。于是乎,我只能打着让他及他手下精督卫与太子同行前往广信查案的借口,来提醒他小心窦月阑,并撤回广州西境调查密探之死的人马。此事我未曾事先通知,你夫君...可对我有什么意见?”

江梦萝听完他的一番说辞,心里算是安定了下来,她猜的不错,果然兄长就是这个意思。

“他会有什么意见?昨日我听闻兄长之举,便已将这里头的要害同他说清楚了。他不是蛮横之人,知晓兄长一番苦心,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她轻轻安慰道。

“那便好。”江呈轶总算舒心下来,紧接着又同江梦萝说起另一桩事来,“我趁着离开广信前,来找你单独见面,是还有一事想要告诉你。”

“何事?”

“不用我多说,你应该也从水阁来往的密封文书中,猜到了今年年中,京城爆炸一案的幕后之人。”

“兄长是说...秦冶?”

“不错。”

“邓元府上,被到处洒满了易燃易爆之物。这些都是秦冶所为。然而最后点燃邓元私宅地牢的却并不是他。”

江梦萝听此,惊讶道:“不是秦冶?”

惊讶过后,她又松了一口气。

“这事,你也写信问过我,只是...京城事忙。此事又很是复杂,若不当面同你说,恐怕说不清楚。于是,我便未曾给你回信。”

江梦萝问道:“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付仲文的心腹,恒业公子。”

兄长说出这个名号,不由得令江梦萝诧异起来:“双刹帮殷实的儿子殷业?”

“正是。”

“怎会是他?”

“这正是我要同你说的事情。我察觉这事不对,暗中调查了一番之后,确定了点燃邓府私宅的罪魁就是恒业公子。恒业公子受付博之命,不惜一切代价杀死施安,这才引爆了邓府私宅。而这背后的原因则牵扯出了一桩惊天密案。”

江梦萝心中听得有些不安,心里猜到了什么:“兄长是何意?”

“付博要杀施安,是为了灭口,而灭口的原因,是因为当年窦寻恩死于京郊匪盗之手的案子。当年的窦寻恩,是付氏、邓氏以及宁铮联手害死的。”江呈轶说出这事。

江梦萝一听,便知他要说些什么了。

“我前往思音坊调查了这桩陈年旧案,发现了颇多疑点。这些疑点让我不得不怀疑窦寻恩的真实身份。”江呈轶自顾自的讲着,“他很有可能是明帝遗落在民间的皇子。我还查到...宁南忧的母亲曹秀,曾与窦寻恩有过一段旧情。当年曹秀被迫嫁入了淮王府,并不幸福,所以才对她与宁铮的孩子十分不好。”

当初他猜想出这个可能时,曾惊得自己无法入眠,可如今他这般讲给江梦萝听后,却不见她的面上浮现任何惊诧神情。

他心中咯噔一声问道:“莫不是...你已然知晓此事?”

江梦萝犹豫了起来,她答应过窦太君,不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可眼前的男子是她的至亲,且他已猜出一半的事实,她或许没有再继续瞒下去的必要了。

于是,她吸了口气,向江呈轶郑重其事地说道:“兄长,你的猜测,的确不错。这窦寻恩正是明帝与窦悦之子。而他与曹秀曾是未婚夫妻。曹秀在嫁给宁铮之前,腹内已有胎儿。”

她十分淡定的说出这话,令江呈轶惊得差点跳起来:“你说?曹秀嫁入淮王府前,便已经有了身孕?那这么说?宁南忧是...是?”

江梦萝点了点头道:“他是窦寻恩之子。且曹氏腹中所怀乃是双生子。其余一子,送回了窦家。”

江呈轶瞪大双眼,张着嘴愣了半响,眸子一转,试探得问道:“另一子...不会是窦家三郎....窦月珊?”

江梦萝再次点了点头。

这秘闻实在过于惊人,又来得突然,他一点准备也没有,半天也无法消化。千珊也不曾听江梦萝提过此事,眼下得知了此事,也是目瞪口呆,张大嘴巴,不知该说些什么。

“事实...竟然这样曲折离奇?”江呈轶惊了片刻,逐渐冷静下来,遂而皱了眉头,“宁南忧的身世如此复杂,恐怕...”

江梦萝也沉下了双眸。

“阿萝,倘若他知晓了事实的真相。倘若他知道自己这许多年认贼作了父,定然会接受不了...这桩事情,你定要好好瞒着。若有一天被拆穿,以宁南忧的性格。肯定不会再管什么天下安危,他即便是死,也会替自己的亲生父亲报仇雪恨的。”江呈轶将这里头的要害同她说了清楚。

可她何尝不知,宁南忧的身世便如同剧毒,一旦深入他的骨髓,便会令他走火入魔。那么她与他这辈子,便休想回归宁静,而她也更没有机会让宁南忧平安终老,打破天命诅咒,令他重回九重天了。

“兄长,我知道此事必然不能让他知晓。这桩事情的真相,我从窦太君口中得知后,便下定决心永远烂在肚子中。若不是兄长你今日猜到了窦寻恩的身份,我也不会将此事说与兄长你知晓。”江梦萝坚定的说道,“你放心,为了覆泱,我定然拼命瞒住这真相,不让君侯知晓。”

江呈轶的脸色愈加变得暗沉,他似乎在犹豫什么,张口欲言,却很快沉寂下去。

江梦萝看着他脸上的细微变化,并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着他开口。

“阿萝...”良久之后,江呈轶开始开了口。

“我曾从穷桑姑姑那里听到一则预测...是关于人间的预测。姑姑身为女帝,实时看顾着凡间势运图。她曾和我说...”

【九十七回】天命之书难抗衡

江呈轶停顿了一下,紧紧盯着江梦萝的神情变化,缓缓道:“人间百年之内必有大灾,而覆泱的气运便牵绕其中。”

江梦萝没有感到惊讶,此事她之前便已知晓,可望着面前男子犹豫不决的神情,她开始不安担忧起来。

“此事,二姑姑不仅仅告诉了兄长,也曾与我说起过。我是知晓此事的。”

“重点并不在此处。如今京城许多变数皆不在命算之中。”江呈轶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穷桑女帝官芸柔将辅佐帝星一统天下的任务交给江呈轶后,便一直与他保持着联系,时时将她从势运图上算得的机缘与命数告之于他,方便他随时从中找到破绽,指引帝星走向正途,一统人间。

可自十年前起,这凡间命数便总有变化。起先,女帝尚能用法力将一切引回正规。然而近几年来,女帝连一向很准的测算也失了灵,她自凡间势运图中测得的机缘与命数与江呈轶在凡间所遇一切都不同。这凡间势运图的轨迹已完全打乱,剑走偏锋了。

原本,覆泱的神运虽有扰乱凡间势运图的作用,却并不至于这样严重。一切缘由,皆归根于当年天妃若映擅自动了覆泱的凡间气运。正因此事,致使转世成宋孤越的覆泱误杀了一名无辜的凡间女子,以至于这名女子无法化身投胎,不断与江呈佳、覆泱的神运交杂牵绕。正是这一点星星之火,将整个凡间势运图搅成了一滩浑水。

“我听花壶和孟婆说,你已得知禾夫人从凡间消失的缘由,想来不必我多解释,你也该知道,这些年你与覆泱的气运造成了什么结果。”江呈轶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江梦萝。至少这桩事,该由她自己决定。

江梦萝一听她提及花壶、孟婆以及禾夫人,心中便立即一颤道:“兄长...竟也知当年之事?你...你也和小孟、花壶爷爷一同瞒着我?”

江呈轶见她瞪大了双眼,实在不忍心道:“便是害怕你得知此事真相后自责,才会与他们一道瞒着你。也是我的错,若晓得如今这结果,我应该...早些告诉你,就不至于到了现在这般无法挽回的地步。”

“什么意思?”江梦萝脑门一凉,只觉得眼皮突突的跳了起来。

“禾夫人虽然用了千年的时间,将你和覆泱的神运与那无辜枉死女子所化之影的羁绊化解了,却没能阻止凡间势运图的偏轨。覆泱的神运更加肆无忌惮的破坏着势运图。姑姑测算的人间百年大祸已不在原来的测算轨道上,极大可能已被天命提前了。这便意味着,改变覆泱的天命、消除诅咒会难上加难。若严重的话,覆泱的人间寿命便会因此耗尽,再想轮回,便不可能了。”江呈轶摇了摇头无奈叹息道。

“云耕姑姑为我测算覆泱的天命书时,曾说过,若天下合一,帝星归位...覆泱之魂便会烟消云散,归元天际。”江梦萝颤抖的说道,“我还...一直不肯相信。总以为即便是天命书,我也能改变....”

江呈轶见她早已知晓此事,心中不好受道:“二姑姑...曾同我说,凡界势运图如此行走皆有因果。她说,可能天命就是想要告诉我们,若想解开凡间大灾,就必须放弃覆泱。反之...若想救覆泱,就必须放弃这凡界的一切生灵。”

这话,云耕测算天命后,也曾对她说过。只是,她不肯信罢了,一直不肯相信....

可这世上哪有如此凑巧之事,天命书如此,穷桑女帝测算也如此,便是连江呈轶也推断出这样的结果....

江梦萝整个人垮了下去,靠在软枕上,毫无生气。

她愈发觉得,当年她在前往寻找江呈轶的路途中,所听到的传闻并不假。

天帝怅尧在覆泱身上注下的诅咒,以两千年为期。期满魂散,诅咒自动解除,而覆泱也在不能重新转世,魂泽将会回归大地,消散九洲,等同灰飞烟灭。

只是,这诅咒的最终之果,因为她千年前犯下的错误,提前了。

她脸色苍白,甚至有些绝望的说道:“兄长...阿萝曾经听到过一则传闻...说是天帝他曾叠加诅咒....”

她将这桩事情告诉了江呈轶,想要试探他的反映,看看此事是否真切?是否又是她一人不知?是否是她身边之人害怕她过度忧心,所以瞒着她?

江呈轶听她此话,起先惊讶,后而慢慢皱起眉头道:“我从未听说过此事。”

见他不知,江梦萝又转而安慰起自己,或许叠加诅咒的传闻就是假的,虽然天命说覆泱在这一世后,会魂泽归元,但孟婆与花壶也曾说过,覆泱的凡人运簿已有微弱的改变。说不定,这一点点改变,能助她成功解除诅咒,也同时能让这凡界归于太平。

她不断告诉自己,一切还有机会,可心底的不安却愈加深刻。

“你也无须胡思乱想,我只是将最坏的结果告诉你。”江呈轶安慰她道:“覆泱的天命之书,你也亲眼看过,他接下来的命数会如何,你比我清楚。你只需从中寻到机会,另寻他路,便还有机会将覆泱从这万般苦楚中带离。”

“可是兄长...你也说了,这凡间势运图已然大变,就算是身为女帝的二姑姑也无法测算得准,她告诉你的机缘与命数接连失灵,你又怎能料定,覆泱的天命之书不会改变。”江梦萝害怕道。

江呈轶问道:“云耕姑姑从天命书中测算到了什么,你可知晓?”

江梦萝皱着眉头道:“刚从天命之书中得知他的命数时,我是记得清楚的,可后来,却逐渐记不清天命书中到底记载了什么。因而,我用卷册的方式将自己看到的记录了下来。兄长..它就在我梳妆盒子下头的檀木盒子里锁着,你可以去瞧瞧。”

江呈轶点了点头,便起身去拿。

他打开取出来的卷册,细细阅览了一遍,神色稍稍松弛了一些道:“姑姑两年前派仙童告之我的机缘与命数,与这一份并不相同。姑姑只能得知人间大事,你卷册所载的内容已牵连到这人间大陆几国的平安,可姑姑的测算中并无显现。这恰好能说明,天命与神力测算的不同。天命之书不会随意更改,否则又何须你耗费寿命去查天命?你安下心来,只需尽力改变天命之轨迹,我从旁帮衬,只要宁南忧的命数没有按照天命的轨迹行走,想来便能改变他最后的结局。”

听他如此之言,江梦萝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阿萝,我来,便是想提醒你。宁南忧此生,是覆泱破除诅咒的最后一次机会,若能将他带离皇权之争,他自会平安无恙。”江呈轶不忍心说出这样的话。

可他也害怕,有些事情若是再晚些说出口,只怕他要歉疚后悔一生。

江梦萝眼含泪光,握住他的手道:“兄长,我定会破除诅咒,将他带离人间。”

兄妹二人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外头人看着,听到的都是些家长里短。

院里那道屏障挡着,谁也不知他们真正说了些什么。

过了晌午,宁南忧本想将江呈轶留下来用饭。

可江呈轶却碍着窦月阑留下来的人马,婉拒了他的好意,顶着毒辣的日头便离开了指挥府。

宁南忧一直哄着自家闺女睡觉,也没心思在意窦月阑派来的那些人,还以为江呈轶有急事要办,这才拒了他的邀请,于是便命乳母抱着孩子,朝北院去了。

江呈佳正睡在床上休憩,听到外头婴儿的呢喃声,便醒了过来。

她转身一看,便见宁南忧从乳母怀中抱起了女儿,一步步小心翼翼上了台阶,穿过回廊,朝她屋子里来了。

一进屋,宁南忧便觉得江呈佳的脸色不对,比起昨日临睡前的气色,还要差了许多。

他立马抱着孩子,坐到她身侧,关心的问道:“你这脸色怎么突然差了这么多...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喊孙医令。”

宁南忧将女儿放在她身侧,转头便张罗着要喊孙齐从义诊的摊上回来。

江呈佳赶忙拉住了他的手,轻声道:“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担忧兄长如今的处境,所以心情有些不好,这才气色差了些,你莫要劳师动众。若是让你父亲的人知晓,你这般呵护于我...恐怕他又要寻你的麻烦。”

“这个你放心,上次了结陈旭之事,我已经将我身边,大哥和父亲的人都清理干净了,顶多就是城中还有些探子。不过指挥府附近都有精督卫看守,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府里的消息传不出去。”宁南忧轻声细语的哄她道,“只是...你兄长出了什么事?惹得你这样惊忧。”

江呈佳叹道:“君侯难道没有注意到兄长今日前来时,身后跟着的那些人吗?”

宁南忧点点头道:“看到了。这些人...有什么问题么?”

江呈佳见他还反问于她,双眼一直盯着正咿咿呀呀着的女儿,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有些哭笑不得:“我的爷,您当真是得了个女儿,便不管身边事啦?难道没注意到那些人是廷尉府的督察严吏吗?”

宁南忧一愣,随后皱了皱眉,慢慢回想起来,才觉得奇怪起来。

“我倒是没有仔细注意,窦月阑...竟派人监视你兄长?那想必...你兄妹二人一下午也能说上什么要紧的话...难怪脸色这么差?”宁南忧心疼道,“你兄长...大概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才会被窦月阑监视。”

江呈佳见他想明白了此事,才缓缓松了下来,点头答道:“兄长临走前,挡着外头的人,给我塞了一封书信,要我将它交给你。你此刻来了正好,且看看兄长说了些什么,明日启程广信,你也好和兄长配合。”

宁南忧又是一怔,有些迟疑道:“你兄长...如今肯...肯帮我?”

【九十八回】玉蝉月鸣皇家军

江呈佳瞪了他一眼道:“君侯说的是废话,你可是他妹夫,他不帮着你,难道帮着外人??”

“可...舅哥他不是十分憎恶我玷污了你的清白?”

宁南忧无意间提及此事。

江呈佳不由恼起来道:“我都嫁入你府多少日子了。你怎么还对从前之事耿耿于怀?总归,当初我设计嫁给你,里头也有兄长的助力。他原本就晓得我倾心于你,又怎会真的为难你?难不成,你还记恨他在陛

宁南忧没想这么多,只是随口问问,听着小娘子又气又恼的骂声,便急忙哄道:“怎么还同我生起气来?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从前的我的确不够端正,以那样的方式,将你娶进门,总归是不光彩的。故而心中多了些担忧罢了。”

他赔了个笑脸,江呈佳的气就消了一半,想着明日他便要启程,于是赶紧将怀里揣着的那封信掏出来交给了他道:“君侯还是快些看信吧,免得日后出现岔子。”

宁南忧接过那信帛,打开阅览一番,神情便不知不觉变得凝重起来。

江呈佳没看那封信,因此不知信上说了些什么,瞧着宁南忧的神色有些古怪,她便轻声问道:“兄长于信中说了些什么?”

宁南忧有些诧异道:“你没有看这封信帛?”

“这是兄长写给你的,若我看了恐怕不合适。”江呈佳道。

宁南忧目露异样光芒,犹豫再三道:“此事,待我办成之后,会与你说。”

见他不愿意开口,江呈佳自知信中内容定是凶险之事,于是点了点头便不再过问。宁南忧感激她无条件的信任,轻声道:“我离开的这些日子,你切记养好身子。”

江呈佳点点头笑道:“这话你说了几百遍了。我知道,我晓得,你不用担心。”

宁南忧望着她,又望了望自家闺女,心中有了惦念,一想起明日便要离开,就生出浓浓不舍来。

江呈佳将孩子抱到怀里,低着头温声细语的哄着,脸上的笑容让他更为眷恋。

他伸手理了理她的发丝,将她揽入怀中,闭上双眼休憩起来。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宁南忧就带着精督卫的人马与太子一行人离开了临贺。

早饭过后,曹秀与江呈佳正在哄孩子睡觉,窦太君和窦月珊便马不停蹄的从别院赶了回来。

老太太听到江呈佳生了个女儿,昨日便嚷嚷着要来看,碍着太子的人马才不敢贸然前来。

今晨一得知太子离开临贺,便急吼吼的回了指挥府。

江呈佳与曹氏还没去门前迎接,这老太太便自己杵着拐杖朝北院奔了过去。

“让我来瞧瞧我的小玄孙!”还没进屋,老太太健康豪爽的声音便从外头传了过来。

紧接着,窦太君满面笑容的出现在曹氏与江呈佳面前,一脸慈祥的看向一旁的摇篮。

“太祖母...”江呈佳才生产没两天,下不了床,只能靠在软枕上向老太太行了一礼。

窦太君急忙让她做好,奔向摇篮,轻轻抱起那软绵绵,可爱至极的小婴儿,笑得比江呈佳还开心:“你瞧瞧,她多可爱。名字可取好了?”

曹氏在一旁也笑嘻嘻道:“取好了。阿萝生产那日,便取了。名唤宁纯,小字暖暖。”

“暖暖,这个名字好。听着心里就暖和。”窦太君笑得合不拢嘴,逗着怀抱里的小婴儿,亲切的唤道:“暖暖?小暖暖。”

这婴儿像是听懂了话一般,竟咯咯咯地笑起来,惹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窦太君十分欢喜她这个重外孙女,瞧着窦月珊还站在门口没进来,便冲他呼喝两声道:“子曰,你在门口愣着做甚,还不快来抱抱你侄女?”

窦月珊被几个小丫鬟推着往前走了几步,这才瞧见小家伙的真容。她的一双眼灵动的如一汪泉水,生的很是白净,又十分爱笑,一下子吸住窦月珊的目光。

他有些紧张激动的抱过小家伙,生怕弄疼了她。兴许是因为她父亲的缘故,小家伙头一回瞧见窦月珊竟也不觉得陌生害怕,还伸出小手小脚,咿咿呀呀的冲着他嘟囔。

没过半晌,窦月珊站在那里,只剩下傻笑了。

窦太君又欢喜的将孩子从他怀中抱回去放到了摇篮中,笑眯眯地说道:“我老太婆平生最喜欢女儿,如今有了这么一个宝贝玄孙女,心里甚是欢喜。”

她定了定,望着江呈佳,似乎有重要的话同她说。

江呈佳立即反应过来,遣散了屋中的仆婢和左右,直到屋里只剩下曹氏、窦月珊与窦太君后,她才恭敬问道:“太祖母可是有话要交代?”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晶莹透黄、小巧玲珑的玉蝉,杵着拐杖缓缓走到江呈佳身边,弯腰递给她道:“阿萝,这东西,你收好。”

江呈佳接过玉蝉,迷惑不解道:“太祖母,这是什么?”

“这是...岑生他娘亲的遗物。”窦太君解释道。

窦悦的遗物?江呈佳一惊,急忙推托道:“太祖母,这东西...着实有些贵重了。曾孙媳不敢收...”

“别急着推托。这东西,或许将来对昭儿有大用处。”窦太君又将玉蝉塞回了江呈佳手中。

老太太逐渐褪去了喜悦,恢复了平静,握着江呈佳的手一脸郑重其事道:“昭儿,他这辈子罪大的愿望,不过是替师长兄弟洗刷冤屈。我老婆子帮不了什么忙,能够助力的也只有这块玉蝉了。这块玉蝉是当年明帝与悦丫头相识后,赠与她的东西,名为月鸣令。起先我并不知是什么,后来悦丫头难产过世,明帝因为岑生这孩子的出现找上了门。

我才知这东西有何用处。当年明帝初为帝王,为防武将领兵起谋反之心,便命自己的亲兵在军营中物色人选,暗中建立了一支月鸣军,以此充盈护卫皇室的兵力。然而这些被选中的人,却仍然留在各自的军营中,分别由武将派遣。若遇重大军情,逆臣叛乱等情况,手中持此玉蝉者,便可调动这些兵力,平定叛乱,清剿逆贼。”

“明帝亲兵亲自挑选?也就是说...这只军队,是精督卫当年的将领所组织的?”江呈佳追问道。

窦太君点点头道:“正是如此。这玉蝉,在世间传闻中已经失踪多年,大魏众多武将世家都想找到这枚玉蝉。他们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明帝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悦丫头。”

江呈佳手握玉蝉,心里百般滋味。

“这东西,留在我老太婆手中,不仅令我伤心,又对我毫无用处,倒不如给了你。若将来...昭儿当真走到与宁铮兵刃相向的时候...或可祝他一臂之力。阿萝,你要...好好守住昭儿。”

窦太君阐述自己的心意,神情真诚。

江呈佳拍了拍她的手,务必认真道:“太祖母对曾孙媳寄予如此厚望,阿萝必然不负所托。”

窦太君这才收起凝重严肃的神情。

过了晌午,窦太君要小憩,曹秀与窦月珊便陪同她一道回了南院。

江呈佳独自一人留在房中,本也要小睡一会儿,却想着江呈轶同她说的话,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片刻后,她于床上坐起,叫来了候在外头的千珊。

“姑娘可有什么吩咐?”千珊问道。

“我有一件心事,始终无法消解。千珊,你去帮我办一件事...”江呈佳开口说了半句,又犹豫停顿了下来,“罢了,此事需我亲自去查。”

千珊迷惑不解道:“姑娘要办什么事?姑娘您如今的身子,不好随意走动。”

江呈佳皱着眉道:“你放心,出了月子我在行动。你且传信去会稽,让薛必准备一下,命人装扮成我的模样。就说...阁主与我已有两年未见,实在想得很,邀我前往会稽一聚。”

千珊惊讶道:“姑娘作甚要前往会稽?”

江呈佳望了她一眼,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告诉她:“我要回一趟九重天。”

“九重天?姑娘去那作甚?”千珊急忙阻止道:“姑娘...您如今被封神身,当初闯入黄泉忘川之境,已伤了元气。如今要想回九重天,更是难上加难。”

“我不动用法力,让千询施法待我前往便可。我终归是神身,只要躲在千询袖子中,避过九重天的屏障,便会无事。你也不必这样担忧。”

“可是...姑娘...天帝怅尧并不待见你,一旦他发现你的踪迹...定要找您的麻烦。”千珊再次劝道。

“怅尧想抓到我,尚且没那么容易。”江呈佳心意已决,无论千珊如何劝她都不管用,她一定要回九重天。

千珊见她如此倔强,叹了一声道:“也罢,奴婢陪着姑娘便是了。奴婢与千询一起为姑娘保驾护航。”

“不必了,有千询一个人就够了,我本来也没打算告诉你,又怕你担忧,这才同你说了。”江呈佳摆摆手答道。

千珊有些生气道:“姑娘!您也太不看重自己得身体了!竟还想丢下奴婢一人前去?”

【九十九回】虐籍残簿究问寻

江呈佳抬头定定地望了她一眼道:“你若是想让我早些回南云都,便听我的。”

千珊见她这么回答,便没了法子,半晌后无奈的说道:“姑娘若执意如此,奴婢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姑娘总得告诉奴婢,此次前往九重天到底为了什么事?”

江呈佳沉思片刻,还是不忍心瞒着她,便道:“我回九重天,是为了查看虐籍。”

“虐籍?”千珊惊呼一声,急忙道:“姑娘,那是天帝贴身携带的东西...您怎么能拿得到?再说了,您拿这种东西作甚?”

“这你就不必管了。”江呈佳不愿继续说下去。

千珊便赌气道:“姑娘,您若是不说,我就跟着你一起去!”

江呈佳皱着眉头道:“你若是去了,暖暖该如何是好?这人间大局还得由你主持。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我只去半日的功夫,这人间的大半年便都过去了。若有什么变数,没有我放心的人在这里,恐怕倒时我想补救都来不及。”

千珊又担心又害怕,可是实在拗不过她的性子,总不好真的抛下凡间这一堆事情,跟着江呈佳一起去九重天。

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终是无奈的答应道:“罢了罢了,姑娘,只求你能平安归来,莫要与天界的人多纠缠。”

江呈佳向她略点点头,应了下来。

临贺的初夏又潮湿又闷热,让人喘不过气。虽说她已经在这里呆了一年,经历过这地方的一轮四季,可日头转回夏日时,她仍觉得不习惯。

到了七月中旬,日头便更毒了些。

江呈佳又在月子中,每每惹得满身是汗,又不好立即去洗,令她无比难受。

曹夫人想了个法子,命工匠用上好的香木为她做了一座七轮扇,精巧工整,扇前摆放一碗冰块,一人轻轻运转,便能使得整个屋子凉下来。这才让她的热症缓解下来。

一屋子人倒是拿她当宝贝似地宠着,暖暖也是每日四午餐,精细娇养着,倒是叫她有些不习惯。

眼看着就快到八月了,江呈佳心里一直惦记着去九重天的事情,每日盼着会稽那边来信,希望薛必能加快脚步来府中。

而广信之中,太子一行人在清查宋宗一案的过程中,遭遇了多番刺杀,一番凶险不断,令宁南忧心惊。这些人大多身怀绝世武功,身手不凡,背后雇主身份定然尊贵。其中有一两个刺客曾被江呈轶拿下,严刑逼问之下,这些人竟然说自己是精督卫之人,黑衣之下身怀精督卫之玉牌,又言之凿凿,让人不敢不信。好在抓住他们的是江呈轶,他知道宁南忧并没有这个胆子在窦月阑的眼皮子底下闹事,便帮着宁南忧瞒了过去。

但这不禁让宁南忧胆战心惊起来,心底猜测这又是他大哥或三弟的阴谋诡计,他们趁着精督卫与太子共同出行,想要借着刺杀太子的名头,将他除去。

上如今窦月阑暗地之中调查广西鹧鸪一事,一旦刺杀太子的罪名坐实,那么就算江呈轶找出证据证明鹧鸪并非他所害,魏帝也定会咬紧不放,认定他是为了掩盖杀害鹧鸪的证据,才会刺杀太子一行人。

江呈轶自然也察觉了不对,因此,这一个多月内的数次刺杀,都是他亲自令人抵挡,又是他命人抓住刺客,假意拷打一番后便统统转送出了广信,交给水阁处置。

一天夜里,趁着太子与窦月阑接连入睡,这两人便翻墙而出,去了广信茶楼,偷偷商议此事。

江呈轶一入了厢房,便警惕的将屋子上了锁。

“如今看来,是明王、常山侯出得手,他们如此相逼,可是为了淮王之位?”江呈轶一上来,便点明了重点。

宁南忧却皱着眉头道:“也不全是。我那三弟从来都受父亲宠爱,将来淮国的王位也必然由他来继承,因此他倒是不必为了淮王之位来杀我。但自他在江府与阿萝初见后,便一直思慕阿萝,至今贼心不死。当年我又狠狠教训了他一顿,让他在幽州那样的苦寒之地呆了一年之久,这是私怨。

至于宁南清...我这个大哥从小便不相信我愚钝粗蠢,明面上虽然不揭穿我,可暗地里却没少给我使绊子。他看不惯我三弟,更害怕我将来有一日揭开裹在身上的假皮,努力讨好父亲,得到王位,所以也要费尽心思将我置于死地。”

“你这日子...兄弟不像兄弟,父亲不像父亲。我倒是佩服你了。”江呈轶叹了一口气:“既然他们逼你到如此境地。那么我让阿萝递给你的那封书信中所提及的事情,你可想好了要不要做?”

“做,自然要做。舅哥恐怕这一个多月一直想问我这个问题吧?如今终于寻到机会了。”宁南忧抬起头,缓缓解开眉宇间的愁腻,嘴角微微上扬道。

江呈轶见他这样说,便憨笑道:“我也是等了一个月才等来这样一个机会。”

“只是此事凶险,舅哥若是信我,可以交给我一人去做。”宁南忧说道。

“你想独自去冒险?”江呈轶立即摇摇头道,“此事...虽说危险,但我之所以要同你一起前去,也是为了利用此事摆脱魏帝的怀疑。并不全然为了你。”

“舅哥。不...兄长。”宁南忧启口唤了他一声兄长,神情肃穆凝重。

他突然这样正经八百,使得江呈轶很是不习惯。

“你倒是从未唤过我兄长。这一年里,你我虽通信数余封,可你从来只称呼我江公子又或是舅哥...这兄长二字,可是热乎的很。看来,我妹妹是彻底将你降伏了。”江呈轶微微叹道。

宁南忧微微一笑,眼底露出苦涩道:“她的确有本事,如今成了我的软肋,让我到哪里都惦念她。因而,也不得不为她身边的人打算。我...不舍得她伤心。兄长,你是阿萝唯一的亲人,是她深爱之人,我不能让你以身犯险。”

江呈轶一怔,实在没有想到,他竟然能顾虑到自己,于是心里涌起百般滋味。

“有一句话,你说错了。我虽然是阿萝唯一的亲人,可你却是她唯一深爱之人。她爱你远胜我们的兄妹之情。若你出了什么事,她必然不会饶我。”江呈轶也收起了俏皮,开始严肃起来。

“我自然知道这些。所以,带着这样的信念,即便我深陷危险,也会拼了命爬出来,回到临贺与她相聚。”宁南忧意志坚决道:“兄长,此事,也算是我的家事。若能为兄长的处境解忧,我自然愿意助力。且,此事若解,至少两年之内,我大哥和三弟都不敢再对我动手,那么我的后顾之忧便也解决,接下来也好安心准备年底大事,好好对付邓氏。况且,常山郡、陈留郡内连年征收,百姓早已苦不堪言。他们的恶行早该被揭发了。”

江呈轶皱着眉犹豫道:“你当真,要一个人去?”

宁南忧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当真。”

“好,也罢。你的家事,我若插手,倒显得我唯利是图了。常山郡、陈留郡中我都留了水阁的人手,他们都是水阁顶尖的人物,必能为你所用。”江呈轶应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紫色锦囊和一个黑布锦囊,塞到宁南忧怀中道,“这两个锦囊,你且拿着。紫色锦囊之中放置着常山郡、陈留郡中水阁据点的所在地,黑布锦囊中则放着遇险后逃生的法子。”

宁南忧见他准备好了一切,像是早就算计好了让他一人前去似的,心里转而明白了些,忍不住勾起唇哼笑了起来:“兄长倒是演了一番好戏。你准备的这样周全,分明是算定了我想一人前去。”

见他戳破了鼓面,江呈轶只能尴尬的笑了笑,挠挠头道:“晓得你聪明,瞒不过你。放心吧。我做了周全的安排,必不会让你犯险。”

宁南忧挑挑眉头,应了下来。

两人在外头已呆了多时,都惦记着住在驿站的太子与窦月阑,生怕露出什么风声来,于是没聊两句,便前后脚从茶楼里离开。

宁南忧先行前往客栈。江呈轶则走在后面,避免太子的耳目看出端倪。

跟在江呈轶一起的薛四,眼见自家主子与宁南忧今夜这么快便谈拢了,心里便奇怪道:“淮阴侯疑心最重,今夜怎会这么轻易的相信公子你?”

“他哪里是相信我?他分明是相信他自己。恐怕他早就想从他兄弟的封地入手,给宁南清、宁南昆两人一个教训了。”江呈轶苦笑的摇了摇头道:“说什么为了阿萝相信我....或许是有五分真心在里头,可另外五分就是逢场作戏了。他想拢住我对付邓氏,自然不能得罪我。”

薛四未曾深想这么多,听完江呈轶的分析,只觉得细思极恐。

不得不说,他的推断完全正确。

宁南忧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就算如今他深爱阿萝,也不会全然信了她,信了水阁。

多年以来,他早已习惯只依靠自己。

【一百回】合谋同生驱大敌

宁南忧夜行驰飞,从驿站后墙翻了进去,却瞧见太子与窦月阑不知因为什么事,燃起了院子里的烛灯,聚在了前厅之中。

他悄悄潜回自己的厢房,却见房子门前有廷尉府的人留守。他心里一沉,急忙躲到回廊的角落里观察情况,此时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惊得他立即伸出手与那人搏斗。

那人连连投降,小声唤道:“主公,是我。”

宁南忧顿住了手,借着廊下昏暗的烛光看向那人,才发现是叶榛。

他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气,吓得满头冷汗道:“你在廊下作甚?我屋子外头怎么回事?你怎么不看着?”

叶榛满脸歉意道:“属下惊扰了主公,罪该万死。”

“先莫要说这些客套之语了。告诉我怎么回事?”宁南忧摆摆手,压低了声音说道。

叶榛遂答道:“窦月阑那边来了消息,可能有关西境之事...那人禀报了窦大人,窦大人即刻便派了廷尉府的人守在了主公您房前。我说主公您已休憩,可窦大人看您屋前只有我一个人守着,便借口说不知何时还会有刺客,让人同我一道守在屋前。”

宁南忧皱着眉头道:“莫不是窦月阑看出了破绽,知道我出门了?”

“奴婢中途找了个借口去如厕,从方才到现在一直盯着门口,这几人并没有打开屋门查看...想必并不知道主公您出去。”叶榛有些发愁道,“只是....如今,门前这几个,都是耳力过人的。若屋中有什么动静,他们定然能察觉,恐怕主公您无法从台窗翻进屋子里了。”

宁南忧思量了一番道:“无妨,既然他们守着这里,那我便去别的地方休息。”

叶榛疑惑道:“可是...若窦大人来请主公...发现主公不在屋中,该如何?”

“不必担忧,你现在便装做无事,重新回房前守着。窦月阑要是来寻我,让他来便是。”宁南忧像是心里已有了主意。

叶榛只觉得一头雾水,见自家主公一脸笃定,便只有照做了。

只是,这叶榛才从回廊走出去,便见前头的廊道上,窦月阑带着一群人往这边走了过来。

宁南忧转身往右侧绕了过去,在黑夜中消失了身影。

江呈轶带着薛四才回到驿站,便看见院子里灯火通明,窦月阑行色匆匆的往宁南忧住着的厢房而去,太子却一个人守在庭院内,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神色立刻沉了下去,躲在照壁后,一边观望着情况,一边悄悄对薛四嘱咐道:“恐怕是西境那边查出了什么事情,窦月阑此刻要寻淮阴侯的麻烦,你去将我这些天准备好的卷宗拿出来,就说...宋宗一案,我派出去的人查到了些新证据,邀太子与窦大人一览。”

薛四得令,即刻朝西边的厢房去了。

江呈轶则悄悄绕过前厅,跟在窦月阑身后,前去观望情况。

窦月阑气势冲冲前来,迎面恰好碰上宁南忧的小厮叶榛,心里便嘀咕起来。

“窦大人?这么夜了?怎得来了这里?您不是早已经休憩了吗?”叶榛小心翼翼询问道。

窦月阑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你不在你家主子屋前守着,去做什么了?”

叶榛赔上笑脸道:“大人这话问的...我自然是去如厕了,还能去做什么?”

窦月阑见他背躬弯腰的奉承,心里并不欢喜,于是绕过他径直朝厢房去。

“窦大人是要找我家主公吗?主公已然入睡...若这个时候打扰,恐怕不妥。”叶榛在前头走着小碎步,阻拦着窦月阑。

“本官有些事情要问你家主公,十分重要。淮阴侯若是心有不悦,我赔罪便是。”

看着窦月阑是铁了心要见宁南忧,叶榛的背后便急出了一身冷汗,但仍赔着笑脸道:“大人,奴婢也并非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您二位因此事伤了和气。”

“和气不和气,并非问题所在。本官有十分紧急之事,必须要和淮阴侯面谈,即便他怪罪本官,我也不怕。况且,太子殿下还在前厅候着。你家君侯就算不看着我的面子,也总该看着太子殿下的面子?”

“大人...”叶榛见他抬出了太子殿下,心里更有些焦急了,接下话便想继续反驳。

“窦大人。”此时,廊下传来一声唤,一行人朝声源处望过去,只见江呈轶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站在台阶之下,正望着廊下的众人。

“江主司?”窦月阑心有疑惑,不明为何江呈轶突然出现。

“我命小厮找了半天,原来窦大人跑到这里来了?”江呈轶提着衣摆往长廊而来。

窦月阑上下扫视了他一遍,问道:“江主司寻我...有何贵干?”

“前些天,我派出去的人,查出了些新证据。足以证明宋宗在位期间,贪污了不少朝廷的银两。有新证在此,窦大人可否前往前厅,同太子一道查看?”江呈轶不紧不慢地说着此事。

窦月阑上下扫视了他几眼,瞧他神情自若,心中思量一番,说道:“既是新证据,我便同大人一道去找太子。”

江呈轶点点头,眯着眼睛,打量起窦寻恩的样子,试探性的问道:“窦大人在这里,想来是要寻淮阴侯商议什么事。宋宗一案,也需告诉淮阴侯。不如我们一道去请他?”

谁知,窦月阑却推阻道:“天色晚了,也不必惊动君侯了,明日起早告之他也罢。”

江呈轶见他如此,心里便更加确定,窦月阑要寻宁南忧,是为了西境之事。

魏帝将鹧鸪一案交给廷尉,特地嘱咐了窦月阑与太子,不要将此事告之他人。此刻窦月阑,是在防着他。

江呈轶松了口气,好在及时拦住了窦月阑的脚步,只是不知此刻宁南忧在何处。

就在这时,宁南忧所居的厢房对面,有一间屋子啪嗒一声打开了门。

众人皆循声望去,只见宁南忧穿着一身睡袍,睡眼惺忪地嘟囔道:“外面什么事?如此喧哗?”

叶榛瞧见自家主公从那处出来,不由瞪大了双眼道:“主公,您怎会在对面的厢房?”

此刻,便是连江呈轶都惊了一惊,不知这人肚子里卖的什么药。

宁南忧负手立在门前,院内吹来一股热风,他醒了醒神,并没有回答叶榛的话,而是看向江呈轶与窦月阑道:“江主司,窦大人?你二人怎会在此?”

窦月阑愣愣的看着他,又看了看宁南忧原本住的地方,奇怪道:“君侯...不是住在左侧,怎会跑到右侧厢房休憩?”

“那间厢房的床榻,不知何时缺了裂了块板,差些将本侯睡得摔下去。难不成,本侯还要继续在那里睡下去?”宁南忧神色冷凝,不怒自威,仿佛一切自有说法,根本不在乎窦月阑是否怀疑。

窦月阑盯着他道:“君侯何时换的房间...怎么下官不知?”

“怎么,本侯换个房间,也要同窦大人通秉一声不成?”宁南忧提着声调,嘲讽起来。

“下官不敢。”窦月阑即刻退了两步,拱手作揖道,“只是...广信凶险,已有刺客来袭多次,下官是怕,危及君侯与太子殿下的安危。”

宁南忧懒得同他说这么多,转而朝江呈轶问道:“我方才在屋中,迷迷糊糊听到江主司说...宋宗一案查到了新证据?”

江呈轶一怔,遂而作揖道:“正是。”

“既是案子的线索,自该好好审查一番才是。太子殿下此刻在何处?不如你我三人一道前去寻他商议此事?”宁南忧冷冷道。

窦月阑见他岔开话题,便想多问几句,谁知江呈轶此时插话道:“臣方才前来寻找窦大人时,瞧见太子殿下正在前厅候着。”

宁南忧遂而点头道:“既如此,二位,移驾前厅吧。”

这两人仿佛通了气,让窦月阑无法插嘴说话,这不由让他心生闷意。

想起魏帝所交代的事情,窦月阑暂且忍了下来,打算待宋宗之事商议完毕后,再找时机留下宁南忧,单独审问。

三人一起往前厅去了。

太子已在院中等候多时,瞧见宁南忧身后不仅跟着窦月阑,还跟着江呈轶,便生出疑惑来。

“老师...这么晚了,您怎得...还没入睡?”太子迎上前询问道。

江呈轶望了他一眼,恭敬行拜礼道:“臣是来向殿下禀报新案情的。宋宗一案琐碎杂事繁多,一个多月以来,已核实了不少起案子,想必不过多时就能结案。只是...眼下,又有了新证据,此事与宋宗走私案不同,牵系朝廷。所以,臣特来请示殿下。却没想到...殿下早已等在了前厅?难道是薛四来禀告过了?”

太子朝窦月阑看了一眼,见他似乎知晓此事,心里便有了数:“薛四未曾向本宫禀告....”

他顿了顿,转了话锋道:“老师快些入座,到底是什么证据?”

江呈轶见太子并未解释自己为何早早等在前厅,不由皱起了眉头。

【一百零一回】南陵军仗围驿站

“是一些宋宗在位期间贪污朝廷钱两的证据。”他顿了一顿,收起心思,向太子答道。

薛四及时将抄写证据的文书送了过来。

四人便围着檀案跪坐下来,拿起一叠子卷册文书细细传阅了起来。

太子心中一直惦念着其他事情,心思便不在这些文书上,粗略的浏览过后,脸上便露出高兴的神色道:“老师查到的证据...若能核实,便能彻底将宋氏一族连根拔起。想来,不出十日,宋宗一案便能审结完毕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江呈轶,却并未见这青年脸上有任何喜色,心中不免一颤,反思自己是否说错了话。

太子正思考着,发现坐于身侧的宁南忧不知何时起,便一直盯着自己看,于是狐疑道:“皇叔...侄儿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宁南忧眉头轻轻蹙着,神情古怪道:“殿下难道未发现这些证据中的不妥之处?”

太子一愣,捏着手里的文书看了又看,并未瞧出什么端倪来,便问道:“这...这不就是宋宗这些年挪用朝廷钱两中饱私囊的证据么?”

江呈轶听他这么问,脸色黑了又黑,冷着声问道:“殿下还是多看几眼文书再做定夺吧。”

太子见着他的神色不好,便不敢继续分神,低下头仔仔细细的将文书又读了一遍,这才察觉道:“这些文书里,虽然明确指证宋宗盗用朝廷钱两,可前后数目却对不上....”

他又翻找了几下,对照着文书的记载时日一一查看后发现,不仅账册的数目对不上,连受贿之人的名册也对不上数。

“这...账簿记载残缺不全,并不能成为宋宗贪污的铁证。”这好不容易查来的证据,却并不全面,太子心底难免有些沮丧。

江呈轶见他终于寻到不妥之处,黑沉沉的脸色才稍稍缓了缓道:“殿下发现的这些,臣拿到文书时,亦发现了。在殿下与臣还未启程临贺之前,臣特地前往了一趟司农府,查看了十年以内的国库收支账簿。发现近十年的国库收支帐簿上总有记载不明的空账现象。在询问了大司农后,才知这些空账是近十年以来,大魏各地发生自然灾祸时,所拨出去的赈灾款。

只因为当地记载赈灾款支出的账册在运往京城归档时丢失,所以写成了空账以备查用。于是臣私下派人调查了一番,发现这些做成空账的赈灾款,最后竟大多数流入了宋宗的口袋。但宋宗只是一个广州刺史,怎么能将近十年朝廷拨给各地灾区的大半部分赈灾款收入自己的腰包?”

这话问的在座之人纷纷沉默下来。

谁都清楚,宋宗贪污纳贿,走私枉法。单凭一人之力牵动整个大魏,可见其中牵扯了多少世家大族。司农府中,有人做空账假账,以此遮掩各世族吞没朝廷钱两,贿赂宋宗的事情,也并非难以查证。只是,若要查清这里面的所有肮脏,恐怕大魏半个世族都要栽进去。

江呈轶在这个时候将这些证据拿出,便是为了提醒太子,他们所面对的是大魏整个世族。

而如何惩治这些世族,便是太子此刻应该思考的问题。

窦月阑没有想到江呈轶会当着宁南忧的面,将这个严峻问题抛出来。这本该是他们与太子秘密商议的事情,此刻却让宁南忧知晓,他无法理解江呈轶的所作所为。

要说宋宗一案的最大主谋,便是淮王府。

淮王与宋宗交好,这天下谁人不知。此案若彻底清查,那么必将给淮王府带来重击,使其短时间内无法恢复。

宁南忧虽与淮王宁铮父子不和,但好歹血脉相连。此刻他查看了这些证据文书,难免不在其中动手脚,以此掩护淮王府与宋宗的交易。窦月阑此刻于心中责怪起江呈轶的鲁莽,但同时又庆幸起来,好在他与太子已抓住了宁南忧的把柄,就算他今日知晓此事,今夜过后,也在没有法子逃脱南陵军的看押了。

江呈轶当然知晓窦月阑的顾虑,但他也晓得,宋宗一案,淮王虽然反对太子亲往广信清查,可最后却没了声音。想来,宁铮这些年早就做好了宋宗暴露的准备。淮王府的众多谋士,必然在宋宗一案上达天听时,便已准备好如何切断淮王府与宋宗多年联系的方法了。

此案从去年闹到今年盛夏,这大半年的时间,宁铮足以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他们即便深入调查,也是无用。

魏帝不敢对各大世族动手。这便是淮王府天然的保护 伞。宋宗与各世族息息相关,魏帝想要借此案让淮王吃一个大亏,从根本上看,并不太可能。

况且,他让宁南忧当场听着此事,还有其他目的。

太子沉默良久,有些颓废沮丧道:“宋宗一案,牵扯的各方势力太多...根本无法查清,这样一来,更不好结案了。”

江呈轶却道:“殿下,此案本就复杂。关键并不在于能否彻底查清,而是您要怎么做,才能既平息民怨,又惩治世族不良之风,以示天下之公正。”

太子朝他望了一眼,又默默的看了宁南忧一眼,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廷尉府必然将其中脉络联系查清,届时再做定夺也不迟。”窦月阑见厅堂内的气氛沉寂下来,便出声打破了这片寂静,“眼下天色已晚...不如早些休息,案子明日再议。”

江呈轶眯了眯双眼,沉下眸子思量了一番,站起身向太子拜道:“既如此...殿下,臣便先行告辞了。”

宁南忧见状,也起身欲告辞。

太子却在此时唤住了他道:“皇叔请留步...侄儿有些事情想问皇叔。”

江呈轶瞧见此景,心里清楚晓得太子与窦月阑想将他支开,同宁南忧单独说话,脚步便没有停留,径直往自己的厢房去了。

宁南忧站在厅中,见窦月阑也不曾离开,便知...这两人要盘问他了。

“本侯瞧着,殿下与窦大人倒是精力旺盛,查完宋宗的案子...这下又要同本侯说些什么?”他明里暗里的讽刺道。

太子脸色一青,神色黑沉下来。

“六皇叔...方才在厅堂之上装得真是一片祥和,如今...却忍不住性子了?”太子反问一句道。

这少年浑身上下隐隐带着些怒意,倒是颇有一番君主的模样。

宁南忧眸中露出几许隐晦的赞许,遂云淡风轻地问道:“臣不知,殿下何意?”

“君侯...事到如今,您还要再装?这些日子,您派了这么多刺客来刺杀殿下与臣等,却都不成功,恐怕早已不耐烦了吧。”窦月阑冷冷地盯着他道。

此时,院子里忽然涌上来一群身穿盔甲的军兵,将这间厅堂团团围住。

宁南忧陷于包围之中,一时之间竟无处可逃。

这些人,皆是归属魏帝统领的南陵军士兵。自京城启程,他们便一直暗中保护太子一行人的安危。

他冷下目光,紧紧盯着跽坐在正中央主座上的太子,沉声问道:“殿下这是作甚?难道趁着广信风高月黑,想以谋逆之名栽赃在本侯头上,再就地正法么?”

太子拍案而起,横眉冷对于他,嗤笑道:“六皇叔。人证物证具在,你还要狡辩么?将人带上来!”

守在院子照壁前的军士同声一喝道:“喏!”

宁南忧微微皱起眉头,不一会儿便听见身后传来铁链拖地的沙沙声,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精督卫戎甲的男人被押了上来。

当他看清此人面貌,瞳孔不由一震。

“六叔,此人你可晓得是谁?”少年负手绕行,从檀几后站到了宁南忧面前。

宁南忧并未答话,默不作声地看着太子。

太子见他不答话,便继续说道:“六叔的精督卫共三十八将,统领三十八营。而眼前这位,便是你麾下第二营的云城将军,是也不是?”

宁南忧仍然不语。

他便继续说了下去,“六叔好心计。您便仗着江主司是您的舅哥,便以为能在这其中做手脚了?即便江主司因自己的妹妹有意替您瞒着,本宫也绝不会被蒙蔽!”

“殿下有何证据证明本侯致使此人行刺于您?”宁南忧竟丝毫不惧,一双眸子处变不惊,静静的看着太子与窦月阑,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太子冷哼一声道:“六叔还能狡辩?既如此,侄儿便让六叔死心。”

他朝地上跪伏着的那人一身厉喝道:“廖云城!是谁致使你行刺本宫?”

这男子因严刑拷打,身上血肉模糊,此刻奄奄一息了,却还是一口咬死道:“禀殿下...是...是淮阴侯指使属下...行刺。”

太子抬起下巴,冷眼瞪着面前这个玄衣蟒袍的青年,十分笃定道:“六叔亲耳听见了?还有什么话要说?”

宁南忧挑起一边的眉毛,仿若丝毫不在意。

一旁站着的窦月阑察觉了他的不对劲,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一百零二回】反证清白辱太子

宁南忧冷笑一声道:“殿下...京城皆说,您得了一位好先生,好师长。却不想...一年未见,您仍然毫无长进。”

太子心中一颤,目光一沉。

这玄衣蟒袍的青年,缓步走到地上伏跪着的人面前,低头俯视他道:“你说你是云城将军?且抬起头来。”

地上的人遍体鳞伤,气息奄奄,听到这句话,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看向宁南忧。

这张脸确实与精督卫二营的统领廖云城长得极像。宁南忧不由在心底冷笑起来,他的那两个兄弟当真看得起他,如此费尽心机。

宁南忧缓缓蹲在那人面前。

太子与窦月阑见他如此,以为他要做些什么,于是立即冲上前去阻止道:“淮阴侯!本宫在此,你要做什么?”

这个少年,毕竟没有经历多少事,仍是个孩子,心里的想法全都写在了脸上。

宁南忧见他剑拔弩张的样子,不忍冷笑,仿佛此刻只要他敢动手,这满院子的南陵军便能将他立即捉拿看押。

他挑挑眉道:“殿下放心,臣还不至于在殿诬陷于臣。殿下可愿意信臣一次?”

太子神色紧绷道:“本宫不愿信你,你若再不退下,本宫便以谋逆罪名当场处置了你!”

宁南忧一怔,实在没料到太子竟这般心急的想要除去他。只怕,这也是魏帝的意思。不论太子还是魏帝,无非是为了他手里的精督卫。若精督卫之主犯了谋逆大罪,魏帝便有理由收编这支原本就属于皇家护卫的军队。

他低下眸,暗沉沉的瞳孔里藏了一丝悲凉,沉寂片刻,突然出手将面前这个“廖云城”的面皮狠狠撕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太子与窦月阑还没来得及制止,便瞧见地上那人的脸皮整个脱落了下来。

宁无衡并不曾见过易容之术,只听江呈轶说过几回,如今亲眼瞧见,惊得一张嘴合不拢。

窦月阑本要冲上来,见到这一幕,也不由愣住。

此人被撕了假面皮后,露出了一张十分丑陋骇人的脸。他的半张脸皆是烧伤的痕迹,额头到眉骨处有着一条极长的伤疤,令人看了触目心惊。

宁南忧看清楚他的真容后,不知为何,突然瞪大了双眼,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

他怔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盯着此人看,两片唇瓣张合蠕动,似有什么话要说。

太子亲见此人并非廖云城,心中大惊,不由得懊恼起来。

窦月阑也没有料到,江湖传闻中的的易容之术当真存于世间。

宁南忧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渐渐回过神,恢复了平静。他优雅起身,负手面向宁无衡,嘲讽道:“殿下亲眼所见,此人并非廖云城。有人大费周章,用江湖把戏陷害于臣,若臣未能察觉此事,恐怕今日便要冤死在这广信城中。”

太子遭遇此事,底气也瞬间消减了许多,此刻硬撑着场面道:“即便...即便此人不是廖云城,六皇叔便能证明他不是精督卫的人吗?”

宁南忧驳斥道:“殿下大可以去查我精督卫人马,看看有没有此人的记录。”

太子又道:“好,就算他不是精督卫之人。本宫又怎么断定六皇叔不是寻了其他江湖杀手来刺杀本宫?本宫可没有忘记,您与夜箜阁宁九交好。想来您想要雇一个江湖杀手并不难吧?”

宁南忧却冷笑道:“太子便是这样断案的么?如此不顾事实真相?看来,皇兄只教了您如何污蔑亲长,并未曾教您怎样持正公义,断案公平!”

太子见他污蔑魏帝,气急败坏道:“你!淮阴侯宁南忧!父皇为君,你为臣!你出言不逊,侮辱陛下!该当何罪!”

宁南忧朝他投去一抹不屑,脚步一转,慢慢逼向这个少年,挑着眉道:“殿下,实不相瞒,若是臣当真想杀您,您觉得,就凭这院子里的南陵军,能阻挡得了臣吗?您莫忘了,当年明帝下旨,将精督卫赐予臣时说过,今生若臣有险,不管何种情形,精督卫可不顾君臣之礼,救臣于危难。精督卫,只听命于臣一人!此刻,臣只要放出信号,广信城的所有精督卫便能将这小小驿站夷为平地!”

他严词厉语,狂妄无礼,丝毫不将眼前这个少年放在眼里。

魏帝想利用此次广信查案,找机会除去他,实在是可笑至极。

院内南陵军听他此语,顿时异口同声道:“尔敢放肆!”

一群军士拔刀相向,板正的脸上露出凶光,仿佛宁南忧再说狂放之言,便要将他拿下。

宁南忧呵呵笑了两声,随即双指并拢,用力于指间一吹,外头听到动静早就围了驿站的精督卫此刻纷纷从墙头翻了下来,一瞬间将整个院子的南陵军团团围住,每个人皆举着青龙刀,紧紧盯着南陵军各军士的动作。

看见满院子围满了精督卫,宁无衡登时涨红了脸色,高声厉喝道:“宁南忧!你若敢这样做,便是坐实了谋逆反叛的罪名!”

“殿下!你若肯好好查案,不费这些心思来陷害于臣,臣自然不会与殿下如此大动干戈。可若是殿下想要借旁人之手,将臣拿下,那么便恕臣不能从命了!”宁南忧冷眼盯着他看,言语间分毫不让,似乎他面对的并非大魏的储君。

他几乎将这少年逼入死角,令他无处可逃。

窦月阑见状大惊,他冲上前将太子拉到身后,并牢牢护着,又上前两步质问宁南忧道:“淮阴侯!您可知,您方才之语皆是大逆不道之语!你眼里还有没有太子!有没有大魏的国君陛下!”

“太子又怎样?”宁南忧嘲讽道,“此事便是告到皇兄那里,也奈何不了本侯!本侯手中持有明帝之诏。这天下,除了淮王,谁敢动本侯!”

太子从小到大就没有与宁南忧交锋过几次,此刻仍是缺乏历练的少年,储君威严不足,根本镇不住这个青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眼前淮王府的人才能说得出来。

宁无衡心底暗自肯定那些关于宁南忧的传闻,只觉得此人不仅仅无才无德、残忍暴戾;但转而又否定了传闻中所说“淮阴侯遇事胆小懦弱,毫无主见”的说辞。便是拿今夜来说,面前的这个玄衣青年,哪里有半分懦弱胆小,这简直是目中无人、骄纵自大。如此目无君臣,目无礼法,仅仅仗着明帝的偏爱,竟张狂至此。

窦月阑也有些吃惊。这个淮阴侯,原先还是睿王时,在京城之中做尽残忍暴虐之事,可一旦到了陛下和淮王面前,仍是恭顺小心,并无半点逾剧。实在不知,他此番令圣命前往临贺平定叛乱,仅仅一年时间,怎么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如此狂妄自大。

“君侯,臣还是劝君侯想清楚在说话!即便今夜血拼,陛下的南陵军也不是吃素的!您有您的说法,可殿下身为一国储君,也自然有说法。您有明帝的护佑,可殿下有正统相持。你若敢动殿下,便等着天下人群起讨伐吧!”窦月阑死死护着太子,不让宁南忧再靠近丝毫。

宁南忧嗤笑一声道:“眼前之景,仿佛是本侯逼迫你似的。窦大人,举头三尺有神明。 你和太子与其在这里同本侯耗着,倒不如好好调查,究竟是谁派来的人。说不准,能牵出一桩大案。”

窦月阑一怔,反问道:“你这话何意?”

宁南忧不再多说,退开两步,走到庭中,对着满院子的精督卫道:“本侯无恙,都退下吧。”

庭中众多精督卫得此令,纷纷放下手中青龙刀,恭敬朝宁南忧一拜,异口同声道:“属下告退。”

这宏阔的声音回荡在院子中,还未消散,精督卫皆已飞上墙头,离开了驿站。

宁南忧轻轻咳了两声,冲着太子与窦月阑道:“殿下、窦大人,时候不早了,本侯便先行离开了。”

他大摇大摆从院中离开,庭中众多南陵军,竟一个都不敢拦他。

太子冲上前,想要拦住他,却瞧见右侧廊下,江呈轶正负手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老师...?”太子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只见江呈轶铁青着脸色,似乎极为不悦。

太子不知怎得竟有些心虚起来,腿脚一软,差一点跌了下去。

窦月阑急忙将他扶起,关切询问道:“殿下可有大碍?”

太子脸色苍白,摇了摇头道:“无妨。”

江呈轶露出失望地神情,甩手拂袖而去。

宁无衡上前两步,急急唤道:“老师!老师!”

只是,那个蓝衣青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带着愤然与失望,恼怒的离开了。

太子见状,便知今夜此事,是他做错了。

他过于心急,太想助父皇除去宁南忧,太想替父皇拿回精督卫的掌权授令,因此犯下了大错。

太子神色颓废,跌坐在地上,垂头丧气起来。

窦月阑皱皱眉,想上前去扶,却被这个少年挡住。

“窦大人,是本宫错了。”他低头认错道,“老师,一定对本宫失望至极。”

【一百零三回】假面云城是旧人

窦月阑怎么也没有想到,今夜情形会变成现在这样。

宁南忧绕过长廊,神色自若地回到了自己的厢房中。进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镇静却不知为何渐渐退了下去,露出惊恐慌张的神情。

他靠在扇门上大口大口的吸着气,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就要窒息。

他揪着自己的衣襟,努力的想要平静下来,却逐渐从门上滑了下去,重重跌坐在地上,整个人似乎被抽干了力气。

屋内突然传来动静,守在外面的叶榛不禁有些担忧的向里面问道:“主公,出什么事了?”

宁南忧未回答,额上渗出细细的凉汗。他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奔向屋中的檀几,抓起上面摆置的茶壶,倒了一杯又一杯的茶,全都饮尽后,才渐渐缓过了神。

厢房里的宁南忧,盯着手中端着的茶盏,仿佛触及了什么回忆,瞳孔之间放出阴冷目光。他狠狠的捏着那茶盏,那表情似乎是要将什么人撕碎一般。

突然,手中传来一声“咔嚓”。那茶盏竟硬生生被他捏了个粉碎。

碎裂的声音传了出去,叶榛更加担忧起来,于是又问了一句:“主公...?”

这时,里头却传来一声缓慢低沉的回答:“我没事。”

叶榛心中疑惑,但不敢继续打扰宁南忧,便说道:“您没事便好。”

他转身继续守着屋子。

而此刻,厢房里的宁南忧,捏着茶盏碎片,也不管这锋利的碎片是否将他的掌心割得血肉模糊。

他额上青筋暴起,眼神之中的恐惧转为愤怒。片刻后,他压着声音,忍着熊熊怒意,向外面唤了一声:“叶榛。”

叶榛听到唤声,转身对门问道:“主公有何吩咐?”

“你进来。”宁南忧说道。

“诺。”叶榛得令,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昏暗的很,宁南忧跽坐在檀几旁,正凝神闭气。

宁南忧闭着眼,轻声道:“窦月阑的人还在外面么?”

叶榛一怔,答道:“窦大人已将人撤走。想来...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宁南忧松了一口气,遂而道:“把门锁好,我有事同你交代。”

叶榛面露疑惑,转身照着宁南忧的吩咐,将木门拴上,随后慢步来到宁南忧身侧,弯着腰听他吩咐。

“太子与窦月珊,今夜还会审那刺客。你现在悄悄出府,去找安置在广信附近的人马,明日,将那刺客抢出来。”宁南忧低着眸嘱咐着。

叶榛讶异道:“主公...要救那刺客?”

“不是救。”宁南忧咬牙切齿说出这三个字,他再次握紧拳头,血便从茶盏碎片刮破的伤口中涌了出来,与他的玄衣融为一色。

叶榛低下头,这才发现宁南忧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为何正冒着血。

“主公!你的手怎么回事?”

宁南忧紧紧拧着眉头,压低声音道:“不该你问的,别问。”

叶榛呆滞了一下,盯着反常的宁南忧,心中担忧起来。

他闪了闪眸,随即答道:“喏,属下这便去办。”

此刻,太子与窦月阑,已将那名伪装成廖云城的男子带入了驿站内一间杂物间中,南陵军在此严密看守,无人敢靠近半步。

宁无衡蹲在那人面前,皱着眉头盯着他看。

窦月阑立于一旁问道:“太子难道不继续审问么?”

这少年撑着下巴,正入神的思考着什么,听到窦月阑的问话,便抬起头道:“窦大人。你可记得....六皇叔揭下此人的人 皮面具后,似乎震惊了一下...”

窦月阑并不记得这样的场面,便奇怪道:“殿下在怀疑什么?”

太子蹙着眉头,没回话,心里却嘀咕起来。

方才在厅上,情况十分紧急,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何宁南忧在看清这刺客的真容后,会露出大吃一惊的神情?可当他冷静下来后,便想起了这一幕,心中便甚感奇怪。

“本宫觉得,就算这刺客并非六皇叔所派,也一定与他有着某种联系。”宁无衡猜测起来。

“殿下,您方才所说之景...臣并未曾看见。殿下,是不是您看错了?”窦月阑质疑道。

宁无衡却摇摇头道:“本宫方才,为了将六皇叔扣押,的确乱了分寸。可那一幕,本宫看得真真切切。”

窦月阑却不懂了:“这...既然刺客并非淮阴侯所派,他们之间又怎么还会有联系?”

“说不准,此人...是六皇叔熟识之人所派。”这个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自言自语道。

他低头沉思良久,站起身对外头的士兵吩咐道:“来人,将此人唤醒。本宫要好好审问。”

“喏。”

窦月阑不明白这少年究竟想到了什么,见他似乎重燃起斗志,只好站于一旁陪侍。

他手下的士兵端来了一盆滚烫的热水。

太子便跽坐在这杂物间中的蒲团上,一个眼神使过去,那盆滚烫的水便猛地朝地上昏迷之人泼了过去。

剧烈的疼痛以及滚烫的触感使得这人一下子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他惨烈的尖叫一声,全身上下颤栗起来。

他身侧的两名军士立即将他压制住,拖到了太子面前。

这个少年微微倾身,盯着他脸上恐怖骇人的烧伤,冷笑一声道:“说,你到底是何人派来的!”

这人睁开双眸,冷下目光,不屑地哼笑一声道:“殿下...我说了...是淮阴侯。”

“你以为,你一口咬定六皇叔,本宫便会信你么?你的假面皮已经亲手被六皇叔撕下来了,难道还想装成他手下二营将军廖云城么?你可要本宫去请六皇叔,让他将真正的廖云城带上来同你对质啊!”太子瞪着他,厉喝一声道,“快说!你究竟是谁!”

此人舔了舔干裂的唇,抬起眸子,阴森森的盯着宁无衡道:“黄口小儿。你以为..你如此呵斥我,我便会告诉你幕后主使是谁么?”

他那阴狠刺骨的目光扫视在少年身上,使得少年浑身一颤,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子握住双拳,继续保持镇静道:“嘴巴倒是挺硬。这么说,你承认自己并非六皇叔所派来的了?”

“谁派来的又有何区别?”这刺客咬牙切齿道,“只要能让我杀了你,只要能让魏帝那个狗贼觉得痛苦不堪,谁是我的主子都行!”

宁无衡听着这话,只觉得胆颤心惊,但也觉得奇怪。此人杀他之心如此坚定,又为何在袭击之时,突然剑锋回转,自己刺伤了自己?

他想起此人行刺的画面,愈发觉得奇怪。

窦月阑在一旁,听到此话,也深深蹙起了眉头。

“你还是不肯交代是么?”太子问道。

那人呵呵一声,随即呸了一声道:“有本事,你取了老子的命!想让老子开口,做梦!”

“好,很好。”太子的脸黑沉下来。他紧紧捏着拳头道:“窦大人,今夜便请你廷尉府的人,多费些心思了。必须从此人口中挖出点东西来!”

窦月阑俯身一拜道:“臣遵旨。”

宁无衡便坐在屋中,亲自盯着廷尉府的人审讯拷打此人。

屋子里的烛灯燃了一夜,惨叫声此起彼伏的从屋子里传来,惊得驿站中的客人纷纷闭门不出,生怕惹祸上身。

江呈轶放任太子审问拷打,也不过去询问半点,此刻专心查着宋宗一案。

宁南忧则因昨夜与太子闹翻,便一直呆在房中,再未曾踏出房门一步。

窦月阑审问一夜,这刺客被打得半死不活,却仍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太子血色全无,仍然死撑着,让他继续审。

过了晌午,外头守着的南陵军换了一波又一波,杂物间里的人累得精疲力竭。

宁无衡瞧着仍然没有审出个所以然,便赞缓了缓道:“罢了。窦大人,你带着人,先下去休憩吧。待休息好了,再来严审,我便不信他开不了口!”

窦月阑心中也跟这个刺客较劲,只是此刻他精神力不足,的确支撑不住,于是应了太子的话道:“多谢太子体恤,太子放心,休息过后,臣必然会从此人口中问出幕后主使。”

这少年略略点头,站起身朝屋外行去。

窦月阑送走太子后,才命人将杂物间牢牢锁住,并吩咐外头的军士严加看守,这才回了厢房休憩。

谁知,仅仅是这一会儿,便有人带着队伍,悄悄潜入了驿站之中,与南陵军大打出手,将刺客从中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驿站之中传来呼喊、哀嚎之声,与刀剑互击的脆裂之声融在一起,惊醒了沉睡着的窦月阑。

他刚睁眼,便听见外头小厮焦急的叫唤声:“窦大人!窦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您快醒醒!有人带着大量人马,从驿站中劫走刺客了!”

“什么?”窦月阑惊叫一声,匆匆从榻上爬了起来,随手拿了一件外袍穿在身上,便推开门往外冲去。

杂物间前,太子宁无衡神色铁青的盯着满院的伤兵,忍着隐隐而发的怒意,抓起地上一个南陵军头领的衣襟,压着声音问道:“究竟是什么人劫走了刺客?”

【一百零四回】旧人旧事谁凭听

这头领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颤着说道:“殿下...那群人蒙着面...属下...不知是何人...”

“废物!让你们看个人也看不住!”宁无衡气得跳脚,“廷尉府的人,不是也被派去看着杂物间了么!他们人呢!去哪了?让他们来回话!”

领头的士兵捂着伤处,气喘吁吁道:“回禀殿下...有一小群军士前去追刺客,廷尉府的众位官吏皆一同前往追捕了。”

窦月阑心急如焚地赶到院子里,便听到了太子与领军的这番话。

他面色难看的朝太子一拜道:“殿下...莫动怒,既然已有军士出去追了,我们在此等候消息即可。”

太子一夜未眠,神色苍白,眼下气得不轻,实在没什么心思听窦月阑说话,于是向他微微拘礼一拜,便带着小厮离开了中庭。

庭院东侧的厢房里,宁南忧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等到内院平息后,他便嘱咐叶榛守在屋中,假装成他。而他自己则从后窗翻了出去,飞上屋檐墙头,转眼间便消失于驿站后墙,往广信西巷的民宅去了。

他心里装着一件事,加快了步伐,很快便来到西边英云巷的一间平宅前。

宁南忧站在宅子前,望着灰暗陈旧的木门,心里突然犹豫了一下,伸出去的手停在木门前停住。

他低下头沉思了片刻,终是鼓足勇气,打开门走了进去。

宅子里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人嗓音粗哑,很是难听,对着屋里看守着他的几个人低吼道:“你们是谁?为何要救我?”

“我们是什么人,你不必知晓。安心在此等我家主公过来即可。”屋内传来另一个男子冷冰冰的话。

宁南忧低着眸子,负手于背后,一脚踹开了那关着的屋门。

那屋中,躺在地上的男人立即抬头看向了门前。

看押他的两名男子,瞧见这玄衣蟒袍的少年,随即低头弯腰拱手作揖道:“主公!”

宁南忧微微点头道:“你们去屋外守着吧。”

这两人点头应答,遂将屋门带上,退了出去。

地下躺着的人身受重伤,无法动弹,他看清了来人后,不由冷笑一声道:“原来是淮阴侯救了我。”

宁南忧冷眼看着他道:“我不是救你。”

这间屋子背阳,里头暗沉沉的没有光亮,这受了重伤的男子努力挣扎着坐起,靠在了屋墙上,气喘吁吁道:“怎么,十几年前,你没有亲手杀了我,眼下...好报仇雪恨了?”

男子半张脸皆是烧伤,另外半张脸也因岁月的席卷,被磨得没有半点好皮肤。

他便是宁南忧从太子与窦月阑手中救下的刺客。

他名穆景,字敬槐。

宁南忧盯着他,目光中充满恨意,放在背后的手早已握成了拳头。

“穆景,我从未想过,你我还会有相见之日。”他压着嗓音说道。

“你没有想过,我也未曾想过。”穆景撑着重伤虚弱的身体往前倾,一双眸子黑漆漆的似豺狼一般骇人,“这么多年,你倒是过得挺好?像你这样的恶毒之人...竟然过得这么好?!”

宁南忧压制着腹内熊熊燃起的怒火,阴冷的眸子钉在他身上道:“是啊,这么些年,我过得一直很好。你呢?怎么会成了这副人鬼不识的模样?”

“人鬼不识?”这男子轻轻呢喃一句,突然开始笑道:“我就算成了这副样子,你不是照样认出我了?”

“穆敬槐!”宁南忧终是控制不住一腔愤懑,冲上前,揪住他的胸襟,愤怒道:“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认识你!狼心狗肺的叛徒!”

穆景被扯住衣襟,胸腔猛的一痛,浑身打了个寒颤。他深呼一口气,冷笑嘲讽道:“我叛徒?究竟是谁害了卢夫子?宁南忧...我告诉你,卢夫子若不是为了保你!他便不会死!”

宁南忧听他此语,抓住他衣襟的手,猛然一抖,死死盯着他道:“你什么意思?”

穆景嗤笑道:“恐怕你还不知自己的身世吧。”

宁南忧瞪大双眼,深深蹙起了眉头道:“什么身世?你在胡说什么?”

穆景冷眼瞧着他良久,哼了一声道:“你如此愚蠢,又怎能配得上卢夫子的舍命相护?!我当真替他不值!”

宁南忧此刻心中又惊又恼,压了一夜的怒气一股脑全冲到了头顶,他挥起拳头狠狠的打了穆景一拳,打得他和着血吐出一颗牙来,整个人晕头转向的倒在墙上。

宁南忧此刻像是发了疯一样冲着他吼道:“说!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卢夫子是因我而死!”

穆景吐出口中涌出的血液,咧着嘴疯笑道:“你想知道?自己去查,问我作甚?”

“穆景!”宁南忧咬牙切齿道,“你到底在说什么疯话!”

“你一定恨急了我吧?那就杀了我呀?”穆景癫狂地笑着,一双眼充满了阴毒。

宁南忧尤为愤然,热血涌上心头,从脖子到下颚都变得粗 红。他用力掐住穆景的脖子,一双眼早已瞪得血红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宁昭远!你要是想杀,就别那么多废话!动手啊!”穆景冲着他吼道,“你以为我还在乎我这条命吗?这一次,没能让你栽在太子手中,是我失策!我便不该对那小兔崽子手下留情!”

“十几年前,你没能杀了吕寻和我!如今竟投入了我大哥和三弟的阵营,这样费尽心机要置我于死地!究竟为什么!”宁南忧低吼道,“穆敬槐,我自问,从未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卢夫子...也待你极好,你怎么能背叛于他!”

“闭嘴!”穆景哑着声音嘶吼道,“你没有资格提及卢夫子!”

宁南忧望着他,通红的眸子里生出一丝痛楚之意,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放开了双手,站起身后退两步,闭上眼道:“穆景,当年,你是卢夫子最信任的人,也是越老将军最依仗的人。我...曾经认为,就算全天下人都背叛了卢夫子,你也不会。可你却...串通我父亲、邓国忠...还有安帝,假传越老将军之令...领着常猛军围攻京城...事后,又与五侯狼狈为奸,追杀越崇、吕寻,迫害慕容一家。你这样忘恩负义之徒,此刻难道还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态,假装尊重卢夫子么!”

穆景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竟呵呵呵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才缓缓停下来道:“我惺惺作态?宁昭远,惺惺作态的究竟是谁?当初...若不是你让那南阳公主给卢夫子传信...说你被宁铮丢去了西疆大漠...卢夫子会那般失了分寸,焦急万分的去找宁铮说那番话?倘若,卢夫子不曾当面质问宁铮...让宁铮有了必杀他的理由,夫子又怎会落到后来的下场!”

宁南忧怔住,面色苍白道:“你说什么?李湘君...给卢夫子传信?”

“现如今,你倒是装成了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卢夫子若是在九泉之下晓得你是如此虚伪之人,你说...他会不会后悔舍命护你?”穆景见他似乎并不知此事,心里更加恨了。

“穆敬槐,你把话说清楚。夫子去找父亲说了什么?父亲究竟有什么必须杀了夫子的理由!”宁南忧激愤地问道。

“你休想让我告诉你。”穆景冷哼一声道,“宁昭远,你便揣着这份疑问,到黄泉自己去问卢夫子吧!”

这男人撑着自己从地上猛地站起,朝宁南忧拼命袭去。

宁南忧见状,脚下步伐猛地一转,躲过了穆景的袭击,伸手想要去抓此人的臂膀,却被他巧妙躲过。他心中惊讶起来,穆景明明已被廷尉府的人打成重伤,如今竟然还有力气躲开他的反击。

穆景向宁南忧使出扫堂腿,掌风凌厉的朝他扑去。

宁南忧下腰翻转,一个旋身轻松躲了过去。

谁知穆景一脚踹开屋门,冲出了屋外。两个在外面守着的夜箜阁暗卫心中一惊,立即拔剑上前与他厮打。

宁南忧追了出去,穆景本不敌三人之手,可他处处躲避,不让宁南忧占到一丝上风,趁着三人不注意时,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白 粉撒了出去。

扑面而来的白 粉模糊了三人的视线。这穆景便趁这此时,将其中一名暗卫手中的长剑抢夺了过来,快准狠地搭上了宁南忧的脖子,并迅速绕到他的身后,挟制起了他。

穆景厉喝一声道:“都别动!不然我立刻杀了他!”

两名暗卫见状,皆停下了动作,不敢再靠近一步。

年长的那名暗卫,试图安抚他道:“好,我们不动,别动主公。”

宁南忧松下双手,任由穆景挟持着,神情逐渐阴郁起来。

“去给我准备一辆马车!速度快些!否则,你们的主公就没命了!”穆景吼道。

这两名暗卫愣了一下,不知是该听他所说去做,还是强行将宁南忧救回。

“照着他的话去做。”宁南忧配合穆景,冷声道。

【一百零五回】心藏愧疚保故友

得到命令的暗卫急忙应了一声,便匆匆冲出门去。

穆景将剑紧紧贴在宁南忧的脖子上,只要他稍稍一动,剑刃便能立刻划破他的经脉。

“你身边得力的人手到还挺多?”穆景嘲讽道。

宁南忧用余光瞥了他一眼道:“废话少说。”他低着眸子,垂在袖中的手预备偷袭身后之人。谁知穆景早知他的小动作,锋利的刃刺破了他的皮肤,血顺着伤口流了下来。

宁南忧微微蹙起眉头,耳边想起穆景的威胁:“你若再敢乱动,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暗卫将马车拉到右巷的前侧,便匆匆忙忙赶回来。

穆景钳制着宁南忧,带着他坐上马车,右手扬起马鞭,狠狠抽向马背,呵斥一声:“驾!”

马车从狭窄的巷子里一路朝主街狂奔而去。

宁南忧坐在穆景身侧,压低声音道:“你已经如愿逃出了,现下可以将我丢下车了。”

穆景冷笑一声道:“将你丢下车?你以为我不知,你那两个暗卫在后头跟着么?这小城周围到处都是你的人,我若是现在将你放了,岂不是彻底没有活路?”

宁南忧神色古怪道:“你不过是想离开,我不让手下人动你便是。”

穆景却失控大吼一声道:“宁昭远,这辈子我信谁也绝对不会信你!”他紧握着长剑,剑刃因他的激愤,割入了宁南忧的伤口中。

微凉的刺痛令宁南忧紧紧攥住马车的木撑。

穆景驾着车从广信城的后城门急行而出。

城门上的军兵像是早已打点好了一般,为穆景开了门。

广信的长街因这辆疾行的马车闹得鸡飞狗跳。街上的民众尖叫着,乱成了一团。

宁南忧看着街上的乱象,转了转黑漆漆的眸子,心里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城街四角正在追捕穆景的众多南陵军兵以及廷尉府官吏瞧见街上突然闹了起来,便扒拉着人群凑了过去,只见一辆马车飞驰而过,车上的人竟是淮阴侯!

为首的廷尉府监察吏即刻命人去报太子及窦月阑。

穆景驾着马车出了城,一路朝着郊外狂奔而去。眼瞧着四周渐渐安静下来,穆景的警惕性也逐渐下降,宁南忧便趁着这个时候,一脚踹向了穆景受伤的大腿,只听见他惨叫了一声,宁南忧便单手握住悬在喉咙前的剑刃,猛地一扯,将穆景踢落了马车。

马儿因二人打斗受了惊,失控朝树林奔去,宁南忧身手矫捷,旋身一转便骑在了马上,手中缰绳用力一拉,将马驯服,又调转了头,朝穆景跌落的地方返去。

穆景因从马车之上摔落,撞到了泥土地里突出的石头,在地上滚了一圈停下来,已没了力气逃跑。

“吁...!”宁南忧停下马车,动作敏捷的翻下马,负手朝地上伏着喘气的男人走去。

穆景抬头仰视着这个冷面玉衫的青年,握紧了拳头道:“宁昭远,我若没有受伤,今日,你便死无全尸!”

宁南忧盯着他沉默了片刻道:“敬槐,你...其实并不想杀我对不对?”

穆景心中一颤,低下眸不去看他,嘴上嘲笑道:“怎么...你如今轻而易举便可杀我?难道在我临死前,还想劝我向你低头么?”

“你不想杀我。凭你的武功,南陵军那几个军兵又怎么能伤得了你。你没有听我大哥三弟的话,刺杀太子,使其重伤,栽赃于我,把罪名坐实。你知道廖云城日日跟在我身边,若你装扮成他最容易被我识破...你是故意让我戳穿太子与窦月阑的谋划。你到底...想做些什么?”宁南忧戳破了他的计划,站在他面前冷冷问道。

“呵...真是笑话...我做这些事情作甚?”穆景眸光微微一闪,避开他的追问,努力辩驳着。

“敬槐。当年之事...是否另有隐情?”宁南忧看到穆景这些反常的举动,心里便怀疑起当年之事来。

“没有什么隐情!是我恨你入骨!才会瞎了眼,选择与邓国忠合作...”穆景努力撑着自己坐起,“怎么...你凭着自己的这些猜测,便想要原谅我了?难道你忘了,你差点死在我的手上?”

他的一句话,将宁南忧一下子带入了深渊。

那段血腥不堪的记忆,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之中。

宁南忧的一双眸布满了红血丝,胸中的一腔愤然就快宣之于口,但他忍了下来。

“我怎会忘记?穆敬槐,当年的你...实在是好心计。”宁南忧失望地说道:“直到后来,我才知,你瞒着我做了多少血腥之事...可是这许多年,我仍然不敢相信,做那些事情的人是你...”

“你不敢相信?”穆景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喘着气道,“像你这样懦弱、只会逃避的人,又怎么对得起卢夫子的一番信任...”

“你...”宁南忧见他怎么都不肯开口,心中升起一股悲伤,低下头默默无语。

此时,沿着广信后城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阵马蹄声,似乎有一大匹人马正在往他们这边赶来。

宁南忧与穆景都听到了动静。

两人对视了一眼,竟都没有逃跑。

“为什么不走?你不怕太子知道,我是你劫走的吗?你不怕坐实刺杀东宫的罪名吗?”穆景盯着他道。

“你等得不正是这个时候吗?你如此大费周章,将我在众目睽睽下从广信城中劫走,不就是想让太子以为我同你是一伙得么?如今,你即将达成所愿。”宁南忧赔上一个惨笑,蹲在他面前说道,“既然,你那么恨我。今时今日,我便遂了你的愿。”

穆景脸色苍白,望着远处山路上逐渐靠近的一群黑点,眸中闪过一丝不起眼的愧疚。

“我自然恨你。可是,宁南忧,我又不得不保你。”他低声呢喃一句,“对不起,当年之事...我不知与你无关。”

耳边的马蹄声愈发响了,宁南忧并没有听清楚穆景最后一句话,他闭上眼说道:“敬槐,我依稀记得,当年...你我二人,同在卢夫子门下习文...老师骂你愚钝,你每每闯了祸事...总来央求我替你瞒过去。那些日子...我心里一直念着,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是,再也回不去了。”穆景重复了他的话。

突然,他不知从哪里来得力气,抓住落在一旁的那把长剑,再次用手肘将宁南忧压制住,重新把刀剑架在了他的喉咙前。

宁南忧猛地睁眼,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就在此时此刻,原本安静宁谧的山郊,徒然冒出一股黑衣势力,将宁南忧与穆景团团围住。

宁南忧望着这些黑衣人,眼中的诧异慢慢沉静下来,向身后人道:“你已经...可以置我于死地了。太子等人已经来了。我与你单独在这郊外,便坐实了指使刺杀的罪名。你又何必...亲手沾上我的鲜血?”

那轰轰作响的马蹄声停在他们的耳边。太子与窦月阑带着众多南陵军士兵与廷尉府的侍卫赶了过来。

这一下马,便瞧见那刺客此时正挟持着宁南忧,周围围了一圈黑衣人。

穆景没有理会宁南忧的话,向周围的黑衣人厉喝道:“人,已经抓到手了。从山郊西侧撤!”

那群黑衣人中为首的却说道:“主公命你就地解决此人,不必留活口。”

穆景目光微微一沉道:“那狗皇帝之子已经追了上来,他们手下的南陵军与廷尉府人手众多,此刻我若杀了他,你们和我一个也逃不掉!”

为首的黑衣人只是微微迟疑了一下,山路边便已经传来窦月阑的呼喝声:“大胆恶贼!还不快快将淮阴侯放开!”

宁南忧皱了皱眉头,只觉得眼前之景奇怪,对穆景低声道:“你这样挟持我,只会适得其反。你让窦月阑怎么信你与我是一伙的?”

穆景紧绷着神经,还是没有理会宁南忧,冲着太子与窦月阑道:“窦月阑!宁无衡!听着!我家主公,只让我将淮阴侯引出!此事与你们二人无关!若不想死,就不要来多管闲事!”

宁南忧听他喊出这话,心下惊了又惊,余光看向穆景,蹙着眉头严肃道:“穆敬槐,你到底要做什么?”

穆景此刻却像是完全失控了一般,将他死死抓住,一动不动的盯着太子的方向看。

“前面的人听着!你若肯放开淮阴侯,本宫必然放你一条生路。你若不肯,那就别怪我无情!”太子朝他厉喝一声,说清因果,便让身边候着的南陵军与廷尉监察使准备着救人。

宁南忧心急道:“穆景,你快放开!”

“怎么,你以为...我逃不开这群没用的官兵么?”穆景冷笑道,“你既然能从太子和窦月阑手中将我劫出。那么我也能从他们手中逃出生天。”

宁南忧心中还有很多事没有问清,自然不想让穆景出事。只是见他如此固执,宁南忧心急如焚。

他安排的人之所以能从太子与窦月阑手中将穆景抢出来,不仅仅是因为前去劫人的是他夜箜阁专门培养的高手,更是因为南陵军中本就有他的内应,这才如此轻易便得了手。

【一百零六回】敬槐撞剑自取亡

可此刻,他在南陵军里安插的人马瞧见穆景挟持于他,定然会不顾一切将他救出...且太子与窦月阑在此,他们自然不会对穆景留情...再这样下去,穆景必然是死路一条。

“这么多人,你如何应付的来?”宁南忧双脚猛地朝地上一蹬,握手成拳,猛地朝穆景腹部打去。

穆景只觉得腹上猛地一痛,向后退了几步,手握长剑反手朝宁南忧刺去。

宁南忧转身,未曾来得及躲,那把剑便狠狠刺穿了他的腿肌,他吃痛闷哼,眸中闪出一丝不可置信,抬头望向穆景低喃道:“你...”

不敢轻举妄动的南陵军与廷尉府,见宁南忧自行挣脱了那贼人,便迅速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六皇叔!你快些出来,免得再伤到你!”太子高声喊道。

宁南忧脸色苍白,用力将刺入腿肌间的冷剑拔了出来,磨骨辞皮的剧痛差点没让他直接在众人面前跪下来。

奇怪的是,穆景失手将他放开后,他身边的这些黑衣刺客,竟一个也不敢上前将宁南忧拿下。

几番迟疑下,南陵军中他的人马便迅速冲进了刺客的包围中,将他从中救了出来。

穆景见此景,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转脸冷笑一声道:“宁无衡!狗崽子!坏我好事!你以为,你的这些人能胜得了我吗?”

他领着这二十几名黑衣刺客向周围的南陵军冲去。

“兄弟们,今日若不能逃!也必要将主公交代的任务完成,杀了狗皇帝之子,再杀了这禽兽不如的淮阴侯,众人回去皆领赏!”穆景冲着身边的黑衣人命令道。

这二十几名黑衣人便迅速退到穆景身后,呼喝应答道:“喏!”

跟着太子与窦月阑前来的南陵军与廷尉府官吏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十多人。穆景的人虽然都是江湖高手,可这样全力火拼,赢的概率也并不高。

与穆景相见后,从他种种表现中,宁南忧已经察觉到他此行并非刺杀太子,更不是为了向他报仇。

他十分惦念穆景所说的那句身世之言,并不希望穆景有事,可眼下此景分明是穆景自己将自己逼入绝境。宁南忧一时之间竟猜不透穆景心中所想。

太子缓缓来到宁南忧身边,瞧见他腿肌处被剑完全刺穿,鲜血止不住的涌出,心中略略一颤:“随行的军医在哪?还不快来为六皇叔包扎伤口?”

宁南忧低下头,脸色愈发的苍白,听太子这样一说,便感激道:“臣多谢太子关切。”

军医匆匆来到他身侧,拿出白帛与止血散为他治疗。

太子见他强撑着,似乎焦急眼下的战况,便暗中刺探道:“六皇叔放心,南陵军与廷尉府联手,必然能将这群胆大包天的刺客拿下。届时...还望皇叔同本宫一起审讯这个为首的刺客,找出幕后指使之人才好。”

宁南忧余光瞥了他一眼,低眸冷嘲道:“殿下抬举了。臣万不敢当,今日臣外出,却不料被贼人挟持,已然丢尽了皇家颜面,又如何还有资格审问?”

“六皇叔...此贼今日可是说了,要取您性命。难道您不想知道到底是何人这般仇恨于您么?”太子挑着眉问道。

“殿下也知...这大魏遍布与臣为敌的人。今天此人不能得手,改日也会有其他人来行刺。若要臣一一查明行刺的幕后主使,只怕这天下人就要被臣杀去一半了。大魏便是连一个小小布民都记恨于臣,恨不能将臣千刀万剐,臣若是真的计较起来,那还得了?”宁南忧继续讽刺太子道。

太子见他似乎真与此事的幕后主使无关,便不再试探,只是反讽一句道:“看来六皇叔还是有些自知之明。”

宁南忧冷哼一声,不再作答。

眼看着南陵军与廷尉府联手,就要将穆景一干人等拿下,郊外附近的山头又不知从何处奔来一伙身着灰色长袍,蒙着白巾的人马,在众人始料未及时,冲入了打斗之中,拼命将穆景从南陵军的包围中带出。

宁南忧与太子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之景,各自担忧起来。

穆景此刻已是重伤累累、精疲力竭,难抵敌人之手,倏然瞧见一群灰衣人奔来相救,心中诧异,转眼看向人群之外的宁南忧,两人对视,电光火石之间,好像都明白了些什么。

穆景向他露出了悲情一笑,竟转身朝南陵军的剑下冲去。

宁南忧登时大惊,也不顾身旁正站着太子与窦月阑,急冲冲的向前面吼了一句:“他要自尽!”

太子一颤,瞪大眼睛盯着穆景的动作,察觉他欲自尽的念头后,立即向南陵军高喊道:“莫动他!留活口!”

谁知,只是刹那一瞬间,穆景便已经撞上了南陵军的刀剑,锋利剑刃划过他的脖子,鲜血猛然喷溅出来,撒在持剑的士兵脸上,使得众人一愣。

眼见穆景撞剑自杀,其余的黑衣刺客竟也不约而同的咬舌自尽。

这令人惊骇震惊的场面,让人始料未及。

宁南忧张口无言,愣愣盯着穆景变成一具尸体躺在了死人堆中,心中拂过莫大的痛意。

这些忽然从山头冒出的灰衣人见此状,也不顾穆景是否还活着,一头一脚抓住他的尸身,施展轻功,脚下凌微漫步,带着人向原先躲藏的地方奔了去。

南陵军与廷尉府正要去追,却被太子阻止道:“不必了。这些人...武功奇高,凭你们怕是追到山头,也注定会跟丢。”

他若有所思的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宁南忧,沉下眸子,总觉得此事十分的古怪。

眼下刺客一个也没保住,这幕后之人也如沉木般坠入水底,查不清看不透。

太子缓缓走向那群自尽了的黑衣刺客,弯下腰,一个一个揭开了他们脸上蒙着的黑色方巾,他亲自在这些刺客身上搜查,期盼能够寻到些什么。只是,这二十几具尸体,他都摸了一番,却只找到了一枚木制令牌,上面刻着生字,眼生得很,不知是作何用处。

宁无衡拿着这木牌,转头看向窦月阑,向他请教道:“窦大人...可知此令牌为何物?”

窦月阑接过令牌,仔细端看一番,只觉得眼熟,却不知究竟为何物。半晌之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臣无能...不知此物。”

宁无衡皱了皱眉头,遂自言自语道:“那便由本宫拿回去交给老师,或许他知道这是什么。”

宁南忧在南陵军左右搀扶下,勉强从地上站起,一只脚努力撑着自己,从缝隙中瞧见了太子手中拿着的那块木牌,待看清木牌之上所刻之字,心下立即一慌,深深蹙起了眉头。

此刻,山郊小路边又传来一阵马蹄声,精督卫二营的廖云城带着众多精督卫从城中赶了过来。

那廖云城是个满嘴络腮胡,身强体壮的男人,领着一众士兵来到太子面前,下了马却立即奔向了宁南忧。

眼见宁南忧被刺穿了腿肌,惨败无色的靠在一个南陵小兵的身上,廖云城登时惊诧道:“主公怎么受伤了?”

他不顾太子在此,心生懊恼,立即朝宁南忧下跪道:“属下等人救援来迟!致使主公受伤,罪该万死!”

宁南忧咬着牙,额上冒着凉汗,疼痛难忍道:“放肆!太子在此,你们怎可先来拜我?”

廖云城这才转身看向了太子,不服气道:“太子殿下见谅...属下等人奉明帝遗愿,自入军起,便时时护着君侯。今日属下等人来迟,眼瞧君侯受伤,故而着急了些,一时间未曾注意到太子殿下...请殿下恕罪!”

听着廖云城将明帝办出,宁无衡脸色变了又变,果然精督卫只听命于宁南忧。廖云城不过精督卫中小小一名校尉,也敢这般冲着他说话。

“廖校尉一心为主,又有太皇祖父的叮咛嘱托...本宫又岂是无理之人。”太子冷冷盯着他到,“起来吧。六皇叔受了重伤了,你去看看他吧。本宫这里,不说也罢。”

廖云城即刻道:“属下谢殿下之恩。”

太子此行,既没有查到穆景与宁南忧同谋,也没有抓到刺客的活口...当是什么也没捞到。

从昨夜开始,便事事不顺。宁无衡不知从哪里出了差错,心中沮丧得很,看着精督卫如此效忠宁南忧,自然不悦。于是便向窦月阑道:“窦大人,回吧。这里也寻不到什么线索了。”

自刺客挟持宁南忧出城一事发生后,窦月阑便一直少言寡语,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下太子同他说话,他也没有回应。

宁无衡觉得奇怪,转头看向他道:“窦大人?”

窦月阑这才回过神道:“臣在,臣...陪同殿下一同回驿站。”

宁南忧将窦月阑的神色与动作收入眼底,脸色沉了下来。

太子将宁南忧抛诸脑后不管,一行人上了马,重回了城中。

等太子一行人走后,廖云城才敢奔到宁南忧身边道:“主公..您可还撑得住?”

宁南忧这才感到腿肌处传来的剧痛,嘴唇发白,瞪了他一眼道:“你说呢?”

【一百零七回】往日旧情舍身护

廖云城性子最像吕寻,两人性子一样直爽鲁莽,一心只为宁南忧,见他脸上毫无血色,便忍不住嚷嚷道:“主公,今日您不让属下等人跟出城来,实在是失策。您的双腿本就有旧疾...现下又多了一道伤,这...这该如何是好?”

“你有空再这里同我多说,不如早些唤军医过来。”宁南忧忍着剧痛道,“南陵军里的医者...奉太子之命,根本不曾为我好好医治。若再迟下去,恐怕我这条腿便要废了。”

廖云城心疼道:“主公还说什么太子品性仁厚...如此慢待于您,时时刻刻想着如何将您拿下...他哪里仁厚了?”

他唤来军医,就地为宁南忧处理伤口。

宁南忧疼得满身是汗,死死攥着廖云城的手苦撑着。

“主公这样,怕是不能去见穆景了,不如回驿站吧。”廖云城小心翼翼询问道。

宁南忧闭着眼,气虚道:“穆景已死,我就算想见也见不到了。”

廖云城一惊道:“主公说什么?穆景...穆景死了?阁中暗卫不是跟随主公来了这城郊埋伏...难道没救下穆景?”

宁南忧不愿再提此事,低声道:“云城,我累了,回去吧。让暗卫将穆景的遗体好好葬了,无事也不必来回禀此事了。”

他露出疲倦神色,廖云城也不敢再说。

而这边,窦月阑在陪同太子回驿站的路途中,一直沉默寡言,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无衡本来没有太在意,回到驿站后,三番五次询问窦月阑广州西境密探一事。可他却言语模糊,心神不宁,这才引起了太子的注意:“窦大人可是有什么心事?从方才起便心不在焉...”

窦月阑缓过神,看向太子,见他满脸迷惑,心中犹豫纠结了一番道:“殿下,臣前两日从私下前往广州西境的廷尉监察吏所寄来的信帛中得知一事,鹧鸪死后被抛尸的村镇曾有精督卫在附近徘徊,臣本以为...淮阴侯必然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于是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下去,却发现...淮阴侯的精督卫虽然出现在广州西境之中,却与被杀的鹧鸪没有任何交集,这背后仿佛是有什么人费尽心机想把密探之死栽赃嫁祸到精督卫的头上。您不觉得...这和昨夜之事一模一样么?”

太子与窦月阑抵达广信,至今为止的一个月内,不仅仅与江呈轶、宁南忧一同奋力清查宋宗走私案,也按照魏帝嘱托,私下秘密调查着广州西境惊现中朝皇族尸首的案子。二十天以前,派去广州西境的廷尉府监察吏已传信告之,这具中朝皇族尸首已被证实,正是大魏追捕多年的中朝密探鹧鸪。

太子微微蹙眉道:“窦大人是想说...有人想害六皇叔?”

窦月阑微微颔首道:“今日,那为首的刺客所说之话,想必殿下听得很清楚。细想昨夜之事,他嫁祸淮阴侯不成,今日便干脆劫持淮阴侯,想要在郊外将他杀害。谁料殿下及时带着南陵军赶到...这刺客办事不成,被激怒,才以软击石,与南陵军全力火拼。同样的招数,用在西境一案之上。这幕后之人的用意已经非常明显。”

太子低声呢喃道:“难怪...这些天,这么多刺客来行刺,却并没有什么人真正想害本宫性命。原来,他们的目标并非本宫,而是六皇叔。”

“臣将这两桩事情联系起来,又想起多月以前京城突然之间流传起淮阴侯带领精督卫围攻广信县城的消息,只觉得古怪。此事,为何在去年宋宗之死传至京城时,没有被曝出,反倒迟了三四个月,偏偏等到广州西境密探被杀一案传入陛下耳中时,才在京城流传开来?”

宁无衡听罢,觉得颇有些道理:“窦大人若是不说,本宫倒是忘记了。这两桩事怎会如此巧合,偏偏撞到了一起?分明是有人想引起父皇对六皇叔的猜忌...陷害六皇叔。”

窦月阑点点头道:“如此一来...广州西境密探一案与宋宗一案,或许淮阴侯都没有插手其中。这两个案子的幕后...或有其他人操纵。”

太子沉思一番后,却摇摇头道:“宋宗死后,走私案的所有罪证便由蒋太公与顾安上承至京城之中。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便全部放在了这桩走私案上,连父皇都如此。竟无人关心,宋宗此人为何会惨死于广信城中?

蒋太公与顾安确实联手端了宋宗在大魏四处设置的走私据点。可细细计算时间,宋宗死得当晚,他们根本无法赶回广信城中。那么又会是何人杀了他?

六皇叔带领精督卫深夜围攻广信城一事不仅广信的民众知晓,连那广信县令胡光被廷尉府审问时,都提及了此事。若说六皇叔与宋宗一案无关,本宫不信,想必窦大人也不相信。

况且朝堂之上,宗正既然拿出证据弹劾六皇叔,这其中必然还有蹊跷。半月以前,老师提及精督卫围城之事,六皇叔虽当场承认,解释的理由亦是情有可原...可是,只要一天查不出宋宗究竟为谁所杀,他便脱不了嫌疑。再者,鹧鸪的中朝皇室身份,仍没有查实,此事关联重大。不论是本宫还是窦大人,皆不能因一点猜测就乱下结论。”

窦月阑赞同他的说法:“殿下此话说得极是,案子需得查得水落石出后,才能见真章。”

明明已是盛夏,此刻的广信城却吹来了一股透凉的寒风。

江呈轶坐于庭院之中,听着薛四的汇报,心中起了一丝寒骨之意。

不论宋宗一案,还是鹧鸪一案。宁南忧在其中的作用,他皆已通过千机处的密卷以及江呈佳的家书知晓。可此番,却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这其中倒弄风云,他藏在迷茫大雾之中,看不见摸不着,甚至不知是敌是友。

凡间势运图气运多变,已是他全然不可控制的了。如今的他竟也只能紧紧抓住迷雾中仅剩的那点线索,小心行事。

待到天色渐晚,暮色逐渐遮住了整片院子,廖云城等人才将宁南忧护送到了驿站之中。

叶榛见宁南忧受伤,便立即奔了过去,向廖云城问道:“廖统领...主公这是怎么了?受了这么重的伤?”

廖云城也不知他究竟是怎么受伤的,一时之间答不上话,便摇摇头道:“快别问了,扶着君侯回屋吧。”

宁南忧一直不吭声,进了厢房以后,便只允许军医入门,将叶榛与廖云城一概拦在了门外,不允进入。

廖云城在外面多次询问,里头愣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军医为宁南忧缝合被剑穿透了的腿肌,银针穿线的刺骨之痛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这个身着玄衣蟒袍的男子就这么静静靠在床榻之上,仿佛已入了梦,连后来军医离开,都没有反应。

此刻,谁也不知他,已心乱如麻。

原以为,穆景之死,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毕竟,那人他恨了许多年,若是死了,那么便是他大仇得报。他本应心安理得,不为穆景之死而动容。

可偏偏,穆敬槐这个人,连死了都要让他坐立不安。

昨夜太子发难,到今日之反转,放下了对他的猜疑,不仅是因为他自己小心翼翼防范,更因为穆敬槐的处处算计。

这个人,根本不是为了将刺杀太子的罪名嫁祸于他而来。

宁南忧想起那块被太子从黑衣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令牌,愈来愈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穆敬槐,听了某人的命令前来广信,只是为了将他从太子与窦月阑的怀疑之中解救出来,同时搅乱宁南清与宁南昆的计划,令他们嫁祸不成,反而引火上身。

此事一过,不论太子还是窦月阑,都会觉得,有人企图将所有事情栽赃嫁祸于他的身上,以此来遮掩案子的真相与幕后真凶。

这样一来,他反倒避开了嫌疑,今后,窦月阑对他的关注将会减少许多。

穆敬槐肯听命于他背后之人...前往广信如此襄助于他,为他解开危机,这令宁南忧万般不解。他与他之间隔着的,是血海深仇。宁南忧怎么也不肯相信穆景会愿意为他而死。

可事实,就是如此。

宁南忧靠在角落之中,望着窗外敞开的风景,回想起了多年以前。

他与穆景皆是卢夫子的门生,从小一起练武习文,曾也互相视对方为挚友。

可偏偏是这个他认为永远不会背叛卢夫子的人,在常猛军谋逆案中,成为了安帝、宁铮、邓国忠与五侯最锋利的尖刀。

那年他从西疆沙漠之中拼命逃出,回到京城时,却发现他的恩师们早已死在了断头台上。几万人的常猛军之中,竟只剩下穆景一人苦苦支撑。

那时的他,早已被莫大的痛楚吞噬,完全没有在意,为何常猛军中只有穆景一人活了下来?

直到后来,穆景一边跟着他调查逆案真相,一边暗中追杀卢、吕、越、慕容四家的亲眷与后族的事情被他察觉后,他才得知当年邓国忠与五侯之所以能够调动京郊驻守的常猛军围攻京城,全是穆景在其中一手促成。

【一百零八回】训诫太子知本心

是他,将常猛军军符从越府偷出交给了邓国忠,是他假传越老将军之令,号令五万大军集结于京城之外,联合五侯、邓氏一族污蔑常猛军造反,才导致了五万英魂惨死京郊的冤案发生。

穆景不仅背叛了卢夫子,还时时刻刻想置宁南忧于死地。

阳嘉三年末,他追击反叛失败的广平侯与中山候至雁门关内。

逆犯躲窜,藏匿于雁门关百姓之中,不论他多番布局作引,迟迟不现身。

穆景为了在宁铮面前领功,竟假传军令,命人血屠雁门关,企图将广平侯与中山候逼死殆尽。

当时,吕氏族人被邓国忠逼得无处遁形,宁南忧接到消息,带着精督卫一路寻了过去,暂时放下了雁门关内流窜的叛贼。

谁知,当他拼尽全力将吕寻从生死一线救回后,回到雁门关时,却见满城尸骨,血流成河。

那些无辜的百姓死于他所号令的军将手下,上至七十高寿的老人,下至一岁婴孩,皆死于刀剑之下,成了孤魂野鬼。

雁门关大乱,广平侯、中山候的尸首被悬挂于城门墙头,一片颓然之景,了无人烟,令他百骸具惊。

那时的他,还没察觉穆景的二心,以为他是被仇恨冲昏了头,才会做出如此惨无人性之举。

可后来,在他带领大军返回京城以后,穆景却请旨离开了淮王府,成为了宁铮的密探杀手,一而再再而三的追杀吕氏与越氏后人,甚至不惜将他也斩杀。

他始终记得,当年边关沙场之上,穆景在一堆尸体中寻到他的样子,彷徨焦急,手足无措。他真的以为穆景是来救他于水火的,他心中始终不信穆景会叛出常猛军,投靠他的父亲。

可是,天不遂人愿。当宁南忧被穆景从死人堆中找出后,目光却不见他的喜悦,反而亲睹了他眼中生出的决绝恨意。

穆敬槐,拿着当年他亲手赠予的宝刀,狠狠的砍向了他。

宁南忧惊慌失措、避犹不及,穆景的刀没有给他任何喘息机会,刀锋所落,处处要他性命。

他强撑着躲过了几轮,仍然受了重伤。

若不是越崇当年同他一起出征边关,一直暗中护在他左右,在关键之时舍命相护,恐怕他活不到如今。

那时他才知,原来常猛军的内鬼正是穆景。

可恨他一无所知,还将穆景当作卢府仅剩的门生,万般信任,百般相护。

只是,自边关一劫后,穆景便突然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有出现。

他一直以为,是宁铮认为穆景再无利用价值,将他灭了口,从未想过今时今日还能再有相见的日子。

所以昨夜,在他揭开刺客的假面,才会如此震惊与恐惧。

尽管时隔多年,穆景的样貌被大片烧伤覆盖,可他仍然能一眼认出他。那融入血骨的恨,令他永生无法忘怀。

这样一个,他恨之入骨的人。如今,却突然成了保护他的人,宁南忧始终无法说服自己相信。

黑夜降临,他一个人躲在角落之中,色如死灰般回想着往事。

厢房内静得可怕。

厢房外,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太子与窦月阑理清了广州西境鹧鸪一案的头绪后,便鼓足勇气去了江呈轶所住的屋子,想请他出来商议宋宗一案。

这位年龄尚小,阅历不足的少年储君,站在江呈轶的屋房之外,心有顾虑的朝紧闭的屋子唤了一声:“老师...学生来请罚了。”

江呈轶闭门不出,也不应声。

太子心中忐忑不安,于是又道:“老师...学生近日行事作风过于鲁莽,特来向老师请罪,还望老师能开门一见。”

屋子中仍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太子干巴巴等在门外,在热风中站着,面色略微沉白。

江呈轶闭着眼端坐在屋中,听着太子在屋外一声声的请辞,却不为所动。

待到屋外没了声响后,江呈轶又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这才起身打开了屋门。

只见这少年已站得腿脚发酸,万般沮丧的低着头。

他听见许久未有动静的屋子此刻传来“吱呀”一声,便急忙抬头看了过去。

江呈轶面色带霜,神情严肃的盯着他,仍是只字未语。

太子急忙拱手作揖,向他拘礼道:“老师!老师终于肯见学生一面!”

江呈轶上前两步,从台阶上缓缓走下来,与太子平级相处,做足礼数道:“殿下过于抬举臣了。”

太子见他这般客套冷然,心中不由咯噔一下,遂而又拜道:“老师这话...实在令学生恐慌。何来抬举一说?”

“殿下如今行事,已有帝王之风,心思缜密没有错漏。已无需臣在旁辅佐...您这般前来拜见臣,臣实在惶恐。”江呈轶语气疏离,向后退了两步,并不接受太子的拜礼。

太子从未见过江呈轶如此动怒,这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此刻,这个少年慌张无措道:“老师...学生知错,若老师生气,请责罚学生。”

江呈轶看着他,客客气气道:“殿下,您何错之有?是臣教失之过,未能让您学会如何仁德示人。”

太子更加惶恐,弯着腰,行着大礼动也不敢动。

“老师...先生!学生知错了!”

“殿下觉得自己错在何处了?”江呈轶问道。

太子支支吾吾道:“学生不该鲁莽行事...”

听他这样的回答,江呈轶脸上的寒霜便更重了些。

“殿下不如随臣入屋?臣有些东西想给殿下看一看。”他低声问道。

太子立即答应道:“学生请先生指教。”

江呈轶转身领着这个少年入了屋中。

推开门,一入眼帘的便是檀木案几上的整整齐齐叠放的四卷文书。

合上门后,两人便入了座。江呈轶指着案桌上摆放的文书,向太子说道:“殿下请先瞧瞧这几份文书。”

宁无衡面露疑惑,拿起文书,铺摊在矮几上,细细看了起来。

“元平四年,夏,燕帝司马徽....”少年无意识中将文书所录内容读了出来,有些诧异道:“先生...这是燕朝的史籍记载?”

江呈轶点头答道:“正是燕朝史录。”

宁无衡在他的示意下,继续看了下去。

文书所载,乃是当年燕帝因疑心,不分青红皂白、不顾事实真相,将其亲弟永怀王杀死于义庄的史料。史官之笔,将这燕帝司马徽刻画的极其狠毒,为世人所不容。宁无衡熟读史籍,儿时便知这段故事,心里对司马徽也是厌恶至极。此人好色寡恩,乃为千古昏君,杀尽燕朝的忠臣良将,又好四处征战,让百姓流离失所,天下民不聊生。

“学生熟知这段史料...不知...老师究竟是何意?”宁无衡又称回老师,小心翼翼地看着江呈轶的态度。

江呈轶见他仍然理解他的用意,便又说道:“殿下可以将案几上的四卷文书都看了。若还是不懂,再来问臣。”

宁无衡面露羞愧之色,低头将另外三册文书拿起来阅览。

这三册分别讲得是越王简岑、梁王韩硕、宋王司马辰如何对待近臣与亲眷的故事。

至此,江呈轶的用意已经十分明显。

太子手中紧紧攥着文书,越看下去,越是心生惭愧。

他举着文书,明明都已阅览完毕,却迟迟不肯放下。

过了半晌后,宁无衡鼓足了勇气,将手中文书放下,满脸通红的看向江呈轶,支支吾吾道:“老师...学生,知错了。”

江呈轶又问:“太子何错之有?”

宁无衡答道:“学生不该在没有确切证据时...便按照自己的厌恶喜好,随意栽赃六皇叔。”

江呈轶见他终于说到了点子上,心中松了口气道:“殿下能意识到这一点,便说明...臣往日的教学,没有白费。”

宁无衡惭愧的低下眸子,言语诺诺道:“自老师入东宫后,便时时教导学生,要以仁德治天下,既需帝王之无情,也需天下之公义。不可因一己私欲而利用权势将原本无罪的人逼入绝境。”

“殿下说出这番话,臣甚是欣慰。”江呈轶颔首,脸上终于浮出了笑意道,“只是...殿下,臣今日还要提醒的是,即使是面对有罪之人,也不能强加无妄之罪。所谓帝王谋略,并非是让殿下您失去本身的公正之心。而是让殿下时时谨记自己的初心,莫要因为皇权之争而变成自己最为厌恶之人。”

“燕帝司马徽,因一点疑心便将亲弟置于死地,这是不义之君。他残暴无德,擅用残忍手段将自己看不顺眼的臣子折磨致死,不论是忠臣良将还是奸佞权臣,死在他手下的不计其数。最终,燕朝也因他的一意孤行,自取灭亡。

而越王简岑待人凭善,始终秉持公正,虽被史籍录为千古佞臣,但后世民间,对他待人亲和,处事公正之说,仍是滔滔不绝。

梁王韩硕,治国明礼,受百姓爱戴,晚年归天之际却因一己仇恨,制造假证,将国中权臣古泉抄家灭族,连累众多无辜之人。而此事也成为他身上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一百零九回】循循善诱气颠倒

至于宋王司马辰,便更不必说,他高傲自负,从不正视身边弱臣,认为他们懦弱胆小,不值一提,所以最后终被自己曾经瞧不上的弱小之人灭于苍山,尸骨无存。”

太子被说的羞愧难当,弯目低敛,低语道:“老师教训的是...”

江呈轶见他面有愧色,整个人显得局促不安,一只手磨蹭着自己的衣侧,便放下心里的不悦,开口柔声道:“臣也并非训斥殿下。有一事,殿下自己也是悟出了的。殿下此次行事过于急躁,昨夜夜间有刺客行刺,您本该压住。即便暗中拷打询问那刺客,得知幕后主使后,也不该操之过急,当夜便向淮阴侯发难。

如今您不仅与淮阴侯闹出了嫌隙,恐怕还打草惊蛇了。那幕后之人见殿下如此作势,定然晓得殿下已经知道他派出杀手的真正目的了。如此一来,即便这幕后主使再想成事,恐近日也不会再派人了。若届时,此人另寻他法,加害殿下、或是栽赃淮阴侯...殿下可觉得自己能应付的过来?”

太子听他话间之意,当下讶然道:“老师...已猜到这背后主使之人的真正目的了?”

“此人当是想要挑拨淮阴侯与殿下您的关系,更想要引起陛下与淮阴侯之间的嫌隙,恐是要借刀杀人。”江呈轶一语中矢。

太子暗下连连佩服:果然不愧是水阁阁主倾尽财力也要揽入麾下的人。

江呈轶收敛柔光,继而又严肃道:“殿下更不该的是...今日跟随那刺客去了城外西郊,且不说您的安全。便论结果,殿下仍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刺客被逼死。淮阴侯究竟与此事有没有关联,您也不知。您说,您从这桩事情中得到了什么呢?”

太子又问:“老师方才不还在说...幕后主使之人真正的目的,是要借学生的手将六皇叔拿下么?既是如此,派遣而来的刺客当是与六皇叔无关的。又怎么说,皇叔与此事或许相关?”

江呈轶见少年还不开窍,恨不得上前拍两巴掌,可恨他如今身份受限,对面之子又是帝星,真是想打也打不得。

“殿下,您难道未曾察觉今日之事不对么?那刺客在看守严密的南陵军与廷尉府中,怎能找到逃生的路?即便是江湖高手,来往也就那么些人,又如何从众多军营汉子和严刑酷吏手中将刺客抢出?”

太子一愣,心内反思:这,他半点也没有想到。

江呈轶似恨铁不成钢,又道:“殿下从小苦读兵书史籍,奈何这点道理都看不透?若非南陵军中有接应之人,那刺客怎能轻易逃离?且,淮阴侯又恰好被刺客所劫持。这其中原委,殿下难道觉得说得通?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巧合之事。”

这个皎洁如月的青年端坐在少年的面前,面前的烛光在他洁白如雪的面庞上晕染开来。

少年心中恍然大悟,暗自懊恼起来:他又完全忽略了这其中的嫌疑。

见他露出解惑的神情,江呈轶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道:“殿下既没有查清这背后要害淮阴侯的人是谁,又不知今日劫走刺客的究竟是何人,更无法解释为何淮阴侯恰巧被刺客劫持。只是心急的想为陛下分忧,强行捉拿淮阴侯。可到后来丢帅保矩,反而无法成事。”

少年涨红了脸色,手指间搅着衣服,愈发难堪起来:“老师...学生做了如此鲁莽之事,枉费您一番苦心教导了。”

江呈轶倒是不急,绕过他求饶的话,又犀利问道:“殿下除了得知这幕后人想害淮阴侯以外,可知道他为何要害淮阴侯?”

宁无衡猛然怔愣,抬起头眼神呆滞:他到还真的没有想过这桩事情。他...又忽略了。这已经是第几桩他忽略的事情了?

江呈轶见他懵懵懂懂的样子,便恨道:“殿下又不知,殿下当真一问三不知。”

“老师,您快别说了。盼老师一次性同我说个明白。”宁无衡快将头埋到衣袍里去了,小声呜咽道。

“这幕后人,一则可能与淮阴侯有私仇,二则,便是同陛下与您一样想要得到淮阴侯手中的精督卫。殿下当知,淮阴侯的精督卫之势,有多少人眼热。”江呈轶同他娓娓道来,“陛下和淮王争破了头,都想吞下明帝的这支精密亲卫。倘若殿下当真以精督卫刺杀的罪名扣在淮阴侯身上。那幕后人到时便会将派去的刺客都找出,假装逼问实情,证实是殿下您想要诬陷君侯并得到精督卫之势,所以行此假刺杀的手段。以此,他便能从中讨到好处,再向陛下寻要说法,逼着陛下为了保你,放弃精督卫。”

宁无衡那双眸子,黑澄澄,带着烛火倒影的亮意,在昏暗的屋房中闪过一丝惊叹,讶异道:“能使这样计谋的人,又有足够信心逼父皇放弃精督卫的人...这天下没几个,老师这意思...是直接将幕后人锁定在淮王府了。”

江呈轶步步引导,好不容易得来了这么个成果,心底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好在,太子醒悟过来后,智商也跟着急速上升了。

“殿下这才察觉?这件事,不是淮王府的人主使,还能是谁?”

太子吸了一口气:!!?

“老师,怎能这样直接判定,淮王府果真有这样胆大么?这天下想同父皇夺精督卫的只有淮王。难道他不忌讳么?再者!淮王他...与淮阴侯终究是父子,也不必做得这样绝吧?”

江呈轶扶着额头,觉得心里绞痛。奈何这个太子平日里讲授谋略时,句句惊言,同他十分投契。如今真到了实战,却成了这也不信那也不信的缩头储君了。

看来,若想将这帝星培养成一代贤君明主,一统这九州大陆,实在是一桩很不容易的事情。

怎么平时他没发现太子这么不上道,今夜废了他这么多口舌,也没办法领会到其中要义。

“殿下无事时,千万莫要再赖在房屋中死读书了。皇后与陛下娇惯了您,却导致您,出了宫墙离了京城,便事事不知了。”江呈轶无奈的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份自己亲写的文书,递给了这少年。

然后他,气得无可奈何道:“臣将此事原委详细写入文书,便是要给殿下细细观览,遂自己找出答案的。您拿回去,认真瞧。明日再来同臣说,您到底何处行事不周?”

这清雅似如云的青年,平日里待人何等温润,又是何等伶牙俐齿,皎皎多姿。如今也被太子气得不想多说。

宁无衡紧紧拽着两侧锦衣,无辜双眼云里雾里的绕着,始终想不通:难道他真的蠢笨如猪?

江呈轶见他还不走,心里嘀咕起来:逐客令还听不出来吗?这样明显了?这小孩莫不是傻了?

“殿下,您且离去吧。臣倦了。”江呈轶又说了一遍,着重加强了后三字。

宁无衡从茫茫然思绪中惊醒,才一想,得知他意,登时闹了个脸红,心想:为什么自己这么不知趣?

这少年俯身拜了拜,目光虔诚道:“天色太晚,学生就不打搅老师了。学生定然将老师写的文书...好好翻看。明日前来老师这里回话。”

江呈轶不说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实在懒得搭理,甚至连凡间的礼数都不想做了,直接拾起旁边漆几上丢着的一卷书,默默看了起来。

太子终于知趣,不在叨扰,悻悻离去。

江呈轶暗自哀叹一声,想他当真不容易,一边含辛茹苦的教导这万事不懂的小少年,一边还要替宁南忧谋划来谋划去。处处担惊受怕,生怕一个不小心,这太子便要找他这妹夫的麻烦,又怕魏帝嫌他无用,始终解不了当下淮王府势大的局面。

他扶额长叹,心里叫着,不知何时才能将这没完没了的局布完。

太子没离开一会儿,江呈轶便推开窗子,坐在窗台上,抱着薛四准备的酒坛,准备大饮一场,谁知仰头便瞧见对面厢房的窗台上也坐着一人,阴郁的脸遮在暗色之中,目光正幽幽的看着他,一只腿包着白花花刺眼的布条,上面渗出的血迹,甚是招人侧目。

江呈轶吓了一跳,与那人对视两眼,便跳下窗,步伐徐徐走去。

“君侯好端端坐在台子上作甚?”他问。

谁知那人冷不丁道:“江主司也好兴致,坐在窗台上赏月?”

江呈轶脑门突突两下,尴尬道:“心情烦闷,对着月,想要饮酒消愁罢了。”

“不巧,本侯心情亦是烦闷,不如...一道饮酒赏月?”这人正是躲在屋子里闷了许久想不通,终是出来透口气的宁南忧。

江呈轶讶异道:“君侯也肯与我共饮酒,你心里应该很是介意我,不信我的。”

“这话,倒不必说出来了。”那人嗤笑一声。

又道:“有些事情,说不得完全不信,也说不得介意。”

江呈轶又有些被惊到。

今夜的宁南忧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但是哪里不同呢?江呈轶又说不出所以然。

【一百一十回】玄衣醉酒似孩童

于是乎,他抱着酒坛子,一跃,稳坐在窗台上,顺手推了推宁南忧道:“君侯不妨过去点。”

黑暗中,又是一阵幽幽的目光向他投过来,带了三分压迫,四分寒意。

江呈轶僵住,有些尴尬道:“你若是不愿意让,就罢了。”

玄衣青年虽有些不乐意,但还是往右边挪了挪。晚风吹拂着他的发梢,乌黑浓密的长发卷起,有几缕黏在了他的颊边,一双星目暗藏着涓涓伤意,如玉堆砌的华容上露出些冷意。他屈起右腿,慵懒的靠在右侧的窗框上,玄色长袍附身,将他的身形遮去一半,却掩不去他巍峨若玉山的俊姿。他深深的望着那一轮似玉盘的圆月,心中略存寂寥。

江呈轶见他居然真的让座,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溜溜转了两下,小心开口问道:“今夜的君侯与往日不大相同。”

两个美男子窗台就坐,在皎若白雪的月色下,形成了一道炫目的风景线。

宁南忧默默瞥了他一眼,便从身旁青年怀中抢过酒坛,仰头便饮。

“诶!诶!你、你!我的酒!这是我的!”江呈轶见不得旁人抢他的酒,急起来连话结巴起来。

“莫非舅哥想要耍赖?方才,是你允我一同饮酒。”这青年挑眉,目中暗沉。

“谁说我答应你共饮赏月,你便可以喝我的酒了?你坐这里赏月,我坐这里喝酒,这也叫共同赏月饮酒。本就是互不相干,你抢了我的酒还有话说?”江呈轶这个人平时也并不爱计较,只是一但有人碰了他的宝贝酒坛子,心里便忍不住,要与那人争辩不休。

他试图将酒坛子抢回来。

宁南忧却仰着脖子咕噜咕噜又饮了几口,弯眉一笑,声色低哑道:“舅哥便允我喝吧。”

他突然对自己笑,江呈轶莫名觉得背后一阵发凉,有些不自在道:“好好好!允你喝便是,我不同你抢。我再去拿一坛。”

江呈轶跳下窗台,绕过假山,穿过回廊,去驿站小厮那里再要了两坛酒,再返了回去。

远远的便瞧见那拥在深色锦衣中的青年,正强灌着自己,将手里的一坛酒喝了个干净。

江呈轶目瞪口呆,站在石子路前,盯着他看。

宁南忧似没有注意到他归来,映着奶白的月色,神色甚是清冷凄凉,他扔了怀中抱着的酒坛,对外面守夜的人喊了一声:“叶榛!再拿酒来。”

他那屋的门被轻手轻脚打开,隔着窗台,江呈轶隐隐瞧见叶榛走了过来:“主公,还要饮酒啊?您的腿有伤,不可多饮酒。”

此时手里拎着两坛酒的江呈轶茫然低头看了一眼:这两坛酒怕还不够宁南忧喝的,再去拿些好了。

他回头走了两步,担忧宁南忧的状况,便屋子另一头唤了一声:“薛四!你去找小二,再拿十坛酒来。”

薛四大吃一惊道:“公子要喝十坛酒?您忘了临行前,夫人的嘱咐吗?”

江呈轶催促道:“快去!哪里来得这么多废话!”

薛四磨磨蹭蹭答:“喏。”

江呈轶提着手里两坛酒,走到宁南忧房舍的窗台前。里屋站着的叶榛乍然瞧见他,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江主司?主司...您这么晚都没睡?”

江呈轶没理他,撑手翻上台子,坐在宁南忧身边,也支起了一只腿,同他一样随意靠在窗架上,将手里的一壶酒塞给了宁南忧。

这青年一声不吭,默默打开遮在酒坛上的红布,啃着坛子,喝了起来。

叶榛焦急道:“主公,您不能再喝了。”

透着光,江呈轶往宁南忧的屋中看了一眼,这一看便吓了一跳。

这家伙的屋子里竟然都是空酒坛子。他张着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去了,心里想:祖宗啊,你比我还能喝!

叶榛心急,乱投医道:“江主司,您快劝劝君侯吧,他这样喝下去,是要出事的!”

江呈轶在他身上扫了两眼,勉为其难的答应:“行罢,你先下去。这里我来劝。”

叶榛犹豫:“您一个人...行吗?”

江呈轶奇怪的看他一眼:“怎么,你还怕我把你家君侯怎么样么?”

叶榛立刻摇摇头道:“那您...万事小心。”

这小厮,双目躲闪,嘴角微搐,不知是在盘算什么。

江呈轶懒得想这些,以往,薛青说破了天,也不肯陪他饮酒。好不容易碰上这么爱喝酒的人,他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叶榛出了屋子,合上门,心里一直安慰着自己:应该没事,江主司与女君乃是兄妹,定能搞得定君侯。

他怎知,来劝宁南忧的人,是另一个酒鬼。

江呈轶拎着酒坛,边喝边问:“君侯可是有什么心事?”

“咕嘟”一声,宁南忧猛地咽下一口酒,目含微冷,沉沉道:“心事?不曾有。”

江呈轶咦了一声,将身子侧过去问道:“那君侯喝这么多酒作甚?”

宁南忧觉得耳边一直有人吵,捏着鼻梁,英眉蹙着,烦闷道:“你聒噪的很。”

江呈轶一愣,心里有些气:还从没有人说我聒噪!我是好心想要劝导你!这小子,竟不领情!

他抽抽嘴角,不吭声了。只是总觉得宁南忧今夜特别奇怪,难道是醉了?

江呈轶看向屋里摆放杂乱的酒坛,心里坚定的摇摇头:宁南忧沉浮于皇室、世家之间多年,本是千杯不醉。即便...喝了这么多酒,也不会醉的。

“舅哥。”旁边的青年莫名叫了一声。

江呈轶回神,茫然“啊”了一声,问:“何事?”

“我想阿萝了。”

突然对他说这些,江呈轶向他翻了一个漂亮的白眼,心中无语:你想阿萝,同我有什么干系?

“舅哥。”

“啊?”他再被唤一声,觉得古怪,又问:“何事?”

“你认得覆泱吗?”

江呈轶吃一惊:“你说...说谁?覆泱?”

“舅哥。”

“啊?”江呈轶懵道:“又叫我作甚?”

“你晓得穆景是谁派来的吗?”宁南忧盯着院落中摇曳的树影慢慢道。

“什么?”江呈轶又呆了:“穆景是谁?”

“舅哥。”

江呈轶被叫的不耐烦:“你又要说甚?”

“是不是每个人都要瞒着我点,才罢休?母亲有事瞒着我,窦太君有事瞒着我,阿萝有事瞒着我,连穆景都有事瞒着我。”一口气说了一串话,宁南忧抱起酒坛,又闷着喝了数口。他喝的太急,烈酒卡在了他喉间,他剧烈的咳了起来,咳得胸腔发疼。

江呈轶开始怀疑,难道他醉了?

他心怀揣测,向宁南忧探看去,见他神色如常,素面玉容上也没有半点脸红醉酒的迹象,便放下心来。

“舅哥。”

江呈轶一颤:又来了,又来了。

“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别总是喊我舅哥成吗?”他唉声叹气道。

身旁这青年,透凉的眸子转过来,直视他,浓浓寒意,扑面而来。

“你不愿意我喊舅哥。心底记恨我强行抢了你的妹妹吗?”宁南忧质问道:“舅哥,我实话实说,我看重的并非令妹,而是你。”

要死了!?这是什么话?难道这小子本是龙 阳之好?

江呈轶僵住,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白:“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背后的势力,我看重。舅哥,不如与我共谋大业....”

天哪!?突然说这些作甚?

江呈轶急忙倾身过去,死死捂住宁南忧的嘴,恨恨道:“不要命了?!太子还在此处!你别将我拖下水!”

宁南忧顿住,不说话了。

江呈轶见他安静下来,松下一口气,便将手缓缓放下,又坐回去。

“舅哥不必害怕。阿萝此生是我最重要之人。你是她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我一定护好你。”

宁南忧一丝不苟地说话,将屈起的腿缓缓放下,端坐在窗台上。

江呈轶竟觉得他的动作很乖巧。

他尴尬的咳了两声道:“君侯不觉得...今夜突然同我谈这些...很不合适吗?”

“舅哥。”

江呈轶愁眉苦脸道:“君侯作甚总是唤我?招魂吗?”

“舅哥!舅哥!”宁南忧竟叫不过瘾,看着江呈轶一脸不耐烦,又硬着脾气多叫了两声。

这下,江呈轶有理由相信,宁南忧是真的吃醉酒了。

平时的他怎会如此口不择言,半句不遮掩?怎会如此幼稚,喊他个喊没完?

他怎么会醉了?他醉了怎么是这样的呢?他怎么和阿萝一个德行呢?

满脑子的疑问在心里,满脑子都是,怎么会呢?

“宁南忧?”江呈轶大胆的唤了一声他的姓名。

这人面色沉稳,一点也没有醉了的感觉,清醒地问:“江主司,为何突然直呼我名?”

江主司?

江呈轶额心突突跳了两下:这小子刚刚不还在亲热地唤他舅哥么?

“你还好吧?”江呈轶头疼道。

“我好得很。可以耍剑。我的剑在屋里。舅哥要看我耍剑吗?”宁南忧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耍剑?耍什么剑?你怎么又叫我舅哥?”

江呈轶非常确定,面前这个青年确确实实醉酒了!

“我去拿剑。”

【一百一十一回】兄弟姻亲笑似友

宁南忧平日待人,常常冷着脸,也不怎么同不熟的人说话。喝醉了酒,居然有这么多话?今夜,是把江呈轶惊得五体投地,佩服得很。怎么会有人前后差距这么大?和他那个不胜酒力,酒品奇差的妹妹一模一样。

“你拿什么剑?”江呈轶问。

“宝剑。”宁南忧瞪着眸。

江呈轶噗嗤一笑,觉得他醉酒后一笔不苟同人说话的样子,实在好笑。

宁南忧本就生的十分英气俊美,自带一股正气凛然,何奈平时他被心中戾气遮掩,竟将这一身自带的气质遮了个严实。如今醉了酒,倒是发出了本性,没了寻常时刻的算计。

他如孩童般,从窗台上转了身,就要跳下去拿剑。

江呈轶本想由他去,可转眼瞧见他腿上包扎的白布上赫然入目的血腥,当机立断拦下他道:“快别胡闹了!你腿上有伤,怎么舞剑?”

宁南忧皱着眉,仿佛不满他说的话,又转了个身,面朝外面的院落,撑着身子再想跳到窗台下。

江呈轶照样拦着道:“你又作甚?”

宁南忧推开他的手,单只脚跳下去,金鸡独立似的立在院中,端庄玉容之上浮现出一缕认真:“即便受伤,我也无妨。”

江呈轶哭笑不得,同样跳下来,想要拦着他。

宁南忧指着他,骂道:“你是何人?敢拦着我?!”

江呈轶围着他,不让他动弹,劝道:“我是你舅哥!舅哥呀!你不记得了?你再这样下去,伤口会裂开的。”

“唔。”宁南忧定了定神道:“舅哥,你我打一场!”

江呈轶实在不明白他,明明看上去,并未醉酒。怎么如今,是这个德行?

“你再这样,我叫阿萝来骂你了!”江呈轶有些无奈。

“阿萝,不在这里。”宁南忧闷闷说一句。

江呈轶刚准备答话,谁知眼前这青年明明上一秒还在正常同他说话,下一秒便一个僵尸摔倒在了地上。

“覆泱!”江呈轶吓得叫出了他的名字,跨了两步,想将他拉住,哪曾想脚下一滑,与他一起摔入了院子里的花圃中。

他的腰撞在花圃旁的石墩上,痛得眼泪快要飙出来。

江呈轶咬牙忍痛,正恼怒着要发火,转头朝边上一看,却见宁南忧已闭上眼,呼吸平缓的睡了过去。

他瞪圆了双目,觉得不可思议,伸手在他身上戳了一戳,叫了几声:“宁南忧?宁昭远!醒醒!”

这人却像是中了什么迷似的,死死的昏睡过去。

江呈轶一脸为难的将他从花圃里拽出来,然后背到身上。只觉得身上一沉,竟压得他差点没能站起来。他心里嘀咕:这宁南忧看上去消瘦的很,身上却很实,竟这样重。

他费劲吃力的绕过后屋,走到游廊上,穿过小径,这才绕到了宁南忧所居房舍的正门。

叶榛靠着门正迷迷糊糊睡着,忽而觉察面前吹来一股风。他睁眼,吓了一跳。江呈轶正背着昏睡不醒的宁南忧一脸幽怨的看着他。

叶榛结巴:“江、江主司。”

江呈轶:“你自家的主子,还不过来接着?他醉成这样,你也不管?”

叶榛吞咽了一口气,反驳道:“主司您...方才不是不让我管。”

江呈轶瞪他:“快来背过去。”

叶榛麻溜的跑到他身边,从江呈轶身上将宁南忧驮了过去,嘴里道着谢:“多谢主司大人为我家主公操心。”

江呈轶美目微松,疲倦的很,招了招手,便不愿与他多说。他转身便离开,脚下步伐像是逃一样,心下有些烦躁。从前阿萝醉酒便要掀房子,他还觉得这世上怕是没有比她醉酒更麻烦的事情,如今看见宁南忧喝醉了的模样。他便定定道:原来还有同阿萝一样的人。

他抬脚没走两步,回廊尽头处,宁南忧的房舍里便传来一声剧烈的瓶碎声。

江呈轶脚下一顿,额心再突突跳两下,闭上眼,吸了口气,还是不放心的返了回去。

那屋门房大开,里面只燃了一盏灯,趁着外头的树影,显得有些阴森。

“出什么事了?”江呈轶认命,谁让这宁南忧是他独一无二,不可更替的妹夫。

屋子里没动静。

江呈轶跨过门槛,往里面望去。

只见地上酒坛被打碎在地,瓷片撒了一地。

笼笼月光随意照耀下,那玄衣青年颀长的身姿伏在地上,小厮却不见人影。

江呈轶皱了眉,有些生气:那小厮看样子忠厚,怎得放下自家主公,先跑了?

他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宁南忧,觉得无语,想了半天,还是蹲下身,想将他捞起来,扛到榻上去。

谁知身下还有一个人被压得无法说话,当他把宁南忧扶起来后,多酒!您压着属下了!那个江主司会不会劝酒!劝了半天!您屋里倒是又多了几个酒坛子!”

叶榛抱怨着,气得想锤宁南忧,抬眼却看见屋里又站了一人。那人锦玉堆砌似的,正低头俯视他。

一时之间,气氛不知怎得竟有些尴尬起来。

“江、江、江主司,你不是?回去了?”叶榛捂着嘴,瞪眼道。

“你怎得...在、在、淮阴侯身下?你要作甚?”江呈轶尴尬道。

半晌,又觉得此话不妥,张口低眼想要收回这话,却见叶榛闹了个大脸红,有些恼道:“主公自己走路不稳,跌到我身上的!我能作甚?江主司做的好事!我都同您说了!我们主公不能喝这么多酒,迟早会出事!闹成这样,不如江主司解决这事!”

他竟然来了脾气。

江呈轶也是没见过这样的小厮,一口气梗在胸口,骂不出来了。

叶榛推开宁南忧,从他身下起身,一直低着脸面,将他扶着抬起,背到榻上,安置好了以后,便气冲冲出了门。

江呈轶讶然,他不过说了一嘴,也没什么要紧的话,怎么他还生气走了呢?

难不成,这小厮,竟私底下爱慕宁南忧?被戳穿了之后,挂不住面子才生气的?

他也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到外头继续守夜的叶榛要是知道了他的想法,恐怕能当场自尽以证清白。

江呈轶站在屋中,看着宁南忧一动不动,终于放下心,于是便想直接从他屋子的窗台翻出去,回自己的屋子。

可他还没爬上窗台,便莫名其妙被人拽了下来,摔倒在地上。

他哎呦一声,揉着磕到地上、生疼的膝盖,抬头朝后面看去。

宁南忧披头散发,单脚独立,冷漠的盯着他看。

“我的娘呀!”江呈轶吓得差点弹起来。

这屋子本就有点阴森,宁南忧这样更吓人了。好好的一个君侯,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扶着突突跳起的胸口,险些没有反应过来。

江呈轶刚站起来,准备去拉宁南忧,想将他带到榻上,让他好好安睡。

谁知,这人竟重重拍掉了他的手,冷冰冰道:“别碰我!”

江呈轶一脸茫然。不知他又怎么了。

宁南忧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那只受伤的腿一直抬着,血色隐隐漏出,越来越多。

他担忧的靠近一步,想帮他扶住,看看腿肌的伤口。

这玄衣青年偏不肯,旋身一转,差点让江呈轶摔到地上。

他满脸无语,转过头,发现这青年竟然还能站得稳,牢牢地用单脚立在屋中,保持着诡异的姿势。

眼瞧着他那受重伤的腿,都要滴血了,

江呈轶啐了一声,站起来,觉得自己今天脑子有病,偏好端端要被太子气得想喝酒,偏好端端要坐在窗台上看见宁南忧喝酒,偏无聊的走过去搭上这摊子事。

更何况,这还是他妹妹拿在怀里当宝贝一样的夫君,他现在摊上了,又不能不管!

真是气煞人也!

明日待宁南忧醒来,他要好好算这笔账。

屋里的玄衣青年,开始闹了起来。又是要率军打仗,又是要一决高下,又是吟诗作赋,又是慷慨激扬。

江呈轶绕着梨木檀丝屏风,追着宁南忧跑了一圈又一圈。外面那小厮竟然真的不进来帮忙,任他一人这样追。

他气喘吁吁,心里尖叫:宁南忧是什么怪胎!单只脚怎么做到上蹿下跳的!要是阿萝在他身边就好了!一定能用美色管住他!

这一闹,屋里便是一夜。

这一夜,江呈轶想念江梦萝。

这一夜,宁南忧念叨了许久阿萝。

这一页,叶榛想笑不能笑。

第二日,宁南忧浑身酸痛的从榻上醒来。房舍中四处的东西已经闹得天翻地覆。

他的房舍恰好正对着阳光所照之处。他睁眼,便对上刺眼的光,险些睁不开。

叶榛守在他床前,睡得正熟。

一夜宿醉,宁南忧着实有些头痛,睁眼朝屋里望去,便瞠目结舌。

屋内屏风摔倒在地,酒坛子满处都是,碎瓷片洋洋洒洒铺在地上,衣服、枕头、漆几、书籍混乱的摆作一通,入眼一片狼藉。

他有些惊吓,拍打了一下榻边的叶榛,冷下脸,严肃问道:“我屋里进贼了?”

【一百一十二回】妙铛上神探天宫

叶榛被惊醒,顶着一双乌青的眼,看向宁南忧,两三下的迟钝,遂而惊喜道:“主公醒啦!”

宁南忧一双寒目冷淡的盯着他看。

叶榛心下一颤,支支吾吾道:“主公难道不记得,昨夜您酒醉了吗?”

酒醉?宁南忧回忆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只留下阵阵痛意。他动了动腿,没曾想自己那只没受伤的腿现下居然酸痛难忍,他企图下床,挣扎片刻,歇了下来:“昨夜,你既然看见我快要喝醉了,为何不拦着?”

叶榛愣住,心里想:我也要有那个本事能拦得住你才行啊!更何况后来还来了另一个酒鬼和你一起饮酒。

宁南忧见他呆呆愣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甚是无语的摇摇头,又道:“你照顾了我一夜,现下下去休息吧。”

“呃。”叶榛欲言,眨巴着双眼,顿住。

宁南忧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怎么、你不累?还想伺候?”

叶榛咬了咬嘴唇,结结巴巴道:“昨夜、昨夜,并、并、非属下在您身边照顾。”

宁南忧:“那是谁?”

叶榛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是、是、江主司。”

?!!

“什么?”宁南忧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觉得是听错了。

叶榛重复道:“是江主司昨夜陪在主公身边照顾的。”

话还没说完,他便觉得周围有一股寒意萦绕而来,有一股压迫的目光注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说,江呈轶,照顾了我一夜?这么说,我醉酒后的样子被他看去了?”宁南忧疾首蹙额,眉心隐痛。

“额...”叶榛害怕的看着他,吞咽了一声,遂点点头。

“叶榛,我把你带在身边,是做什么的?”压着怒意和寒气,宁南忧阴森森的盯着他看。

叶榛吓得低下头,那股气势强大的压迫紧贴着他,让他喘不上气。

“咚咚咚。”屋门前及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叶榛感激涕零地起身,急忙去开了门。

只见江呈轶的小厮薛四端着一碗汤药,正站在门口。

叶榛想起江呈轶,心里就恼火,他眼下被主公责怪,就是因为这个人,于是没好气的说道:“你来作甚?”

见他那么大火气,薛四赔着笑脸道:“小人定是叨扰了君侯休憩,只是,我家主公命我为君侯送副汤药来,所以不得不前来打扰。”

叶榛盯着他手里的那碗汤药,不悦道:“这是什么汤?”

“呃...醒酒汤。”薛四小心翼翼答。

叶榛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食案,遂逐客。

叠扇门被迅速拉上,薛四呆呆地站在外头,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叶榛端着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颤颤巍巍站在宁南忧面前道:“主公...江主司,送了一碗醒酒汤,您要喝吗?”

宁南忧寒眸望去,俊俏清冷的脸上越来越黑:“怕不是送来一碗毒药?”

叶榛吓得跪地伏身道:“君侯莫气,我这便去倒掉。”

宁南忧自然生气,想他从小练酒,酒量在皇家、世家子弟中是一等一的好。这辈子就醉过两次酒,一次在舅舅家,另一次便在这驿站中。

他知道自己醉酒以后的德行,虽然没有阿萝那么闹腾,但也是旁人消受不起的。

十八岁那年,他随着宁铮出征,从战场重伤而归,误了宁铮的事,又被重责了一顿,浑身遍体鳞伤,在平定王府躺了足足半年才好全。痊愈之后,心中不甘,与舅舅大醉一场,醒来后便发现自己砸了平地王府,还错过了宁铮的传话,以至于战事之胜擦肩而过,便再次被父亲用军中杖刑责打。他的身上伤了又好,好了又伤,常年如此。后来舅舅府中医令为他诊治,同舅舅说了他不宜饮酒,他便再未饮酒。一则是因他浑身的伤,二则就是因为不想再有醉酒的经历。

他对江梦萝说过的那句“喝酒误事”,的确是真心诚意之话。

昨夜他想着往事,心里始终挂记着穆景死前对他说的话,郁郁寡欢才喝的酒,只是越喝越烦闷,越喝越想喝,竟忘了分寸。从前被舅舅看见他酒醉后闹腾的模样也就罢了,如今还被江呈轶看见了他醉酒的样子!

叶榛心里也是懊恼后悔,早知道这样,他昨夜应该寸步不离,把江呈轶赶走。他起身就要去将解酒汤倒掉。

宁南忧闷了半晌,突然叫住他道:“拿来吧。我喝了。”

叶榛诧异的转过头,愣了一下,将食案递了上去。

这时,院子里传来太子的声音,紧接着传出江呈轶的训话。

宁南忧朝敞开的窗外看去,正好瞧见江呈轶向太子说了几句话,便返回屋中拿书卷的情形。

他的房舍与江呈轶的房舍背对着背,窗子正好相对,因此那里的情景他看得清清楚楚。

对面屋中那青年,眼底一片乌青,看上去非常疲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望这边一望,见宁南忧坐于榻上,正直勾勾的盯着他这边看。青年先是一愣,随后高兴的朝他挥了挥手,龇牙冲他笑了起来。

笑得宁南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立即转过头,秉着呼吸,端起那碗解酒汤药,咕嘟嘟饮了下去,遂又躺下,继续闭上眼休息。

叶榛松了口气,端着食案准备悄悄退出去。

然而,窗前又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君侯的身子可还撑得住?”

宁南忧被这一声惊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阴着脸转头望窗前望去。

江呈轶笑眯眯的趴在他窗台上,盯着他看。

宁南忧的脸蹭蹭黑了八度,身上阴森森的气质散发出,将整个屋子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他眼中的敌意让江呈轶尴尬的抽了抽嘴角。

“君侯,今晨,下官已与太子殿下说明了前日昨日的事情。想来...他不会再与你起冲突了。”江呈轶好言好语的安慰他道。

宁南忧的脸色再沉了沉,眉头压着,冷哼道:“江主司,居然这么关心我。”

“诶,你这是什么话。你好歹是我妹夫。我纵然从前对你有再多不悦,必要时,还是会帮你的。”江呈轶挑挑眉笑道。

“不过、君侯昨夜醉酒,甚是吓人,日后万不能再饮酒了。”江呈轶取笑道:“下官曾听我夫人说过,阿萝曾在驿站时也喝醉过,差点将那小宅院掀了。没想到...君侯醉了之后,同我家妹妹一样。你夫妻二人,真是天生一对。”

他不复往日对宁南忧那般谨慎,此刻竟有心思同他开玩笑。宁南忧实为惊诧。

“说起来...下官,倒是思念阿萝了。”江呈轶低下眸子,想起那小丫头酒醉拆房的样子,眼里便对宁南忧更多了几分柔情。

他这满脸慈爱怜惜的表情,让宁南忧心中泛起一股恶寒。

“江主司,为何这么看着我?”宁南忧很是排斥。

“我怎么了?这样看着你,是关心你。”江呈轶继续展着笑颜,温和道。

“怪恶心的。我和你又不熟。”宁南忧厌恶道。

他干脆利落说出实话,江呈轶却觉得这人直爽可爱。

青年常穿锦蓝直裾,披着雪白肩帛,如画般的唇眼,托着脑袋站在雕窗前,眯眯眼堆砌一脸笑意。

宁南忧竟觉得此景有些眼熟,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同他说笑打趣。

“君侯。昨夜,你可是喊了一晚上我妹妹的名字。”江呈轶嘴角含笑,“看来很是思念他。宋宗一案,商定处罚的世家,九月前差不多也该结案了。不如我让人把阿萝接过来?”

宁南忧一顿,默默低下眸。提及江呈佳,他心中的思念便铺天盖地的展开,也不知她如今在府里怎样,月子有没有做好,身子还虚不虚。

江呈轶自然看出他的心思,不由笑起来。

此时此刻,这个被两个俊男美子惦记了许久的美貌女子,已坐上了暖轿,被薛必等人向会稽护送过去。

千珊被她留下来照顾曹夫人、窦太君和暖暖。

江呈佳一人踏上了路程。

她与曹夫人交代说,水阁阁主与她多年好友,眼下已有两三年未曾见面,实在想念,去年过年她便来了信,想邀请她去会稽住一段时间,她顾及着有孕,一直没答应。现在好容易出了月子,自然想去看看。

窦太君与曹夫人,指挥府内一家上下都将她当作宝贝一般疼爱,见她想去会稽住一段时间,自然应允。

于是,七月中旬,会稽那边便来了车驾,要接她过去。

与窦太君、曹夫人分别后,江呈佳让薛必行驶车架在武陵停了下来。

薛必自然不知江呈佳此次让他从会稽过来的原因,只是阁主办事,向来不需他们这些下属多问,便也没在意她真正的目的。

千珊一早便施法通知了身在南云都的千询,叫他下凡后,来武陵等候。

悦来客栈中,江呈佳去了千询租下的房舍中,推开门,便见屋中空荡荡,只有一幕屏风立在暖阁与床榻中间。

她走进去,正四处张望着。

后面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唤:“都主!殿下!上神!”

【一百一十三回】天元诅咒极恶仇

来人一口气将她所有称号都喊了一遍,欣喜至极。

江呈佳肩头微微颤起,转身往门前投去目光。

“千询!”她高兴的叫出声。

房舍的廊下,一名粉面高冠、振长袖、着锦袍,眉目精致的小郎君正站着,眼中笑意快要涌出来。

“都主!多日不见,属下甚是思念!”他伸出双臂行大礼,噗通一声跪在江呈佳面前,喜极落泪。

这么多年,他们只是通过法力传输影像相见,自江女封闭神力,化为凡身后,便一直在人界。他们便再没有面对面说过话。

江呈佳温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亲和笑道:“好啦,行此大礼作甚?起来”

这名郎君缓缓起身,个子虽然比江呈佳高,可样貌看上去很是显小,他是千珊的亲弟弟。

两人又互相行礼一拜,这才笑着入了屋舍。

房舍四处的小厮人马都被赶了出去。偌大的院落,只有他们二人。

江呈佳入了屋,便不再寒暄,说起正事来。

“我欲前往九重天一趟,想必,你姐姐也同你说明白了。此次前往,不可露出我的气息,因而,我需要你施法庇护在旁。时间紧迫,便不细说此事。你且施法,我们走吧。”

千询一顿,犹犹豫豫问道:“千珊,的确同我说明白了。只是,都主,你确定要去九重天拿天帝时刻放在身边的虐籍?那东西可不好拿。”

江呈佳无比坚定的点点头道:“有些东西,我一定要弄明白,否则我与覆泱之间,就永无解法。”

千询长叹一声,心里纵然不愿她冒险,可还是抬起双臂,双指施法,使出玄天幻造术,从空中打开了结界。

那结界散着莹绿色的光芒,中间沉沉一个黑洞,似要将世间万物全都吞噬。

千询再施法,用自己的气息汇聚成屏障,罩在了江呈佳周身,同她道:“都主万不能离远了,这屏障只一里内有效。我们走吧。”

江呈佳点点头,扶起长袖,美目微微流转,细若柳枝的腰身轻轻一动,再千询的牵引下,一同跨入了那个悬在屋中的黑洞里。

瞬时间,两人从人间来到了九千万丈之上的天宫。

九重天的浩然磅礴,是六界皆仰慕的。然而,这样的地方,江呈佳却很是厌恶。这里,曾逼得她的二姑姑和小姑姑反目成仇。这里,曾经历多少腥风血雨。这里,将她与覆泱生生分离。

世人皆道九重天之上,乃为圣洁之地。可她心中却觉得,这里同凡间的守卫森严的皇宫并无两样。同样都是没有人情味,只为争权夺势的地方。

江呈佳那张绝美容颜染上一层厌恶,定了定神,遂朝南天门而去。

千询紧紧跟在后面。

二人绕过了南天门巡卫的天兵天将,一路秘密朝天帝的凌霄宝殿而去。路上遇到了不少熟人,两人东躲西窜,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绕过了天宫守卫军与那些认识江呈佳的人。

好一会儿功夫,他们才找到凌霄宝殿。

江呈佳攀上凌霄宝殿后宇的桂花树,跳到宝殿的屋檐上,倒挂在那里,往殿中探看情况。

千询将她带来天宫之前,已打探清楚,天帝怅尧这个时辰一般会将虐籍放在宝殿中,随着若映天妃前往灵宝天尊的玄放八宝玉湖中泡泉双修。所以江呈佳紧赶慢赶,一定要在这个时间段来到九重天。

巡查的天兵天将都在前殿,还没有绕道后方殿宇来,他们正好乘此机会入凌霄宝殿。

江呈佳的动作太快,千询差点跟不上,撞在宝殿浮华的屋檐雕玹上,险些从上面掉下来。还好已经落地的江呈佳,接住了他。

但后殿已然闹出了动静。前殿的天兵便察觉了异样,相互通告下,浩浩荡荡朝后殿来了。

江呈佳急忙将千询抓进宝殿里,拎着他躲进了大殿西侧的长廊。这里幽闭深深,是个死角,一般不会有小宫娥或是天将朝这里来。

江呈佳作为南云都都主,从小便经常来天宫,更是常来凌霄宝殿。在她小姑姑郁泉幽还是天地间唯一一位共主女帝时,她则是这六界中最受人瞩目的小公主。她不仅仅是南云都都主,更是穷桑凤国的公主,也是这九重天上人人尊敬的妙铛上神。因而,这九重天就没有她不熟悉的地方。让她躲几个天兵天将还是绰绰有余。

等到天将巡视一圈发现这里并没有异常,离开后,她才领着千询从旁边的小路钻了进去,遂从雕栋兰刻的画廊长窗上爬了进去。

“都主这下...要去宝殿的哪一处?”千询压低声音问道。

江呈佳动作熟练的从高梁栋宇上盘旋跳下,遂接住千询,然后小声答道:“我猜,怅尧应该将虐籍放在他百~万#^^小!说里了,现下要去百~万#^^小!说。不过,那里重兵把守,恐怕不太好进。从前我小姑姑处理天宫事务的时候,被九重天那一群老头子管着,没办法出去,于是就自己从百~万#^^小!说里找到了一条逃出宝殿的路,便是从那画廊处爬上屋梁,然后多走些路,便能悄无声息的钻进屋中。”

“降雪女帝从前还干过这样的事情?”千询惊愕道。

江呈佳小心翼翼爬上另一个雕窗,脚下一跃,跳到宇梁上,在梁柱上小心行走。千询费劲跟上来,便听见她说:“我姑姑的事情,你不知道的多了。”

她想起姑姑,便想笑。

脚下步伐愈发稳当,两人在梁上走走绕绕,避过了万#^^小!说里。

两人从高处的明窗跳下来,警惕的环顾了四周,确定那些守在百~万#^^小!说前的天兵天将没有察觉后,便小心翼翼的摸上天帝的那些文书卷轴,然后分别在百~万#^^小!说中翻找了起来。

江呈佳左右翻找,都没能找到。千询去找另外的案书,打开了一个红木小盒子里,便发现一本批注虐籍的卷书躺在里面。

千询惊呼一声:“都主,找到了。”

江呈佳朝他看过去,欣喜道:“拿过来我看看。”

千询小心走过去,将卷书交到江呈佳手中。

江呈佳心急的打开,翻了又翻,在里面找关于覆泱的记录。

终于,她找到了一条记录。

天元咒?

江呈佳一惊,紧紧盯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读出来,仿佛不敢相信。

千询见她脸色大变,不知发生了什么,便问:“都主...怎么了?你查到了什么?”

江呈佳脸色发白,整个人定在那里,不知所措。

这时,百~万#^^小!说外面传来了隐隐的一段对话。

“君上,那太上老君也太不知趣了。这个时候让您回来处理折卷文书,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呀?”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爬上江呈佳心头。

“太上老君向来如此,朕查看便是。无需多说。”一个沉稳清冷的男声随之传来。

江呈佳打了个寒颤,仍然没有动。

千询却心惊焦急起来:“都主!天帝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您快把虐籍放回去,我们快走!”

江呈佳又在虐籍之上翻了又翻,不知再留恋些什么,总之神色很是不好。

千询催了又催。眼看着怅尧就要推门进来。江呈佳这才将虐籍收入了红木小盒中。千询便立即施法,将屋中所有的文书案卷都恢复成了原样。

两人原路返回,躲到了悬窗之上,抓着屋梁看着

天帝怅尧入了百~万#^^小!说,身边跟着一个娇滴滴的女娇娥。那女子像是长在天帝身上一般,粘着他,一步不离。

江呈佳看清了那女子的面貌。

千询在一旁讶然,小声道:“竟不是若映天妃在天帝身侧?”

江呈佳默默看着,不作声。

怅尧坐到案桌旁边,找了一沓文书折卷,然后又拥着身边娇滴滴的美人,从百~万#^^小!说里走了出去。

千询松了口气道:“都主,还要下去找那虐籍吗?”

江呈佳却不知为何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们回去吧。瞧着时间,快要半个时辰了,凡间估计已过了半个月...走吧。再不走,恐会被发现。”

千询不解道:“可是...都主,你不是...还没找到姑爷的资料吗?”

江呈佳微微扯了扯嘴角道:“找到了。”

“找到了?”千询惊呼一声。

江呈佳却不想再多说,转头攀着殿宇长梁往百~万#^^小!说外面爬去。

一番功夫后,千询带着江呈佳回到了凡间的悦来客栈。

在九重天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这凡间已过了大半个月。

不过,薛必却没有来寻江呈佳。因她已经吩咐好了,这半个月她有重要事在此客栈做,不允任何人来打扰,便连送餐也不必。

所以这个被千询租下的房舍,在半月以来,没有任何人踏足。

江呈佳从九重天回来后,便一直心事重重。

千询便以为,她是因为没有找到覆泱的诅咒记载而烦恼。于是想去安慰她。

回到人间的江呈佳沉默半晌,在千询正要开口时说道:“你可知...天元咒?”

千询懵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道:“天元咒?!都主突然提到此咒作甚?这样的恶咒,怕是世间很少人得知。”

【一百一十四回】天命相阻甚思念

江呈佳却惨淡一笑:“天帝...给覆泱所下的咒...竟是天元咒。”

千询更住了心间话语,讶然道:“什么?”

天元咒...江呈佳握紧了双拳,眸中渗出恨意。

当年天帝怅尧为了彰显天威,竟然对覆泱下了极世恶咒。

此恶咒本是为了镇压上古凶兽饕餮所创,已多年未曾使用。覆泱一举焚灭梵花谷,犯了众怒,又为了江梦萝当众驳斥辱骂怅尧,才会招致大祸。

恶咒之所以为恶咒,是因为它本身之残酷。

它要受刑之人坠入六道轮回,永世不得好死,尝尽人间百苦,最后痛不欲生。因被下咒之人大多数都是上古凶兽或奸邪妖魔,所以此咒会将受刑者的神运与天命联系在一起。每当受刑者的凡间本体死于非命后,他的神运便会消减,最后逐渐失去神格。不但如此,此咒以消耗为基础,用受刑者的神格气运破坏凡界气运,破坏的越多,他身上的罪孽便越深,一旦天命将其神格认定为恶灵。受刑者这辈子便再也别想重新为神,过完人间最后一世,便会被贬入无尽地狱,永生囚禁,受尽雷刑火灼之苦,直至神魂覆灭,归撒天元。

唯一能解此咒的方法,就是受刑者所爱之人亲自前往凡间,将受刑者的凡间气运改变,让他得以天命,一世平安终老,才能消去诅咒,恢复其神格,让他重新为神,回归本位。

但万年以来,能解开此咒的人几乎没有。因为,没有谁能够扭过天命。

哪里是什么两千年后,便魂归天命,化为天泽融入苍生?

那里是什么叠加诅咒。分明是天帝怅尧为了私仇,违背天命,给覆泱下了极世恶咒。

她在这千年之中,还要反复猜测天帝诅咒究竟是什么,一次次抱有希望的去救宁南忧,殊不知,竟然是救无可救。

怅尧!好一个卑鄙心肠的天地共主!

江呈佳狠狠握拳,此时恨不得冲破封印,上天庭,与那恶毒的天帝同归于尽。

南云都,大地之母——女娲后族居住之城,饶是六界最安静的一片天地,虽都城之内也有风波卷卷,可到底比天界安详多了。当年,江呈佳为了保住南云都一片安宁,也为了天下苍生,可以付诸一切,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然则,这苍生的共主,却如此对她。

江呈佳低下眸,眼眶中泛出泪光,心绞无比。

她究竟令覆泱遭受了什么样的罪啊!

时隔千年,才得知覆泱身上真正诅咒的江呈佳,此刻更加后悔起来。当初,祸眼大开,若她怕了,不想去了,没有被妖魔重伤,或许覆泱不会如今日这般...也不会有神魂覆灭,归撒天元的结局...

江呈佳伏在一旁案几上,神色十分黯淡。

千询此刻气得咬牙切齿道:“怅尧他...竟然这么对待白禾神君,当真可恨!”

江呈佳遮住脸庞,把自己埋在臂弯里,不肯听他多说,只愿将自己封闭。

千询劝了许久,她也没有说一句话。

她缠绕在得知实情的阴影之中,不声不响,坐在窗前,呆呆地闷了一天一夜。

千询很是担心她的状况,第二日想要进去询问。

江呈佳却主动打开了门。

一夜过后,她仿佛...恢复了原样。那张美丽到不可思议的容颜,除了有些苍白,竟再找不到一点悲伤。

千询一愣,小心翼翼问道:“都主...您没事吧?”

江呈佳看着他,扯出了一个不像样的笑容。

千询见状,便知她有事,且事大着呢!

他十分忧心:“都主...天元咒既下,想破解,是断然不可能的。您...”

话说到这里,他又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心里也十分难受。

“不。”江呈佳却摇了摇头,她面无血色,眼中无神,可此刻的口吻却十分坚定:“我得知覆泱身上的诅咒乃为天元咒,可...这也并非完全无解。”

千询懵道:“什么意思?”

“怅尧违背天命,将此极恶之咒施在了覆泱身上,这本就是他天地共主的罪孽。若这一世,我能让覆泱凡世寿终正寝,也许可以打破诅咒之平衡,将此事一直状书递交天命,逼迫天帝去除诅咒,反噬自身,救回覆泱。”江呈佳认真说道。

“呃....”千询听罢,觉得颇有道理。

“本来,此咒应该解无可解,可偏偏,怅尧为报私仇,下了本不应该覆泱承受的诅咒。事情...便由此出了转机。”江呈佳继续道,“看来,当年怅尧之所以当着众神的面,立下转世诅咒,却隐瞒了天元咒,又时刻看护虐籍,将覆泱此事压下,对身边知情人封口的原因——正是为了瞒住天命。”

江呈佳冷哼一声:“天命,岂是他可以瞒住的。”

千询见她又重新燃起希望,心中却不知是好是坏,总是担忧的很。

昨夜,他生怕江呈佳因此事崩溃,从此抑郁。可如今看来,却是他多想了。江呈佳对覆泱的执念,已经深不可测。若她这一生,不能解救白禾神君,只怕到死不休。

“那...都主,您接下来想要怎么办?”千询问。

江呈佳顿了顿,那双秋水如波的美眸泛滥出思念:“我想去找他。现在就想。千询,你...回南云都吧。好好看着南云都。”

千询来不及反应,江呈佳便绕过他,往此间房舍外走去。

薛必已在这客栈的另一间房舍等了半月有余。

江呈佳将千询送走后,才去隔壁寻了他。

薛必以为阁主终于出来,是要同他继续一道前往会稽。可谁知,她一开口便道:“薛必,你整顿人马,匀出一辆车驾,将我送去广信吧。”

薛必不解道:“阁主...怎么突然要去广信?”

江呈佳侧目望了他一眼,没有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催促道:“快去套车马,八日内,必须赶到广信。”

越快越好,她现在只想见到宁南忧,想要跟在他身边,日后寸步不离。

江呈佳的心思向来这般古怪,飘渺不定。薛必无法猜透,只能遂了她的心愿,立刻整顿车驾,让人套车,迅速启程,把江呈佳送去了广信。

八月多,宋宗一案差多了结,而中朝西境鹧鸪一案,太子与窦月阑私下调查出现了阻碍,一时之间难以进行下去,便不想继续在广信逗留。

一众人收拾收拾,都准备启程归去。

太子心里惦记着宋宗一案世家的判决,日日与江呈轶商议此事,没时间顾及宁南忧。

这一行人,竟将他忘了个干净。

不过,宁南忧却并没觉得有甚,反而觉得这样甚好,他可放下心思,安心对付窦月阑,撤掉所有西境的精督卫后,他便一直掩藏着真正杀害鹧鸪的凶手的踪迹。他知道下杀手的人是宁南清。只是他现在尚且还与淮王府有着不可切割的利益关系,还不能完全抛弃,便只能替他掩瞒。

养了大半月有余,他腿肌处的伤仍是牵连的很,任他去哪里,都觉得撑不住。于是心急前往北地的事情,也只能稍微搁置。

这天夜里,宁南忧去了厅堂,随着太子众人一同处理宋宗一案所有审议的文书,心情很是焦躁烦闷。

来这广信快要两个多月,这里的茶食用具,一应都不是他的喜好。

太子与窦月阑天天烦着找他麻烦,日日如此防范,他早已烦不甚烦。

眼下坐于灯火通明的厅堂上,更是不甚烦忧。

广信暂代胡光之位的县令许存,为了讨好太子、窦月阑与江呈轶,时常往驿站里派一些娇媚莺燕。又经常搞出些花样,台戏

、乐府曲、茶宴、雅集,一众小宴频频而来。江呈轶为了让太子多见识见识外面的风浪以及宫外的人事,便统统应下,每个小宴都去参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一行人是来广信游玩的,不是来查案的。

眼下,这许存又遣了一群做茶的姑子前来侍奉他们。

宁南忧对身边绕着的这些女郎,很是厌烦。他们做的茶,很不地道。

这让他心里惦记起江呈佳来。

可是,她却并不在身边。

做茶的姑子得了江呈轶的命令,从照壁前缓缓行来前厅,入了座。

宁南忧抬起头,略略看了一眼,便见一群姑娘带着纱罩,遮了脸,曼妙身姿扭着扭着,端了茶盏便来替他们烧茶做茶。

他心底厌恶起来,这许存,比原来的胡光还要俗气。找来的做茶姑子都不知是什么人,这般身姿妖娆,到底是做茶还是做其他事?

偏偏堂上各位审批卷宗的大人们就爱这些。

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闷,于是立即低下头,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书。

这时,一个身姿清丽,美目悠悠,穿着银丝勾边透菊的长裙,轻轻笼着一层烟翠辫花的长纱,裙尾碎花拖地的女子朝他这边过来。

宁南忧没心思理会她,继续批着手中文书。

这女子跽坐在他身边,磨了茶饼,捣碎了放入一旁的热壶中烧滚,一股浓厚的茶香便朝宁南忧扑来。

只是他没有在意,觉得茶香气息很是寻常,没什么可注意。

【一百一十五回】装扮茶女引郎君

那女子慢悠悠做好了一盏茶,遂轻悠悠像他道了一句:“君侯...请用一杯茶吧。”

声音娇媚入骨,柔情绕绕,悦音荡漾。

宁南忧一怔,直起身来,朝她看去。

这女子侧着身子。曼妙身姿暴露在视野之中,他竟觉得她的背影有些眼熟,声音也有些耳熟。

她低着头,宁南忧看不到她的容貌。他接过她的茶盏,放在一旁却并没有入口。

他对旁人并无兴趣,因此只是略略被她的声音惊到,随后低下头,又继续忙了。

女子身上阵阵幽香之气,缠绕在他的鼻间。可他却稳坐不动,尤如泰山。

座上许多随同窦月阑一同来清查宋宗一案的县中府郎都忍不住要与这些茶女交谈。放眼望去,厅堂之上,竟只有江呈轶与宁南忧一丝一毫没有被影响。

许存很有心思,派去侍奉太子的那名茶女,与太子年龄相仿,只有九岁。

太子终还是少年,定性不足,不到两炷香,便与这茶女说起话来。

窦月阑身边服侍的茶女,来自长安,两三语,便同他搭上话来。

许是连夜批改文书,整理卷宗,众人早就疲惫不堪,所以才会停下来同茶女交流。

可江呈轶与宁南忧却对茶女视若无睹,这样的定力,在场几人没一个比得上的。

又过了一炷香,众茶女依照吩咐离开了厅堂,不再打扰众位大人结案。

宁南忧这才端起漆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盏饮了两口。

这一饮,他浑身上下都颤了一颤。

熟悉,入口便觉得熟悉至极。

这茶,竟与阿萝做出来的没什么区别。

宁南忧心中一跳,往茶女离开的方向看去,却已瞧不见她们的身影。

他胸腔中的心猛烈跳起来,再细细品了一口茶,又觉得这味道有些不一样。

难道是他太思念江呈佳,竟生出了幻觉吗?

宁南忧蹙额,略略想了一番,觉得江呈佳不可能来此,若她来了,叶柏定会来信通知。

半个时辰后,诸位大人将堆积如山的卷宗批完后,便各自回了府。

宁南忧也是满身疲倦,一瘸一拐的往自己的房舍走过去。

刚行至门前,便见一名妙曼女郎站在廊下,旁边还有一名县衙府邸的小厮。

宁南忧眼眸一顿,冷下眸光,负手走了过去。

这人在月色下,映出潇洒身姿,风姿卓越,天质如此。

若非恶名在外,定是有很多女子爱慕。

宁南忧盯着门前那带着慕离的女子看了两眼,便冷冰冰朝一旁陪同的小厮问道:“许大人这是要作甚?”

那小厮向他拱手作揖道:“君侯,这是许大人献上的茶女...技艺一绝,听闻君侯近日劳顿,便特派小人将她送来。”

宁南忧挑眉,冷哼道:“他倒是费心?既要讨好太子,又想要来讨好我?”

小厮低着头答道:“小人只是奉命前来,还望君侯收下此女。否则...小人归去也不好交代。”

宁南忧目中露出厌恶之情,遂道:“不必了,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人带回去吧。”

小厮愣住,目中透出一股奇怪,心里想,这淮阴侯不是很贪慕美色的么?

他有些为难道:“这...君侯...您若不将此女收下,小人...小人真的没办法交差。”

“你无法交差,是你的事情。与我何干?”宁南忧横眉冷对,转身推开屋门,就要跨进去。

谁知这屋前美人却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央求道:“求君侯收留小女。”

这娇滴滴羞答答的柔弱细声,传入一旁的叶榛耳中,令他浑身酥麻起来。何种女子,说起话来如此娇媚?

这茶女看上去不像是正经茶坊中出来的。可这周身清雅的气质,却也不像是从勾栏瓦舍里出来的女子。

叶榛上下打量着她。

宁南忧听到那魅惑入骨的声音,眸中闪起寒光道:“你若不放手,恐怕...你的这双手下一刻便不在了。”

那跟在茶女身后的小厮听到他如修罗般的冷声,心下颤抖,只敢低着头默默不语,只看这茶女如何解局。

“郎君确定要如此待我?”这女子细声哀求,愁眉涕妆,娇弱可怜。

这声郎君,宁南忧听入耳,顿了顿,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想起堂上饮下的那杯茶盏,便僵住了身子,半天未动。

叶榛觉得稀奇,往日若是有女子敢这样牵着他家主公,主公早就发怒了,甚不顾对方是否是女子,会直接动剑驱赶的。

“郎君...”这声柔弱娇声揉入他心口。

宁南忧突然清了清嗓子,转身,没有理会那茶女,而是对外头等着的那个小厮说道:“茶女留下,你回去吧。”

这小厮眼睛登时一亮,心下疑惑也解开,觉得淮阴侯正是他家大人所说,色胆包天,绝对不会不收这等姿色的茶女。

“多谢君侯!那小人便告辞了。”小厮高高兴兴行了礼,退了出去。

宁南忧沉住眸子,袖子一牵,就将这茶女带入了屋中。

他轰然把门关上。外头的叶榛瞠目结舌。

叶榛:这是他家主公?主公将女君置于何地?女君和暖姑娘怎么办?主公竟然忍不住色心?

....

无数个问题流过他的心头,叶榛心里愈发不敢置信。

他等那许存的小厮离开后,哭天抹泪的趴在门前喊道:“主公!您不能负了女君啊!她辛辛苦苦为您产女,您不能离开临贺,就做这样的事情啊!”

他呜呜叫喊,愈发觉得江呈佳可怜,女君多好的人啊,绝不能让她受欺负。于是他还要再开口喊,却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冷冰冰的喝声:“你要是不想侍候了,就继续喊。”

一句话,使得叶榛戛然而止。

他遂而退到屋子边,默默守着不说话了。女君...还是没有他侍候在君侯身边重要。他这辈子,不想离开君侯。

外头终于没了动静。

宁南忧挑挑眉望着面前这茶女,莞尔露出倾城一笑,风流蕴藉,将她的手牵起,走到浑黑雕漆的榻边,手臂轻轻一用力,便将此女拉入怀中。

“美人来自何处?”他柔声问道。

怀里的那女子心下颤抖起来,慕离下,这沉鱼落雁的美人脸色却并没有那么好。

美人是谁?

正是不顾一切,飞奔入城,想要即刻见到宁南忧的江呈佳。

但此时此刻,她恨不得一拳打爆宁南忧的头。

居然敢背着她勾搭别的女人?虽然这个“女人”是她。但她还没露出容貌,这样就不行!

他竟然,这么容易便答应了那许存的小厮,将她留下!

可怜她在家中那般思念他!这人竟、竟如此好色!

可她不知的是,宁南忧早就看穿了她,从她故意出声魅惑勾引他时,他便知道,她就是江呈佳。

江呈佳屏住怒气,挨在他怀中,轻轻拽着他的衣襟,更柔媚的唤道:“小女来自江南。”

宁南忧眉头一挑,又继续“风情万种”的勾搭:“江南正是我最爱的地方,美人与我有缘啊。不如,日后就跟在我身边?”

江呈佳额心一跳,目光沉沉,心中早已气的不行,可面上还要装得千娇百媚:“若有君侯的庇护,小女自然感激不尽。”

宁南忧嘴角一弯,露出勾人魂魄的笑意,遂问:“美人可愿意将慕离摘下?”

江呈佳立刻紧紧压着慕离道:“不愿不愿,君侯瞧见我的容貌怕是不喜了。”

这青年闷声一笑,声音十分悦耳,继续挑拨怀中人,他居然将手攀附到她的腰间,逐渐往上游走。

江呈佳继续忍着,悄悄推开他的手,软声细语道:“君侯...莫要动手动脚嘛。”

青年低下头,朱唇饱满隔着慕离贴着她的脸颊亲了一口:“我不动手,怎么对得起你家大人的一番心意。美人娇若无骨,我实在欲罢不能。不如你唤我哥哥?叫君侯着实无趣?”

他眼神撩拨,江呈佳隔着慕离都能感觉到,他已情动。

这下,江呈佳气得憋不住自己,立刻掀开慕离发作道:“宁昭远!你好的很!竟然这般想要旁的女子?还要旁人叫你哥哥?!你是谁的哥哥!”

见她自己憋不住怒火掀开了慕离,宁南忧终于放开自己哈哈大笑:“我是你的哥哥。你一人的哥哥。”

他被她推倒在床上。这凶悍的小姑娘,一点也不顾及形象,跨坐在他的腰上,怒气冲冲的瞪着他看。

宁南忧眉目温柔,点点桃花印上,柔情万种的看着江呈佳,嘴角笑意使然。

江呈佳还没见过他这般骚气的模样,顿时一愣,许久反应过来。原来他早就猜到是她了!居然还装模做样的勾引她!

“你!你!你!你早就知道了!?”她气得结巴起来。

宁南忧笑声不断,扶着她的腰,美滋滋道:“连你都认不出,我这个夫君算什么?”

江呈佳眼眶红了一圈,气呼呼的说道:“你居然戏弄我。”

宁南忧瞥她道:“妹妹,也不知是你戏弄我,还是我戏弄你。”

她听他叫自己“妹妹”,顿时脸红,想从他身上下来,啐了一声:“谁是你妹妹?!”

【一百一十六回】愿往北地共甘苦

他怎肯就这么放过她?

在她从他身上下来之际,轻巧的转身,把这娇弱美艳的人儿压在了床上。

一双手被他大掌紧紧把控,锁在上头。

江呈佳被他压制的动弹不得,见他如狼似虎的眼神,她瑟瑟发抖道:“宁昭远,你要干嘛?”

“妹妹撩拨过了,就想离开吗?”宁南忧压低身子,唇在她的脸颊耳垂处摩擦,吹了一口气。身下这可人儿身体发颤,脸色潮红,双瞳剪水,勾勾的望着他,哑然无语。他竟反过来调戏她!

怎么离开了临贺,还学会调戏了?以往,只有她惹得他欲罢不能。此刻江呈佳心里却被撩的蠢蠢欲动。

“你莫要喊我妹妹,成何体统?”这细如蚊声的叫唤掠过宁南忧心头,令他更加欲动。

“今日,便不成体统!”

许是许久未见江呈佳,宁南忧的思念隐藏在心里,常日里看不出来,今夜却如洪流般涌出。

他渴望她!

宁南忧低下去,吻住那饱满红润的樱桃唇,啃噬蹂躏一番,遂渐渐深入。

一只大掌有些急躁的去剥开她身上的长裙,外衫,内袍,然后一下子扯掉了她的小衣。

江呈佳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哪里顾得上他手在做什么。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被扒光。

宁南忧顺着她的长颈香肩一路吻下去,恨不得将她揉入身体中。

他已有将近一年没有碰过她,又离开了临贺快要两个月了,眼下思念、欲望融在一起,体内蠢蠢欲动。

“阿萝。”他在她耳边喘着粗气,覆着软酥 胸,贴近道:“我想你。很想。”

江呈佳呜呜一声,见他眼下的青乌,便知他这两个月都没有休憩好。

于是不愿扫了他的兴致,身子便像莲花般展开,朝他抱了过去,动情的在他耳边唤了一声:“哥哥。”

宁南忧定一定,颤着声问道:“你唤我什么?”

江呈佳娇滴滴道:“哥哥。”

热血涌上了他的头,宁南忧掐了掐她腰间的肉,放荡笑道:“再叫一声。”

江呈佳腰间发痒,咯咯一笑,含情脉脉道:“哥哥。我想要。”

宁南忧吞了吞喉结,再忍不住,撤下帘帐,把她抱到里面去狠狠折腾了。

帐子中频频传来娇声与男人的低喘。

屋外的叶榛听着里面的动静,羞红了脸。心中大悲道:没想到主公就这么负了女君!

一番云雨,酣畅淋漓。江呈佳香汗淋漓的躺在他的臂弯中,浑身酥软。

宁南忧扯开被褥,盖在她身上,柔声道:“阿萝,你怎么突然来了广信?”

江呈佳侧着身,抱着他精瘦的腰部,因热潮退去而红红的鼻头在他肩颈处蹭了两下,亲昵的说道:“我太想你了。家里呆不住,本来水阁阁主邀我去会稽玩耍,但走到武陵,我便忍不住返回,来了广信寻你。”

“水阁阁主邀你去会稽?”宁南忧抓住她话中词句,问。

江呈佳低低嗯了一声:“去年过年时便来了信,但我一直有孕,就没去,本想着你在外,我留家中无所事事,倒不如去会稽住一小段时日,后来又觉得,不行,我要跟着你。我不能离开你。”

她说着软软的话,媚到了他心里去。

宁南忧心中动容,闭上眼不去追究水阁这两个字眼。他对江呈佳也是思之如狂。

于是,他钻到被褥里,又抱着她,欺负去了。

一夜缠绵,两人都累瘫在榻,沉沉睡过去,一直睡到了翌日晌午。

江呈轶昨夜与太子夜谈很晚才归。睡到第二日中午,才听到薛四说,昨夜那许存竟往淮阴侯房里送了个茶女,令人惊讶的是,淮阴侯居然收入了房中。

这话江呈轶听入耳,只觉得气血上头,一怒之下,冲出厢房,朝宁南忧的房舍奔过去。

色狼敢尔!居然背叛他亲妹!

江呈轶气得炸毛,冲到廊下时,叶榛正在门前酣睡。

他不管不顾,在门上用力拍打道:“宁南忧!你给我出来!滚出来!好小子!敢背着我亲妹在外面偷人!”

听到这种事,他比江呈佳还要生气。瞬间替自己的捧在手心里疼的小妹感到不值。

叶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从地上窜起来,面色憔悴的睁眼望过去,只见江呈轶一脸怒色站在他家主公门前,登时心惊肉跳的拦了过去:“江、江、江主司。你...你莫冲动。你找我家主公作甚?”

江呈轶不管三七二十一,拎起叶榛的衣襟,恨恨道:“我问你,昨夜,你家君侯是不是领了一个茶女入了房间?”

叶榛哆哆嗦嗦点了点头:“是。”

江呈轶火冒三丈:“是?你还敢回答是?快!敲门,让你们家君侯出来!不然我就要踹门了!”

叶榛颤颤巍巍转身敲门,猫一样的叫道:“主公...您开开门。”

里头半点动静也没有,江呈轶憋不住了,上前就要一脚踹进去。这时,门却突然打开了:“舅哥这么早来什么事?”

江呈轶跌到里面去,狼狈不堪的摔在地上。而宁南忧却抱着江梦萝灵巧避开。

江呈轶气得发慌,直接跳起来就要和他吵。眼睛一瞥,却看见他旁边竟站着一个极像阿萝的女子。这女子正猫着眼,灵动的望着他。

他愣住,然后问:“许存从哪里找来这么像我妹妹的人?”

宁南忧在一旁憋笑,江梦萝黑了脸不说话。

江呈轶一下子反应过来,跳着脚指着宁南忧骂道:“即便这女子像我家阿萝,你如今偷腥!简直是贼子!”

江梦萝脸色更黑了。

“兄长...我,你都认不出来了吗?”她幽怨的说道。

江呈轶愣了,这女子竟声音也极像他妹妹?

他收住话语,扭头仔细端详起这女子,见她满脸黑沉沉,倏然大悟道:“哦,原来如此。”

江呈轶故作无恙,转头想逃,却被宁南忧揪住后颈的衣襟。

“舅哥骂谁贼子?说谁偷腥?”宁南忧斤斤计较。

江呈轶面露尴尬,呵呵两声,赔笑道:“这、这说的是那色贼许存,竟、竟将我妹搜刮来献给你。”

江梦萝听到这话也不悦,伸出手与宁南忧一道抓住他的衣襟,凉凉道:“兄长说谁被搜刮?”

“好阿萝...兄长用词不当...”江呈轶小心翼翼赔话。

他做足准备逃跑,这夫妻俩却猛地放开手,令他蹭蹭往前冲,没几步差点摔在大庭广众之下。

待他站稳脚步,正要发火,转过头,却见俩夫妻盯着他贼笑,心下一紧,便故作淡定的拢了拢衣衫,咳两声,唱起歌:“今天天气好晴朗...”遂一溜烟跑出了长廊,回自己屋去了。

江梦萝哈哈笑起来,依偎在宁南忧身旁道:“兄长真是...”

同样惊呆了的,还有门前守着的叶榛。

他眼瞪得像汤圆,直勾勾盯着江梦萝道:“原来...昨夜的茶女,是、是女君。”

江梦萝翻起漂亮的小白眼道:“废话,你家主公要是敢碰旁的女人,看我不把他腿打折。”

一旁宁南忧抽抽嘴角,伸手捏住她嫩嘟嘟的小脸儿,低沉笑道:“你要把谁的腿打折?”

江梦萝瞪他,凶巴巴道:“你!”

宁南忧登时发出笑声,将她揽入怀中,狠心道:“不用阿萝动手,我自断双腿。”

叶榛吃了一嘴恩爱,默默将门关上,退到门前继续小睡。

见关了门,江呈佳立马拉着宁南忧往旁边暖阁的小榻上一坐,关心的问起他腿肌的伤处。

“怎么你一离开,便受伤?你这腿本就伤痕累累了。如今又多了一道伤,到了冬日可怎么受得了?”她正心疼,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一圈,泛点泪光。

宁南忧抹去她眼角的泪,心软的一塌糊涂,将她抱入怀中,亲吻了片刻道:“不许哭。你心疼,我也心疼。”

江呈佳像小猫一样可怜的呜咽两声道:“那你告诉我,这伤...你怎么来的?”

宁南忧叹了一声,将半月多以前的事情讲给她听。

江呈佳听得心惊胆颤,又呜呜一声,抱紧了他的脖子道:“二郎,你这样,我不放心。宋宗案子一了结,我想同你一道去北地。”

宁南忧愣了愣,蹙起额心,迟疑两下,后坚定道:“胡闹。北地乃是战场,何等危险?你跟着我前往,不是叫我担忧。”

“我武功比你高,何人能近得了我身?”江呈佳反驳道。

确实,她武功奇高。

宁南忧又被她带过去,转而想起宁南昆将她劫持的事情,又迅速回过神道:“你忘了你被我三弟劫走的事情了?”

江呈佳撇撇嘴道:“那是你往我屋中的熏香里加了散筋粉,使我浑身无力,暂时失了内力武功,才会被劫。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时你防着我像防贼似的。我后来觉得奇怪,仔细一查,竟发现是这么个真相!”

宁南忧张口还欲说什么,发现被她完全噎住了话语。

这小女子撅着嘴,嘴上都能挂上一个茶壶了。显然是不高兴了。

【一百一十七回】叔侄握手欲言和

宁南忧再思考一番,仍旧摇摇头道:“不可,太危险了。我不放心。总归我只离开几个月,很快便能回来的。”

江呈佳气道:“几个月?你这一去便是半年。要我在家里怎么等得了?”

她的小软拳轻轻挠在宁南忧胸口,甚是不悦。

宁南忧拽住她的手,大掌轻松盖住那两只粉嫩小拳,往怀里揣,然后安慰道:“不会这么久,我答应你,定然快马加鞭赶回来。”

江呈佳晓得,再多说下去也无益,他是铁了心不愿带着她前往北地。

于是,她在心底泛起嘀咕,委屈一阵子,便答应道:“罢了,随你。不愿我去,就算了。”

不愿她去,她偏要去。

江呈佳打定主意。得知覆泱身中天元咒后,她便更加觉得,以后的日子要与宁南忧寸步不离,才能保得住他的安全。

只是,现下,她身旁这个明眸善睐的青年,一心只顾着她的安全,她若是想要跟着去,便只能悄悄地瞒着了。

两人坐于屋内,正腻歪着。

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宁南忧额心一蹙,向外问:“谁?”

太子那稚嫩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老师说,六皇婶来了,本宫特来拜访。”

宁南忧捏了捏鼻梁,睁开眼准备回绝,怀里的娇柔人儿却阻止道:“我本是悄悄来的,照着规矩,没有先向太子请安,已是不妥。现下太子来见,我不好就这么推辞的。”

宁南忧伸手捏了捏江呈佳柔软的小脸蛋,低声道:“你应晓得,太子在我这里本就不算什么。”

江呈佳抓住他那修长的手指,放在手心揉捏两下道:“太子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可我的兄长好歹也是他的老师。”

宁南忧微微顿了一下,放开她,颔首道:“那你去开门吧。”

江呈佳笑了笑,起身弯腰,压着他,在他额上印一吻道:“二郎最好了。”

她笑嘻嘻的去开门。

宁南忧那唇角也是高扬不放,他撑着这小榻的木栏,小心站起来,理了理衣襟绶带与裙袍,负手站在屋中,等着面见太子。

那娇小人影窜到门前,轻轻打开。屋外正好的阳光撒了进来。

宁无衡抬头,便瞧见一个娇俏明艳的绝世美人站在阳光下,青丝悬腰,绕着流云髻,薄薄灰纱遮身,裙尾点点梅影拖地。那沉鱼落雁之姿将他看呆了。

他也不是没见过他这位六皇婶,知她拥有天人之姿,只是从前他都不怎么在意,又是孩子心性,对美色什么的,并不感兴趣。

只是今日一看,这满院盛放的百花在此女面前,全都如同凋零,失去了颜色。

太子愣了许久,又见美人后面跟着走出来一个青年,高大威猛,玉质金相,丰神俊秀。两人站在一起,竟如谪仙,郎才女貌,真是好一对神仙眷侣。

他身后一道跟来的窦月阑也看呆了眼,先前指挥使府前,他远远的瞧见过江呈佳,只是他的心思全在淮阴侯身上,并没有太在意。今日一见,心里便赞叹道:果真不愧是倾国倾城之美人,如此闭月羞花之貌,恐这九州大陆都无人能敌。这淮阴侯站在她身边,竟显得顺眼许多。

而太子宁无衡心中腹诽:从前他也没觉得自己这六皇叔生得有多好看啊?今日这仔细一看,却比他的老师——江呈轶这个京城第一美男子也不差多少。或是受名声所累,因此京师的女子大多不敢攀附渴望淮阴侯,所以才将他这英秀美貌盖了下去。

“臣向太子殿下请安。”

“臣妾向太子殿下请安。”

夫妇二人异口同声,照着规矩行李问安,又特地谢恩道:“恭谢太子前来。”

宁无衡停留在对美貌的欣赏中,一时之间晃了神,见夫妇俩行礼,这才客气道:“六皇叔,六皇婶。莫要多行礼。皇婶前来,晚辈没有好好招待,实在是失了礼数,因此前来拜见也是应该。”

江呈佳冲着这小少年温和一笑道:“殿下实在客气了。”

美人一笑,如沐春风,纵然太子还是个孩子,仍对这样的美景有所心动。

只是很快,他便收回了目光,朝着宁南忧行了一个对长辈的大礼,恭敬道:“本宫...是特意携窦大人一同前来,向皇叔致歉的。”

太子身后的窦月阑此刻也不情不愿上前一步,随着宁无衡的大礼,毕恭毕敬的弯腰作揖,开口道:“下官鲁莽,误会了君侯,今日特来请罪。”

宁南忧站与一旁,本不愿理他们二人,正要发作,可江呈佳却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他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遂上前扶住行大礼的太子,生疏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致歉的。”

自上次太子深夜领南陵军将院子围了,要以刺杀罪名将他拿下以后。这叔侄二人的关系便一直水生火热,即便后面大半月时日,仍聚在一起审议宋宗一案,却动不动针锋相对,互相都不肯化解误会。而宁南忧对窦月阑的态度亦是冷嘲热讽,日日不歇。

眼下,太子与窦月阑突然来致歉,想来是江呈轶的主意。

这小少年也并非不愿同宁南忧和好,只是始终放不这才一拖至今。窦月阑心里虽晓得误会了宁南忧,可仍然对他带有偏见,扭着性子不愿承认,总与他对着干。

于是,江呈轶今晨惊讶发现自家妹妹竟从临贺赶来这里,便立即说服太子与窦月阑一道前来向宁南忧请罪。宁南忧是个硬脾气,因着太子与窦月阑阻碍,他没能将穆景心里藏着的秘密问清楚,失了这样的机会,他自然对太子不满,又看不惯窦月阑。好好一个青年,非要与这小小少年掂斤播两,同窦月阑争长论短,始终不肯松气,日日戳着他们的脊梁骨说话,弄得江呈轶两头难做。

幸而,宁南忧肯听江呈佳的话。这件事,本就是太子与窦月阑鲁莽犯错在先,自然该他们先向前一步道歉。江呈轶断定,有江呈佳在,宁南忧定然会顾及她,接受太子的致歉。这样一来,叔侄两人才能算是握手言和。

太子瞧着自家这个六皇叔,居然真的肯接受他的道歉,心下除了惊讶,更多了一份对江呈佳的敬佩。他在心里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将六皇叔这样的人降服?

其实,也不完全是江呈佳在这里的作用。宁南忧知道,此事闹了大半个月也就够了,再闹下去,也多有不妥。

虽说魏帝与淮王如今互相视为死敌,但眼下实力相当,虽斗得你死我活,但他们的小辈却仍不敢撕破脸面,毕竟还有皇室子弟的面子要维护。

宁南忧便顺水推舟,既卖了江呈轶一个人情,接受太子的求和,又顺势哄了哄身边的小娘子,且这样让外人看来,会觉得他已色令智昏,被江呈佳管得很是服帖。

叔侄二人握手言和,窦月阑立于一旁不知是该上前还是退后。

宁南忧余光瞥到他,挑眉哼道:“事情既已过去,殿下又肯亲自前来向我致歉。窦大人,本侯日后自然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只是烦请您日后,查实了证据再来抓人。免得世人说廷尉府草菅人命。”

窦月阑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低头应道:“淮阴侯教训的是,下官日后定当多加注意,定找出十拿九稳的证据,再来拿人。”

他也不客气的反驳回去。

江呈轶望着此人,心中叹道:此人倒一心为大统着想,宁无衡若有此人相助,或是如虎添翼。只可惜,不会看人,也不会服软,过于耿直,恐怕日后也要吃大亏。

宁南忧微抽嘴角,不愿再纠缠,于是转移话题道:“只怕...殿下今日前来,不仅仅是为了向臣致歉。恐还有其他事要交代?”

宁无衡点点头道:“京城出了些事情,急需窦大人与老师回去,父皇也催着本宫复命。眼下宋宗的案子已了结的差不多了,本宫定了后日便启程离开广信,特来向皇叔说明。”

江呈佳听得有些迷糊,耳闻京城出事,心里一惊,忧心起还在那边的沐云与薛青,便悄悄抓住宁南忧的手捏了一捏,询问的眼神望过去,有些彷徨不安。

宁南忧暗下捏了回去,沉稳目光同她对望,用眼神安慰她,遂向太子答道:“京城有要事,殿下自当归去。宋宗一案的卷宗,前些日子,蒋太公与顾安又送来了些,只是眼下还在县令府衙之中未取。待臣与二位大人看过后,纳入档案。您一道带回京去。”

太子嗯道:“有劳六皇叔了。”

宁南忧弯腰行礼道:“殿下客气了。”

叶榛将太子与窦月阑送走后,江呈佳便迫不及待将宁南忧拉入了房中,心中焦急询问道:“京城发生了什么事?”

见她小脸瓜子皱起来,愁眉不展的样子,他便轻轻点了点她的脑门,安慰道:“你别急。我打听过了,你家嫂嫂无恙,江府也无恙。出事的是付博。”

【一百一十八回】沐云巧计对付博

“付博?”江呈佳顿住,蹙起眉道,“他能出什么事?”

她心里有些紧张,莫不是兄长将那本付氏私下招兵买马的账簿递给魏帝后,魏帝现在打算处置付氏了?

可她转念又想,前些日子,兄长才说,魏帝为了平衡各世家大族的利益,并不肯推行新政,也不肯让他去查账簿上所记录的事实真相。当今陛下,为了皇族利益,根本不打算对付氏动手。

她想了片刻,没想明白,转头看向宁南忧,圆溜溜的美目忽闪忽闪,却见身旁这个青年咧嘴一笑,调侃道:“我家夫人竟不晓得这事?”

江呈佳一愣,啐了一声,娇嗔道:“还不是因为给你生孩子。这一年的事,兄长能瞒的,都瞒了我。想我当初,也是在水阁肆意驰骋的人。”

她自怀孕后,便少打听这些事,除了烛影与拂风送过来的卷宗,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是从兄长的家书中得知的。不过,近一年来,兄长顾着她有身孕,鲜少告诉她京城之事,不希望她因此惊虑忧思。

宁南忧挑眉,凑过去在她脸颊上嘬出了个红印,笑嘻嘻道:“怎么,你难道还后悔嫁我了不成?”

她瞪他道:“我要是后悔嫁你,早就跑了,这天大地大,哪里我不能呆?”

宁南忧被她气鼓鼓的样子逗笑,哈哈道:“好啦好啦,逗你玩的。不过...也是稀奇,你嫂嫂也没给你来信吗?付博这事,正是她主导的。”

江呈佳迅速转头,张大嘴巴,惊问:“什么?我嫂嫂?”

他嗯了一声:“对。看你这反应,看来的确不知道此事。你可想过广信原来的县令胡光,为何会被宋宗威胁使唤?”

江呈佳咦了一声道:“胡光自是有把柄在宋宗手上。”

宁南忧颔首:“不错。十三年前,这胡光在朝廷拨款修缮各地民宅、铸造堤坝、重建佛堂时,因家中困顿难解,便贪没了这些朝廷赈银。这件事被宋宗知晓,便成了一桩拿捏使唤他的把柄。这修筑之事的丑闻,宋宗本不该知晓。你且猜猜,是谁,将胡光这件丑事告诉了宋宗?”

江呈佳猜了猜:“这么一看,只能是付博告诉他这件事情了。这种隐秘的事,只有司空府才能从中查出蹊跷。”

宁南忧:“你猜得不错。当年,付博得知胡光的丑事,便立即告诉了宋宗。不过...胡光挪用公钱,虽然不可饶恕,但却也情有可原,他后来还将公款补了回去,为了广信百姓,他这十年也做了不少事。然而,付博便不同了,他自己当年也贪污了这些公钱。付博身为朝廷司空,接了陛下的旨意,将这赈银各派到地方,可却在修建时,私下联系各地工匠,偷换铸造需材,换上劣质梁木与灰土,从中吃回扣。

这事,本来不会被扒出来,可偏偏宋宗这事闹开,胡光作为证人、犯人被押入牢中,你兄长与窦月阑秘审于他,查到了此事,觉得十年前的公差案有蹊跷。这一查,便查到了司空府中,抓了八个使吏审问。付博见状,心急如焚,露出了马脚。这事事关民生,地方又多有公款建筑屋房倒塌压死人的消息,虽然这些年,付博将消息都一概压了下去,但只要他吃回扣贪没朝廷公款的事情被查出来,各地因房屋修缮不良害死人的案子便会接二连三的浮出水面。

陛下一向看重民意,一但此案曝露,民声成鼎沸之事,那么陛下就算想保司空府也不能了。付博见你兄长千里迢迢前往广信查宋宗一案,生怕此事被牵连出来,便寻来双刹帮帮主殷实,欲用下流手段对你嫂嫂下手,逼舅哥回京。但你嫂嫂,却机敏的躲过了这一劫,不但揭穿了付博的计谋,还到处收集证据,将付博这些年在京城地下 钱庄所囤积的钱两记录全都挖了出来,拿到了账簿,查实当年付博贪没公款一事,让薛青上呈了陛下。兹事体大,又是你嫂嫂查出来的案子,陛下自然要将你兄长召回。你嫂嫂也是厉害的很,孤身一人,还能应付得了京城那些狡猾老贼。”

他眸中满是赞许,嘴角轻轻勾着,温温柔柔道。

江呈佳见他这样,却不满意了,有些吃味道:“看你这样,是嫌弃我了?我嫂嫂这么好,你眼馋了?”

宁南忧一愣,眼眸瞥向她,见她争辩的样子,便噗嗤笑出来:“那是你嫂子,我眼馋什么?更何况,我家夫人可比她厉害多了。”

江呈佳偏要闹:“以后不许在我面前夸别的女子。”

他哭笑不得:“好好好,我一辈子只夸你,成了吧?”

江呈佳这才肯罢休:“不过。这事...你不打算插手吗?付博与周公子联手,他如今出了事,周公子恐怕会出来帮衬...”

宁南忧沉吟片刻:“源末的事情,便交给他兄长去解决吧。我若插手,只怕会适得其反。”

江呈佳顿了一会儿,犹豫问道:“你不打算对付付博?”

宁南忧看她,心中讶然:“你怎知我欲对付付博?”

“他当年,虽然与常猛军逆案无关,可在事发之后,为了撇清关系保命,不惜出卖为卢夫子鸣冤的士族,又做了许多恶事,且很有可能是杀害卢夫子夫人的真凶。想来你也是极其不喜他的。”江呈佳很是明白他,“更何况,你也需要将付氏击垮,才能取得你父亲的信任。日后,方能掌控时局,为卢夫子鸣冤。”

宁南忧突然不作声了。

江呈佳抬头望去,见他幽幽瞳眸中寒意深深,心中便咯噔一下,试探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青年漂亮的眉眼勾起,逐渐掩去那层冰寒,冲着她勉强一笑:“我这样,你难道不骂我?”

她提在心口的气倏然一下松了,脸色稍稍苍白了些,低下眸沉思了良久才道:“我有什么资格骂你?未经他人苦,不劝他人善。况且,你有句话说的很对,卢夫子不该被大魏千秋万代的子民唾骂。

他乃忠义之士,如今却枯骨黄土,无一牌位供奉,实在凄凉。我之前也说了。只要,你不再重蹈覆辙,去伤害无辜之人,任你如何,我都支持。那付博本就罪大恶极。你要拿他来博取你父亲的信任,又有何不可?”

宁南忧又不说话了。

他闷着,却轻轻搂住她的腰,将她抱入了怀中。

青年的肩膀微微颤着,江呈佳揽着他精瘦的腰际,不知所措道:“是我说错了话吗?”

他又闷了好久,才道:“没有。我只是觉得,老天一直对我不公平。如今,总算是做了件好事。把你送到我身边。阿萝,谢谢你,这样信我。”

“我信你,我信你的。”江呈佳一个劲儿的点头,逗笑了还在惆怅的青年。

他动了情,搂着她,温柔吻住柔软的唇,细细绵吻,便又忍不住心中的蠢蠢欲动,抱着她滚到了榻上。

.......

两日后,太子与江呈轶、窦月阑等一干人,携带着三车宋宗案的公文卷宗,匆匆上了路,启程返回京城。

宁南忧夫妇前去相送,将他们送出了广信后,便一直等在驿站之中。待到精督卫来人禀报,确定太子等人真的马不停蹄的赶往京城后,宁南忧才敢整肃精督卫人手,准备干粮与马匹,休整一日后赶往北地。

他不允江呈佳跟着,便让廖云城派人将她送回临贺。

江呈佳却坚持要等他离开广信以后,才肯离去。

宁南忧拗不过她,只好百般叮嘱精督卫,将她安全护送至临贺。

为了让他安心离开,不起疑心,江呈佳真的等他们一行人走后,跟随廖云城派来的军将一同回了临贺。

她本也打算回去一趟,将此事告之千珊,然后收拾行李悄悄跟在宁南忧身后,去往北地,这样也好绕开廖云城的眼线。

看见江呈佳不到一个多月,便返回了指挥府中,曹夫人与窦太君都很是奇怪。她编了个理由,说自己有东西忘拿,便赶了回来,待休息几日后,重新出发。

曹夫人和窦太君这才信了,又叫她多歇几日,再上路。

江呈佳一心惦记着宁南忧,但又不想她们担忧,便应了下来。

五日后,廖云城的手下见她一直乖乖呆在指挥府中,便以为完成了任务,快马加鞭地赶去了军营复命。

她生生坐等他们走后,才整理行装。

千珊得知她的打算,也满是担忧,吵吵嚷嚷的要跟着一块去,江呈佳三番五次的劝说无果后,只能应了她的话,将暖暖托付给了红茶与水河照看。

临行的那天夜里,江呈佳正画着路线,想着如何才能抄近道追上宁南忧。千珊便满脸沉重的走了进来。

“姑娘....”

她听见这丫头的唤声,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

结果,对面却半天没出声。

江呈佳面露迷惑,抬头望去,只见千珊一脸犹豫不决的用手翻弄着衣袖。

她问:“出了什么事?”

千珊一惊,回神过来,迟疑道:“姑娘,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百一十九回】北地之心迫眉睫

江呈佳最烦她这样,不耐道:“有话快说。”

“最近,有人一直追杀燕春娘。春娘她,已经遇刺三回了。”千珊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口。

江呈佳吃惊道:“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三个月前有一次,一个多月前您离开临贺后有一次,最近又来了一次。”千珊如实回答道。

江呈佳将手攒成了拳头,问:“春娘可有事?”

千珊摇摇头道:“烛影和拂风在春娘身边暗查了阁中暗卫保护,她自己也有些武功,三次刺杀,那刺客都没有得手。”

江呈佳极具变惊的脸色才稍稍缓了缓。

“可有查出是什么人追杀?”

千珊:“此人善长鞭,身怀一柄青玉弯刀。是...侠客魑魅。”

“魑魅?”江呈佳收拾行装的手停了下来,神色沉沉道,“怎会是他?春娘与他并无交集,他作甚要追杀她?”

千珊面色一僵,答:“烛影查过了。侠客魑魅...背后的主人,是司空付博。”

江呈佳却叹了一声,这名字她最近真是听了又听。

魑魅背后的人是付博,那么他要追杀燕春娘的原因,便自然浮出水面,定是与他嫡子付仲文有着密切关系。

这事的迷雾被拨开,江呈佳便也没那么紧张了。

“让烛影多派些人守着春娘,保住她的安全即可。至于...那魑魅,他既然是付博的人马,若之后仍一而再再而三出手,也不必留活口。”她简单嘱咐两句,便不想继续多说此事。

千珊讶然,询问道:“那...姑娘是不准备...还击了?”

江呈佳将衣物摆在宽敞的绢帛上,熟练的打成包袱,听她这么问了,便答道:“这是春娘自己的私事。我们...还是莫要插手的好。只要护着她的安全,其余的事便不归我们管。”

千珊并不知燕春娘与那付博嫡子付仲文究竟有什么交集,自然不晓得江呈佳心里到底是怎样盘算的。

但她见姑娘把话说绝了,便按下了心中疑惑,答道:“姑娘心中有定数便好。”

江呈佳再没心思听她继续说这些,唤来小翠,细细交代了诸项事宜后,便满心期待的等着明日启程。

翌日,她便带着千珊辞别了曹夫人、窦太君与窦月珊等一行人,上了路。

宁南忧已离开广信有数十天。算着这一行人的脚程,恐怕就要抵达武陵,江呈佳焦急追赶,路上又怕碰到太子的人马,便选了最偏僻的路走。

山路难行,江呈佳与千珊已是轻装驾马,日夜兼程的赶路,仍是没有追上宁南忧。

她们离开临贺时,还正值初秋,出了荆州边境后,便已是深秋。

北地路途遥远,一路奔波最是消耗体力。

入了秋日,江呈佳的身子就不大好,抵达魏兴后,主仆二人便慢了下来,不再用力追赶,想养足精神,恢复元气。

她心中一直惦记着宁南忧的腿伤。那盛夏之时,他伤了腿肌,已经很是严重。偏偏他又不肯好好休养,不到一个月,就上马骑行赶路,只怕到了秋冬之时,会与他的腿寒之疾一同发作。

想到这些,江呈佳便连休息的心思都没有,成日不安。

千珊伴在她左右,时时劝慰,才让她稍稍缓解了焦躁的情绪。

.....

十月初三,宁南忧带着一队人马赶到了北地长鸣军驻扎之地,与吕寻暗中会合。

半月后,钱晖的大营休整,得到了空闲之机。

肃肃秋风起,兴河小流两岸铺满了枯枝落叶,镶嵌在青悠天际的雪山山脉,倒映在平静的河水中,参差不齐。那小流绿影雪光,衬着两岸殒去的百草,生机与衰败竟相处的十分融洽,点缀出玉塞秋景。

不远处的河桥上,有人星点点,寒风席卷,吹得湖山荡漾。

听人在上头窃窃私语。

“蹬蹬蹬...”铁履摩擦泥土发出的沉闷声,沿着河岸传入水中。

一个身穿青铁甲胄,脚蹬黑靴军履的青年男子朝河岸上等着的玄衣身影急促的冲了过去。

“主公!”浑厚响亮的声音盘旋着。

立在桥上那抹若近若远,淡漠疏离,气质出尘的身影动了动,遂转过身。

遥映寒竹躯,宛若天山仙。

“来了?”明明是低沉清冷的声音,却分外好听。

那青年军士激动万分,眼中含泪,更咽道:“多年未见,主公可还一切安好?”

桥上那身影,映在冰河中,芝兰玉树,风度翩翩。看背影倒像是个风流才子,谁知转身迎着斜阳一照,却是威风凛凛,有美英姿八尺余,踩着腾龙翔凤的穿云靴,往那一站,便是天生的将帅之才,英姿飒爽。

只是,快马加鞭的行路多日,他脸上染了些倦意,但仍不失优雅风度。

“我都好。”宁南忧将桥上单膝跪着的青年军士扶了起来,璨若星河的双目直勾勾看着他,涌起一层血丝,说话的气息登时有些不稳了,“这么多年,让你在这里受苦了。”

地上那铁打的军士落下眼泪,从桥上起身,站在他面前,喜极道:“属下不怕受苦!”

宁南忧拍了拍他道:“越崇,准备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将邓氏连根拔起。你可以如愿了。”

天山边那一抹绚烂的霞光照耀下来,打在这个青年军士的身上,将他挺拔健壮的身姿显了出来。因常年居住在此等苦寒荒芜之地,又经年厮杀,越崇浑身上下有着一股刚烈豪情之气。他的样貌与京城子弟大不相同,被边城风沙磨去了精致疏懒,略显粗糙,但仍是气宇轩昂,英挺坚毅。

他身后跟着吕寻,见此相聚之景,也忍不住触景伤情,湿红了双眼。

“好了。多大的人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今我来,是谋事定略,此事耽搁不得。且待我去见钱晖与赵拂。”一番寒暄后,宁南忧收起心中悲切伤感,说起正事儿来。

越崇擦了擦眼泪,连忙点头道:“好。属下这便带您去。”

一行四五个人从兴河岸边远去,朝玉塞之中,驻扎在大魏与匈奴草原交界处的军营去了。

沿着草原,两军阵营对峙,远远望去,广阔的草原上仍有牛羊马群在上奔驰,后头跟着异族人奔波。

钱晖的军营远离边城,在外驻扎。所以即便宁南忧这样的身份,与吕寻等人乔装打扮一番混入军营,也不会被掌管长鸣军的总领都护将军邓情发现。

场子里尘土飞扬,传来阵阵呼喝声,士兵们正列队操练阵法,轰隆隆的一片响。

宁南忧用帛巾遮着面,与吕寻一路低着头,跟在越崇身后,入了钱晖的帐子里。

彼时,钱晖与赵拂正在营中点将,乌泱泱的一群军兵,林立在营棚中。

越崇绕过这一群士兵,向前座奔去,私下同钱晖交耳窃语几句后,便听见营中传来一声威喝:“今日就到此为止,我与副将还有要事相商,你们回去吧。”

帐内五十多名精兵弯腰拱拳道:“喏,属下告退。”

宁南忧与吕寻穿着斗篷,戴着帽子站在角落里,避开了众人的目光,待到兵将通通走光,他们才走了上来。

钱晖的两个亲信将营帐拉好,守在外头,告诫众人不允靠近营帐。

宁南忧这才松开帽子,摘下帛巾,露出了真章。

钱晖匆匆起身,携赵拂一同在阶下跪拜,恭敬道:“主公。”

宁南忧嗯了一声,遂绕过他们,入了将军主座。

钱晖与赵拂起身,同吕寻、越站在木阶下,等上座的这位青年发话。

“匈奴那边传来了消息,再过半月,边城会有一场不小的骚乱。赵拂,趁着这个时机,你与越崇两人,一定要说服邓越余急攻犯境的匈奴军马。不管什么代价,定要为长鸣军立下大功。”

赵拂在北地呆了一年之余,早已知晓宁南忧要做什么,此刻随越崇一道向他拘礼:“属下等人定不负主公所托。”

“钱晖,邓情那边,不用我多说,盯紧些,时时来报。”宁南忧叮嘱两句,看向钱晖。

钱晖晓得事情轻重,也早已做好了准备:“主公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邓情破坏计划。”

宁南忧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两卷帛书放在钱晖的案几上,指了指道:“这两卷,是匈奴那边的探子报上来的消息。你们且仔细看看。”

钱晖上前拿起帛书,同赵拂一同打开仔仔细细阅览了一遍,心惊胆颤道:“匈奴王阿善达...居然屯了三仓军饷和储备军器?”

英俊青年的目中透出寒光道:“邓情这些年为了保住自己的太平,任由匈奴胡作非为。私下里贩卖军机累钱财。阿善达城府海深,心机谋略皆厉害,当年越老将军拼了一条老命才将他打得惨败而归。

然而之后,大魏却再无能将制约匈奴。这十几年内,匈奴休养生息,一边假意与邓情求和,配合长鸣军在边境做戏,一边暗中囤积军备,早已恢复了实力。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也是意料之中。”

钱晖脸色变了又变道:“还好,主公先有成算,花费了多年时间布局,如今...这长鸣军中有一大半都是我们的兄弟,日日苦练,时刻防着匈奴。主公您又一直在筹备军用,想来即便我朝与匈奴大战,也不会被击破。”

【一百二十回】无名小贼引疑窦

越崇也信心满满道:“钱将军说得是,只要我们的兄弟都还在,匈奴就别妄想攻陷北地。”

宁南忧却沉下脸,训斥道:“你们有信心自是好的,但不管如何,行事时,切不可大意。阿善达蛰伏多年,又做足了准备,若是不把大魏边城搅得天翻地覆,恐怕不能罢休。”

众人上前作揖,回道:“主公放心,我等定会格外小心。”

“说起来也巧,主公这次来,恰好赶上了属下训兵,不如今夜留在营中,明日晨起巡察一番?”钱晖抱拳邀请着。

宁南忧摇了摇头道:“巡营倒是不必了。你的能力,我是清楚的。眼下,我心里惦记着军粮和兵器的事情,要亲自确认军用已运至北地才能安心。”

“主公,这个您放心,夜箜阁运来的军需都安置好了,有我们的兄弟把守,绝对不会出问题的。”吕寻拍了拍胸脯,向他保证着。

见他信誓旦旦,宁南忧却还是不放心道:“不成。我还是得去亲自确认一遍。邓情的军械库根本抵挡不了阿善达的那三仓军需,因而我们手头上的军用是这一战的重中之重,需要万无一失。”

吕寻知晓此战的重要性,听青年执意如此,便顺势应下:“好,属下即刻带您前去。”

宁南忧起身,从案桌旁边绕了下来,拢着身上的斗篷,将帽子重新带了回去,低着头正预备离开,走到营帐前又想起什么,突然停了下来。

钱晖跟在他身后差点撞上去,幸亏及时刹住了脚步。

“邓情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宁南忧向他随意的问道。

钱晖讶然,没理解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傻愣愣道:“邓情近日...一直在城郊巡营。”

他的答话使得宁南忧沉默下来,众人朝这英俊青年寻望过去,只见他额心紧紧蹙着,挺身立在帘帐前,习惯性的转起了大拇指上戴着的玉扳指。

军营陷入片刻安宁。钱晖与吕寻相互对视了一眼,各自在心底泛起嘀咕来。

“主公?”钱晖小心翼翼唤了他一声,问道:“您在想什么?”

这位容色如玉的男子仿佛想起了什么,脸上浮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深如寒渊的双目流转两下,周身气质渐入霜凉,透出阴冷之息:“我来的路上,发现,北地郡内遍布长鸣军的官兵。是不是再抓什么人?”

钱晖一愣,解释道:“前两日,有一名小贼闯入了总领都护府偷盗财物,眼下邓情正大肆在郡城中寻找此人。”

“小贼?”宁南忧咦了一声,“都护府看守甚严,怎会有小贼闯入?”

钱晖挠了挠头,也觉得不解:“属下也觉得纳闷。都护府乃军机重地,邓情几乎将长鸣军全军的精兵都调到府上去了。那小贼疯了才会去闯都护府。”

宁南忧:“都护府可有丢了什么东西?”

钱晖:“并未听说丢了什么...那小贼当场就被都护府上的精兵抓住,根本没来得及偷盗。”

宁南忧:“既然没有丢什么东西,为何要大肆搜捕此人?”

一个问题抛出来,问住了当场所有人。

众人面面相觑,绞劲脑汁思考此事,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宁南忧沉吟片刻道:“只怕这小贼,并非普通作奸犯科者。”

越崇见他阴沉着脸,心中生出担忧,斗胆猜测道:“主公莫不是觉得那小贼...是匈奴之人?”

宁南忧瞳中眸色微微一松,探究似的朝他看去,问:“你何以认为,那小贼是匈奴人?”

越崇面色一僵,对上青年寒气森森的目光,一下子搭不上话,结结巴巴道:“我、我、我猜的。”

他说话这么磕巴,宁南忧才意识到自己过于严肃了,于是稍稍缓了缓脸色,露出微笑来:“你这么紧张作甚?我只是问问,又不吃了你。”

青年脸上突然浮现的笑容,以及他好言好语的安慰,却让越崇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宁南忧很少这样笑。一般他这么冲着别人笑的时候,一定没啥好事。

越崇心里这么想,脸上神情便更紧张了些。

“主、主公,天地可鉴,我对匈奴、对邓氏一族恨之入骨,绝对、绝对不会有什么反叛之心。您、您、可别这么冲着我笑。”

一句话下来,没有连在一起的,磕磕绊绊好不容易说完,越崇的嘴都快要被青年突如其来的笑意吓歪了。

“什么?”宁南忧愣住,眨了眨深邃冷淡的眸,没反应过来。

他在心里嘀咕: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个人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挤出一个笑容,然后质问越崇:“我笑起来这么难看?把你吓成了结巴?”

这下,不仅仅是越崇害怕了,便连钱晖也忍不住有点发颤,朝后退了两步,往吕寻身后躲去。

眼尖儿的宁南忧一下子捕捉到他的小动作,犀利的双目倏然朝他看去,气道:“你这又是作甚?躲什么?”

钱晖吓得不敢说话,越崇也紧张的低下头。

吕寻见他们俩这样,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宁南忧回眸瞪他,问道:“你又笑什么?一个个,脑子里成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吕寻却道:“主公,都怪您从前太凶残了。如今突然对属下们这么温柔,他们自是不习惯的。”

宁南忧:“.....”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我以前...凶残?吕寻,你敢将这话再说一遍吗?”

吕寻脑子一抽,竟打趣道:“属下说的是实话。主公以前本就凶,成天阴着脸,仿佛别人欠了你八辈子的钱一样。”

越崇听他竟敢如此说,手心忍不住冒出细细的凉汗,心惊胆颤的扯了扯他的衣袖,想要提醒他莫要说得太过分。

眼看着宁南忧的脸色越来越黑,连一直不说话的赵拂都害怕起来。

就在众人皆以为他要发怒时。

这青年却忍了下来,冲着他们一字一句,努力的保持微笑道:“我、没有想要对你们做什么。也、没有怀疑什么。只是单纯的想问问、你们的想法。”

越崇快要被他吓得跪倒在地上。

钱晖快要被他吓得晕倒。

赵拂也朝吕寻身后躲去,满脸惊吓。

宁南忧发现,自己凶神恶煞的形象仿佛已经深入人心。

他默哀一声,咬着牙怒道:“你们再这副表情,我便让人把你们的手脚剁了!”

这熊熊怒意卷来,众人反倒没那么怕了,一个个暗自松了口气,各自擦了擦额头的汗。

宁南忧不耐烦的把话题扯回来:“我心中,的确对这小贼的身份心生怀疑。正如越崇所说,这小贼有可能是匈奴人。但,这是猜测。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我们不得而知。

可是,匈奴与大魏对峙多年,一言不合便要开打。在这偌大的边城之中,但凡都护府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闹得边关百姓杯弓蛇影,人人自危。况且,都护府乃是边关军机重地,这样的地方进了盗贼,若是军机就此被泄露,传出去那是一项罪名。邓情瞒着民众私下追捕贼人都来不及,又怎会似如今这般大张旗鼓的寻找贼人?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们可有想过?”

一众人神色各异,沉默了下来。

他们根本没想到这一层,眼下听宁南忧分析后,才觉得此事大有蹊跷。

“现在这个时候,本不该因这件事分神。但以邓情处处小心,不留把柄的性子,绝不会如此行事,我总怕因此事生出什么变故,若倒是不好掌控,便糟了。钱晖,你这两天,多前往都护府上打听打听,然后安排几个兄弟与邓情的心腹一道追查这贼人,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来。”

他叮嘱道。

钱晖点头应他:“好,属下明日巡营结束后便去都护府上打听。”

宁南忧嗯了一声,双目瞥向吕寻,冷不丁露出笑容道:“吕寻,我们走吧?”

这再次惊现的笑容让众人心头又起了一层寒意。

吕寻一颤,战战兢兢的附和道:“是该走了...时辰不早了,再不走,边城便要宵禁了。”

他绷住神经,迅速垂下头,脚步加快,越过宁南忧,冲出了营帐。

宁南忧见他认怂,糟糕的心情一下转好,竟哈哈笑出声,遂迈着稳步离开了钱晖的营帐。

留在屋里的三人不约而同的吞了吞喉结,同时抬起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水蒸气。

钱晖问:“主公,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越崇答:“是不一样了。”

赵拂总结:“变得更加可怕了。”

三人对视,一顿点头,互相赞同,异口同声道:“此话精辟!”

吕寻窜得很快,又比宁南忧熟悉钱晖的军营,很快便跑得没影了。

宁南忧追上去,走出营地,转眼一看,便见吕寻正蹲在草丛里瑟瑟发抖。

他挑了挑眉,满脸冷漠,浑身寒气,拎着他后颈的衣襟,冷飕飕来了一句:“吕承中,你倒是好得很?如今也敢拆我的台了?”

吕寻浑身僵住,讨好似的“呃”了一声,然后赔着笑脸向宁南忧狡辩道:“主公...主公误会了。属下哪敢啊?”

【一百二十一回】无力回天心恼怒

宁南忧冷哼一声,一脚将他踹在地上,满脸恼怒:“我这一年来,真是对你太好了。”

吕寻哎呦一声,摔在了草丛里,啃了满嘴的泥,呜咽道:“属下...属下知错了。”

那玄衣青年朝他瞥了一眼,云淡风轻的捋了捋衣袖,抬脚便往边城的南城门去了。

吕寻在草丛里打了个滚,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北地边城之中,有他们的人接应。西城门与北城门把守森严,外乡之人几乎没办法从那里进去。南城门和东城门,一个是商道,一个是官道。

宁南忧早前在边城安排的人已为他们打点好了南城门的兵将。

他此行化作了前来北地行商的外地商客,一行纵队十人,吕寻与廖云城在旁陪护,乔装打扮一番后,便拉着装草粮的箱子入了南城门。

北地边郡,西沙卷入城中,南门大道连着各街各巷的商铺,往来人群密集。这里除了中原汉族人以外还有众多少数民族混杂其中,五花八门的异族服饰交汇在一起,显得格外凌乱。

宁南忧整个人遮在斗篷里,默默观览着边郡的一切。

土瓦垒起的店铺民宅参差立起,这条商道上热闹非凡。不远处,有一队边郡守卫军往街上巡来。

宁南忧避过那行人,低着头挤在人群中,悄悄观察。

“让开让开!”

那队守卫军往街上的商铺里钻,一个一个的搜查。

大道上传来民众的阵阵窃语。

路人甲:“昨日不是已经查过这些商铺了吗?怎么近日还要查?”

路人乙:“不知道啊。不是说,那闯入都护府中的小贼,是往城郊去了吗?”

路人丙:“我听说,这消息是假的,昨日总领都护将军已经派人在城郊仔细搜查了,并没有结果。”

路人丁:“你们都不知道吧?听说这小贼是匈奴的细作,恐已窃取了机密。就怕匈奴不日便要来犯了....”

路人甲大惊道:“应该不会吧?去年刚打过一仗,咱们邓将军不是赢了吗?”

路人丁小声说:“你们细想想,如果不是被窃取了军机,咱们邓将军用得着大张旗鼓的搜城吗?”

路人乙担忧道:“这么说...北地又要起战乱了?若真的是军机泄露,匈奴定会找准时机猛攻的,这可怎么办?咱们还没太平几日呢!又要受苦了!”

众人纷纷道:“是啊。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宁南忧混在人群中,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一旁的吕寻凑过来,在他耳边私语道:“主公...看来,那小贼真的有问题。”

青年压低了斗篷的帽子,带着一行人马绕进了旁边的偏僻小巷里。

小巷冷清,他再往大道上拥挤的人群看了一眼,便果断转身,放低声音对吕寻说道:“那贼人的事情,便让钱晖去打听。天色渐渐暗了,快带我去放置军用的地方。”

吕寻点点头,领着他往巷子的更深处转去。

一队人马便悄无声息的消失于深巷之中。

......

洛阳郊外,一队车马从官道上呼啸而过,领头的是一名年龄尚小,面如冠玉,钟灵毓秀的少年。他的身旁有一左一右两名青年。其中一位,容貌迤逦,面白如雪,一双勾魂的桃花眼流盼间透出些许威严,唇角勾起,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温和,却总令人有一种不易靠近的疏离之感,如高山的皑皑白雪,高洁自傲。而右边的那名青年,长相方刚端正,身姿修长,并不俊美,可浑身上下却有遮不住的刚正不阿之气,一眼望过去,也是一位不可随意接近的人物。

三人疾行,奔入京城之中,宽敞的大道上早已被官兵严加把控,中间空出了一条路来,健硕的马儿飞驰而过,一阵风朝两边伸着脖子张望的民众扑去。

十月下旬,太子与江呈轶、窦月阑赶回了京城。

三人归京,使得风波未平的洛阳,再一次掀起了轩然大波。

太子领东府司与廷尉府众人赶往皇宫大内,下了马便疾步匆匆前往南宫向魏帝复命。

他们前脚才踏入南宫之中,后脚消息便传入了各大臣府邸。

此时此刻,邓府上。

邓国忠正一脸铁青郁色,坐在书房中,发着大火。

不远处的屏风前,跪着一个中年男子,他将自己的头深深埋着,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自年后,苏刃被查出与宋宗贩卖人口、走私军火的案子有关后,廷尉府窦月阑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在洛阳驿站中拿下了进京向天子朝贺的苏刃等一干人。

窦月阑虽然是私下拿人,但邓国忠即便让人全力封锁了苏刃被抓的消息,这件事却还是没能瞒住宁铮的耳目。

此事被淮王府一口咬定,苏刃难以翻身。

但因宋宗一案牵扯众广,廷尉府与东府司迟迟不能结案,苏刃也无法判刑,因而也算变相保住了他的性命。

于是,当淮阴侯宁南忧叛国襄助孟灾夺取临贺、又领精督卫围城攻打广信的流言在京城传出后,邓国忠便领着所有邓氏子弟,死死咬住淮阴侯叛国叛君、私自动用精督卫军力的罪责不放,与宗正一同上奏要求魏帝惩治其人。

他本想借这件事,将苏刃私下与宋宗串通的案子压下,之后再寻机找到对策,钻空子救下苏刃。可谁知这时,魏帝却突然将太子派出,让他带着江呈轶与窦月阑前往广信清查宋宗一案。这让邓国忠措手不及。

太子一行人悄悄出城,等他公然带头于朝堂上反对此事时,已失去最佳时机阻止。

他焦急难挨。

江呈轶离开京城的这几个月里,他曾往广信派去数次人手,暗中打探查看他们清查的进度,谁知江呈轶将消息瞒得严丝无缝。京城派去的人马,竟一点消息也没有得到。

于是,他又想去廷尉府内探视苏刃。可江呈轶那厮!竟在临行前命东府司的人与廷尉府的衙吏一同看押苏刃,没有窦月阑与江呈轶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廷尉府中羁押的犯人。

这么一来,他能救苏刃的路,便全都断了。

他本想在江呈轶、窦月阑回京的路上,安排人手伏击,打算将太子等人带回京城的那一堆案卷文书全部销毁。可,又是那江呈轶!不知私下召集了多少江湖高手为他所用。他一路埋伏,可却处处无用。

眼下,宋宗一案的全部卷宗文书,已经随着太子入了皇宫。

苏刃,是彻底没救了。

可,他不甘心。苏刃是他花费了巨大精力培养出来的人。他上任扬州刺史后,整个扬州便紧紧拽在了他的手中。扬州是大魏经济最发达的地界,这里布满了国朝最要紧的运河。大魏最大的两个商帮——夜箜阁、水阁,也都是从扬州起家。

多亏了苏刃牢牢把守这里,才能使邓氏一族鼎立于朝廷之中。如果失去了苏刃,那对邓氏一族是巨大的损失。且,这种损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补救回来。

况且,苏刃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就算不论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便是这份师徒情谊,他也没有办法割舍。

如今,苏刃的扬州刺史之位是铁定保不住了,但是若能保下苏刃一家人的性命,凭借苏刃这些年在扬州的人脉势力,不管将来谁当这个扬州刺史,邓氏一族仍然能守得住这块肥肉。

邓国忠思来想去,仍然决定再拼一拼。

“去,动用一切关系,想尽办法找出宋宗一案的端倪。老夫一定要救苏刃。”他铁了心说道。

趴在地上的那个中年男子却恐慌道:“主公请三思啊!苏大人...所犯之案乃是陛下心头大忌。这人口贩卖的罪名,无论主公您怎么保全...苏大人都是无法脱罪的!”

“就让老夫这么轻易放弃...”邓国忠不听劝,将案桌上的茶盏狠狠往地上一砸,怒道:“老夫怎能甘心?这些年若是没有苏刃的支持,我邓氏一族恐怕也到不了如今这样的地位。失去了他,就等于失去了扬州这块肥肉!林木!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气得发抖。

那个被邓国忠称作林木的中年男子颤颤巍巍的起身,抱拳作揖,真诚恳求道:“主公!属下自然知晓,失去了苏大人,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是...宁大人也说了。这苏刃的案子是板上钉钉,如今太子已入城,案卷一旦上交陛下,就没有回旋余地了!您若是在这个关头...与陛下作对,非要保下苏刃,那...那就会和陛下起了龃龉,得不偿失啊!”

邓国忠心中一腔愤怒,踢翻了面前的小茶几,怒道:“与陛下起了分歧又怎样?这么多年,若没有我邓氏的支持,陛下能与淮王作对么?恐怕,他也不敢对我如何吧?”

小茶几被猛地掀翻,在空中打了几个圈,砸向林木。

这男人吓得脸色苍白,一个激灵往右边躲去,险些被砸到。

他浑身发抖,苦苦劝道:“主公!大人!您向来坐得住!这次可千万不能乱了方寸!苏大人的案子,您事先并不知情,这一看...便是有人在其中捣鬼,说不定,他们正等着您与陛下起冲突,好坐收渔翁之利...陛下对邓氏这些年,愈加不信任...您心中难道不清楚吗?”

【一百二十二回】盘根错节无后继

邓国忠心里也十分清楚,这一年来,京城之中发生的一桩桩事情,看似并无联系,可实则正一步步慢慢瓦解他与魏帝之间的信任。

这正是眼下令他感到过分焦虑的缘由。

邓氏一族于大魏国朝之内势力庞大,看似根深蒂固,各方族系之势盘根错节,但实际上却并非牢不可破。邓氏祖先起于扬州庐陵,在世祖宁常元还未曾起兵与王莽争天下时,邓氏便已追随左右。虽是大魏的开国功臣,但本族的根基却一直留于扬州。

待到邓国忠任邓氏家主之位后,却因家族内里出现的尖锐矛盾而逐渐失去扬州之势,根基严重受损,以至于家道中途败落,一时间竟不如位排七大家族之末的清河马氏。

明帝登基后,邓国忠费尽心思在扬州重新培养势力,以图修补恢复家族根基。

然而,在此过程中,明帝宁庄却处处阻挠,以防外戚壮大不可收拾。所以,邓国忠根本无法通过笼络掌握扬州各高门士族的方式恢复邓氏一族的根基元气。他花了多年的时间,才将庐陵之势重新筑回,可仍然失去了大半扬州部族的支持。

直到明帝逝世,魏安帝宁袖登基后,他一心助力帝党,为其鞍前马后,才得来喘息之际,又废了多年精力财力,才培养出苏刃这唯一一枚可以笼络掌握扬州各方势力的棋子,逐渐收拢扬州之势。

常猛军逆案后,他上奏请旨,将原本的常猛军余孽收编改制,成为了邓家军,紧握越氏兵符不放,拥有了大魏小部分的兵权。阳嘉三年,五侯之乱爆发,邓国忠费力周转,拼命调动各方势力,得到长鸣军的兵符,并将其与邓家军合为一军,靠着累累军功把控了边疆之势,这才真正在朝堂之上站稳了脚跟。

然而,就算他得到了这些,邓氏家族仍然不能恢复昔日的鼎盛。直到当朝天子登基,为抵制淮王之势。邓国忠主动投入魏帝麾下,得到天子大力支持,大大加固了在京城的根基,得到帝党众臣的支持,才使得邓氏一族在大魏国朝中蒸蒸日上,恢复了大魏开国之初的荣华与繁盛。

苏刃,相当于整个邓氏的根基脉络。长鸣军,则是邓氏一族的军方依仗。而魏帝的一力支持,是邓氏能稳立京城的重中之重。

不论斩断哪一条线,对邓氏都是无法弥补的损失。到那时,邓氏便会像折断了翅膀的老鹰,失去支撑,任人踩踏。且,在短时间内,很难生出新的翅膀,重回碧蓝之天。

邓国忠慢慢将怒火压下,对着悬窗,闭上双眼,努力调息。

书房重新回归了宁静。

林木死死将头磕在地上,紧绷着神经,仍然不敢随意动弹。

时间过了良久。邓国忠认命似的低下了头,声音低沉,气息不畅:“眼下...即便太子带着宋宗一案的全部卷宗文书归来,总还有些时间可以救苏刃的家人。林木,你去找人,快马加鞭赶往扬州苏宅,把苏刃的家人送走,再寻几具尸体,放一场大火,伪造成一桩失火的灭门惨案。如此一来,只要苏刃的后代保住,相信,扬州之势,仍然能为我们所用。”

林木微微一怔,小心翼翼抬起头来,愁容满面道:“主公,您确定要这么做?”

邓国忠闭了闭眼,郑重其事道:“苏刃跟了我十几年。就算不考虑利益,我也要保住他的家人。你安排人这么做吧,做得干净点,苏府,一样东西都不能留下来。”

林木垂头丧气的将此事应下,正预备行礼告退,又想起一桩事来:“主公...那苏氏其他旁支的族人该如何是好?”

邓国忠深呼一口气,重重叹道:“能救则救。”

林木:“属下领命。”

这个中年男子踉踉跄跄的起身,离开了书房,逃似的从游廊钻去了前厅,脚下生风,一下子冲出了邓府。

邓国忠失魂落魄的坐在书房中,盯着满屋的狼藉,心里微微发酸。

他已是杖朝之年,身子愈发不健,可邓氏如今的子弟中却仍没有能够接任家主之位的后生。

邓氏如日中天时,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总认为自己能撑到子孙接受家族

可如今遇到这样的危机。庞大的族群中,却没有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后辈。这令高傲了一辈子的邓国忠也不得不低下了头。

他还得撑下去,就算为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嫡孙,也不能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鼎盛之势,拱手让人。

他闭目半晌,提上一口气,对门外守着的小厮说道:“去太尉官邸,将辞曹曹掾宁柏开请来。”

小厮应下,急匆匆出府寻人。

邓府,原先的张扬之气,如今被洛阳急急压来的秋意,熏上了一层惨淡的落寞,包围在枯萎凋零的意境中,让府内皆人心惶惶,自危前路。

洛阳宫墙之内。

江呈轶陪同太子入宫,却并没有见到魏帝。在南宫候着的,只有众黄门领事的总管崔迁。

太子与窦月阑将宋宗案的审结文书交给他后,便由崔迁身边的小黄门阿生带离了皇宫。

而他则被崔迁指引,带去了天子与大臣单独议事的偏殿。

江呈轶此刻不免泛出一丝不安,心情上下起伏。

他知晓,天子这般单独召见,定与付博一事脱不了干系。

沐云已修家书与他。

京城发生了什么,他大概知晓。

付博本就作茧自缚,这也怨不得沐云对他出手。若不是沐云以此自救,恐怕付博还要生出事端。

然而,如今他却生出一丝恐惧。

前段时间,他才将付氏招兵买马的恶行上禀天子,要求其严惩付氏,但并未得到允准。没过多长时间,沐云便将付博在京城暗设地下 钱庄,贪污朝廷拨款,吸纳民财的大案挖出...

魏帝定会怀疑,是他们夫妇二人算计好了一切,铁了心要拉付博下马,才有了如今这桩案子。

江呈轶心神不宁的入了偏殿内宫,却意外发现,偌大的堂宇上,并非仅仅是他一人被带到了此处。

城皇后、城阁崖、付博、甚至沐云,都被天子请到了这里。

他轻轻蹙起额心,已知此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江呈轶稳了稳心神,告诫自己不能慌了手脚。他逼迫自己收起情绪,故作镇定的入了殿中,缓缓迈着脚步往沐云身边走去。

夫妻二人已有多月未曾相见。

从江呈轶入殿后的那刹那,沐云的目光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炽热绵密的眼神,紧紧黏着他不放。

江呈轶克制着心中的思念,避开了她深情的遥望,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身上。

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此刻气色红润,脸上并无半分惧怕之意,倒是与他此刻糟糕的心情完全相反。

江呈轶忽然被抚慰,心中的恐惧一扫而空,忍不住自嘲。

他心中之所以会生出不安,本就是因为害怕沐云受到牵连。可如今,见这丫头毫无畏惧的模样,他心中便渐渐安下心来。

是了,从前的他们经历了多少风波磨难,都一起携手度过了,如今只是人间小劫,咬咬牙便能挺过去,他却反倒患得患失,畏畏缩缩了。他低下眸子,原本压平的唇角此刻微微上扬,玉面之上多了几丝笑意。

只要她在身边,这世界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也分毫不惧。

江呈轶走到偏殿中央,先恭恭敬敬向玉阶之上的皇后行了臣礼,又斜测过身向对面的城阁崖与付博拱手作揖,这才落座。

沐云看着他,见他始终避着眼神不看她,便只能忍着一肚子的话,低下了头。

堂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中。

五个人一言不发,各自低头思索着什么,整个偏殿出奇的静谧。

这样的气氛不知维持了多久,直到崔迁掀起了偏殿侧门的厚毡,弯腰送魏帝前来此处。这僵持的场面才被打破。

“陛下驾到!”

崔迁高呼一声,偏殿上梁盘旋起尖锐的回声。

厚毡被轻轻放下。这位面白如雪,气色病态的青年高腰束带,墨发簪冠,身穿天子朝服,在崔迁的搀扶下,时不时的屈起拳头遮在唇间,发出一阵咳声,脚步绵软虚弱的朝这边行来。

“陛下!”,上座的皇后立即起身,欲奔下玉阶去迎。

青年天子却抬手示意她莫要来迎,被病色晕染的脸颊上露出一抹温情,对他的皇后柔声说道:“你不必起身。”

城皇后神情紧张,目光追随天子所动,眼中充满关怀之意。

江呈轶目光微露讶然,盯着魏帝毫无血色的脸庞,心中生出疑惑。

他才没走几月,宁南权的气色怎会变得这么差?明明,离京时,他的身体已有好转,怎么又病了下去?

他不露声色的将眸中疑色遮住,随着众人一同起身向天子大拜行礼道:“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魏帝脚步缓慢,废了很大力气才走到城皇后身边,在她的搀扶下,入了座,这才开口向阶下四人道了一句:“都平身吧。”

众人重新起身入座。

江呈轶还未坐稳,魏帝便向他投来了目光。

【一百二十三回】釜底抽薪君臣疑

他正准备重新起身,却又见魏帝迅速的转移了目光,看向了他对面的付博,冲着那心神不宁的中年男子谦和的说道:“司空大人,宫中的酒菜...可合您的胃口?”

魏帝如此态度,令江呈轶的神色罩上了一层尴尬之意,半跪半起,身子僵在半空中,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坐下还是站起。

对座的付博听到高阶上传来一声呼唤,便如梦惊醒,倏然抬起头,朝正方望去,只见魏帝那双高深莫测的眸子定在他身上,迟迟不动。

付博收敛了目中的愁色,缓缓起身,脸色微微惨白,朝魏帝行礼道:“禀陛下...宫中御膳自然是天下绝味,怎会不合臣的胃口?”

白玉石累砌成的阶台上,那看上去病怏怏的青年,端直身子跽坐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司空大人胃口倒是好,朕却是不好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缓,并无波澜,可不知怎得却令在场的几人都打了个寒颤。

付博脸色变了变,故作镇定,低头回了一句:“陛下,如今入了秋,您要仔细注意身体啊。”

这老狐狸此刻装糊涂不知魏帝之意,压低了脑袋,生怕与他对视。

魏帝挑着浓密的眉,笑道:“倒是让司空大人费心了。朕自然得好好养着身子,才能坐镇这万里江山,您说...是也不是?”

付博连忙点头,压低脑袋不敢抬头。

魏帝嗤笑道:“付司空今日...倒是很给朕面子?朕派崔总管前往你府,竟没有被赶出来?看来...您只给崔总管面子啊。”

付博冷汗淋立,神色慌张,举起酒杯尴尬道:“陛下说笑了...臣...臣之前不肯入宫相见,拒绝众人...是、是有原因的。”

魏帝犀利的目光扫向了付博,如刀刺般戳在下堂的中年男子身上,轻描淡写道:“是,您自然是有原因的,只是也不该如此不给朕面子,请了十几次,才来宫中这么一回。不知道的,还以为付司空正背着朕招兵买马...准备夺朕的江山呢。”

天子的这一句话,不轻不重,落入付博耳中,却泛起了惊涛骇浪。

他瞬间从中察觉到了什么,心中咯噔一下,背后起了一层凉意。

魏帝又是一阵轻咳,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撑在案几上,脸色比方才更差了几分。

他喘了许久,才渐渐稳住,虚弱地说道:“想必...诸位在来的路上,已然知晓,今日朕为何要摆这场筵席?”

此话一出,在场人皆知,正事儿来了。

江呈轶额心一跳,抬头一眼便对上了魏帝的目光。

他身旁的沐云,性子焦躁,早没了与付博继续耗下去的心思。正当她起身,准备跪倒大殿中央向天子诉说这几月中的冤屈时,江呈轶却意外的将她拉住,按住了她的双手。

沐云面露讶然,朝他投去不解的目光,一双眼眸瞪得圆溜。

江呈轶并未看她,此刻欲自己起身上前,却被那付博抢了先。

只见对面的这个中年男人突然从案几前站起身,提着裙襟,大步跨了两下,猛地跪在大殿中央,又屈开双腿,匍匐向前爬了几米,在离玉阶很近的堂下突然停住,遂磕头央求道:“陛下,老臣...有悔!”

他这一系列连贯顺畅的动作,甚至没有一丝犹豫,使得江呈轶与城阁崖纷纷愣然。

高座上的魏帝慢慢眯起他那状如桃花的眼眸,目光中起了寒霜。

“付司空,你有何悔意?”他慢条斯理的询问道。

付博手扶凉玉石地,抬起头,满脸的后悔,哭诉道:“陛下,您方才问...臣是否知晓您摆此筵席的目的。臣...不忠,早已知晓,却没有向陛下认罪,实在罪不可恕。臣,入仕多年,自陛下年少时便已陪侍在侧,一步步看着陛下稳定朝纲,夺得如今的功绩。

然则,臣却起了不臣之心,竟鬼迷心窍,利用职务之便...搜刮民财,贪没朝廷之钱饷...东窗事发后,又想尽办法遮掩,丝毫不知悔改,实在有愧陛下这么多年的苦心。臣!罪大恶极,请陛下责罚!”

他这一番话,便是承认了沐云翻出的大案。

魏帝显然有些讶异。

付博私自收揽钱财,在京城设钱庄洗 黑钱一事,被沐云牵出,已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在这期间,无论廷尉府派了多少人前去司空府问话,都被付博赶了出来。朝堂之上,宁铮一脉激烈弹劾于他,付博也据理力争,始终不肯承认这泼天的罪名。甚至于后来,魏帝派遣心腹亲自前往司空府拿人审问,也被付氏的家兵团团围住,将他们赶了出来。

付博刀枪不入,更不惧天子之威,一度引起朝野哗然。众臣皆认为他自恃功高,目无礼法,藐视君威,罪大恶极,应当即处斩。

可如今,魏帝不过摆了一场筵席,请当事的几人前来分说,这付博却突然在大殿之上认罪了,的确让众人始料未及。

“付司空...此案自事发到如今,已有一个多月。在此间,你连朕的旨意都敢违抗,在朝堂之上牙尖嘴利的反驳众臣的弹劾,怎么如今却突然认罪了?”魏帝高台下颚,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神色冷淡。

付博又在阶下用力的磕了几个响头,扯着嗓子哭道:“陛下...您让臣如何听从您的旨意啊!陛下!自宋宗一案以来,淮王宁铮为了能不牵连自身,在此案中置身事外,甚至为了撇清自己...让麾下众士族积极配合廷尉府与东府司调查,已获得了国朝大半民心。如今,也只有淮阴侯宁南忧渎职怠慢失守临贺、又领精督卫围城广信的错事能牵制他一二,使得他在朝堂之上无法占尽上风。

自腊八邓元私宅爆炸后,淮王便揪住了陛下您一派党羽的错处,疯狗乱咬...致使陛下您这一方,损失良多。太尉府已被伤了元气...臣怎能眼睁睁瞧着陛下您的党羽皆受损呢!

陛下,江主司与太子离京清查宋宗之案,臣与太尉本一力拦截,却无奈并未拦下。若有太子与江主司坐镇京城,陛下让臣认罪,臣自然一口认下。可他们二人离京...臣怎么能在这般动荡的朝局中轻易向淮王一党认罪伏法,留下陛下一人面对淮王之势!?陛下...请恕臣愚钝无知,只知用这样激进的方式,替陛下阻挡淮王一脉众人的猛烈抨击...让陛下能继续把控朝局,压制淮王。

陛下问臣,为何如今认罪...?

臣知,太子与江主司已归京城。看到陛下身侧有人相持,臣自是应当放下不安,前来悔罪!”

他满口忠义,一番哀求哭诉说得言真意切,那张满是眼泪的脸,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一般,让人看得动容不忍。

大殿之上,回荡着付博的一番恳切哭求。

江呈轶此刻的脸色极差,用惨白如雪来形容也分毫不错。

他死死揪住敷在膝盖上的衣襟,心下生出一股寒凉。

付博,眼下看似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可却无形之中,将魏帝的怒火引至了江府。甚者引至将他罪行查出来的沐云身上。

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老狐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离间起他与魏帝,摧毁他们之间本就不稳固的信任。付博将这些日子,魏帝一党处处受制,接连损失的罪责全都怪到了他的身上,反而将自己撇了个干净,又言辞诚恳的说自己一心为天子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良苦用心,一片赤胆忠心。这样一来,仿佛沐云在此时节将付氏私下暗置钱庄敛财的重案牵出,是别有用心一般。

江呈轶隐隐压着心中的恼火,上下紧紧咬着牙关,一双漂亮的眼眸中似乎能在此刻喷出火来。

付博这段说辞,不仅仅想将他江呈轶拉下水,更想让魏帝继续缠着宁南忧一事不放,好转移众人目光,最大可能的减轻付氏的罪罚。

沐云也从这番声泪俱下的认罪中听出了一些端倪,心中不由大惊,才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给江呈轶惹了大麻烦。

她的一张小脸瞬间惨败,整个人突然紧绷起来。

心细的江呈轶很快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于是把手默默放在了她的背后,轻轻拍了两下,在她朝自己看过来时,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用眼神示意她不要担忧。

沐云眸中露出愧疚之意,低下头默不作声。

高台之上的天子,听完付博的这段嚎啕,脸色也不见得很好。

他心底清楚知晓付博的心思,可仍是起了疑心,细细想了想自江呈轶入京后,一年以内发生的所有事,愈发觉得奇怪。这个麒麟之才,仿佛于他并没有什么用处。一年里,他身边的亲信一二三再而四的出现问题...而淮王却仅仅失去了一位广州刺史。难道这只是巧合么?

向来多疑的魏帝,此刻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江呈轶莫不是私下早与淮王联手?当初是故意替他赢得西疆战事,大张旗鼓的向天下人证明他以及水阁商派是站天子一党的,但实则却是为淮王行事?

【一百二十四回】巧言辩驳出好戏

魏帝眼眸泛出寒意,往江呈轶那边轻轻一瞥,心里已生出了疙瘩。

江呈轶很快便察觉到了那束阴寒的目光,只是低着头未有动作,装作不知,私下却暗自心惊。

付博这厮,如此失态,口不择言,在大殿之上便嚷嚷起淮王与帝分党一事,看来是故意这样,目的就是为了让魏帝知晓,付氏一族一片忠诚,绝无谋私之心。这便衬得江呈轶心怀不轨,无才无能,入京一年未曾有什么出色的功劳,反倒令宁铮一脉愈发狂妄。

江呈轶微微定了定神,神色凝然。

魏帝从众多思绪中挣扎出来,握拳附在唇边,微微咳了一声,遂有些虚弱的提醒付博道:“付司空,慎言。朕与淮王,终是一家人。”

魏帝与淮王在朝堂之上撕破脸皮,私下斗权斗势已入白化阶段,天下人皆知。

然而,对外,他们仍是一致维护皇室的尊贵与体面。因而,二人即便相互看不顺眼,也不允许旁人在公共场合多嘴半句。

今日,虽然偏殿聚集的,都是魏帝的亲信。可这皇宫之内仍有不少眼线,也不好乱说一气,让有心人抓住把柄利用。

付博一时之间噎住话语,老泪纵横,哭得真情实感,向魏帝认错:“陛下...是...是臣的错。臣糊涂,竟口无遮拦,妄论皇家事,请陛下治罪!”

魏帝挑了挑眉,出声安慰道:“付司空。御史台还未将你的案子提上审议日程。廷尉府也未曾从你府中拿人。事情都还没定,你要朕治你什么罪?”

江呈轶听天子这么说,只觉心凉。

他知,魏帝这是要护付氏一族了。

“江主司,你说...朕说的对不对?”魏帝突然提到他。

这句话,引得大殿上硝烟四起。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江呈轶。

沐云整个人紧绷着,神色担忧的朝身边人望去。

这个蓝袍青年却镇定自若的起身,神色并无慌张。

他盈盈上前,绕过檀几,站在大殿中央,不卑不亢的行礼作拜,声音洪亮的回答道:“陛下说的在理。眼下臣从广信归京,宋宗一案也了结的差不多了,待臣与廷尉窦大人归档后,太子殿下便能将判决文书批下。届时,正好接手处理司空大人的案子。您放心,臣自然...会竭尽全力查清此案,绝不会愿望了付大人。”

他这语气里满是挑衅,似乎并不在意方才付博的那番话已惹出了魏帝的怀疑。

连右座上侧的城阁崖也替他捏了把冷汗。

今日这事,本来同大将军府并无干系。但由于,当时沐云为了打消付博对她下手的念头,曾将他与皇后一道请到了城外的那座庄子里,当作见证。所以,座上的天子便将他一同邀请了过来。

其实,他认为江呈轶要与付博斗法,完全是因为付博惹了他的夫人。付博此事确实做得十分荒唐,所以他也觉得沐云反击很是正常。

可眼下的殿堂上,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令城阁崖觉得,此事恐怕并没有这么简单。

魏帝、付博、江呈轶各有各的目的。恐怕这三人都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可牵扯过多,让天子疑心城氏的忠心,只能保持中立,不发任何言论。

然而,是非曲直,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城阁崖心里清楚,纵然付博这些年为陛下遮风挡雨,做了许多事,也一力抵挡宁铮之势。可他私下克搜民财,草菅人命,做过的恶事比比皆是。此刻,他也希望江呈轶能化解此局,让陛下好好惩治付博,以正国风。

魏帝见阶下站着的青年丝毫不畏,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江主司,倒是尽忠尽责?”他冷嘲热讽一句。

江呈轶便再拜,起身:“陛下既然任臣为东府司主司,这朝堂内外...臣自然要尽心尽责,决不让奸邪靠近陛下一步。”

跪在地上的付博听他这话,心下便忍不住涌出一股怒意。

他抬起头,那张沧桑的面皮上堆满了悲切,转过身,竟肯向江呈轶下跪求饶:“江大人。本官自知...犯下了滔天大罪,不可饶恕,对不起大魏芸芸百姓。可本官却对陛下一片忠心!您方才所说奸邪,究竟何意?江主司!本官知晓...你对本官颇有意见。可...你就算看在陛下,看在大魏国朝众士族的面子上...也请给本官一些通融吧...”

他涕留直下,泪眼雾迷,让人看不穿他那双黑洞洞的眸子里到底装着什么算盘。

江呈轶瞥了他一眼,见他朝自己跪拜,便也屈身跪下:“付大人。此案,最后不论怎样,都是陛下决断。您求晚辈,是否欠缺了礼数?您莫忘了,陛下还在此。”

他咬着字句,吐露清晰,暗中警告付博不要欺人太甚,桃花眼中包藏冷意,似乎随时能将付博生吞活剥。

这话说得倒是很有分量。既点醒了魏帝,提醒他付博此刻正是做戏,企图挑拨君臣关系;又让付博心里知晓,他江呈轶也不是任人揉搓的面团。

付博更咽着说道:“江主司说得自然很对。我的罪责,当由陛下决断。陛下若要诛我九族,我也没有丝毫怨言。只求江主司不要因权势熏了双眼,故意加责陷害...逼得人没有活路。”

兜兜转转,付博又将话饶了回去,一个劲儿的提醒魏帝,想陷江呈轶于不义。

殿堂之上,真是好一出大戏。

付博从来都是口蜜腹剑之人。这一点,魏帝心中比谁都清楚,然而如今他却不舍得打断眼前这场戏了。

他本就是怀揣敲打警告之意,才把付博与江呈轶一同聚到了这南宫偏殿,做好了看戏的准备。如今戏已上演,他一点也不着急喊停。

江呈轶当机立断朝玉阶上的魏帝倏然一跪,噗通一声,响彻大殿。“陛下!臣万万没料到付司空竟是这样无耻之徒。大殿之上,陛下、皇后、大将军都在此,他却毫无证据的污蔑臣,言语中暗暗指臣有弄权之心。臣着实难以再忍!付司空身为陛下您的亲信,怎能满口恶毒,挑唆君臣不和?”

魏帝脸色微变,翘着眉梢问了一句:“那...江主司可如付司空所言,有弄权之心?”

江呈轶神色一变,脸上充满不可置信,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皆是震惊:“陛下...因旁人一句谗言...便要疑心于臣?既如此!当初陛下何必将臣招揽?又何必赐臣这莫大殊荣?”

这犀利一问,使得魏帝面露尴尬。

他活脱脱像是被负心人抛弃了的妇人,此刻满脸苍白与失望。

魏帝心底生出一股郁结闷意,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城将军与城皇后默默听着,只觉得心惊胆颤。兄妹二人相互交换了眼神,各自在心底叫道:江呈轶胆大如斯,竟如此责怪天子?

城阁崖本以为这句话定会惹怒君主。

谁知魏帝却只是愣了片刻,半晌后慢慢飘出一句话:“朕,不是要疑心你。你倒是说说...付司空为何要挑拨你与朕的君臣关系?你说他的话是谗言?又何以见得?”

“陛下...您难道不知付司空为何要这么针对于我?他私设钱庄,利用田亩商铺洗尽黑钱一事,暂且不说。臣也本无意牵出此等大案。如今这案子,乃是付司空自己心怀猜忌,又屡作恶事,才浮出水面的!可不是臣有心抓他的短处!

宋宗一案自广信上达天听后,这广信县令胡光便被蒋公送上京来,入狱参审。爆炸案过后,臣曾在东府司地牢审问胡光。胡光被宋宗所控,听命于他,使得广信成为宋宗走私国需贩卖人口的总据点,犯下滔天大罪。然则,若他没有把柄落在宋宗手中,也不会任由宋宗摆布。

这些年,胡光勤勤恳恳,政绩辉煌,广信仅是小小县城,在他的治理下,却欣欣向荣,纵然有宋宗的暗箱交易夹杂其中,广信的百姓却无一不称赞胡光的明察秋毫。他心系民心,也算是个正直的父母官。这样清廉的人怎么肯被宋宗操纵?

臣便从此入手,查到胡光在十三年前,因家中母亲重病,故而动用了朝廷拨出去修建民宅和佛堂的钱两。这才将把柄落在了宋宗手中,被他要挟控制,一错再错。

这本也没什么,臣只是为了将胡光此案清查归档,才会前往司空府请了八位吏官共同协查此案....可付司空!没过多久便急匆匆的问臣要人!臣还未查清案子的尾末,又谨记宋宗一案的严重性,一分一毫不敢懈怠,怎能因付司空与陛下要好,而徇私枉法?因而便拒绝了司空之请求。

司空却因臣不肯为他行方便而记恨于臣!如今,还在这大殿之上如此污蔑臣!臣...臣实在...”

他说着说着,竟也有些更咽起来。

江呈轶一字一句,说明付博突然要针对于他的缘由。可却缄口不言付博设计要陷害沐云,逼他回京的事情。

【一百二十五回】搬起石头砸自己

魏帝很是诧异,脸上露出讶色。从方才他就一直在等,等江呈轶提及沐云一事,这事他也听皇后说起过。若不是江呈轶这位夫人很是机警聪慧,恐怕难逃付博的算计。

他以为,沐云在江呈轶心里是最要紧的,回了京城,从随从口中听闻这等令人一听便勃然大怒的丑事,势必要报复付博,将此事好好分说,替他夫人讨回公道。

可意外的,从方才付博与江呈轶两人在堂下起了争执开始,这面如璞玉,身似竹青的青年便好像压根儿不在意此事一般。

其实,是魏帝料错了江呈轶的心思。

眼前的这位郎君,哪里是不肯提此事。

他是知晓沐云定然在此事上受了委屈,她一人独自处在京城之内,遭遇此等侮辱,偏偏他身在广信,得了消息想做什么都已经完了。他留她一人独自面对此等危局,虽然沐云自小便是顶顶聪慧的小娘子,几下便化解了危局。但他仍是心有余悸,甚至不敢想象,倘若沐云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该是如何的恼恨、如何发怒?

恐怕,那时,他也顾不得这人间大乱的灾祸,定要让付氏一族在不能入生死簿,以此泄愤。

眼下,沐云好端端坐在这里,幸好无样,见她挺着肚子,这么幸苦的陪他坐在这里。他不肯将此事拿出来,哪怕在这偏殿之上,仅仅只有魏帝、城阁崖、付博三个男子,他也不愿意当面戳沐云的这桩私事。

他知道,或许沐云为了他可以不在意此事。

可他也知道,他的小丫头,颇为好面子。从前他令她在众仙娥面前丢了面子,她尚且能几年不去理他。

眼下,他怎么肯借着沐云险些被羞辱的事情,去博得魏帝的怜悯同情,好让他松一口气?

他做不到。

但,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付博,即便此人张口闭口之间已轻易挑拨了他与魏帝的关系,急需他拿出实据来证明付博对他的迫害之心,他也丝毫不怕。他江呈轶,来到这世间,经历多少风浪,才得这六界如今的地位,又怎会被付博这样的小角色逼得没有退路?

“陛下!冤枉啊!”付博见他提及被宋宗一案牵连的胡光,心中暗自一骇,生怕魏帝由那胡光之事,将他与宋宗扯上关系。他已从魏帝口中探出了些警告,自然知道当初段从玉落在济世堂里的那本账册,终究还是被江呈轶私下秘密的递给了当朝天子。

然则,眼下这个高坐玉阶,低头俯视他的青年天子却并未要发落他的意思,看来是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心里也有猜测,想来是天子认为他尚有一席用处,能够帮他对付淮王之势,才抛出橄榄枝向他示好。

魏帝是在警告他,倘若他若能打消心里那点不忠的念头,那么如今付氏一族便还有救。

虽然付博布局多年,已掌握了大魏遍布各地的世家力量,手上也有足够的兵马支撑他反。可,眼下他若反,能成的几率,却少之又少。

宁氏皇族的影响到底还是在这中原根深蒂固。如今虽然士族之风愈加辽阔,所谓世家甚至能皇族抗衡,但眼下大魏仍然要由皇族为世家遮风挡雨,才能抵住外来进攻。若无宁氏皇族,周边各小国也不会向大魏进攻财帛珍宝,世家更不会有机会分得利益。因而,大魏众多世家大族仍然对宁氏皇族忠贞不二,尤其这洛阳城内的顶级世家绝不会轻易为他所用。

付博以各士族之间不堪为外人知晓的秘密威胁各世家,纵然能得到他们一时的支持,也不会长久。

若各士族决心要将他灭口,那么在他起兵反后,很有可能倒打一耙,将他推上众人矢口,催他为皇族与世家之间的利益裙带陪葬。

他为官多年,一力苦苦支撑付氏一族,也算是大魏七大家族中耀眼的世家。可仍然晓得,眼下,皇族势力仍胜,他并不能轻易挑战。

他的局,明明暗中布置,只需等待良机,等到魏帝与淮王彻底撕破脸皮,等到中朝与匈奴有了消息,便可揭竿而起,自成一番事业。

然而现在,他的局,却被江呈轶这个不速之客,砸得稀巴烂,毫无挽回的余地。

这不得不迫使他放弃原本的野心,暂且按下反心,接受魏帝的示好。

付博心中饶是极度愤怒,眼下却仍然要装作一副千秋良臣,一片冰心皆为天子的忠心模样,又惊又惧的反驳着江呈轶的话:“江主司!本官已然承认在京中私设钱庄,收揽民财一事。你又何必再将其他污水栽倒我头上来?当年,本官...确实因为一点私心,贪没了朝廷钱两。可、江主司你查胡光时,我确实不知,此旧案被牵扯出来,只一心想让我府上的官吏回去,年后司空府最是忙碌,你难道以为,这大魏国朝的筑坝水利之势,这么好管吗?

我想你讨要我自己的官吏,却也被你说成这般?你误会了!我并没有因为此事....便对你怀恨在心!江主司一片诚心,为了陛下,没日没夜的查宋宗之案。我怎会责怪江主司不分青红皂白将我的人从我府上直接拖走呢?”

说起这胡光所犯之罪,就算牵扯出当年付博所贪的朝廷赈银,他付博也不怕了。如今虽然魏帝还不知道当年这桩案子,但他私下招兵买马、有反叛之心的罪过魏帝都能忍,他不信,为了眼前的局势,魏帝会因为当年的事,就诛他九族。

沐云,的确没有将他这桩事情牵出,只是后来为了反击,收集了他在京城私设钱庄洗黑钱的证据,并将此事三纸状书分别告到了魏帝这、东府司以及廷尉府上。

至于付博洗得是什么黑钱,他一直拒绝配合调查,也拒绝皇室搜查付府,不给任何人的面子,案子都还没有开始审理。魏帝又怎么可能知晓当年付博利用建筑赈银做下的丑事?

当初,付府也是有宁南忧安插的细作,后他又是派人细细调查了付博行事,才得知他因十三年前的建筑赈银案,要对沐云下手,逼江呈轶回京一事。

此等私密事,只有江府与付府清楚。外人看来,也并不知道为何江氏新贵的当家女君突然就收集好了付府的滔天罪状,上呈了天子。

魏帝此刻听到,心情狠狠起伏着,生出恼怒之意。付博竟如此大胆,敢动朝廷拨给百姓修筑堤坝、建造佛堂、重修民宅的赈银?难怪,他在国朝各处的探子曾来上报,各地皆出现因住宅倒塌,或堤坝崩毁而伤人至死的案子,且近几年频频出现。他本没放在心上,以为是建筑年久失修的缘由,想着再拨出赈银修补即可,却没想到这其中竟是这个缘由!倒塌的住房,都是当年朝廷拨款修建的!这让天下人如何看他这位当朝君主?!

江呈轶也是没有料到,付博这么豁得出去?他仗着魏帝的示好,竟主动承认此案。

他还没出声,余光一瞥,见栏跨高台的玉阶之上,那位脸色病态,虚弱不堪的君主猛地从墨台玉案前站起身,脚下步态绵软,险些跌倒。幸亏城皇后在一旁及时扶住,才没有令他因倏然起身而至头晕目眩的原因跌下高台。

“付司空!”魏帝怒吼,“朕还在这里!你以为,你承认了这桩罪,朕还能饶你!你可知,近年多少百姓,因你的贪心,死在了自己的住宅下!”

他倒是不管,付博怎样害死了人。这位君主,一心想着的是:付博竟敢打着他的名头,做这等丧尽天良的缺德事?想当年,是他初才登基,为了博得民心,不顾众臣反对,从本就不充盈的国库中拨出赈银贴补民宅、大坝以及佛堂的修建。如今,才得知,当年的事,全被付博办砸了!

一想到他的名声要受其所累,魏帝就气得呼不上来气!

魏帝这一河东狮吼,吓得付博腿脚一软,连忙爬起来,身子肉眼可见的颤动起来,整个人旋转着,扑腾着,跪向魏帝。

他适才是抱着冲一冲的决心,咬定魏帝不敢现在处置他,所以才这样理直气壮。

可他却忘了,当年他是顶着魏帝的名义去办得这桩差事,如今却被他毁了...累及魏帝在外的德才兼备之名声,他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付博脑门突突突的跳,大脑飞速运转,用尽全力想着如今此景的对策,背上已是冷汗唏嘘。

他晓得,可能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江呈轶冷看着他,这桩事被扯破。就算魏帝再能容忍,恐怕也不会罢休了。就算如今这位君主硬要保住付氏一脉,留他世家之力为自己牵制宁铮,也绝不会留付博在朝堂之上继续任职了。

恐怕,付博的司空之位,要丢了。

城皇后跟在魏帝身侧,低声安慰着他,一边轻轻缓缓疏导着魏帝起伏剧烈的背脊,一边向下严厉一喝:“付博!好大的胆子!你就这么藐视天威?”

【一百二十六回】步步引导达目的

这位皇后,向来是温柔的,只是,一旦遇到魏帝的事情,她那国母威风凛凛的姿态便迅速展开,将羸弱的魏帝护在身旁,不容他人欺辱。

付博已然吓白了脸,暗自懊恼,自己太过狂妄,过高的估算自己在魏帝心里的地位,却忘了进宫前他自己提醒自己的话。

面前这位君主,最不能容忍的,便是他人撼动他之美名!

天子需用这美名揽尽天下人的心,让有名望的士族都仰慕倾心于他,为他披荆斩棘,为他效犬马之劳。

“陛下息怒,皇后息怒!臣绝无藐视天威之意!臣,臣犯下如此大错,当是不可饶恕。臣今日既然敢在陛下您面前承认,便是做好准备接受陛下的惩治。”付博此刻已无心思去再追着江呈轶不放,满脑子想着如何让自己脱罪,保住付氏。

魏帝胸腔起伏剧烈,脸色愈加苍白,在皇后的不断宽慰和照顾下,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良久良久之后,这位天子沉吟一句:“付司空预备让朕如何罚你?”

付博一怔,听出了他的意思。

魏帝是想让他自己做出个决断,以证诚心。

付博咬咬牙,低头认错:“臣、臣愿意辞去当朝司空一职,闲居在家。”

“这满朝的人命官司,你让朕只是将你的司空一职挂空么?”实际上,魏帝很是讶然,没料到付博竟这么爽快的便将自己的职务交了出去。

要知道,这些年付氏在国朝的地位愈加稳定的原因,多半就是因他坐镇朝堂司空,参政议事,权衡世家与皇族之间的利益。如今他退去司空一职,便是自己放弃了付氏在朝中的一半支持。

付博心中一抖,不知魏帝眼下此话究竟是何意,难道他根本不想保自己?之前不过做戏给他看的?

他支支吾吾犹犹豫豫道:“臣...臣...”

就在大殿之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中时,一直没作声的江呈轶忽然拱手拜礼向天子开了口:“陛下。既然...付大人愿意辞去司空一职...便说明他也是真心悔改了的...既如此,还请陛下开恩。”

这句求情,让在场人都愣住。

魏帝:“.....”

付博:“.....”

城皇后:“....?”

城阁崖:“???”

尤其是天子,他用一种简直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江呈轶看,那尖锐锋利如刀刃的目光几乎要在阶下跪着的这个青年身上挖出一个洞来。

付博听到江呈轶的求情,第一反应也不是松了口气,而是更为警惕担忧起来。

他才不信,江呈轶有这么好心,会替他向陛下求情。

猫哭耗子假慈悲!

在场的人中,只有沐云,一直盯着那风华绝代的青年看。那人的肌肤生得如龍山雪玉珠般晶莹,流利华美的面额线条,微微勾起的唇线,以及黑得发光的秋水眸中噙 着一抹似有似无的轻蔑。

她默默坐在堂下,心里有了些猜测。

于是乎,堂下这美人嘴角略微一抽搐,心底早已摸出了她家郎君的心思。

魏帝冷冰冰:“江主司...倒是大度?方才不还说,付博与你作对,要在朕面前栽赃你么?”

江呈轶轻轻笑:“陛下,臣、与付博大人,立场一样,都是为陛下行事。臣一心盼着陛下能够夺回权势,掌着天下,为百姓谋得福趣。在大是大非上,自然看得清楚。既然付大人肯低头,臣也没有不依不饶的道理。”

魏帝挑眉,仍是不信他。

“只是....”

果然有转折。大殿之上的人皆屏住呼吸等着他开口说话。

堂下的青年拖长了尾音,带着勾魂的缭绕沙哑,凉凉道:“付大人犯下如此大错...仍需弥补过失。单单退去官职自然不够。既然付大人肯认错伏法...

陛下不如、让付大人从私产中拿出钱两,重新修缮国朝各地的民宅、堤坝、佛堂等等,并亲自了结各地因住宅闹出的人命案,给受害人的家属足够的赔偿,安抚激荡的民心,以陛下之名义,平民愤。

之后,付大人可再折出一半的家财充作国库,抵消这些年洗黑钱的罪状,来年陛下遇喜大赦天下时,亦可名正言顺的赦免付大人身上所背的罪名。这样一来,付大人尚能将功折罪...而陛下您的名声亦能挽回。

届时,世人皆会夸赞陛下仁孝至善,爱护天下百姓。而付大人也能稍稍弥补他的过失。”

跪在殿下的付博浑身发抖,险些跳起来冲着身后那青年骂。

江呈轶这厮!竟如此狠毒!要逼他舍财!

果然,他便知他不安好心。

然而,高座上的魏帝,却并不像付博这样想。

他觉得江呈轶说得颇有些道理。

这样的计策,既能帮他削弱付博的权势,付氏的财势,使付家再不敢起造反之心,又能助他在天

江呈轶把段从玉仍在广信的那份账册递给魏帝看后。这个青年天子,也并非不忌惮各世家联合,更为警惕付氏与马氏。纵然凭借着江呈轶递上来的证据,他大可以立即拿下付氏一族,抄家灭族。

然而,如今,淮王与他相斗,若轻易动付氏,恐怕他多年经营的局面,便会失衡,到那时他便会占尽下风,再想扭转时局,便会更为困难。

况且,当时的他,根本不清楚付博究竟有多少兵马。国朝的军队又是否能将反贼压制。他不敢,尤怕逼急了付博,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如今,魏帝在朝,请来付博、江呈轶二人,暗中敲打一番。此刻已将情况了然于心。他见付博急于求饶,又求重修君臣之情,便知付博没有十足的把握起兵,也没有信心对抗国朝军队。

这样一来,魏帝便放心许多。然则,即便是这样,魏帝仍然很头疼付氏一族的滔天权势。此时此刻,江呈轶提的法子,正结了他燃眉之急。

“江主司当真是宅心仁厚,一点也不计较付博对你如此刻薄...你这个法子,朕听了也觉得很妥。付博...?朕若如此罚你,你可有什么话要说?”魏帝当下应了江呈轶的话。

付博咬牙切齿。

此时此刻,江呈轶已将他逼上绝路,他退无可退,只有答应,才能暂时保住付氏一族的平安。

他暗自咂舌,觉得今晚自己蠢笨如猪,竟如此大意,在最关键时刻,拖了自己的后腿。

付博颤颤巍巍道:“臣...臣自当接受惩罚...谢陛下隆恩!”

江呈轶本来的计划,便是想要引付博亲自说出当年私吞朝廷修筑赈银的案子。他本也没想让付博承认此事,只需让魏帝疑心,这位天子自会让廷尉府仔细调查。届时,只要旧案被扯出,关乎天子名誉,魏帝定然雷霆动怒。他即或想要留付氏为自己所用,也绝不会再放任付博这样下去。

可付博却自作聪明,自认为魏帝不会处置他,反倒起了反效果。

江呈轶冷冷一笑,再听付博向魏帝请辞司空一职时,他便下定决心,定要让付博付出惨痛的代价,才算是报了沐云被欺负的仇,才肯罢休。

付博将钱财视如命,世家大族,招兵买马,都需要钱帛的走动才能成事。

如今他向魏帝提议,用付氏私产去填补窟窿,着实是狠狠打击了付博。

付博这些年闹出的是非,已不可估量。倘若都要他用自己的私产补齐,恐怕付氏一族一半的家产都要被填进去。在此基础上,他还要再拿家产填充国库。倘若如此,他付氏一族便是遭受雷霆之击,恐怕再有十年也难恢复鼎盛实力。

江呈轶非要看着付博痛不欲生,心里才肯舒服。他就是这么一个不肯轻易饶人的人。

沐云看穿了他的心思,此刻慢缓缓低下了浓密的眼睫,如蝴蝶般颤了颤,漂亮的小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她心里很是清楚,今日他之所以不在众人面前提及城外庄子发生的事情,是不想她名声受损,不愿她被小人拖累,想要将她好好保护起来。

他这般细心呵护。沐云只觉得甜蜜。

一朝殿聚,付博的案子已被魏帝决定了判决之策。

当初沐云如何扯出此案,胡光牵扯其中的种种细枝末节,也被魏帝一笔带过。

付氏明明是宋宗一案最大的获利者,甚比那淮阴侯所谋之利还要大,如今也无法惩治他。

这桩轰动朝野土地的走私案,两个最大的受益者,却没有一个被处置。

一直耿直查案的窦月阑心情十分的不佳。

偏偏,魏帝又要他重新接手付博私设钱庄洗 黑钱以及多年前贪没朝廷赈银的两桩案子。命他快速结束宋宗之案,催促太子将判决公布,了结此案。

于是,宋宗案的判决书出来前,太子与窦月阑便都闷闷不乐的呆在自己的地盘,对京城众事务都没了兴致。

江呈轶,却懒得管这些,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而这京城之中的利益牵连,魏帝的脾气秉性,他早已看清楚,便知宋宗一案再无反转之可能也就懒得再去折腾。

【一百二十七回】江郎夫妇起争执

城阁崖本是被魏帝请去宫中,为沐云险些被欺辱的事情做人证的,如今江呈轶自己不提此事,魏帝与皇后便自当作无此事发生。

众人从宫内一同出来,引路的小黄门又嘱咐了两句,便匆匆离去。

城阁崖、江呈轶、沐云、付博四人站在宫门外,场面一度很尴尬。

付博这辈子从未像如今这般狼狈不堪,他红着眼,对身边站着的这个青年恨之入骨。

江呈轶同样黑着脸,冷冰冰瞪着他。

城阁崖站在中间,浑身不自在,便轻轻咳了一声,道:“二位,我府上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处理,便先告辞了。”

江呈轶眼眸一转,脸色稍稍缓了缓,向城将军恭敬道:“将军请。”

付博则一声不吭,仍是怨愤的盯着江呈轶夫妇二人。

城阁崖逃似的上了马,带着随从离开了洛阳宫城。

待他们一行人看不见踪影后,江呈轶才牵着沐云的手往自家的牛车上走去。

“江梦直!”

这时,绿树成荫的红墙金瓦下,缠着满脸官司,满身晦气,沧桑容颜上皆是泪渍的付博忽然开口叫住了江呈轶。

他与沐云顿住脚步,缓缓转身,满脸冷漠的看向了中年男人。

“付大人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他仍然秉着柔和的语气,温文尔雅,不变气质。只是那黑沉不见底的眸子里却沾满寒霜。

“你别以为,你这样就算赢了我。我付氏一族,纵然费去半数家财,也不会垮掉。你想除掉我族,做梦!”付博心有不甘,双拳紧握,仰着脖子气急败坏的说道。

江呈轶轻轻挑眉,唇线微微上扬,声音冷了八度:“付博,你若不对我珍爱之人动手,或许我仍会给你一次机会改过自新。然,现在,我并不打算手下留情了。你记住,付氏一族丢官破财只是开始,我定会让你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冰冷的声线悠悠扬飘出,他并非恐吓,而是下定决心。付博及付氏,他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

“你敢!”付博红着双眼,磨牙凿齿,恨不得扑上去将这青年生吞活剥。

“你看我敢不敢。付博等着瞧吧。我会让你知道惹怒我的代价。”

云白光洁的天空洒下镀了一层金的阳光,落在树叶缝隙之中,像筛子一样,过滤了一切,把最纯净的光照在了这个蓝袍青年的身上。他巍峨挺拔的身姿映在光晕中,精致瓷白的面容带着一层冰寒,双目深幽,抱着怀中的貌美女子缓缓转身,向不远处的牛车走去,步伐坚定不移。

沐云看呆了眼,平日里她总嫌弃江呈轶顾及太多,考虑这个考虑那个,却从来不考虑自己。如今真当他为她生气,为她恼怒,为她出气时,她便陷入了无限沉迷。

江府的牛车扬长而去。

付博暴怒,气得七窍生烟,却无可奈何。

路上,沐云一直盯着江呈轶看,漂亮的杏眼瞪成圆铃,里面藏满了爱慕。

她觉得他刚刚怼付博的那番话,实在潇洒霸气。沐云想起当年在九重天时,他独闯秘境,斩杀凶兽姑获鸟,救万仙于水火,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的模样。那般英武不凡,如龙腾山脉上孤傲的王,这片土地由他俯瞰掌控。

从那时,她便为他深深着迷。

尽管后来相识后,她发现他不如外人看来的那般如玉兰般高洁,性格恶劣,行为恶劣,流氓放荡,嘴贱可恶。沐云几乎能将所有不好的形容都用在他身上。但,她仍然无可救药的喜欢他的一切。

江呈轶本来在想北地之事,却觉得有一束灼热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看,看得他满身热汗,于是抬头,正好与对面的小娇娘对上眼。

“作甚一直看着我?”江呈轶疑惑道。

娇俏的小姑娘学起他方才冷眉横对付博的样子,鼓囊着嘴巴,一脸可爱:“付博!等着瞧吧!我会让你知道惹怒我的代价!”

沐云:“我是觉得...夫君方才很是霸气。”

江呈轶被她的动作逗乐,噗哧笑出声,玉一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他将对面调皮的小娘子揽住,修长双臂扶着她仍然纤细的蛮腰,轻轻一抱,便让她顺利坐到了自己的腿上。

沐云吓了一跳,细润如脂、粉光若腻的小脸上晕染了一层红晕,水雾朦胧的双眼微微向江呈轶一瞪,眼角勾起的情意向他撩去,娇羞道:“这么抱着我作甚?”

她突然温柔的不像话,令江呈轶吃惊不已。

这个似雪山高洁巍峨的青年,一脸狐疑道:“你是...阿依吗?”

沐云脸上的笑意一僵,娇俏红润的面容瞬间变了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原状,仍温温婉婉道:“夫君说什么浑话,我不是阿依还能是谁?”

江呈轶浑身起了不适,桃花眼朝她轻轻一瞥,嘴角微微抽了两下,贱兮兮的说道:“我家阿依...可不像小娘子这么好脾气。她在外头野惯了,是不会这样温柔的。”

沐云的笑容彻底僵住,发出呵呵两声,纤细白嫩的小手攀上了他的腰际,然后趁他不注意时,狠狠的拧了一下,终于暴露本性:“你有本事再说一遍我野?”

好看的儿郎咬住牙齿,发出嘶的一声,腰间传来的剧痛令他浑身颤了颤,立刻求饶道:“不野不野...我家阿依最、最、最温柔。”

沐云又狠狠剜他一眼,手撑在车塌上,身子轻轻一转,便重新坐回了对面,冷着脸不再理他。

她在心里啐了一声,恨不得一巴掌拍醒自己,她竟然觉得他今日威武霸气,真是瞎了眼了。这样一个嘴贱之人,哪里来的什么威武?

江呈轶哀怨的摸着腰间那块儿疼得发颤的肉,可怜兮兮道:“夫人不能轻一些?我可是你肚里孩儿他爹。”

沐云嫌弃的瞥了他一眼,龇牙咧嘴道:“装什么可怜样?扭扭捏捏!你说当初我怎么就选了你!江梦直!你在外人面前自带的矜贵气质呢?”

江呈轶此刻恨不得咬断舌头,心里想:作甚要去招惹她?

他厚着脸皮求好道:“好好好...是我扭捏,我的错。你莫生气。我这么久没回来,你肯定想我了,对不对?快,来我怀里,让我抱抱。阿依,你莫生气了。”

江呈轶伸手就要抱,沐云在刹那间躲开,顺便抬腿给了他一脚,恶狠狠道:“谁说我想你?你留我一人在京城,我差点遭了难。你却一回来就说我野!我若是野!早就走了!过了这个村,你还以为你还有机会?离我远点!”

小娘子气鼓鼓,一点也不给他面子。

外头驾着牛的车夫听到帘帐里的动静,忍不住关切一句:“主公?女君?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江呈轶的脸一阵红一阵绿,听车夫这样问,便冷冷道:“你好好驾车便是,莫废话!”

沐云瞧他板起了脸色,立即不乐意了,凶悍道:“你训斥他作甚?他又没惹你!你这个人,就是一点也不讲道理!”

郎君神色渐渐暗了下去,外头车夫听女君为他争辩,连忙道歉:“女君莫责怪主公,是小人多嘴。”

沐云没什么好脸色,转头要让车夫停驾。

江呈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黑着脸,压着怒意道:“阿依,在外头,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这车夫,也是薛青临时招来的...你说说,此事传出去,我如何在京城的郎君们中立足?”

沐云觉得他莫名其妙,转头一瞧他的脸色,便更气了:“作甚?你还要怪我了?方才我给了你面子!是你自己不要的!如今想讨回?”

她嗓门大起来,怒也压不住。

江呈轶火气更大,一边懊恼自己嘴贱偏偏要捉弄她,一边又怒她态度不肯软一些,咬着牙,压低声音说道:“是我的错。我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你这样吼,外头街上都能听见了。我还有什么脸面?”

听着话茬,沐云差点气得跳起来,整个人有些暴躁:“江梦直!你一天到晚就要你的脸面!从前也是!为了你那名声,为了你的责任,将我从婚典上抛下来,害得我被人嘲笑那么多年!你要脸面,难道我不要么!”

她又重新提起以前的事。江呈轶头痛的捂住脑袋,烦躁的说道:“你干嘛又提以前的事情?有完没完?我不是和你解释过了?你自己也能接受?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沐云瞪大眼睛看向他,觉得这人不可理喻,满脸通红,怒气冲冲道:“你觉得那些事无关紧要吗?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江梦直!我真是瞎了眼了!我的一片真心,在你眼里这么可笑是吗?令你烦恼了是不是!?”

江呈轶满脸震惊的抬头看她,怒道:“难道就你付出了真心吗?这么多年,我就没有付出吗?沐云你还讲不讲理!”

沐云听罢,叉着腰,洁白的脖颈红了一圈又一圈,扯着嗓子,更怒道:“我不讲理?到底是谁不讲理?江梦直!你有没有良心!”

【一百二十八回】卫将冲冲以质问

她喊得心口发疼,一张漂亮精致的小脸,红了一阵又白了一阵,扶着腰,差点喘不过气来。

江呈轶又担心她真的气伤自己,又不想认错,倔着脾气不肯服软,冲着外面的车夫怒道:“停车!我要下车!”

外面的车夫将里面的吵闹声听得一清二楚,不仅如此,沿街的路人也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起来。

听到江呈轶这一声怒吼,车夫吓得赶紧牵住缰绳,支支吾吾道:“主公您...”

他话还没说完,江呈轶便掀开了锦帐,脸色铁青的跳下了牛车,疾步匆匆的离开。

沐云神色难堪至极,张着嘴,喊不出声,最后窝在车轿角落里,委屈的哭了出来。

江呈轶初来京城的名气,是靠西疆的胜仗打出来的,后来接受天子加职时,众民皆可一观,便瞧见了他的倾世容颜。这样令人一眼便觉得惊世骇俗的美男子,京城之中找不出第二个。

在他没来洛阳之前,这里仍有三大美男被众女追捧。

城大将军的嫡子城勉,人也生的极为清俊秀郎,天生一股文雅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付氏未来家主付仲文,是以前京城女郎心中最爱慕之人,他生得明眸秀眉、须发丰盛飘垂、身躯魁伟、仪态万方,有着军汉之威猛。

淮王宁铮之庶子——宁南忧,也是榜上前三甲的美男,貌似神明,俊朗非凡,英气蓬勃,有“扶摇江雪气,宛若天降仙”之称。

然而,这三位虽然都貌俊,却各有各的缺点。

城勉虽俊,但他瘫痪且失明,让人不敢轻易爱慕,恐自己沦陷后,得不到幸福。

宁南忧虽俊,但外界传他暴虐无度,嗜血成性,贪财贪色,欺软怕硬,很没有骨气,因而也不是良配。

付仲文家世极高,又是又名的大魏将领,且不仅武功极高,才华亦是斐然。他在京城中名气甚高,因此让众女都觉得他高不可攀,他本人有十分的桀骜,不屑俗世女子。

所以,后来才入京的江呈轶,便成了京城众女的追捧对象。

因为他的容貌不懈于付仲文,甚至比他还要美一些,众女将他二人称为京城双美。他和蔼可亲,有着城勉温润的气质,比城公子身体刚健。他又正直不阿,不似宁南忧传闻中那般毫无道德。

他生得实在好看,又是皇帝重用的新贵。于是走到哪里都有一群女子围观,虽说不敢靠近,可众女就算沿着长街远远观望,也是极愿意的。

他平日不是坐轿,便是骑马。纵然旁的小娘子想仔仔细细看他一眼,都没可能。

眼下他竟徒步走于长街,那些蠢蠢欲动的京城女郎,自然忍不住涌上前去好好端详。

江郎与夫人吵得不可开交,沿街的众人都听入了耳,传闻愈来愈离谱。有女郎甚至以为自己有了机会,凑上前去想要与他相识。

江呈轶被一群女子围住,虽烦躁,但想着这是外面,他不好动怒,便压了压心中烦恼,方才在车中与沐云争吵后现出的怒意渐渐消散,对面前这些小娘子温润一笑,一一去应答她们的话。

女郎们见心上人如此温柔,尖叫一声,各自激动的握着手,冲上前去纠缠。

车轿里的沐云本自顾自的哭着,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便掀起窗帘往外看去。这一看,才忍下去的怒,便又升了起来。江呈轶前脚才惹她发怒,后脚竟在大街上勾搭起其他女子!她气得眼冒金星,对着愣眼的车夫吼道:“驾车!回府!”

车夫虎躯一震,脸色白了白,看了一眼被围在众女中间的江呈轶,颤抖着说道:“女、女君,那、主公、主公怎么办?”

沐云气恼道:“他不是有腿?自己走回去!你管他作甚?回府!”

车夫吓得连忙牵着缰绳,呵斥马儿一声,答道:“是...小人这就驾马!”

华顶锦车从大街上扬长而去。

江呈轶瞥见此景,脸色又难看起来,僵着的脸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车夫驾着马,回了府前。

沐云神色不悦,从轿子里出来后,便加急脚步冲进院内。

前来接应的薛青瞧见此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也没看到车轿里出来另一个人,他左张右望,也没看到江呈轶,便问车夫:“主公呢?”

车夫神色古怪,很无奈的摇了摇头,按实情说道:“主公与女君争吵了一番...下了马车,没有同我们一道归来。”

薛青紧紧蹙起额心道:“他们又吵了?”

车夫点了点头。

薛青转身,往府内长廊望去,见沐云气急败坏的背影,有些发愁。

他踌躇半晌,跟着追了上去。

沐云生闷气,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歇半刻,便听见薛青在外头喊:“女君...府内,卫将军付仲文正在庭院等着...主公未归...您是否前去看看?”

沐云烦躁的很,随手拿了一卷手边的书册砸到阑珊门上,驳道:“不去不去!这府里的事情!我再也不管了!叫江梦直自己管去!”

薛青一怔,傻愣愣的站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

沐云气了一会儿,又想起江呈轶才入京,路上奔波,还没来得及休息便与太子入了宫中,还没休息一二,若是回了府看见付仲文又要累一番。

她想想,叹了口气,从屋里起身,推门走了出来。

薛青还候在门前。

沐云脸色恹恹道:“他在前厅?”

薛青见她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顿了一下,弯腰拘礼回道:“不错,卫将军一定要见您与主公,闯入了府内...属下拦不住。”

沐云非常不畅快的应了一声:“我去会会他。”

薛青见她浑身上下被沮丧罩住,也不敢多问一句,只同她一道去了前厅。

付仲文此刻就候在前厅,挺拔英俊的身姿映在雕廊画栋之中,成了一道风景线,府内多有女婢想看他一眼,围到前庭来悉悉索索的观望。

沐云一眼便瞧见游廊两侧探着脑袋的一群姑娘丫头,便登时想起了方才江呈轶在街上被女子围堵那一幕,一时之间很是厌烦,经过这些婢子身边时,便冷不丁的抛了一句:“倘若你们还想好好嫁人,便不要窥探这些有的没的。”

这寒意十足的话吓得一种婢子皆不敢再往前靠,生怕惹怒女君。可一边又觉得奇怪,为什么平日里对她们向来很是和气的女君,今日突然这般可怕?

容不得众人多想,前庭已被沐云吩咐不许迈近一步。

堂厅中,听到身后徐徐脚步声传来,付仲文即刻转过了身。

这青年俊朗非凡,身姿修长,带着高傲不屑一顾的神情,颇有高山寒雪的气质,一双丹凤眼勾着外眼角向上翘起,流荡着三两份不经意的风流,很有韵味。

沐云再次烦躁了一下,又想起江呈轶那副天仙容貌,恨不得骂出声。这些郎君,作甚长得都这样好看?古来时候,皆说红颜祸水,殊不知,这蓝颜也有让人醉生梦死之感。

纵然她对面前这青年很无感,但仍能从他姣好的容貌联想到江呈轶,一时之间气急,话语也冷淡犀利了许多:“不知、卫将军今日为何一定要见我家主公?”

这青年冷面朝她,寒眸瑟瑟,压着声音,像是忍了很久的怒意,质问道:“我自问,也救过你一回。本以为、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却没想到,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沐云挑起纤细的柳眉,凝白 粉嫩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讽刺,冷笑道:“卫将军说得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忘恩负义了?”

“我既已救了你,你又何必抓着我父亲的事情不放?你这样逼迫,难道不是忘恩负义?”付仲文脸色奇差,黑了又黑,压抑着声音。

“你救了我,我便要饶了你父亲么?卫将军未免有些可笑。你与你父亲不过是血脉父子罢了。在我眼里,你是你,你父是你父。纵然你救了我一次,却与你父亲不相干。他并没有像你一样,对我有不忍之心。他仍然要毁我清誉,置我于死地。”沐云不留情面的说道,“我这人便是这样,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从不牵连下一辈,也不会牵连上一辈。我只针对惹怒了我的人。”

付仲文目中含怒,唇线紧紧扣着,臭着脸说道:“我付氏一门,皆与父亲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对我父亲出手,何尝不是对我出手?”

沐云却轻描淡写地说道:“卫将军放心,你父亲此次纵然丢了官职,失了财帛。可你地将军之位,却不会被动摇。我已与我夫君交代过,要为你行一些方便,就当是我报答你相救地恩情。其他的,恕我不能相助。”

她转身,就要潇洒离去。

却听付仲文在后头大怒道:“沐云!江呈轶今日动了我付氏,来日,我必加倍奉还。你既如此不识好歹,那么你我之间的恩义便作罢。自此之后,我付仲文绝不会再起善心!”

【一百二十九回】江郎重伤失意识

沐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转头道:“卫将军,你若是当真想对付我,对付我夫君,今日便不会来此叫嚣,早该私下准备如何针对江府了。其实,你心里也清楚,在你父亲陷害我的这件事上,你在里面究竟充当着什么角色。你父亲也不过将你当作棋子罢了。别自欺欺人的为你父亲打抱不平了。”

付仲文仿佛被戳中了什么心事,神色愈发黯淡阴冷,有种恼羞冲怒之感。他握紧了拳头,强压心中的愤然不满,说道:“沐夫人,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自然心知肚明,只是纵然这样,我也仍是付氏子弟。我就算不为父亲考虑,也需为全族考虑。还请沐夫人看在我救过你一次的份儿上,在江主司面前美言几句...请他手下留情,别欺我付氏太狠。”

沐云见他一根筋到底,非要拿着救她的事情来求情,便再懒得同他多说一句,转身背对着他,冷冷的回了一句:“卫将军,想来我的话也没有那么难懂,今日,我已将话说得很清楚,你救我的恩情,来日我必会报答。但,付氏一族,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却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罢,她果断抬脚离开,不留任何情面。

付仲文讶然,俊容上压着一层黑压压的乌云,正面直望去,凌厉骇人。

沐云走得极快,她那婀娜多姿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小巧别致的游廊中,失去一道靓丽的风景,散在骄阳下,带走了夺目的色彩。

只剩下薛青一人在厅前站着。

付仲文仍不走,盯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愣愣的出了神。

不知怎得,这个娇小纤细的背影身姿,在他看来,竟与他心中那人的身影重合,令他心中生出一股奇妙朦胧的情感。

她的脾性,她的血性,像燕春娘似的,看似温和柔弱、聪明、机警,可骨子里却倔强且不留情面。

付仲文低下眸,想了想与沐云初相见的场景——那次被父亲刻意设计的相遇。她缓缓从轿中走出,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裹在因鞭打而抽搐的男孩儿身上,温柔如水,嘴角那抹耀眼的笑,像极了当年的燕春娘。

父亲的用心,他一清二楚。

付博正是看中沐云眼角眉梢那一丁点与燕春娘相似的地方,才设下此初遇之局,觉得付仲文会情不自禁,会心软,想要帮助她。而他,也不出意料的掉进了付博的圈套里。

只是后来,他及时发现了父亲谋局中的关键,才能让沐云幸免于难。

一个父亲,如此算计自己的儿子。

付仲文觉得可悲可笑,他与付博一样有野心,但他不屑于拿女人当作垫脚石。这也是他救下沐云的初心。

堂上这个青年将军缓慢而僵硬的低下了头,不知想着什么,眼角轻轻勾起,带着一丝哀愁心酸,又很是无奈。

薛青注视着他,见他此刻表情千变万化,心中嘀咕疑惑一声,最终出声打断了付仲文此刻混杂无序的思索:“卫将军,我们女君已与您相见,如今得到了答复,您也该离去了...您再继续等下去,也是一样的结果。”

他的话硬生生的,很是冰冷,虽然态度仍是尊敬,却已有了逐客的意味。

付仲文从心底那股奇特而复杂的情愫中挣脱出来,脸色古怪,朝薛青冷冷瞥去一眼,二话不说,离开了江府。

薛青笑脸相送,僵着面部肌肉,直到看着付仲文跃上骏马、扬鞭而去后,才忽地一下松了表情。

正当他准备转身回府时,却见右边的街角不远处冒出了一个模糊的蓝色身影,薛青定睛一看,认出了他。

主仆已然有好几个月未见,薛青心中大喜,冲着那身影挥了挥手,高声喊了一声:“主公!”

可那蓝色的身影却并没有回应,相反,他走路有些踉踉跄跄,再近一些,便发现他一直低着头,一只手插在腰上。

薛青愣了一下,渐渐缓下欣喜,神情有些凝重起来。

他迎过去,再走几步,便清晰的瞧见江呈轶脸色苍白如鬼,额上冷汗星点,长袖垂落遮着腰处,看不清他到底怎么了。薛青又叫了一声:“主公?”

他疾步走去,赫然发现江呈轶的蓝衣长袍下摆滴着鲜红的血珠。薛青大惊失色,脸色立刻变得青白:“主公?你?”

他站在江呈轶身边,双目在蓝袍郎君的腰侧钉住,死死瞪着。

此刻,江呈轶的左腰被一把柄根青蓝相间的断刃横插直入,发着银光的刃锋勾着他的胯骨,只差一点便要砍到骨头上,冷刀与鲜血淋漓的肉体交杂在一起,入眼令人赫然惊恐。

他咬着牙,唇色渐弱,白得如涂了女儿家的妆粉一般,惨白的吓人。

“主公!?你这是怎么了?谁对你下的手?”薛青手忙脚乱的扶住他,颤抖着问道。

江呈轶已是费尽力气强硬支撑,快到府门前,已完全坚持不住了,彻底倚靠在薛青的身边,浑身颤栗不止,死死拽着薛青的衣袖,虚弱喘气道:“别他妈废话了。还不快去请、请、请医令?你想、想看着我死么?”

薛青从未见过江呈轶受如此重伤,整个人吓得又呆又傻,等怀中的郎君提醒了,才急急忙忙反应过来,急忙冲着门口的小厮吼道:“快去请医令!”

他将江呈轶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稍稍用点力,准备将他背起来。只听见身旁的青年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幽幽道:“薛青?你...我伤的是腰部,你、你这么背我,难道、难道想让我、我死在你手上?”

江呈轶快要痛晕过去,说话也开始不利索,薛青一碰,他便抖一抖,吓得薛青不敢再继续背他,也不敢再拉着他往前走,只焦急的在原地跺脚,慌张道:“那...那...那现在该怎么办?主公你这伤?”

江呈轶无语。

半晌,见薛青还没动静,便压着嗓子怒道:“你个木头...脑袋!走啊?难道要我这么...血流而死?不必背我,只管搀扶着我,我还能坚持,没你想得这么脆弱。”

薛青被骂清醒,神色一变,重新绕到江呈轶没受伤的那边扶住,然后艰难的将他送入府内。

他前脚才把江呈轶送回了卧房,后脚便急匆匆想出去,却被床榻上躺着的、虚弱不堪的郎君一下唤住:“去哪?医令还没来,你要走,谁来替我止血?”

薛青脚步一顿,脸色急而苍白,支支吾吾道:“我..我去寻女君。这事得让她知道啊。”

江呈轶抽了抽嘴角,气息奄奄的骂了一句:“知道什么啊知道?不让她知道!薛青...你要是敢通知她,我明天...便把你赶出府!”

薛青被唬住,脸色难堪,眼底嵌着担忧,站那半天不知所动。

江呈轶斜支着身子,尽量让刀口向上,左手用力按住腰部出血的地方,死命咬牙道:“快去给我...拿止血散与绷带。等不到...医令来了。”

他此刻的声音,像过了沙,沙哑低沉,痛苦不堪。

薛青立刻点头,转身去寻纱布与药,留下江呈轶一人暗自咂舌。

他浑身虚汗倍出,从额上慢慢划过苍白惨厉的脸庞,冰冷的落进他的颈窝中,这种刀山火热的撕裂疼痛,令他快撑不下去。逐渐的,他的意识从脑海中一点一点儿的剥离,如茧蛹抽丝一般,将他完全扼住,令他渐渐失去自主,沉迷在了迷糊混沌之中。

在这个漫长而深沉的梦中,他不止一次梦见:有人拿着一杆长枪向他刺来,雄烈大火扑面而来,混乱不堪的场景中,沐云义无反顾的挡在了他的面前,替他挡住了那杆阴冷坚硬的长枪,菱形尖锐的铁枪贯穿沐云的胸腔,她瞪着那双如秋水般灵动的美眸,张着嘴似乎要说什么,可他却怎么也听不清。她就这么死在他面前,葬身在一场滔天烈火中,尸骨无存。挚爱远去,空虚寒冷的窒息缠绕着他,一步步将他吞噬。他是那样的恐惧,是那样的不甘,那样的痛苦。

他尖叫着,嘶吼着,咆哮着,企图划破这恐怖的梦境,想要从黑暗幽深的地狱中挣脱出来,想让自己解脱,终于,一声急促而狭长的呼唤声猛地划裂了他梦境的一角,将这个幽暗、见不得阳光的地方一举毁灭。

江呈轶倏然吸入一口凉气,胸腔被无限缩小,寒冷的空气盘旋在狭窄的空间,猛烈撞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他看见一张模糊的脸,似乎正焦急的看着他。江呈轶大口大口的呼着凉气,终于将那张模糊的人脸看清。

薛青神色急促,一声声不断呼唤着:“主公!主公!你醒醒!”

江呈轶伸出舌尖舔了舔发干的唇,虚脱的躺在榻上,才看清脚边围了一群仆婢,一个个皆紧张的望着他。

“主公!你醒了!”

郎君的睁眼让薛青大喜过望,几乎蹦起来。

这个青年激动的快要哭出来,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您终于醒了。主公!您吓坏我了!”

【一百三十回】遮掩伤势瞒沐云

他竟真的要哭出来。

江呈轶又无语,声音沙哑、骂道:“把眼泪憋回去。等我真的死了,你再哭。”

薛青立刻止住眼里的泪花。他这次吓得六神无主,颠倒神魂,实在后怕极了,于是扬起手,在众人面前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江呈轶双目睁大,这双桃花眼里微红的血丝颤了一颤。他吃惊的盯着薛青。

只见薛青痛哭流涕道:“怪我!怪我!都怪我!若我跟在主公身边,主公您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他又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嘴里念念叨叨、呜咽凝涕。

江呈轶气若游丝,看见此景哭笑不得,苍白的唇略微一抿,虚弱道:“即便你跟在我身边,恐怕也敌不过那刺杀我的人。你要想想,连我都打不过那人,可见此人武功多么高强?”

说起来,这算是一件丢脸的事情,想他堂堂穷桑皇子,又是南云都的后嗣,更是九重天上尊贵无比的云菁上神,如今却在凡间被一个凡人重伤至此?!这若是传出去,恐怕也没人敢相信。

江呈轶用手指轻轻拍了拍额头,烦闷气燥。

薛青抽噎着问道:“主公...主公,那您知晓是何人刺杀您吗?”

浑身乏力的郎君,双目渗出寒霜,嘶哑道:“那人带着幕离,我看不见他的样貌。”

他盯着帐顶的绯色飘纱,缓慢而优雅的眯起双眼,完美的脸部线条勾勒出如冰山寒渊般的冷酷。

攻击他的人,虽然看不清样貌,可打斗时的身形招数却令他异常熟悉。

薛青不知这一点,心中担忧后怕,绞劲脑汁道:“究竟是何人,要至您于死地?主公,我现在便去查一查。这世上能与您势均力敌,还能伤了您的人,属下单手也数不出几个。只要一查,那幕后之人便会遁形。”

他转身就要走,江呈轶却及时伸手将他拽住。他此时面容灰白,唇角扯平,眸光收缩,变得异常严肃:“不要查。这个人是谁,我已有眉目。现如今,我还有另一桩事要你去做。”

薛青懵住,神色讶然:“主公不是没瞧见他的长相?”

江呈轶露出古怪的表情,目光勾勾的盯着他,却不说话。

薛青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心惊肉跳的吞了吞喉结,放弃了上一个问题,小声道:“主公、主公要我做些什么?”

江呈轶这才将目光转移,人虽虚弱,却镇静自若:“让人准备文房四宝,我要修书两份,分别快马加鞭送至北地与会稽。”

薛青点点头,亲自去办此事。

屋中留下一干仆婢与医令,静悄悄的,谁都不敢出声。江呈轶吃力的挪了挪身子,低眼瞧了一下腰上的伤势,那里隐隐的痛,如被银针卡住,死死扣着血肉一般,让他疼痛难忍,额上仍不停的冒着细细的凉汗。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对话声。

“主公还没回来?”沐云温柔细弱的声音传来。

江呈轶立即竖起耳朵听,全身紧绷起来,心神不宁。

薛四的声音紧随其后:“主公...主公仍未归。”

江呈轶听着,只觉得不妙:这傻小子如此紧张,恐怕要露馅。

他太了解沐云,果不其然,沐云疑惑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他即便是步行,也该回来了。我都小憩了好一阵了,他竟还在外头逗留?”

薛四面对女君的质问,有些答不上话:“这、这、属下也不知道为什么主公还没回来,可能是外面有什么事耽搁了?”

沐云冷冷盯着他,轻挑眉尖,遂冷笑道:“薛四,你这撒谎的本事,真是一点也没有长进。”

薛四一抖,话卡在喉中,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屋内的江呈轶,心已经悬到了心口。

“女君,我、我真的没有撒谎...主公真的没有回来。”薛四紧张到冒汗,结结巴巴的说着。

他越是这样,沐云便越是怀疑。

她故意点了点头,而后扬高音调,呵呵一笑:“哦...那看来真是没回来吧。”

沐云转身作势要离开。薛四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还没缓过神呢,便见沐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冲来,一脚踹开了他身后的屋门。

薛四吓得六神无主,下意识愣了片刻,然后还算反应迅速的冲到沐云面前,挡住她道:“女、女君,主公真的不在屋中。”

沐云勾唇,眼眸生出一丝冰寒,言语间很是不悦:“你当我傻?他若真不在,你会这样拦着我?”

薛四上唇下唇不断颤抖,牙齿磕在一起,不知该怎么解释。

沐云剜了他一眼,就要往里面冲。

薛四面露难堪,拼命拦着,一个劲儿的阻拦道:“女君...女君您不要为难属下,属下不能让您进去。”

沐云原本就在气头上,眼下更生气了。

于是语出厉词:“江呈轶?江梦直!?你到底在里面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这么让你的人拦着我?”

薛四不敢碰眼前的女子,又要费劲拦着她。

沐云已经作势要出拳脚,薛四吓得缩成一团躲在珠帘之后,生怕她冲上来将自己暴揍一顿。

毕竟,女君狂躁起来是能将房子拆了的。而他的武功又远远不如她。

但,作为江呈轶的贴身长随,薛四心里虽然害怕,但仍然坚定不移用身体当肉盾挡在屏风前,不让沐云靠近半步。

直到古木屏风的另一头传来一声清凉低悦的哑声:“薛四,让她进来吧。”

薛四面色一僵,停止了他视死如归的遮挡,站在那傻傻的回答道:“主、主公,你...”

话还没有说完,这小青年便被沐云狠狠推开,脚下踉跄几步,差一点没站稳。

沐云脸色疾厉,绕过屏风去往内里时,却见江呈轶一脸若无其事的坐在书案前,手中正拿着一卷书,头靠在右侧的墨青矮榻上,慵懒的阅览着手中的书籍。

他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墨色的袍子,将他挺拔身姿遮掩的严严实实。

她露出怪异的表情,怔怔的盯着他看。江呈轶从不穿玄深色的衣袍,他嫌弃这类衣袍太老成,穿在他身上十分不符气质。他酷爱蓝袍,天蓝、黛蓝、蓝灰一贯是他最爱的三种。可如今,他却没穿,这不禁令沐云心生怪诞之意。

瞧着里屋并没有什么其他异常,这令沐云迷惑不解:“你在百~万\小!说?”

江呈轶嗯了一声。

沐云蹙着漂亮纤细的黛眉:“那作甚让薛四这般拼命拦我?”

江呈轶不答。

屋里一群人站在一旁,一直陪侍的医令却不知藏去了哪里。

沐云环顾四周,觉得氛围很是奇怪,又说不出哪里有古怪,便问道:“你既然闲着百~万\小!说,为何要招这么多仆婢侍候?府里还有许多事务需要人手,女使小厮们都忙不过来,你倒好...将人全都找来,是想做什么?”

江呈轶此刻微微低着头,没在她面前露出正脸,因而他惨淡的脸色并没有被沐云发现。

他这样坐着,已是万般难受,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此刻他握着书卷的手正瑟瑟颤抖,但他又极力克制,因而并不明显。

见他不回答,沐云心下更为恼怒道:“怎么,上午吵过一架后,你就打算一辈子不理我了是吗?”

江呈轶始终低着双目,不去看她。他腰际的伤口因坐姿不当,再次崩裂,此刻正一点点渗出血来。

他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一些:“若是府上事务繁重,你便将他们带走吧。”

冷冷淡淡一句,没有温度。

沐云忍不住委屈。

其实,她寻过来,是觉得早上她说得那番话的确有些不妥,她明明心里很清楚,她爱的这个人本来就是个极其好面子的人。却仍是分毫不留情面的讽刺他,甚至还拿往事激他。回府后,午休时,她便后悔了,但又因自尊心不肯先来认错,总觉得他反驳的那些话,也是口不择言之语,让人十分生气,所以想着,或许再等等,他能向她服个软。

可现在,江呈轶这样不咸不淡的态度,实在令她恼火。

她苦涩一笑,脸色分明不好:“不必了。你既然要人服侍,就让他们留在这吧。我走了。”

她很是失落的转身,低着头,一步步磨蹭着走出去,希望江呈轶能抬头看她一眼,哪怕一眼,她也愿意立马服软。她与她,已有将近半年未见了。这半年的煎熬、思念,不比从前减半分。

但,江呈轶仍没有抬头看她。

沐云气愤甩袖,羞恼的冲出屏风,夺门而出,眼泪不争气的从眸中涌出。

见那抹娇小身影消失在屏风另一头,江呈轶才敢松下神经,一直用力支撑着自己的左臂在此时像是被抽光了力气,突然软了下去。

他猛地摔在地上,紧紧蹙着额心,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此时,躲在床榻后方与沉檀箱木间隙中的医令迅速夺步奔出,三两步到他身边,惊呼道:“江大人!”

江呈轶死死闭着眼,五官缩在一起,陷入水生火热之中,已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呼唤。

【一百三十一回】梦遇噩景恐杀生

薛青取来墨宝、上等金宣以及牛皮书封,走进屋中,刚准备说话,便听见屏风那头传来众仆婢慌忙杂乱的讨论声。

他冲了进去,只见自家主公一头栽在地板上,再次昏死过去。

薛青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管手中拿着的文墨,涌过去,心急如焚的叫道:“主公!”

他冲着一群手忙脚乱的仆婢吼道:“怎么回事?我才走这么一会儿?主公怎么又晕过去了?”

一个小女婢颤颤巍巍举手回答:“薛、薛大人,与我们无关啊...是、是女君,女君她..”

这小女使磕磕巴巴说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薛青一听,心中便顿生恼意,“是女君将主公气晕的?”

众人默声,不敢多言。

薛青认定如此,气得抓心挠肝。众人合力把江呈轶重新抬回床榻上,医令细心诊治,又检查了伤口,大汗淋漓的擦了擦额头,浑身发软道:“那刀上恐怕有微毒。小人方才未能检查出来,此刻...江大人恐怕是毒发。”

薛青惊愕道:“方才缝补伤口时,你竟没有检查出来?你诓我呢?”

医令顿时一颤,声音发抖:“小人...小人医术不精...”

薛青此刻眼眸通红,一把揪住那医令的衣襟,暴躁道:“秋医令,满京城,除了陛下身边的太医令丞苏筠和离开的秦医令之外,只属你医术最高。而你现在同我说...你方才没查出刀上有毒?说!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指使?要害我家主公?”

他此刻宛如一只被惹怒的狮子,瞠目龇牙,狰狞可怖。

秋医令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更没遇到过这么凶的人。薛青此刻的模样简直比当今的城皇后发怒时还要可怕。

他吓得连忙摆手,脖子间的衣衫却猛地一紧,狠狠扼住他的脖颈,令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艰难的从喉咙里发出几个字:“薛大人...小人、小人喘不过气了。”

薛青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手中突然一松,放开了秋医令。

领口突然松懈,秋医令大口大口吸着冷气,喘了好久才缓过来,又见薛青一直死死盯着他,双目寒的似一把尖刀。他立马颤颤巍巍的回话:“薛大人,小人方才诊脉,真的没有察觉江大人中毒。他这毒,很是蹊跷。初时并不显毒性,一定要等拔刀缝合伤口后,才能显出。小人只怕江大人中的是寒微草之毒。寒微草的汁液中有一种独特的习性,它不似其他草类汁液,一旦脱离本体,便失去了生存能力。寒微草的汁液即使没有草类本体,也能寄生,它最擅长寄生于冷兵器之上,即便随着短刃插入人的身体,也不会立即融入人的骨血,且会一直贴在短刃之上,等到短刃拔出受伤的肉体后,那些残余的寒微草才会发挥毒性,侵入肺腑之中。”

薛青听他解释,心也跟着上上下下,飘摆不定,他听说过寒微草,这种草很是可怕,遇到冷兵器,会迅速蒸发水分,与铁融为一体,从而寄生。

可他仍然不敢太相信眼前这个医令,眼神凌厉阴郁的盯着他说道:“那,此毒可有解法?”

秋医令见他不再发狂,这才小心翼翼回答道:“幸好,江大人体质异常,有内功排斥异物,所以中毒不深,还未入肺腑。这寒微草汁液虽寄生能力极强,却很怕姜酒。只要用酒与姜一起研磨,制成药贴,敷在伤口处,便能杀尽江大人体内寄存的寒微草汁液。”

薛青忍了心中的怀疑不适,音调森寒,抑制道:“倘若今日我家主公有事,你,今生别想再出江府。”

秋医令瑟瑟发抖,这话令他更加惊心,迅速磕头求饶:“薛大人,您放心,我绝对能救回江大人。求您...饶我一命,我不想死。”

薛青不再理他,即刻命身边的小厮丫鬟去准备酒药与生姜,将薛四留在江呈轶身边看守,自己则亲自去盯仆婢们研磨药汁。

此刻的江呈轶,陷入沉沉昏迷之中,始终紧紧蹙着他那对浓郁的眉头,呓语着,仿佛正做着什么令他不安的梦。

梦里,大魏的国都一片焦原骇土,到处燃着熊熊大火,火光冲向天际,灼烧着云朵,仿佛要将天空烧出一个洞来。城外身着红襟铁甲、脚踏银靴深履、手拿长枪后盾的叛军已将这座城都死死围困,不透一点缝隙。

他像是游魂一般,飘到城墙之上,在那高城深堑的城头里,他看见了自己,立在众人面前,俯视着城下黑压压的大军,脸上神情深重。

洛阳城内,已经过叛军的一番烧杀抢掠,如今剩下的不过是残骸废墟。仅存的城民,被他和李太傅的孙儿李显偷偷护送出城,混在人群中央的,还有灰头土脸的太子宁无衡,到处寻不到皇帝宁南权与皇后城阁浅的身影。

他与城内仅剩的千余名都护军官拼死搏杀,才将叛军赶出洛阳城。

然而,城中没能安宁几日,叛军的援军便已抵达,同时压向洛阳的,还有阿善达的匈奴骑兵。

两股大军压境,城内数千名军将已无处可逃。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个必死无疑的选择。一是出城厮杀,血守洛阳;二是死守城防,饿死其中。

都是死,他已无力破此局。

他闭上眼,下定决心,要与同城将士共存亡。

当叛军破城,厮杀而入,他义无反顾举起长刀,与洛阳残军疯狂杀敌。此刻阿善达命城外数千弓箭手同时举弓搭箭,万箭齐发,犹如天际垂落的暴雨,划破吹向洛阳的寒风,向他们射去。

箭雨一波又一波,此刻飘在半空中的江呈轶悬着心,紧紧盯着城门前拼命杀贼的自己,不敢放松。

谁知,城门前浑身浴血的自己却像突然放弃了什么一般,面露绝望,神色悲切,转身张开双臂,迎接扑面而来的羽箭。霎那间,万箭穿心,他身后数千军兵,包括一直跟随他左右,生死不离的薛青,也同样接受了命运,死于了匈奴王阿善达的箭雨之下。

江呈轶瞪红眼,大吼道:“不!”

洛阳城惨烈之景令他触目惊心。

画面忽然转变,他跟随着场景来到了中朝。

大魏边关军将节节败退,中朝已吞并多座城池,眼看要与叛军瓜分这片国土。

身处军营的少帝宁无衡与已晋升郡王之位的宁南忧共谋战事,权衡利弊下,决定乔装打扮,前往中朝与其国君面见。

在他们二人身边紧紧跟随的,是一位坐在轮椅上,双目失明的俊美青年。

然而,边疆再起汹涌战火,根本不允少帝与睿王多加考虑。

两军对峙,杀得昏天暗地,萨哈草原与中朝得接壤处,尸横遍野,撩起的烽烟席卷这片绿茵,把这里吞噬的一干二净。

宁南忧日夜搏杀,多处重伤,为护同样上阵杀贼的少帝,拼死支撑。

江呈轶盯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心中荒诞和诡异感油然而生。

匈奴大将索罗琦身骑彪马,手挥大刀,肆意狂笑,绕在宁南忧身边始终不肯离去。

身披金甲,脸上染满血迹的宁南忧,咬牙怒吼:“索罗琦!要打便痛快一点!”

只见那异族壮汉,旋起大刀,下腰一转,狠狠砍向宁南忧身下所骑的宝马疾风。骏马长鸣嘶吼,痛苦一纵,将已身负重伤的宁南忧颠下了马,疯狂抬起铁骑,踩向周围的匈奴士卒。

这马直到死前最后一刻,都不忘护在主人身前,直到它被十几名匈奴人用长枪刺入腹内,它才呜咽一声,断了气。

宁南忧痛苦不堪,辽原之上,盘旋着他的凄厉大吼。这个高壮身影冲向索罗琦,却被对方一刀砍断了手臂,鲜血喷洒而出,浇灌在枯草之上,弥漫出浓厚血腥气息。

宁南忧吃痛一惊,面白如雪,拿着长枪的手狠狠向前一刺,将索罗琦从马背上挑了下来。

就在此时,他身后围来一群小兵。

江呈轶此刻已将心脏提到嗓子眼,不断摇头,不断呢喃,不断觉得恐惧害怕。

他亲眼所见。

那些匈奴小兵,趁着宁南忧身旁无人相护,轻而易举的将四五杆长枪刺入了他的背脊。

锋利枪头贯穿了这个金甲青年的胸膛,他挥着长枪的手臂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气,垂了下来。

郎君轰然跪倒在地,挺直腰部,仍不愿最后一丝倔强与尊严被旁人抹去。

江呈轶捂住嘴,克制着自己,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这时,索罗琦出现在宁南忧身前,阴狠毒辣的目光在这个已奄奄一息的青年身上扫了两下,举起长刀朝他腹部用力刺去,面部狰狞的喊道:“宁昭远!你去死吧!”

他腹部中枪,一口气血猛地从胸腔喷洒而出,宁南忧露出惨笑,唇间呓语喃喃了几个字,眸中现出眷恋不舍的光芒。在索罗琦将长刀从他体内倏然抽出后,血肉模糊的脏器也跟着一同被狠狠牵出。

宁南忧吞咽了一口腥到发甜的血,将说不出的话永远堵在心口,最后咽了气。

【一百三十二回】天运之梦所预示

此刻,身体透明,悬空着的江呈轶浑身发冷,使劲摇头,不断说着:“不会的,不会的...”

大将被杀,大魏失去了主力骨,只剩一位年仅十六的少帝苦苦支撑,军将们的斗志虽不减,可却逐渐不可支撑。

而匈奴与中朝的大军却恰恰相反,大将索罗琦杀了一名大魏赫赫有名的将军、郡王的消息传遍军营。

很快,这些异族之军昂扬斗志,更猛烈的发起进攻。

少帝兵将不足,未能坚持多久,便被下属强行带走,与大军一同逃往荆州。

敌军一路穷追不舍。

大魏帝军,在山丘河北,被全军歼灭。

少帝成为俘虏,落入中朝国君之手,惨死敌帐,割首悬示众人。

至此,大魏国朝覆灭,大厦倾颓,一无所有。

江呈轶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闪过的画面,乏软无力的垂在空中。

此刻,情景又转,会稽山上,田屋瓦舍之中。他最疼惜的妹妹,守着两块坟碑,上面分别刻着“沐云吾友”和“梦直吾兄”几字。而在这两块墓碑后,有一个新挖出来的坑,坑中摆着的,是一句早已失去生机的男性尸体。江呈轶看清了那人的容貌,正是死于沙场的宁南忧。

他清冷俊俏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铁青惨白,双目紧紧皱闭,首级与脖颈处有一圈黑色的细线,像极了死后被人斩首,又偷偷运出缝合的痕迹。

江呈佳美目垂泪,呜咽泣下,紧紧攥着衣袖,忍着莫大的悲痛,失声哭着,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而江呈轶此刻却没心思关注那具冰凉的男性尸首,一心直愣愣的看着刻着“沐云吾友”四字的石碑,心中仿佛空了一块,眼眶红了一圈,疯狂摇头道:“怎么可能?沐云怎么可能死?”

江呈轶颤抖着,想要上去抓住江呈佳询问清楚,却扑空无用,怎么也抓不住那一抹身影。

“娘...”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草舍中一步步蹒跚走来。

这个小姑娘才七八岁的样子,皱着一张小脸,并不懂她的母亲究竟在哭些什么。

画面突然开始灰暗,突然破碎成粉尘,又组成无数颗繁星点缀在他的梦境之中。

直到,外界嘈杂的声音传入其中,他,被猛然惊醒。

江呈轶嘴中一直呢喃着“不可能”,醒来之后仍觉得身处地狱修罗中,全身颤栗不止。

薛青一直守在他身边,见他睁眼,不由欣喜叫道:“主公,主公?”

见他仍浑身发抖,不断喊叫着,他再次紧张起来,慌乱的按住江呈轶挥舞的双手,急促问道:“主公!主公你怎么了?”

他像是听不到呼喊一样,发狂乱喊。

薛青红着眼瞪着身边的秋医令吼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位医令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上前替江呈轶把脉,半刻钟后才畏畏缩缩道:“薛...薛大人莫着急,江大人的伤势已控制住,毒素也不在蔓延,再贴几副药,便能清除。此刻,江大人...应是被梦魇困住,伤了心神,还未清醒。请...请许小人为他施针,一针定穴,便能好转。”

薛青为他让开路子,默许他上前。

秋医令也不敢耽搁,手脚奇快,抽出短针,摸到脉穴,眼疾手快的插入。只见江呈轶全身猛地踌躇一下,倒吸一口凉气,渐渐安静了下来。

薛青立即扑上前去,询问道:“主公?你怎么样?”

此刻,昏昏沉沉的江呈轶惊觉梦境中的场景已消失,浑身不适,酥软无力的躺在绒芯玉枕上,张了张唇,眼神空洞的看向薛青,眼前突然浮现这青年万箭穿心死在他身后的模样,惊叫一声,抓住薛青的手,喊道:“阿青!你还在!”

薛青一脸怔愣,双手被江呈轶紧紧握着,眨了眨眼睛,有些害怕道:“我在,我在。”

江呈轶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费劲吞咽着喉咙,努力支撑着自己坐起来。

薛青赶忙上前扶住。

只见,床榻上这个满脸苍白,额上渗满汗珠的青年,四处张望打量,眼眸中透出一股焦急。他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颤抖着说道:“阿依呢?她在何处?让她来见我...让她来见我!”

他像是被人下了诅咒似的,迷迷叨叨,尽说这些胡话。

薛青很不解,愣头愣脑道:“主公,您不是不让属下告诉女君您受伤了吗?怎么如今突然要见女君?”

江呈轶还未从噩梦中缓过来,眼前晃过去的都是树立在田宅园子里的墓碑,墓碑上的“沐云”二字始终令他身心具骇。

腰间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叫他忍不住咬紧牙关,虚汗淋漓。

他捂住发昏的头脑,眼前一次又一次的回放着方才噩梦中的场景,完全听不见薛青的呼唤声。

薛青见状,心急如焚,再次揪住秋医令的衣领,恶狠狠道:“你不是说,他会没事么?他怎么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莫不是你!在药方上动了什么手脚!”

秋医令大惊失色,瑟瑟发抖,口中不断喊冤。

江呈轶闭上眼,痛苦的揪住自己的衣襟,雪白的脖子渐渐染上一层红晕,随后逐渐攀上他无暇的脸颊。

良久良久之后,他突然放松了音调,幽幽道出一句:“薛青。”

薛青满面通红,正准备扬起拳头给秋医令一点教训,只听耳边传来这一声浅浅呼喊,他顿住了手中动作。

他将头转过去,只见江呈轶吃力的将手撑在一旁的床栏上,气虚恹恹道:“我让你去准备的笔墨纸砚呢?”

薛青显然愣了一下,遂反应过来,神色担忧道:“主公...您方才昏了一次,三四个时辰了,眼下好不容易醒过来,就要立即操劳吗?您再歇歇吧。就算晚一点也没事的。”

江呈轶面色凝重道:“我...已睡了三四个时辰了?那,现在是几时?”

薛青答道:“已是傍晚时分。”

江呈轶那张惨败的脸上多了一丝惊忧,只是混在他疲倦的神色里,并不明显。

“别废话,快将案几摆好,我要修书!”他的神色此刻在不安与慌乱中不断交替。

薛青从未见过江呈轶这样,吓得赶紧为他摆案几,放笔墨。

只是,江呈轶方从虚梦中醒来,此刻的精神差到极致,也没有体力,握着紫金狼毫的手始终抖着,停不下来,更写不全字。

但他咬牙挺下去。

薛青在一旁心疼道:“主公,您连这笔都拿不稳,作甚要强迫自己写这两封书信?”

江呈轶抿着干裂渗血的唇,默默不语。

薛青自讨没趣的站在一旁,原本想探出头去瞧瞧他究竟在写些什么。然而目光还没扫到帛书,他便看见江呈轶迅速用衣袖遮住了内容,并抬起眸子,与他对视。

这双精致好看的桃花眼里,失去了往日的温暖,此刻变得冰冷无比。

薛青吓了一跳,面露尴尬,战术性挠了挠脑袋,呵呵两句:“主公...您继续,您继续。”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背过去,再不敢窥探那帛书上的秘密。

江呈轶努力忍住此刻手臂的颤抖与无力,在金宣上奋笔疾书。

他写信时,气势蓬勃,扫去一身病气与苍白,有种盛势凌人之感。因所书之事无比要紧,他紧绷着脸,神情肃萧可怕,仿佛正面临着什么大敌,眼底放出的寒光,能将方圆十里染上冰霜。

这是众人皆未曾见过的江呈轶。

东府司主司江郎,是个风流倜傥、芝兰玉树的绝世美公子,气如天上皎月,白如茫茫大雪,遂有疏离气质,却敌不过他那双桃花眼中的缱绻与温柔。他很少对人动怒,始终待人温和。

这样的形容,是京城大街小巷都传遍了的。

然,如今,秋医令和一众奴仆却无比惊惧,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唯恐眼前这个目放寒光的男子,将他们几个生吞活剥。

要知道,寻常越是温和之人,动起怒来才越是可怕。

整间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甚至连众人的喘息声都微乎其微,变得小心翼翼。

薛青一直僵着身子不敢动。

直到江呈轶停下笔,轻声呼了一口气。他才迫不及待的转身朝青年看去。

江呈轶此刻已将手中的两张金宣折叠成四方,分别塞进了两份牛皮书封之中,又裹上一层绢帛。一封接着一封的交到了薛青手中,叮嘱道:“这一封信,你让房四叔与闫姬亲自送到北地。至于这一封信,你去通知一直跟在烛影身后的暗卫,让他们把信暂存在烛影那里,待找到阁主后,再将信件交到她手中。”

薛青没听明白,疑惑道:“阁主难道不在临贺么?”

江呈轶叹道:“若是三月以前,这丫头或许还在临贺。只是,眼下快入秋了。淮阴侯一行人估计已抵达北地。旁人我不知,但这丫头肯定不放心淮阴侯一人,定然也悄悄跟过去了。烛影奉我之命,一直跟在她身后。是如今最能知晓她踪迹的人。找他总能将信件安然无恙的送到那丫头手里。”

【一百三十三回】两心恰恰终相融

薛青没想过这一层,于是暗自点头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抬脚要离开,顿了一下,又想起些什么,遂转头向江呈轶问了一句:“那...主公还要让女君过来吗?”

江呈轶脸色一顿,低下眸子看了一眼腰际那骇人的伤口,随后无奈的摇摇头道:“罢了。我方才说得是胡话。受这么重的伤,若让她知晓,定又要闹个不休了。”

“谁要闹个不休?”

薛青还没拿着书信出去,便听到屋外传来一声清丽的女音,高昂着小调,言语气息不稳,藏着一丝丝恼恨与心酸之意。

紧接着,屋门便又被踢开。

这半月百~万#^^小!说的门一日被踢开两次,木扇雕门硬生生缺了个口,冒进森寒的冷风,伴随着薛四的惊叫大喊声,一位玲珑女子气呼呼冲了进来。

这位娘子窈窕身姿笼罩在一袭广寒白月湖纱裙中,美如世外景,飘飘然似仙,楚楚然似花。一双水波眸点缀波澜,委屈巴巴的盯着床上的青年看。

江呈轶来不及躲,一身白衫,面色灰败如土,神韵也减下两分,气色十分不好。这景被女郎看去,叫她心痛难忍的红了双眼,就要哭出来。

他有些头疼,生怕沐云开口就要哭嚷,面上略有些尴尬,先发制人道:“这么夜了,你怎么还没睡?”

沐云撅着嘴,小嘴上都能挂上一个瓢。

“你不回正屋歇息,我怎么睡?”她倒是理直气壮。

江呈轶受了过重的伤,没什么力气与她争辩,便顺着她给的台阶下来,掀开被子,就想起身随她回屋。

沐云通红的眼眶里含着泪珠,急忙上前两步,将他按住,呜咽道:“你作甚?”

江呈轶哭笑不得:“你不是...要我和你回正屋歇着?”

沐云抽噎两声,含糊不清的哭道:“我说什么,你还真的做什么呀?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好随意走动。”

她低下头,肩背因哭泣而不断上耸下颤。

薛青眼见此景,晓得自己不该多呆,便带着一众仆婢悄悄从屋里退了出去。

薛四在门口张望,瞧着薛青出来,忍不住问一句:“青哥!女君这样冲进去,主公会挨打吗?主公现在的伤势,可不轻...”

薛青朝他飞去一个白眼,直呼无语,遂拿着手中信件,三两步跨出半月百~万#^^小!说,办事儿去了。

薛四张口欲言,想要继续跟上去,又怕江呈轶一会儿有什么事要吩咐,不敢离开半步,只好沉下气,憋着疑问自己嘀咕去了。

他暗暗想:若是女君再拆房顶,说什么我也要好好护着主公!

而此刻,屏风内里,沐云正小心翼翼揭开江呈轶的被褥,要探一探江呈轶的伤势。此时,她哪里还敢再闹?生怕眼前的郎君伤势再加重。

江呈轶低喘着气,看着沐云泪眼婆娑的样子,便出声逗笑道:“怎么...下午冲进我这屋,不还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这会儿却如此乖巧了?”

沐云仔细检查他的伤口,掀开他的里衣,解开白布包扎,便瞧见他的侧腰被冷刀硬生生戳出了好大一个洞。医令虽已经将他的伤口缝合了,可仍有少量的血在往外涌。

她心里颤了又颤,鼻子酸得难受,心里也像是被刀绞过一般。她用手轻轻抚在他伤口附近,只听这人倒吸一口凉气,咬牙强忍着痛意,不吭一声。沐云瞬间掉下泪珠,如山滴莹露,似天垂细水,哭得梨花带雨,更咽含糊道:“你这样逞强,怎么得了?”

“不是逞强。”郎君浅浅呼了一口气,将话放到嘴边,温温柔柔的开口道:“就是怕你像现在这样掉眼泪,才不敢告诉你。”

沐云没了争吵时的脾气,此时此刻懊恼悔恨无极:“是我,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将你赶下了车。你也不至于受伤,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在九重天面对姑获鸟时也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

娇俏小娘子哭得没完没了,郎君没了辙,长臂一伸,轻轻将她揽到怀里来,一字一句,如山泉低音,叮叮当当,铿锵有力,温润有度的哄着:“不是你的错。莫胡说,即便我没有下车,恐怕那人也要寻机刺我。我现在只庆幸,当时你不在身边。那人武功内力不凡,若我与你同乘牛车遭他袭击,恐我不能护你周全。”

他十分有耐心,骨节分明、莹白无暇的修长指节轻轻拂去她脸上挂着的剔透泪珠,温温柔柔说道:“我还想,你气着我,故而更没敢告诉你这桩丢脸事。我一个堂堂上神,却被凡人伤至此,说出去,恐怕这六界人都要笑掉大牙了。”

沐云被他无奈、惭愧的脸色逗笑,噗嗤一声,连带着鼻涕眼泪一起,胡乱摸一通,哼了一声:“到现在,你还记挂着面子。面子难道比命重要。左右,你告诉了我,我能用神力替你疗伤,你也不必继续忍受这苦楚。”

她话音落罢,便抬起双手,要施法为他疗伤。谁知这青年一只秀长的手掌轻轻捉住了她的纤细小手,压低声音道:“你忘了?我说过,你的神力,不能在我身上使用。”

江呈轶为了使帝星归位、解除势运图上的大灾,便自封神力,降为凡身,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的神运影响凡间秩序。若他执行任务期间,有其他仙者为了救他使用法力,便会扭曲势运,使得凡间秩序出现严重错误,很有可能便会因为他,而伤害到无辜之人的性命。

沐云不高兴的放下双臂,神色落寞道:“那就要我看着你...这么痛苦。”

江呈轶伸手在她柔顺的发髻上揉了两下,安慰道:“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低下头,自顾自将衣衫的腰带系上,遮住了伤处,声色有些沙哑。盯着床边这个满脸不悦的女郎,有些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起。

尴尬的气氛在二人之间蔓延。或许是因为白天吵得太狠,即便现在两人稍稍缓和了些,但仍有些不自然。

“阿依。”

江呈轶静默许久,突然开口:“等我伤好了,咱们...便举行婚礼吧。”

沐云目光微瞠,说话不利索道:“举..举行婚礼?”

江呈轶郑重的点了点头:“嗯。”

一层霞云飘上娘子的脸颊,渐渐罩住她雪白的颈段和下颚。

沐云羞涩迟疑道:“唔。我想了想,不着急的。总归,你我是在月老门下牵过线的,这辈子都要在一起。我...我不着急。况且,如今京城险事重重,你要在此时举办婚礼,恐怕会令众人侧目猜疑你的用意。”

郎君勾唇,眼光带着星点,似若银河尘光,飘渺深邃:“我很仔细的想过了,就在此时办婚礼。”

沐云盯着他,黑亮光泽的眸转了转,随即弯起唇:“阿轶,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要借着婚礼一事进行?”

江呈轶不做声,双目却略微上抬,猛一下与她对视,然后浅浅笑着:“你何以这样说?”

“我还不知道你么?若没有计划,你会选择在这样特殊的时刻,突然举办婚礼?”沐云哼哼一声,不屑的看着他。

郎君哈哈大笑,嗓子微微低沉,像过了沙一般,带着一股勾人魂魄的魅力。

“果然,我的阿依是这世界上最懂我的。”江呈轶慵懒的靠着,双臂随意弯着放在脑后,饶有兴致的看着沐云那张小脸,扬着声调问道:“那你再猜猜,我的计划是什么?”

沐云果真低头思量了一番,抬头见江呈轶一直憋着笑,轻佻不正经的模样恼得她羞红脸,恨恨骂道:“猜什么猜!给你一点甜头,你就这样欺负我?拿我的婚礼开玩笑?”

她扬起粉嫩小拳,张牙舞爪的朝江呈轶打过去。

郎君轻易将她截住,反手一抓,便锁住她一双乱动的柔荑,避开腰伤,撑着另一只臂膀,略微施力,便将小娘子拖入了怀中。见她挣扎,他便屈起腿,翻身一转,将她牢牢压在身下,轻浮邪魅的说道:“谁拿你开玩笑了?”

沐云此刻心如捣石,疯狂的跳着。

他高硕、他秀美、他英勇。他的一切,那么惹人心动,让人爱慕。

江呈轶深情满满的盯着她看。小娘子的幽幽体香,水波灵动的双眸,以及纤细温软的小蛮腰,实在令他心神俱往。

他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沐云的微微鼓起的肚子,抓住衣裳漏在外面的缝隙,滑了进去。修长指节游走在小腹上,转到腰际,轻轻揉搓着。手中的柔软令他心猿意马,眼中逐渐燃起情 欲。

身子渐渐压过去,他低头吻住了那朵似玫瑰般娇艳的唇。双唇交接,他带着十足侵略的气息,掠夺着她口中城池,灵活进入,水 乳 交融般,相抵缠绵。

沐云赤红着脸,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他吻住,娇柔的身子抖了又抖,止不住的颤栗。

他的吻,火热潮湿,汹涌澎湃,两者相抵,不断撩拨挑逗,直到沐云气血上涌,整个人绵软无力,失去反抗能力。

【一百三十四回】浓倦惦念发乎情

他越是忘情,周身男子气概便越是浓烈,那属于郎君独有的草药香气醉到沐云心田之中,令她心驰神往。他因重伤而干裂失去水分的薄唇,此刻带着些粗糙,不断磨在她唇间。可沐云却并不觉得刺痛,相反,她爱极了如今狂热的江呈轶,吸允着他唇上渗出的鲜血,积极主动的回击。

她忘我的,将手臂搭上了他的脖颈,更深一点,拥上去。

面前这个男子仿佛忘了自己腰际的刀伤似的,在隐痛之中躁动起来,深邃漆黑的眼眸染上朦胧一片,逐渐的失去理性。

他这样深情,如火山喷发,溶液涌动般,将她牢牢包围,使她无处可去。他不断追逐着她,跟着她躲避的方向一直前进,不放过任何机会。狂风暴雨般的吻悉悉索索落下来。江呈轶额上已微微出汗,病态的脸色透着一股带着热气的粉红。

“唔。”她差点喘不过气。

此时,他腰间的伤口已随床第之事的逐渐激热而崩裂,猩红的血喷出,惨烈恐怖。然他,抱着沐云,像是失而复得的宝贝,即便自己死在这软香窝中也无所谓。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更何况,他在噩梦中经历了失去她的痛。眼下,心有余悸,对她,有着浓浓的眷恋与不舍。

他喘着粗气,双臂支撑在床边,大幅度的呼吸,脸色青白相间。刚经过一阵轻吻的唇,此刻鲜红,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有些瘆人。

这湿热的吻,与令人沉醉着迷的清动,渐渐远离了女郎。

已浑身赤裸的小娘子被吻得发抖,软软腻腻的躺在榻中,脸色潮红羞怯的看着江呈轶,身心具满,舒畅快活。

她不明白,为何今夜的他这般疯狂、这般强悍,又如此柔情蜜意,几乎要将她化在骨中,融为一体。

江呈轶默默忍受伤口崩裂的痛苦,跌下来,重重的摔在一侧,闷哼一声,精疲力竭的躺着,睁眼盯着飘动的床帐,沙哑的说道:“我,没有做到给你的承诺。仍是将自己置于了险境。阿依,你莫怪我,我...”

他突然提起这个,沐云有片刻滞愣,红着小脸呆呆道:“我知道,可这也不是你愿意的。若非不得已,谁愿意拿命去搏。”

她暗暗下定决心:既然你要拿命来护这个天下,那么我就拿命护你。

这样的想法如疾水飘舟一般,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被汹涌的河波冲入了心底,深深驻扎了下来。

只是她的这个想法才冒出来,便听见一旁的郎君坚定无比的说道:“阿依,你听好,日后,不论我下场如何,你不可为我冒险。若你出了事,我即便苟活,也会如行尸走肉。左右,你都是救不了我的,就不要救了。”

沐云颤了颤眉心,害怕道:“你今天怎么了?你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起身,秀美长臂撑起小脑袋瓜子,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看他。

他受伤十分严重,本不适合剧烈运动。然则,方才却逞强行房事,此刻伤口传来剧烈疼痛,他不动神色的捂着腰,神色极差,浑身微微发抖,但若不仔细观察,却是发现不了的。

他在她面前努力保持着正常,气息却虚弱了许多:“没什么,我没事。阿依、”说话间,愈发能感到腰际的痛,他已是热汗满身,此刻身上粘腻,更为难受。

“你到底怎么了?”沐云最恼他什么也不说的样子,很让她反感,让她生气。

“阿依,你答应我,不要为我伤了自己,不值得。”江呈轶吃力的说着。

他已痛得支撑不住,眼白微微向上翻,意识也逐渐不清晰。

沐云这才察觉了他的异样:“你..你怎么了?”

她才记起来他的腰上还有赫然一道骇人伤口。他方才力道强硬,使得沐云几乎忘记了他的伤势。眼下突然记起,心下便凉了一片,立马翻身去看他绑在腰际的绷带,左侧的白纱长布上染满血迹,沿着布丝纹路蔓延到背后,湿漉漉一片。

沐云恼恨的打了自己一下,骂自己为色所迷,竟然完全没有发现他的伤口再次崩裂。

她嘴里嘀嘀咕咕的骂道:“你逞能作甚?”

沐云气得鼓起腮帮子,作势要打他。

江呈轶温温柔柔的扬起笑意,没坚持一秒,晕了过去。

沐云惊呼:“江呈轶!江梦直!阿轶!”

她立刻去扶,这人已经完全昏死过去,对她的叫唤声毫无反应。

沐云迅速穿戴好衣裳,又艰难为他系上长衫、短褐、内袍、中衣,香汗淋漓的跳下了床,抚着微鼓的肚子,心惊肉跳的踢开房门。守在门前的薛四打着瞌睡,就快要进入梦想,耳边忽然刮过一阵疾风,木头震碎的裂响喀嚓一声传出,他被硬生生震醒,吓得魂飞魄散,在廊下蹿起来,一脸惊恐的看着旁边站着的沐云,做出防备姿势,以为她要开始拆房了。

谁知,女君冲着他急匆匆的吼道:“快去!唤秋医令过来!主公又晕过去了。”

薛四两股颤颤,心中一惊,下意识吞咽了口水,脚下生风,即刻喊道:“喏,属下这就去!”

他立即跑得没影了。

沐云长嘘短叹着,扶额发愁,过一会儿转身奔回房内查看江呈轶的状况。

薛青才从思音坊归来,便见薛四带着秋医令慌里慌张的朝半月百~万#^^小!说去了,于是心中不由得一紧,也急忙跟了上去。

他瞧见榻上再次晕死过去的江呈轶,登时大惊呼喝道:“主公不是已经醒了!怎么又晕了!”

沐云在一旁,脸上出现可疑的粉红,低着眸,咬着牙,默默不语。

她总不能说!江呈轶是在与她燕好后,因用力过猛、体力不支而导致伤口崩裂,才会晕厥吧。

薛青有些埋怨的朝沐云看过去,一脸伤感道:“女君,主公...是不是又被你气晕了!女君,主公心底真的很疼惜你...您真的没必要同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起争执。”

沐云哑口无言,有些话,她羞于开口,通红发热的脸颊配上水雾般晶莹剔透的眸,可怜兮兮,娇柔似水。

薛青顿时,不知再如何劝导她。

他顺势以为,自家主公真的是因为与女君争吵,气晕的。

于是,他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

江府,夜中灯火通明,上下仆婢皆因主公重伤而忙碌着。

洛阳城中,一股不明力量暗自涌动,在黑暗角落里蓬勃而发,阴冷强势,伺机而动。

距离这座城池千里之外的北地,亦是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在江呈轶重伤昏迷的当晚,北地的边郡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小毛贼搅得天翻地覆。

满城的官兵巡查,使得藏在边城中的编外军饷武器无法运出城。宁南忧与吕寻带着精督卫一行人被迫留在了城中民巷,无法行动。

一行人守着军粮,躲在破旧民宅中,不敢轻举妄动。

吕寻扒拉着门缝,盯着大街小巷举着火炬四处搜捕的官兵,满脸愁容。

他伸回脑袋,有些无奈的转身朝立在屋前的玉郎美君说道:“主公...恐怕这粮食,我们没法子运出去了。不如就呆在这里?这片民宅破烂不堪,鲜少有人来往。想来,这些官兵,应该不会查到这里。”

宁南忧盯着北地边际青蓝相接的玉雪山峰,面上层层阴暗。

见郎君一直不语,吕寻又小心翼翼探寻了一句:“主公?”

他准备接着劝,却听宁南忧打断他道:“这些军饷绝不能留在这里。”

吕寻刚想问为什么,宁南忧便继续说道:“今夜,这小贼又突然在边郡出现,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吕寻,我们的计划,定是被人泄露了。我只恐那邓情已知,夜箜阁有一商队屯了军饷来了这郡城中。而今夜这位闹得满城风雨的贼寇,便是邓情大肆搜城的借口,目的便是为了找出我们私藏编外军粮的民宅仓库。”

吕寻吃惊道:“我们的计划,皆只有自己人晓得,怎会?”

宁南忧转头,目光幽幽的看着他道:“你忘了?周源末对我们的计划一清二楚。”

“源末...”吕寻张着嘴,上下两片唇瓣分合几下,一脸苦恼道:“主公,他...还不至于如此无情。”

宁南忧苦涩一笑,叹道:“他恐怕已经对我彻底失望了。”

吕寻欲言又止,望着月色下,郎君那双高深莫测的眼,心底突然起了一丝悲凉。

【一百三十五回】北地风波闹不休

“那...那如今该如何是好?”他愁眉苦脸的问道。

这民宅里满屋的军需与粮食,是这次宁南忧北地之行计划成功的关键,倘若没有了这些物资,那么执行原本的计划就会凶多吉少。

乳白色的月光从暗沉的天色中错落而下,照在这片荒芜的小巷中。梁屋背面的阴影里,郎君的身姿几乎与之融为了一体。

他沉思片刻,很快有了主意。

这个高大伟岸,身材秀长的男子即刻转身,走到大门篱笆处,推开摇晃的木架,欲离开此地。

吕寻面露诧异,脚步跟上去,小声追问道:“主公这个时候要出门?再绕两条街,对面便全是官兵,太危险了。”

宁南忧没理会,金边祥云的深靴踩在脚下轻轻一垫,腾空飞起。他伏着身子,抓着墙头的砖瓦,小心翼翼的在民巷的围墙上方行走。左大街隔边的两条通道上灯火通明,有官兵挤在一处,正搜查着一家普通人户的院子。而西侧右街的长径小道上,则有一队邓情的心腹兵将来回巡逻察视。

他与吕寻所呆的地方,被这左右两侧的军兵夹击,逼在死角中,无法动弹。

郎君沉沉思量片刻,动作飘忽轻盈,矫健身姿略微一旋,便已在巷中立稳。

吕寻一脸茫然,又四下担忧,忍不住再问:“主公这般探墙观形势,可是有什么主意了?”

宁南忧低着眼眸。微弱的夜光中,仍能看清他削肃有型的脸庞,目若寒渊深邃,气若青竹挺拔。

“我方才一观,左右两侧都有官兵。每一队都不可惊动。我们这里相当于死巷,若要想突破此困境,将军需偷偷转运出去,是难上加难。”

他自言自语的解释道。

吕寻听此,神色僵住,面露焦虑道:“如此,岂不是已入穷巷,不可反转?”

宁南忧却略一笑,勾着唇,冰冰凉凉道:“凭一个邓情,就想将我的路堵死,恐怕不能。”

他眉目间扬着冷冷的笑,一点若璀璨明星的光芒点缀在他那双精致的眸眼中,透着一丝狡黠。

郎君朝吕寻靠过去,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只见吕寻露出恍然大悟,赞叹不绝的表情,便随即钻入了大宅子中,默声号召了一小批人马,乔装打扮成几名马夫,翻上墙头,在黑夜中佝偻前进,绕远路从这片民巷的后方溜了出去,身影融在了墨色中,逐渐消失。

宁南忧左右警惕的瞧了两眼,遂退回屋中,关紧大门,守着仓库。

邓情的亲兵与前来搜查的军官,愈发往这边靠来。火炬亮眼的光芒照得整片民宅都笼罩了一层金色的渡光。

宁南忧一边悄悄的在墙头查看情况,一边随时注意这屋中的看守,一刻不停。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吕寻那边仍然没有传来消息。军兵仍挨家挨户的搜查,没有被叫停,也没有前去别的地方支援。趴在墙头的郎君,此刻亦是吊着心口,一刻也不敢放松。

时间便如洪流,一瞬而下,悄然纵逝。

很快,官兵已查到了仓库门口,屋前老宅里住着的,是一对老夫妇,已有霜岁,年迈不堪。一众军官士兵气势冲冲踢开门,不分青红皂白的抄家搜查起来,惹得两位老夫妇哀叫连连。

老宅里空荡荡的,鲜少的用具,鲜少的需品。根本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或是藏物。官兵们随意搜了一搜,便觉得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于是又呼啸般的冲出宅院,气势浩荡的排成纵列朝仓库这边走来。而恰在此时,左边小道上的邓情亲兵,也在此时朝仓库行来。

宁南忧立即跳下墙头,脚步有些微跛,静默无声的靠在仓库前院的大门后面,提心吊胆的等着外头的军兵踢门强入。

就在他以为自己等不到吕寻的声东击西,要独自面对这群官兵时,门前唯一的一条马道宽路上,突然奔来一阵急促马蹄踢踏声。

宁南忧扒着门缝瞧见,一抹洁白如雪的身影从道上闪过,朝出口急急冲去,手里似乎还生拉硬拽着一个不断挣扎着的人。

他本诧异,是何人如此大胆,突然在此疾行骏马?

没过一会儿,便听见门口传来兵将首领的交谈声。

某别部司马:“方才过去的那人,手里拽着的人,好生眼熟?你可有印象?”

某士兵:“大人,我瞧清了那人的样貌...他几乎与画像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某别部司马猛地一愣,脑中回忆起来,又着急忙慌的打开手中画像,核对起来。这一看,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是他!”

一声惊叫,使得军兵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领头的将士当机立断的喊道:“追!”

乌乌泱泱的一群人全都朝方才疾马行过的方向扑了过去。

仓库门前逐渐安静下来。宁南忧松了一口气,还没完全放松时,左边的邓情亲兵已列成一队停在了巷子前。宁南忧再次提起了心脏。

他深呼一口气,躲在门前的草垛之中,耐心等待时机。

不过片刻,门前的邓情亲兵已破门而入。

破旧的宅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这一支队伍,身着深灰色凌纹雕甲戎服,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肃杀之意,双眸寒冷。

宁南忧趁此躲藏时机悄悄观察起来。

军兵进来的那一刻,这间屋子便被他们手中火光冲天的炬把照得彻亮。

他们一行共有九个人,领头的那个手中一直拿着一卷发黄的画像,看样子年代有些久远。宁南忧心中觉得疑惑:他们既然找人,画像定是今日所作,何以会出现这样纸质发黄、已有了些年代的卷轴?

郎君按下眸中讶然,继续观察。

这些深衣壮汉举着火炬,在院子中四处抄看,只见破败不堪的屋子中除了到处堆放的枯草和废柴断木意外,再无其他。他们便渐渐放松了警惕。

就当宁南忧以为,他的一番布置,已蒙蔽了这些人时,领首的那名壮汉却突然开口道:“切不可掉以轻心。主公交代了,这几日,我们不但要找到这画像中的人,也要寻到这边城郡都中藏着的大批军粮与军需。”

话音落入草垛中,郎君的耳中。使他黑亮的眼眸突然暗沉了一下,他猜得不错,邓情果然得到了消息,知晓了这边城之中藏了大批编外军需。

那么,邓情,要海捕的人,又是谁?

宁南忧定眸,集中注意力,想要看清那领首之人手中拿着的画像,可惜明晃晃的火光不断掠过他的双眼,使他始终看不清那画像的正面。

九个壮汉开始在这片空旷凌乱的废宅中试探搜寻起来。他们敲打着墙壁,查看是否存在密道,又举剑在屋中四处乱放的枯草中任意插刺,逐渐将一众躲藏的精督卫逼到了角落里。

宁南忧握紧拳头,分秒不落的盯着眼前景象,心中期盼着吕寻快点传来消息。

正当这群人挑剑就要寻到角落里躲着的人时,屋子外传来了一声急促的呼喊声:“董道夫!快!带着你的人!去安东巷支援!我接到了通知,画像中的人此刻已与百卫冕交上了手。主公所说的那一大批藏在郡城中的军需粮草也在那里!”

民宅中,那名被成为董道夫的青年壮汉猛地一回头,肃冷孤傲的眼神朝门前那人射去。

“安富满,你可真真正正瞧清了那批军需粮草?”他面露怀疑,孤冷的说道,“这可不是随意两句话便能判定的事情。百卫冕一向眼拙,你何以断定他这一次没有判断错误。还有...这画像中人,若那么好找,主公又何必让我们这般大动干戈的搜城。”

门前被称为安富满的男人,是个看似瘦弱矮小,实则充满力量的铁汉。

他最不耐烦董道夫的孤傲冷僻,不通人事,眼见他固执己见,那张全是坑洼的脸上露出了很厌恶的神情:“你爱去不去,若是耽误了主公的大事,放走了那画像之人以及那批编外军需,你就等着受罚吧!”

安富满扬长而去,动作迅速的消失在巷口。

剩下留在废宅中的董道夫,仍一脸警惕的审视着这片荒芜之屋。

宁南忧心有暗叹,对眼前这个名为董道夫的青年高看了几分。他虽不能十分看清此人的样貌,但从草垛缝隙中露出的一点点画面来看,此人虎背熊腰,健硕强壮,生得便不凡,身上独有的孤傲气质,也让他略有赞赏。

当董道夫准备继续留在此屋中,细细调查时,他身边的手下却迟疑道:“董大人!我们当真不去援助百大人吗?”

董道夫略略抽了抽眼角,冷冰冰道:“不去。”

身边手下焦急,陪着他又在这屋中巡视一番后,便迫不及待的说道:“董大人!您不去,我们可去了!您与百大人有过节,可别拉我们下水...若是主公晓得今夜之事,定不会轻饶我们的。”

董道夫刚准备张口阻止。

跟在他身后的这八个人便往宅子外一涌而去,各自提着刀,拿着剑朝安东巷杀了过去。

【一百三十六回】白衣惊华美救英

董道夫百呼不应,眸中暗沉,遂转身,倔强的在此间宅屋中继续搜寻下去。

他搜得十分仔细,眼看又要找到躲在杂物后面的精督卫,宁南忧趁此时机从草垛中冲了出来,拔出腰间短刃,朝董道夫冲了过去。

董道夫正低头,用手中宝剑挑动面前铺张在一面破屏风上的帘布,却凛然察觉身后扑来一股肃杀之气。

他敏捷的转身,倾身翻跳,持着剑纵跃至后方,朝杀意传来的地方投望过去。只见一名身材修长、戴冠玉袍、双目清冷的男子戴着一方雪白面纱,手中紧握着一把镶着晶蓝玉石的短刀,立在他的面前。

董道夫盯着此人的双眼,莫名感觉有些熟悉,仿佛曾在何处见过似的。可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到底曾在何处见过,一时之间按下心中杂乱的想法,弯腰抽剑,眸色起了杀意。

“这地方果然有蹊跷。”他冷哼一声,遂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弛般弹了出去。

壮硕大汉,一手举着剑,一手持着火炬,电光火石之间,朝面前的男子劈了过去。

谁知,那男人眸中忽然淡淡而下,似有嘲讽之意,定定立在当处不动,眼见利剑就要顺着他的头颅劈下,男子双腿微微弯下,黑金深靴踩踏着干裂的枯草,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身形如闪电般,迅速绕开了董道夫砍来的长剑,再一旋身转到了后面,以惊人的速度冲上去,一把短刃以霹雳之势刺向董道夫的背脊。

董道夫浑身一颤,感受到那把短刀的寒意,下腰旋踢,有力健硕的双腿朝那男子蹭蹭跺去。

男子即刻收回短刀,冷眸闪过寒光,翻滚后退两步,站稳后,略略转眸,向屋子外方冲去。

董道夫立刻追上,口中怒喊:“站住!”

男子挑衅似的朝他看了一眼,见他追得有些吃力,便放松脚步,似乎故意等他来抓。

董道夫恼怒不已,长剑朝身前那人一掷,臂膀强悍,使得那银剑已破竹之势刺向了前面的人。

男子沉了沉眼眸,侧身一转,脚步忽然一软,险些从砖墙青瓦上跌下去。飞驰的长剑从他的臂膀上擦过,狠狠划破锦裳。他没躲过,纵身一跃,跳下了墙,来到了一处更为荒凉的废弃商铺。

董道夫一定眸,看出这人右侧大腿上似乎有旧伤,嘴角微微勾起,冷笑一声,冲上去,拔出插入泥地之中的银剑,左踏右转,双臂用力,拼尽全力朝那人刺去。

宁南忧眸中一惊,心里暗自懊恼,他一时忘记自己的腿上有伤,入了秋以后,寒疾的毛病再犯,再加上之前因穆景的那一剑刺穿腿肌,更引起了他双腿的不适。早知如此,方才他便不该放慢脚步,等董道夫追上来。

他此刻忍着寒疾复发后的隐痛,强撑着与冲上来的董道夫搏斗。

虽双腿不支,可即便这样,仍没有影响他的速度。董道夫的攻击,处处致命,可偏偏面前这男子却一一躲过。

这样惊人的速度,使得董道夫实为吃惊。他竟不知,边郡还有这样一号人物,能够躲开他的霹雳剑法。

董道夫对上此人的眸子,再一次从这双冰冷如刃的眸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脑中忽然一闪,倏地想起了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眸!

主公邓情!亲手交给他的画像上!那个生冷俊俏的男子,就是这样的剑眉星目,眉梢细长上扬,不正不邪,凌然霸气。

董道夫脑门惊出一层汗:这就是我要找的人!果然,画像众人出现在安东巷的消息是假的!

宁南忧自是不知董道夫此刻的心情,只一心顾及着自己的腿疾,想要快些解决眼前的困境。

董道夫的双眸此刻犀利凌冷,他像是盯上了猎物一般,抱着决心,更为狠厉的朝面前男子出招。

见他身法逐渐暴躁起来,宁南忧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诧,一时之间不知此人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武力突然强悍这么许多。他仍灵巧的躲避,只是腿上的疼痛扰得他愈发撑不住。

很快,董道夫便发现,此人只顾着躲避,却并不反击,时刻避免正面打斗。

他冷然的眸子定在面前男子的双腿之上。

此人双腿定然有疾!

他暗暗定心,锋利软刃朝男人的双腿抽打而去。

宁南忧惊骇,吃力的躲过,翻身,想继续跃上墙头,施展轻功离开。

谁知董道夫却快准狠的捉住了他的脚腕,将他从墙头狠狠拖下,遂怒喊一声,扯着他双腿原地旋转起来。此人大力无边,他竟顺着董道夫的拖拽,整个人飞在半空中,猛烈的转起圈来。

眼前晕眩的画面让宁南忧腹内涌出一股恶心之感。

忽然间,他惊觉此人松开了紧紧抓在自己小腿部分的手。

黑夜之中,他便如一道坠落天际的星星,朝废弃商铺的破旧围墙撞去。

那砖头石墙已摇摇晃晃,只要稍加用力,便能立刻倒塌。而今,宁南忧整个身躯势如破竹般撞了上去,墙面即刻崩裂,倒塌而下,将男子狠狠压在碎石下。

沉重的坠落感,让宁南忧瞬时失去了清醒,待逐渐恢复过来时,便瞧见远处的壮汉身影,朝自己缓缓而来。

他挣扎了一下,背脊剧痛,双腿已发麻使得他无法动弹。

就在这危险之际,眼前突然闪过一道洁白身影。

他看见,一抹曼妙身姿挡在了自己面前。一股熟悉至极的香气飘入了他的鼻腔之中。

而董道夫也因此停下了脚步。

只听见壮汉阴冷沉沉的声音说道:“又来一个?不想死的话,给我让开!”

身前的这个影子发出冷哼:“好大的口气!且看你能不能伤我?”

清丽的声线悠悠扬扬的传入宁南忧耳中,郎君眼眸一怔,唇角勾出一抹暖人的弧线,露出无奈温柔的神情,似乎已知身前这人是谁。

董道夫被激怒,重新挥剑,朝这白色身影刺来。

而这人却犹如鬼魅一般,身影化成一道光芒,绕着董道夫转了一圈,狠厉的在他身后踹了一脚。这一脚,力大无穷,竟活生生把董道夫踹飞,撞到另一堵快要坍塌的墙上。

同样的,这个壮汉,亦受了巨石压身的痛苦。

白色身影似乎还不解气,在董道夫晕眩时,飞上前去,狠狠朝他背上再踹了两脚,嘴中恶狠狠道:“敢动我的男人!”

此时,宁南忧已从石堆里艰难的爬了起来,面纱因打斗险些脱落,他利索的戴了回去,朝那白色身影一瘸一拐的走了过去。

另一堆砖块下,董道夫已被踹晕了过去。

宁南忧心下惊骇,一层寒意爬上额头,干巴巴笑了两声,对那白衣身影唤了一声:“阿萝...”

白色身影微微一颤,小心翼翼转身,此刻她幕离遮面,浑身笼罩在白纱中,曼妙优美。

灵动娇小的人儿,从长袖中伸出一双秀美的手,轻轻挽开面前的白纱,趁着奶白的月色,朝墙根下的宁南忧望去。、

她露出弯弯似月牙般的笑容,双眸藏了星辰大海,灼灼夺目,哈哈两声道:“你...怎么猜出是我?”

郎君亦露出夺目一笑,挺拔的身姿在月色照耀下,形成黑影落在泥地上,标杆一样修长。

“除了你,我还会是谁的男人?”宁南忧勾着一丝风流俊朗的笑,伸出双臂,示意她过来拥抱。

白纱下,江呈佳脸色红润,羞怯低头。

果是那句激情之下的怒吼暴露了她。

宁南忧本以为,自己的小娇妻会迫不及待的奔过来抱住他。

谁知,这娘子气冲冲走过来,忽略了他已大张的双臂,绕到了他身后,双手揪住他的衣襟,狠狠一拽,脚下生风,轻轻一点,便朝层层叠叠的屋舍月影飞了过去。

他竟被江呈佳单手拎了起来。

他堂堂一个男子,大魏国朝的将军!竟被自己娇弱的妻子拎了起来?

宁南忧黑了脸,然则,江呈佳正疾行于屋檐之中,不得分心,他暗暗不高兴,却没有挣扎,也没有打扰她。

直到江呈佳将宁南忧带入了一所富丽堂皇的屋舍之中,他也没说过一句话。

两人在庭院内站稳后,江呈佳才放开了宁南忧后颈的衣襟。

堂屋之前,吕寻与一小众精督卫将领排排列站在院中,吃惊无比的盯着从远处飞来的两人。

令他们尤为震惊的是,女君一个弱女子竟然提着主公的衣襟,一脸轻松的落在了院中?

这,很是不可思议。

宁南忧已经黑了八度的脸,看到院子里一排站得整齐的精督卫,便倒吸了一口气,脸色更臭了。

“走吧,进屋说。”江呈佳拍了拍他的肩,随即抬脚朝屋中走去。

可郎君却负手立在庭院中,不肯往前走。

江呈佳瞧身后人没跟过来,便有些奇怪的往他的方向看去,疑惑道:“二郎?怎么不走?”

宁南忧濒临暴怒边缘。

院子里那一众瞪着眼,看好戏的人们瞬时感受到身边浮现一阵阵寒意,倏然起了鸡皮疙瘩,颤颤巍巍转身,踮着脚一溜烟,便全都跑不见了。

【一百三十七回】同道殊途不同归

江呈佳刚准备喊吕寻,转头便发现方才还在屋前的一群人,眼下通通消失了。

“人呢?不是说要在前厅议事么?”她嘴里嘀嘀咕咕说了一句。

这时,后头传来一声幽幽的叫唤:“阿萝。”

江呈佳应了一声,一无所知的转过头去,一蹦一跳的来到宁南忧身边,温温柔柔道:“怎么啦?”

宁南忧的神色愈发难堪起来。

江呈佳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可有想不出哪里不对,于是小心翼翼道:“二郎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宁南忧忍着一口气,阴森森说道:“没事。进屋吧。”

偏偏,眼前的小娘子什么也没有察觉,根本不知道他此刻的恼火与羞惭。

他叹了一口气,冷着脸,也不顾腿上的不适,强忍着,朝厅里走去。

眼下,他们所处的庭院,离边城的中心位置很远,园艺雕墙一股江南之风,与北地的黄土沙瓦格格不入。宁南忧细细打量一番,生出一股疑惑。

江呈佳跟在他身边,看出了他的迷惑,便解释道:“这是邓情专门用来招待客人而建造的宅邸。”

“邓情?”宁南忧眸中露出讶色,偏过头看向她,问道:“那,你怎会带我来这个地方?”

江呈佳眸中露出狡黠一笑,喜滋滋道:“我自然用了一些办法。那邓情为了招呼我,所以才会让我住进了这院子里。索性,北地偏远,平时也并没有什么人前来此地特地拜访邓情。所以这宅邸里并没有仆人侍候。刚好适合你们躲避。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宁南忧沉默片刻,入了厅内。

这座宅邸的修造风格,竟与京城青巷的建筑很是相似,室内的置放摆设已有些陈旧,但这案几、蒲团以及屏风的排列摆放的位置有着一股独特的风格。这样的习惯,这样的陈列,是宁南忧最熟悉不过的置放风格。

江呈佳见他眸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情绪,自顾自低头沉思起来,便蹙了眉心,浅声问道:“二郎是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么?”

宁南忧心中隐隐不安,已有猜测,却并没有说出口,轻声答道:“没事。”

他坐到了厅中,咳了两声,对外头躲着的一群人沉沉说道:“都出来吧,别躲了。”

江呈轶顺着他的目光朝门前望去。

只见方才不知藏到了哪里去的吕寻此刻探出了脑袋朝内堂望来。

他尴尬的笑道:“主公...眼光真准。”

宁南忧没有理会他,而是问道:“方才,你前往安东巷中引诱城中官兵,可有看到那些人手里拿着的画像?”

吕寻点点头道:“这些官兵手中的确人手一副画像,只是属下并未看清画像上的人到底是谁。”

宁南忧神色凝重道:“方才在右民巷中,一名邓情的亲兵前来,同抓我的那人说消息,话语中提到了画像之人出现在安东巷中。那里恰好是你们引兵的地点。你可有看到那人的样貌?”

吕寻露出微妙的神色,盯着宁南忧欲言又止,又低头再抬头朝站在他身旁的江呈佳看去。

宁南忧见他神色古怪,额心略略蹙起,轻声说道:“你有什么话便直说?”

吕寻支支吾吾开口道:“出现在安东巷的人...正是女君啊。只不过当时...女君易容成了您的样子。当时,属下还挺纳闷,心里奇怪您为何会出现在安东巷中....”

宁南忧的双手微微蜷缩,肉眼不能见的抖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冷问道。

在他紧盯着吕寻不放,而这个青年又答不出话来时,江呈佳上前替他解了围:“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吧?二郎,难道你猜不出?那画像上的人,正是你。”

宁南忧心里已有建设,可如今真正听到,却仍是不可置信。

“我晓得你或许不肯信。在我入了这边郡后,偶然间发现这幅画像上的人是你,也吓了一跳。”江呈佳解释道。

她在短暂的叹息后,又说道:“我比你先到了这郡城,有些情况已经了解清楚了。邓情下发在官兵群中的画像,有一份原稿。这原稿已有些年代,被他交给了他最为信任的心腹,便是刚刚那个追你的人,名唤董道夫。”

郎君垂下眼眸,饱满的朱唇微微下压,清凉冷厉的双眸带着淡淡的肃杀之气。

“原来,他早就有了狼子野心。”郎君挺拔俊俏的身姿映在火烛下,浑身沾满了怒意。

江呈佳不说话,亦同样低着美丽的眼眸,纤纤素手搭在他的肩头,轻轻安慰道:“或许,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吕寻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只觉得云里雾里,好像懂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懂。

这蠢兮兮的青年将军挠着头问道:“主..主公,难道您已经知晓,为何画像上的人会是您吗?”

宁南忧冷冷笑了一声:“你觉得会是为什么?”

他这发自内心的冰寒笑容,使得吕寻不自觉地发冷,颤颤巍巍的答道:“属下...属下愚钝,请主公赐教。”

郎君却不愿说了。

江呈佳知他心里并不好受,便接了吕寻的话,说道:“因为,这幅画像,是你的过命兄弟——周源末,亲手交给邓情的。”

吕寻目瞪口呆,张着嘴巴好久说不出话来。

江呈佳便继续说道:“邓情自小离京,一直生活在北地。他从未见过二郎,也不知二郎成年后究竟长什么样子,又怎会有他成年以后的画像?邓氏一族从来不把二郎放在眼里。在京城,以二郎当年睿王的名号,根本不足以引起远在北地的邓情特地派人前往京城画一幅他的画像。恐怕邓情根本不屑与二郎相识。那么,又是谁将这幅画像交给邓情的呢?”

吕寻好不容易从这累累的消息中挣扎出来,始终不相信道:“怎么可能?源末怎么有时间将画像交给邓情?自宋宗一案以后,他便被主公扭送至建业,之后纵然出逃,也断然没有来过北地。这地方,有主公的眼线,他若是出现,北地的探子定然会上报主公!女君,你莫要因为从前与他有过节,就这样诬陷他!”

他对江呈佳的那点不满其实并没有完全消散,眼下听江呈佳这么猜测周源末,便恼怒不已,口不择言。

古盘屏风前落座的郎君手握成拳,朝着案几上一拍,双目森冷:“吕承中,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吕寻渐缓怒意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忽然觉得气氛尴尬,整个人沉寂下来。

江呈佳再好心好气的为他解释道:“吕将军,我也没说,周源末是近日将这画交给邓情的。我前面说了。官兵手中的画卷,只是复刻临摹之图,真正的原稿在董道夫手中。我在机缘巧合之下,看过那画像一眼。卷轴金宣已泛黄,显然是几年前所画的。你且想想,四年前,周源末是不是因为采购羊皮,曾来过北地?你再想想,君侯的北地之行如此机密,知道此事的人甚少,有谁能以一幅画像将君侯逼到如此境地?除去你和季叔,便只有掌握夜箜阁商道的周源末能做到此事了!”

吕寻那张刚强铁硬的脸,此刻渐渐失去血色,脸上满是震惊:“女君的意思是,周源末他,四年前就对主公起了反叛之心。”

江呈佳默不作声,默认了他眼下的猜测。

吕寻仍不肯醒,一个劲儿的摇着头,嘴里呢喃着:“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说过,要与主公一同复仇。要为卢夫子,为当年的常猛军洗刷冤情。他怎会背叛主公?”

江呈佳蓦然知晓,这些年宁南忧越走越偏,执念愈发深重的缘由。大概是因为,有周源末在他身边,一步步引导,一步步设计,才让他愈陷愈深到如今这个地步。

而宁南忧恐怕也不是一点也没有察觉,而是不愿相信。他从来都是个十分重情重义的人。周源末是他儿时伙伴,又与他是生死之交。他应该怎么也不会相信,周源末竟然会背叛与他吧?

就像现在的吕寻一样,不敢相信周源末竟在那么早之前,便布下了局。

吕寻嘴里一直重复着那些话。

“够了。”

直到正襟危坐的郎君不耐烦了,出声训斥。

这青年才停了下来。

他脸色苍白,眸子里掺着失望与痛苦,不知所措,像个孩子似的,求助般看着宁南忧。

画柱古盘屏风下,郎君整个人被烛光倒映在屏风中所绣的那幅高山寒水图中,勾画着强如巍峨山脉般的身姿轮廓。

他闭上眼,双拳紧紧握住,蜿蜒可见的青筋从他的手背暴起,张扬着浓烈不绝的怒意。

“信与不信,是与不是。查清真相后自会明白。”他十分冷静,可怕阴森的脸色浮现一丝狠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吕寻浑身紧绷,原本失魂落魄,此刻也不敢再念念叨叨。

玄衣青年铿锵有力的说道:“如今,该是商议,怎样改变计划?”

江呈佳又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莫要太过动怒。

宁南忧努力压着就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声色有些发抖的说道:“眼下,廖云城因已将军需转移到了这郡城另外一处暂时安全的仓库中。但,邓情大肆搜城,恐怕不过多时,那地方也要不保。”

【一百三十八回】醋意横生相抵抗

郎君慢慢睁开那双星目,淡薄寒凉道:“唯今之计,当以假扮宁九,出现在这边城之内了。幸好,咱们此次前来北地,备足了制作甲胄的毛铁与玄丝。是时候与邓情做一场交易了。”

江呈佳听着他的话茬有些不对,立刻皱眉问道:“你莫不是想...把这些军需以商货的名义...暂且寄入邓情府中?”

宁南忧挑眉,微微抬头看她。

美人立刻心领神会:“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但风险也极大。你要想好。”

宁南忧冷然:“由不得我多想!阿善达已虎视眈眈,边城一战早就迫在眉睫。若军需无法得到保证,真正落入邓情之手。那么这整个边城的百姓都要因此,葬身沙场!”

江呈佳自然知晓,若边城被匈奴王阿善达的骑兵攻破,那么大魏边疆便会再无安宁之日。她支持宁南忧的决定,可也为他担忧。这邓情与他祖父邓国忠一样,是个疑心深重的人。纵然他从未见过宁九的样子,恐怕也不会轻易相信宁南忧的。

她虽心知肚明,晓得宁九就是宁南忧。可只要他不肯对她说这个秘密,她便不会多问。

眼下,仍装作不知宁九是谁的模样,忧心忡忡的问道:“你有十足的把握,把这军需运入都护府中藏起来么?”

宁南忧眸中一暗,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不再逼问,又道:“你想好,要怎样以宁九的身份出现在邓情眼前了吗?”

宁南忧脸色淡愁,吸气道:“眼下,只有此事,我摇摆不定。宁九身份特殊,我不可太过招摇现世,否则消息一旦传入建业夜箜阁中,恐怕,我与宁九的交情便要断送了。”

她明白他话中之意,无非是害怕在背后操纵这盘棋局的黑手,看穿他宁九的身份。

两人都深知,周源末不过是一把刀,他的背后,还有着另一个聪慧无双的主谋,在操控着一切。

江呈佳沉默片刻,遂而跪坐在他的身旁,郑重其事的说道:“我此次入城,是借了江南名姬邵雁的身份。我年少时,家中困顿,曾在江南名楼萃雪轩中以邵雁之名卖艺,博得了天下第一舞姬的美名。这邓情虽自小生活在北地,但本性仍偏安江南,心中对江南舞曲无比向往。因此,我才能在邓情的这座客宅住下。二郎,我或可,以借着邵雁的身份,将你介绍给邓情相识。”

宁南忧一怔,声色略显沙哑道:“你以谁的身份?邵雁?瑶步舞天下独绝的那位名姬?”

江呈佳上扬眉梢,点头道:“不错。”

郎君不由自主的吞了吞喉结,心情略有些激动:“你....是邵雁?”

一旁的吕寻也吃惊不已,不曾想这个江女竟是天下第一舞姬邵雁的真身!

江呈佳微微一愣,以为他听到这个身份心中不喜,便不安的解释道:“我...我那时,真的是因为家中困顿。兄长一人在外,家中粥米胡不成一锅...这才去萃雪轩中卖艺的。”

宁南忧哪里是嫌弃她,此刻的他,已无法用激动二字形容,实在是目中含情,烈火熊熊。

邵雁,一舞动倾城,难怪当初江呈佳易容成水河后,在冷泉庄的宴席上,绽放出那般精彩绝伦的舞技。

原来,邵雁即是江呈佳!

他眸色幽幽,按捺住心中满满的倾慕之情,唇角含笑道:“既如此,便要麻烦夫人你,将我‘引荐’给邓情了。”

郎君目光灼灼,一直流连在面前这个女郎的身上。

吕寻看出这二人的气氛不对,有生以来,终于识趣了一回,默默弯腰作揖退至堂厅之外。广博古潭香炉前,躲着一群精督卫小兵,各自伸长脖子,盯着席座上的男君与女君,露出八卦的笑容,仍不愿离开。

吕寻悄摸摸来到他们身后,冷不丁的在他们没有防备的时候说了一句:“不想受罚的话,就跟着我出去吧。”

这群兵士身体猛地一颤,头皮发麻的转过脸,对上吕寻那双耐人寻味的双眸,纷纷尴尬的笑了起来。

一行人跟着吕寻出去时,还在私下议论:

“女君居然是江南的那位名舞姬,真是令人意外!”

“说起来,咱们主公的确好福气,竟能娶到这样的女子!”

“是啊、是啊、是啊。”

讨论声虽小,但都传入了吕寻耳中。此刻的他,抽了抽眉梢,微微一笑,心里想:想当初,要见邵雁一面千金难求,主公还曾四处贴人情,一掷千金,只为一观邵姬的瑶步舞。如今,好巧不巧,这女子竟成了主公的妻。

吕寻惊讶之余,也为宁南忧暗自高兴起来。

此时此刻,香炉中燃起袅袅白烟,厅堂右侧,搁置着另一顶古铜白檀火炉鼎,玄色铜边刻着一面山居平湖,飘转的湖中央,有两点人影,交颈而卧,侧耳亲昵。

郎君盯着那景,微微出神。身旁女郎三两次叫唤,才收回怔忡的目光,换上平缓的柔光,点点如秋水暖波,看向他的小娇妻。

见他微弯嘴角,江呈佳心底的不安算是彻底放下。

他看上去好像心情很不错。可明明方才,她说自己是邵姬时,郎君的脸色忽闪,也并不喜悦,怎么如今又忽然高兴起来?

女郎有些疑惑,难道她曾经化为邵雁卖艺时,与宁南忧什么联系么?他怎会这样反常?

宁南忧慢慢靠过来,长臂勾住女郎细软如柳的腰肢,高挺的鼻梁贴上她面若桃红般的脸颊,目光一直随着她的柔软红唇转动。

他动情的在她面颊上轻轻蹭着,眼角眉梢都是柔软的笑。

江呈佳不解,心里也因他反转的态度而不适起来。大脑不经反应,纤细秀长的手臂已伸出去,推开了郎君。

宁南忧眸色略显怔忡,盯着她眨了眨眼。

女郎神色并不好,此刻赔上尴尬的笑意,清清浅浅问道:“二郎知晓我舞姬的身份,到底是欢喜还是烦恼?”

宁南忧目露疑惑,难道他方才表现的不明显么,他明明欢喜的很。

他弯着唇角,露出勾人一笑:“夫人觉得我欢不欢喜?”

江呈佳拿起案几上的茶盏,为他斟了一杯茶,端到了他的面前,淡淡的说道:“我观夫君神色,实在难猜。”

宁南忧抬唇,眉梢飞入双鬓,端了她递过来的茶杯,一饮而尽,再朝她靠了过去。

这次,女郎没有反抗,在他挥臂将她拥入怀中后,便软了下来。

郎君低下头,吻住秋水伊人的软唇。他口中馥郁浓烈的茶香,很快便纠缠于她的舌尖。她今夜,不知怎得并不热情,虽然并不再用手推他,可始终躲避着他唇间的纠缠。宁南忧觉得奇怪,但眼下心动难耐,揉着她柔软的腰肢,一双手便极其自然的往衣领里探去。

然,怀中女郎仍躲着,就是不肯如他意。

察觉了这丝排斥,宁南忧放开了她。

他略蹙着眉心,目光冰凉,落在她身上,沉声问道:“你怎么了?”

江呈佳的脸色更差了些。

她心里不高兴,不知怎得,在感觉到他对邵雁这么欢喜以后,她不但没有欣悦,此时更烦恼了些。她竟有些嫉妒那时候的自己,怎么能惹宁南忧这般青眼?

这事说起来好笑,她居然自己和自己吃起醋来,也是罕见的很。

眼前的郎君自是不知她的心思,还以为是他做错了什么事。

“二郎,你奔波了一日,也累了,早些休息吧。我方才让千珊带着你的几个下属去了客院的小阁楼打扫。你便去那里休息。这里虽然没有仆从侍候,但仍要防着邓情来访,因此,你我二人暂且不能住在一屋中。”江呈佳恹恹的解释,遂起身。

宁南忧双眉轻陇,堆在一起,如雾山愁云,带着淡淡烦躁。

“可我并不累。”郎君张手,说话间又要将眼前的娘子揽入怀中。

江呈佳却起身,巧妙避过了他伸过来的手臂,眼神淡漠,脾气上来,很是不喜道:“那是我累了。二郎,我先去休息了。”

青年落下双臂,不重不轻的搭在膝盖上,对眼前女郎的反抗不明所以。

他起身,追上去,想要问问她为何突然生气,抬脚走两步,还没抓住女郎的衣摆,便已被她扫开。

宁南忧有些恼了:“你突然发什么脾气?”

江呈佳只想自己一人呆上片刻,她不想宁南忧看出自己的心事。

于是,语气更冷淡:“我真的只是累了。二郎,别闹了,我今日没那个心情。”

宁南忧不甘,他离开临贺这几月,心底无时无刻思念着她。如今,他的小娇妻千里迢迢追到北地,一见面,便为他解决了麻烦的局面,让他如此动情。他许久的空虚好不容易有了纾解的机会,实在不愿放弃。

“阿萝,你方才不还好好的吗?若心里有什么事,不放同我说一说?”他上前一步,语气温柔的哄道,秀长漂亮的指节伸出去,想抱住她。

江呈佳再次灵巧躲过。

郎君真的怒了,二话不说,再次出手,想将她捞入怀中。

【一百三十九回】鱼水嬉戏解微怒

这一来二去,夫妻二人竟在堂厅里打了起来。

场面愈发难看。屏风前的几面案几被掀翻在地。帷帐顺着两人的步伐飘荡起来,飞舞着如妙影仙姿,兜兜转转,混合着焚香炉中的暖燥之意。

寒秋中,两人因打斗皆出了些汗。

宁南忧心中仅有的一点喜悦此刻也消散了,留下一股怒意。

他气愤道:“好端端的,你作甚这样?”

江呈佳本只是因为醋意心里不畅快,也并不打算与他作对,真的只是单纯想要一人静静。可眼下,也被他惹出恼火之意。

“要痛快打一场吗?”她挑衅似的看着他。

宁南忧脸色微微涨红,又想起方才她一人单手将自己拎着带到了这里,不顾吕寻以及精督卫一干小兵的存在,便让他那般落地,叫他颜面无存的事情,心里便觉得憋屈。他从前,是个多么矜傲的人,旁人说他一句,他便牙呲必报,绝不会像如今这般忍耐。

江呈佳。

他心里默念小娘子的名字,明明气得牙痒痒,却奈她不得。

“打一场?在这院子里打的天翻地覆?然后让所有的人都出来看?我这个车骑将军,是怎么输给你的吗?”他讥讽道。

江呈佳本没这个意思,可听他这么说,便觉得他这火气来得莫名其妙。

于是,她也不客气道:“你的武功本来就没我好。怎么?难道你堂堂淮阴侯,还输不起了?有没有点男子气概?”

宁南忧这下暴跳如雷了。

从小到大,他身边亲近的人,就没有一个人敢同他这样说话!

“我没有男子气概?”宁南忧瞪大眼,气得嘴歪眼斜,上前两步,动作迅速且粗暴,将女郎一下子抱入怀中,任凭她如何挣扎,都不放手。

两人像转圈圈似的,你退一步,我退一步,你荡前脚,我荡后脚,踉踉跄跄退至厅墙边上的石柱上。江呈佳被他彻底压住。

郎君秀长的指节,抚住美人娘子的后脑勺,穿插在她柔软顺滑的青丝中,向内轻轻按压。他缓缓低头,从她的额间一点一点的往下吻。

江呈佳反抗激烈,纵然宁南忧打不过她,却可以用些手段让她无力反击。

郎君的大掌,不断揉捏着她的腰际,灼热的双手将属于他的狂烈传递给了这个女郎。

他略有些干燥的唇,带着些许粗糙与特有的茶香,稀稀落落在她的额间、鼻尖、脸上,最后慢慢向侧边滑去。

女郎抬起一只腿,作势要踢他,他便用迅雷之速,极快的挑开她的腿,磕到了后墙上,膝盖间传来一阵酸痛,和着他双腿的寒疾,一起向他内里发来,使得郎君闷哼一声。但他未停止,便就这么让女郎以羞耻的姿势坐在了他的一条大腿上,并立即抬高,叫她完全无法动弹。

江呈佳羞怯的抓着他的衣襟,嗓间发出娇弱惊呼,两眸盼盼顾生情,在未防备之际,忽觉脸颊侧边传来一股热气,下一刻,她浑身猛地一颤,软在了郎君的怀中。

宁南忧双眸欲烈火热,张口,连着她的月珹珠玉耳坠,将她粉嫩透白的耳垂一起含 入了口中。潮湿的触感弥漫至全身,令女郎浑身轻颤,美目微瞠,花团一般娇艳的小脸上红云似的飘着一片霞彩。

热火如天的勾引与挑逗,令她微微张口,喉中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声。

娇 喘入耳,彻底摧毁郎君此刻报复似的心理,推着他向更深一步的燎原去了。

他猛烈而躁动的吻,愈发强悍。秀长的指节,滚烫的掌心,急躁的推开她身上的华裳,热情中低下头颅,追着她的唇吻入,渐远渐深,如山间喷涌的泉水,轰隆隆洒向天际,浇灌着绿峰山草,滋养天然。

北地挂起一阵沙风,漫天的黄土袭卷而来,却在浓稠的月色下,飘飘洒洒的落入边城小郡,竟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曼妙美感。城内小溪簇拥着激流,一蹦一跳吞噬着坠落的黄土,与它融为一体,像极了互诉衷肠的眷侣,携手共赴大江。

江呈佳已被吻得神志不清,双腿发软,全身绵绵糯糯,靠在他的臂弯中,咬着唇忍耐。

急促的呼吸不断在两人之间轮转。宁南忧终无法克制,双臂绕到她的背后,下滑轻托住她的翘 臀,一转身,踢开厅堂的帐帘,一路跌跌撞撞,随意找了一处房屋,轰的一下关上门,扯开帷幄。铺天盖地的白纱在奶白的月光下,如仙人舞姿飘转而下,罩住了两人。

这间房屋,并无床榻,只有一方矮漆长案。

郎君搂着女郎纤细的腰肢,粗喘着气,将她轻手轻脚的放在长案上,欺身而上,手中锦帛还未解开,便已被他撕裂。

情到自然,一触即发。

魁梧精壮的郎君怀抱娇小迷人的娘子,缠绵悱恻,快意酣畅。

许是想在她面前找回点颜面,今夜的宁南忧,格外危险粗鲁。

他几乎要将娘子的腰折断在自己的臂弯中,狂放不羁却又深情徐徐。

几趟过后,女郎哭着求饶,纤细小巧的玉手抱着他背后那对蝴蝶骨,将略有些尖锐的指尖扣入郎君的肉中,希望他能放缓力度,稍稍疼惜她些。

许久过后,待千珊发现夫妻二人消失不见,焦急万分的在客院中满处寻找时,两人才逐渐分离,各自平躺,挤在小小的长案上,簇拥着微微喘息。

听着屋外嘈杂的寻人声。他们两人却都不肯起身离开。

半晌后,宁南忧哑着声音道:“不知夫人现在可觉得我有男子气概了?”

过了沙的喉音,沙哑且迷人,如河流敲过巨石,碰撞出的悦音。

江呈佳伏在他身上,双面绯红,呜咽道:“我不就...说了这一句?你用得着这样报复我吗?”

宁南忧低哼一声,紧绷着脸严肃道:“私下里,你怎么说我都行,就是不许...在旁人面前这么说我。”

江呈佳微微翘起小脑袋,一脸无辜道:“可我今日...就是私下说的。也没见你饶了我?”

“那你不顾我的颜面,仗着自己武功高强,二话没说便将我单手拎起,还让吕寻他们几个看见了的事情,要怎么说?”宁南忧挑挑眉,沉沉低稳的声音慢慢流入她耳中。

“我....”江呈佳才想起这事,表情微微愣住,说不出话,后来又噗嗤一笑道:“原来,你一开始是在生这个气?”

郎君星目微顿,长眉上扬,顺畅流利的五官线条轻轻一抖,向她飞去一个漂亮的白眼道:“那不然呢?你以为我生什么气?”

江呈佳嘟着嘴道:“我以为,你是因为我擅自做主跟来北地而生气呢!”

宁南忧看向她,呵呵一声:“你不说这个,我倒是想不起来。这事,还没找你算账呢!不是让你好好在临贺等着?”

他语气有些凶,目光也暗沉沉的有些阴郁。

江呈佳看着有些害怕,生怕他再兽性大发,再折磨她一顿。

她柔柔弱弱的哄道:“叫我如何大半年都不见你?”

宁南忧其实是高兴的,今夜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心里欢呼雀跃,喜悦还来不及,又怎会真的怪她:“罢了,你先斩后奏,又用邵雁的身份入了邓情的客府,想来我是不能把你送走了。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一听他提及邵雁,江呈佳心里就不舒服,又恹恹的趴在他胸口不说话了。

宁南忧怔忡,轻轻柔柔的问道:“方才,为何突然同我生气?”

江呈佳略显失落的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对邵雁的态度,有所不同。”

郎君显然有些不解,那双漂亮的眼睛眨呀眨,浓密的眼睫如蝴蝶的翅膀一样微微颤着。

江呈佳一闭眼,一咬牙,红着脸,羞耻道:“哎呀,我在吃自己的醋!当初,你晓得我是西疆沙漠里救你的小女孩时,都没有今日你晓得我是名舞姬邵雁时来得高兴。这身份,真的只是我为了糊口卖艺时所用,明明平平无奇,却这么惹得你青眼。早知如此,当初我入京寻你,便不该带着你给我的海棠手镯。应该以邵雁的身份接近你!岂不是更容易与你在一起?”

她说这话时,紧紧闭着美目,咬牙切齿的说,仿佛如临大敌一般,红彤彤的小脸尽是恼羞。

宁南忧实在没料到,他的女郎,竟然因为这个无故生气?

得知真相后,他忍不住大笑,爽朗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他喉间放开,扑面而来。惹得江呈佳惊呼连连,急忙上手捂住他的嘴,娇 嗔道:“笑成这样作甚?千珊在外头寻我们!恐怕吕寻也在。你难道要将他们引过来?”

郎君勾人一笑,眉目灿烂,欢喜道:“夫人在怕什么?又不是捉奸?况且,这层层帷帐笼着,也不必担心走光。”

听他调戏,江呈佳的脸更发烫了些,粉嫩小拳拍打在他精瘦的胸膛上,秋水目含波微瞪,骂道:“你我这样,没有床榻,就在长案上...成何体统?”

宁南忧看着女郎娇羞发 嗔的模样,心里实在欢喜得不行,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发烫通红的脸颊,亲昵道:“夫人还想要体统呀。那...晚上再战?”

【一百四十回】落云庄上缘因委

江呈佳立刻坐起,狠狠瞪他,心里叹道:从前他也没这么能说荤话,怎么如今,却连篇成句的调戏?

偏偏,她仅仅是这个小动作,都能招惹宁南忧一阵心颤。

他起身,长腿转了一转,落在了地上,俯身为她拾起衣裳,温柔似水的为她穿衣,放低声音道:“夫人快穿衣裳吧,别让千珊太着急。这大半夜如此嘶吼找寻,恐怕也是不妥。”

他一本正经的拿着衣服,双手却总是有意无意在她脖子绯红处、胸前雪白间、大腿小腿上轻拂,惹得江呈佳一阵又一阵的悸动,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红晕再次飞扬。她一把躲过宁南忧手里的纱裙,一双玉腿狠狠向他踹去,随即旋飞,披着已被他撕得破破烂烂的衣裳,赤着脚站在地上,抬高鼻梁,斜着眼眸看他。

宁南忧敏捷闪身,巧妙躲过她的踢踹,赤身裸体站在飘起的帷帐前,挑着英秀长眉,勾着惑人笑意,淡淡望着她。

江呈佳见他迟迟不动身穿衣,娇嫩的脸上红艳欲滴,她狠狠朝他啐了一声,骂骂咧咧道:“不知羞耻!”

随即迅速穿衣,一溜烟掀开长帘布帐,冲出门去。

身后屋内传来郎君爽朗的笑声,江呈佳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遂寻着千珊呼唤的声音,往院子的游廊东侧抱山入庭的小楼行去。

远远的,她在长廊上,便瞧见千珊满副着急的行径,脚步飞快的在各处房间找寻。

江呈佳略显无奈,走上前,喊道:“千珊,我在这里。”

那个到处乱找的娇小身影,登时停下了脚步,僵着身子,转过来看她。

“姑娘!”千珊大叫,喜出望外,奔过去,狠狠抱住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江呈佳一愣,轻声问:“怎么了?抖成这样?”

千珊气息不顺,更咽道:“姑娘,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莫名消失,又突然出现?”

江呈佳哭笑不得:“我不是在这里?北地偏远,这郡城之中又不安稳,我能去哪里?”

千珊叹道:“就是因为这里危险,奴婢才怕。”

她起身,离开江呈佳的怀抱,那双黑漆闪亮的眸,此刻在院中灯火的照耀下,显得有些湿润,眼眶边带着血丝,仿佛刚刚哭过。

江呈佳不解,小心翼翼问:“你?哭了?你作甚哭?”

千珊却摇摇头,躲避着目光道:“没事。奴婢只是太过着急。”

江呈佳默不作声的望着她,眉头蹙成一道沟壑,目光微顿。千珊今夜,有些不太正常。

就算是因为她突然消失,这丫头的反应也不应该这么大。怎么突然哭成这样?

她刚准备开口询问,便见千珊抢先说道:“姑娘,你说想要知晓京城落云庄之事的前因后果。拂风已经将卷宗送来了。您要看吗?”

千珊转开话题,让江呈佳无法继续追问。

她投望过来的双眸,带着强烈而复杂的情绪,让女郎一下子不知再从何问起。

江呈佳叹了一声,遂点头道:“咱们去屋内,你说与我听,今日实在有些乏,这卷宗便亲自不看了。”

千珊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跟着江呈佳往前院里去了。

入了屋中,千珊才发现江呈佳身上的衣裳,东破一块,西扯一块,褴褛不堪。

她登时大惊,上前拽住江呈佳的手,问道:“姑娘,你身上这是怎么了?怎么破破烂烂的?今夜出去寻主公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对了,姑娘,主公呢?”

小丫头一连串的问题,神情十分紧张严肃。

她反应这样剧烈,再次把江呈佳吓了一跳。

“你怎么一惊一乍的?我没事。君侯他...随意找了一间屋子,歇息去了。”江呈佳盯着他,此刻脸上的绯红已渐渐褪去,脖子间那一排因欢 爱而留下的整齐的青紫印子早被她用厚重围脖藏了起来,因而千珊看不懂。

她面不红心不跳的编着谎话,眼下更奇怪于千珊这一反常态的惊乍反应。

千珊稍稍滞愣,遂又转了口风道:“您没受伤就好...”

江呈佳一脸狐疑的盯着她看,上前两步,双目逼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千珊,你为何今夜这么紧张我?”

千珊僵着脸,见她如此相看,不由磕磕巴巴道:“奴婢...怎么可能瞒着您什么事?这几日,奴婢可一直同你在一起,要有什么事...姑娘你怎会不知?”

江呈佳一听,亦觉得有理,便放缓了目光,又道:“罢了罢了,不问你了。快些说说,落云庄究竟怎么回事?”

她从宁南忧口中得知付博设计沐云与薛青的事情,只晓得大概,却不知其中真正原委。此事虽已时隔五月,且危局早就被沐云化解,但江呈佳仍想知晓此中详细。因她总觉得,付博对沐云施的这番诡计,不论谋局还是布置都让她觉得分外熟悉。

千珊唯唯诺诺的打开卷册,先行阅览起来。然而,这其中内容越是深入读之,越令她义愤填膺,难以平息怒火。

待江呈佳朝她看过来,千珊才渐渐从中回神,遂为自家主子解释了起来:“是这样。腊八那一日,邓府私宅爆炸后,周围民巷坍塌,死伤无数,多有难民,为了照顾这些人。公子才会买下那落云庄。谁知,这落云庄,本就是付博设下的一个局,为了拖公子下水,付博假造了田庄账簿,打算找时机陷害江府,将他这些年的黑账嫁祸给公子。

然则,此事还未着手进行,公子便已经与太子、廷尉前往广信清案了。付博害怕当年的事情曝露,便在公子离京查案后,改变了计划。他将双刹帮帮主殷实招入了京中,让其研制了合 欢药。并前往其嫡子付仲文的军中,假意让其代替自己参加李太傅的寿宴。付仲文放下军中事务,在回府路途上,遇到了街头闹事的孙大汉。

这同样也是付司空布置的局,他利用了付仲文的善心,以及沐云姑娘的豪侠之气,制造二人初遇,并将少年孙计安插入了江府。之后,他强迫付仲文前往李夫子的宴席,又调用李府中的细作,篡改了宴客名单,将沐云的坐席安排在付仲文身边。付博早知自己的儿子不会顺从听命对沐云姑娘做出禽兽之事。

这个卫将军虽心狠手辣,不近人情,心中却有一人藏于心底,绝不可能为了他父亲,抛弃心爱之人,又去欺辱旁的女子。他不屑,也不愿如此。正是因为这一点,付博才能借付仲文之手向沐云姑娘传递信息。让沐云姑娘知晓,付氏准备对江氏出手。

正如他所愿,沐云注意到落云庄上闹出的命案,并将薛青派去庄子上调查此事。那桩命案,正是付博特地为了薛青与沐云姑娘准备的。实则是一桩假案,付博动用了太尉府与廷尉府的人脉,制造假象,让房四叔以为付氏子弟真的在落云庄闹出了命案。这才能引薛青出城。江府防范之际,绝不会让沐云姑娘前往那般危险之地。

这便合了付博的心意,彻底分开了薛青与沐云。他再设计,买通了京郊马匪,命其大闹街坊,制造混乱,并故意命人传出薛青被马匪击杀于郊外的传闻,引沐云姑娘出江府,欲将沐云姑娘困于京郊,让少年孙计趁此时机偷下媚药,并令殷业假扮付仲文,使得沐云姑娘误以为付仲文要将其迷奸,待事成之后,又让薛青与沐云姑娘相见,再故意将主仆二人放归京城。

因为这样,他便能放出传闻,说薛青被人击杀于郊外的消息为假,诬陷木云姑娘为放假消息的幕后之人。传闻正盛时,再添油加醋,让众人以为沐云姑娘是因为与薛青的奸情被人发现,才会故意演此戏码,目的是假死脱身,与薛青私奔。若这事被魏帝听闻,定然要过问。

这样,付博便能逼着沐云姑娘与薛青堂上对峙,令沐云说出是付仲文要玷污其身的事实。这时,付博再用他安排的其他人证明付仲文的清白。如此一来,便能围困江府,使得魏帝以为沐云与江府铁了心要动摇付氏一族,动摇魏帝的根基。届时,魏帝必然会大怒...将公子召回,对峙此事。”

千珊说完这番话,口干舌燥的蹲在案几边上,给自己灌了好几盏茶,又接着道:“然而付博没有想到,此事出了变数。其子付仲文察觉了他真正的计划,在薛青被困于落云庄时,出手相救,并让薛青归去江府通风报信。这才使得沐云姑娘得以谋划,破此危局。”

江呈佳听着她的诉说,额心微微蹙着,奇怪道:“千机处怎么记录的这样详细?居然连付博原本的计划都写出来了?”

千珊小脸透着红,不知是解释的太费劲,还是因卷册所录之事而生气,她抱起茶壶,咕嘟咕嘟一阵猛饮。

江呈佳来到她身侧,从她手里抽出那卷帛书,又重新看了一遍。

洁白的帛书上,娟秀小楷写于其上。她立即明白,此书究竟为谁所录,正是沐云自己所写。

【一百四十一回】若映轮回引变数

她露出浅浅笑意。

沐云知她事后听闻,必然会让拂风调来卷宗查看,又怕千机处录入案卷的人写得不清不楚,便亲自上阵,录下此事。

江呈佳眸中微微一顿,手中抚蹭着绢帛,正出神想着从前在九重天的事情,却忽察帛书隔层似乎有突出的地方。她一怔,低下头,仔细查看这张帛书,这才发现除了最上面一层写了墨字的丝帛之外,下头还缝着另一层帛。

她立即坐正,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将这帛书拆开。

一旁的千珊好不容易歇了口气,放下茶盏,便看见自家主子正捧着书帛,用小刀切划。

她不解到:“姑娘在做什么?”

江呈佳不语,拆开这双层叠加的绢帛后,从中取出了一张叠成方块的金宣信纸。

千珊惊讶的盯着她手里捏着的信纸,眨了眨眼说道:“这卷册里...怎么还会有另一封信?”

女郎将信纸打开,便见一行小字。

她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无比。

千珊见她色变至此,不由得心惊,凑上前问:“信中写了什么?”

江呈佳的双手竟微微颤起,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

千珊疑惑,趴在她身边,伸着脑袋往那信纸上看去。

只见那纸上,赫然写着:‘虐籍名犹在,故人亦安好’八个字。

千珊也同样吓得白了脸,嘴里惊叫:“这、这、这、这?这是谁写的?”

知晓虐籍一事的,除了她与千询,便只有江呈佳自己,再无其他人,且沐云是绝不会写出这种话来的。主仆二人想到此事,对坐而望,纷纷起了一层寒意。

信是谁写的,却很难猜。知道覆泱是虐籍之上赫赫存名的受刑者的人,无非就那么几个,除了她们之外,便只有天帝怅尧自己知道。怅尧即便察觉了那日她前往九重天查看虐籍,也绝不会亲自下凡,在沐云的眼皮子底下,将这封信缝到帛书中。

但,江呈佳知道,九重天上,一定有人得知了这个消息,来到了人间。此人,恐怕从前与她关系不浅,又或者,与覆泱有着密切联系。

不论如何,恐怕此人会成为覆泱今生的变数。

江呈佳坐立不安,神色愈发差劲,嘴唇也白了一度。

“姑娘...姑娘?”千珊摇了摇她,露出担忧的目光。

江呈佳吞咽着喉咙,使劲逼迫自己平静下来,抓住千珊的手,张张嘴,却说不出话。

半晌后,她才哑着声色说道:“此事必须要查。若天族的人偷偷下凡,还在我与覆泱身边,那么此人带来的变数,定然可怕。”

千珊此刻的神色尤为紧张,黑亮的眸中浮出一丝恐慌与心悸,她惨白着脸,微妙的表情中透出一种古怪。

“姑、姑娘...这个偷偷下凡的天族人,我知道是谁...”

沉寂半晌,千珊突然开口说道。

事已至此,她也知道,这事已然瞒不住了。

江呈佳诧异的看向她,一脸讶然:“你胡说些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是谁?”

千珊瞳孔一紧,遂惭愧的低下了头:“其实...在您离开临贺,与千询前往九重天调查虐籍一事的那一个月里,云耕姑姑曾带着风轮盘来找我。她日夜不休,探查天象,发现有天星坠入凡间...扭曲了六界秩序,她害怕此事影响到身在凡间的您,便暗中调查此事。

最终发现,九重天上的若映天妃,以修炼飞升为由,回了母家——南海妙玉灵境,已离开天宫半年有余。于是,为了以防万一,云耕姑姑便私下前往灵境查探若映天妃的行踪,却得知她在半个月前,便离开了灵境,不知所踪。”

江呈佳美目微微瞠起,露出一丝微凉,双手置放于膝盖,习惯的敲起来。

她说道:“半月以前。若按照凡间的时间来算,那便是...十五年前?”

千珊点点头道:“不错。”

江呈佳:“云耕姑姑发现此事,便立即前来凡间告诉了你?”

千珊一怔,面露难色,踌躇不安道:“是...”

她的秋水目微微流转,又问道:“云耕姑姑还同你说了些什么?”

千珊老老实实答道:“姑姑说。此次若映偷下凡间,仿佛是有人暗中相助,走的是六道轮回之路,所以她带着神身与法力投胎成人后,才难以被风轮盘以及孟婆的生死簿发现。而她之所以如今能看到异象,很有可能是因为若映降生的那个凡胎,已经逐渐恢复了神身与记忆。”

“难怪...”江呈佳见她面色颓然,目光不安,心底微微一暖道:“我那时要离开临贺,跟着君侯来北地,你固执己见的要跟过来,就是因为害怕这个变数伤害到我?”

千珊目光微顿,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

江呈佳又问:“那这么说...我今夜突然消失,你这么紧张,也是怕我因为若映出事?”

千珊又点点头,小心翼翼的朝她投去目光,有些胆怯,有些害怕:“姑娘...我,我没有及时将这消息告诉您。您不会同我生气吧?”

一股暖流涌过她的心田,江呈佳和煦春风般温柔一笑,一把将千珊拥入怀中,低声道:“傻瓜,你怎么总觉得我会同你生气?”

千珊抱着她的主子,一下红了眼眶,小声抽泣了起来。

江呈佳微微一颤,抱着更咽着的姑娘,无奈的安慰道:“好啦好啦。我又没怪你,你怎么反倒哭起来了?”

春风化雨般的嗓音拂去千珊心头的不安。

这姑娘从江呈佳的怀抱中起身,低头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气息还没安稳,便急急问道:“姑娘...眼下,咱们还是要快点找到若映天妃投胎的凡世才行。”

江呈佳却深深蹙起眉头道:“说的倒是容易,可这偌大凡间,渺渺九州。如何去寻?”

千珊提醒她道:“姑娘手中不是有着封信?”

主仆二人同时看向手中这张金宣信帛。

千珊继续说:“既然,这封信能缝进沐云姑娘所写的帛书之中,又能躲过千机处的核查。那么此人,定在京城之中。”

江呈佳摇摇头,将那张金宣帛纸拿起,对着烛光照着,仔细分辨它的来历:“即便她能躲过千机处的核查,还能在沐云眼皮子底下,将这封信缝入帛书,也不代表此人就在京城中。你看这张金宣,有水打湿的痕迹,且纸的边缘粗糙成菱状,虽有金粉附于其上,却凹凸不平。这种纸张根本不是京城所产。”

千珊:“这么说...这封信是在别的地方写好了,送到京城中,再被人缝入了帛书中?”

江呈佳颔首。

千珊皱眉:“此人这么厉害,由此可见,她并非小人物。姑娘,若映投身的凡胎...会不会也与大魏皇室有关?就像您与君侯一样。”

江呈佳沉默不语,细细思考着此事,却想不出什么头绪。

这时,从北边换了衣裳,慢悠悠往前院踱步而来的宁南忧悄无声息的走进了屋中,掀开帷帐,便瞧见江呈佳与千珊一脸愁容的坐在小阁间里。

他微翘起薄唇,深邃的星目添了些暗沉,出声打破了屋中的宁静:“你们主仆二人在作甚?”

这突如其来的凉薄声,将正在深思入神的两位女郎都吓了一跳。

尤其右边那位花容月貌,倾国倾城的神仙美人,小脸又白又青,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大,立刻将手中拿着的金宣握成了一团,藏入了袖中,惊慌的朝他看来。

宁南忧怔忡一下,如弯锋似的眉慢慢凑到了一起,目光逐渐黯淡。

他直勾勾的盯着江呈佳看了好一会儿,隐隐的带着些无形的威慑压迫,几秒过后,他突然放松,黑眸略微一转,展颜笑开:“阿萝,你在做什么呢?这么慌张?”

江呈佳心里一颤一颤,晓得自己方才那个下意识藏信的动作,引起了他的怀疑。

眼下见他仍笑嘻嘻的同自己说话,江呈佳觉得有些糟糕。

千珊一动不动,僵硬着身体,额上冷不丁冒出点热汗。

宁南忧清风徐徐般的笑容,看似纯良,实则危险。

他看得她,心里发毛。

短暂的思考,江呈佳立刻做出了决定,她煞白着一张小脸,举起秀美纤长如葱段的手,娇滴滴的在胸口拍了几下,软声软气道:“二郎,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谁呢!”

然后,她无比自然的,再次从袖子中掏出了那张金宣,随手放在了案几上。

千珊瞠目结舌的看着江呈佳,完全不知她在打什么注意,居然这样堂而皇之的把信拿出来。

宁南忧深邃黑沉的眸中略顿,表情有明显的松动,却并不容易察觉

“你难道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亏心事?这么害怕作甚?”

他果然开始试探。

江呈佳却并不接招,一双含情眼向他瞪道:“你说什么胡话?我会做什么亏心事?只是,方才我与千珊讨论的过于投入,才因你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宁南忧挑眉,不动声色的坐到了她身边,如玉般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搭在了案几上,在他旁边,即是那封金宣。

【一百四十二回】寒秋一梦身后景

他笑道:“那你们在讨论什么呢?”

江呈佳如实答道:“在说我嫂嫂如何揭开付博阴谋的事...”

宁南忧轻呵一声,平淡无奇道:“这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讨论它作甚?”

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心中仍有些紧张,表面却无比淡定:“怎么?二郎还不允许我与自家婢子讨论讨论自家嫂子了?”

宁南忧低下眸,默不作声,眼神却一直挂在那封揉成一团的金宣帛纸上。

江呈佳眉头一簇,小脸一皱,有些生气的说道:“怎么?难道你怀疑我与魏帝通信不成吗?”

郎君被戳中心事,眸光略闪,避开双目,往屋前的画壁投望过去。

江呈佳见他态度,有些吃惊,也有些失望。没想到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她都为他诞下一个孩儿了,宁南忧对她仍有怀疑。一旦看见她鬼鬼祟祟、慌不择路,便立马猜测她是否对他有异心。

女郎神色微浅,默默落下一层哀怨,痴心一笑,语气失落:“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疑我了。”

她闭上眼,突然生出一股厌烦,自暴自弃似的,将那张揉成一团的金宣以及桌上写了字的绢帛全都塞到了他怀里,十分不耐道:“你且看看这是什么吧?看看我有没有在骗你?看看我是不是在说谎!”

她身后的千珊,震惊骇然,没料到江呈佳这般肆意大胆。虽说那张金宣纸上的内容,宁南忧就算看了也不会懂,但难免会让他觉得奇怪,若他以为这信中内容,是她们与魏帝通信的暗语,那便糟了。

谁料,宁南忧握着这绢帛与金宣,瞥都没瞥一眼,便又重新塞回了江呈佳手中。

只听他轻声叹道:“是我不好,对不起。”

千珊诧异,讶然,惊叹!她以为,宁南忧至少会打开来看一眼。

女郎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结果一样,语气恹恹道:“你这句话,我已经听厌了。我不知同你强调过多少次,这世上之人,我就算全都背叛尽了,也绝对不会背叛你。”

宁南忧似乎有所触动,他挺拔的身姿此刻屈成一条曲线,渐渐略显颓废。

屋内气氛一下子跌落谷底,冷冷清清,失去了温度。

良久之后,江呈佳突然起身,振起长袖,理其衣襟,拨起衣摆,遂准备离开。

郎君知晓,他的行为已激怒了她,于是秀玉般的指节轻轻拽住她的裙衫,唉声叹气道:“我知道了。阿萝,你,不要生气。”

江呈佳实在厌烦他这种态度这种语气,于是冷然说道:“已是深夜。明日我便会带着你去见邓情。千珊,领着君侯去小阁楼休息吧。”

她抛起裙尾,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衣摆,仍有着十足的优美姿态,款款离开。仿佛在表示她并不为郎君的疑心而失态悲落。

越是这样,越能让宁南忧心中饱受愧意。

江呈佳太了解他,要想平安度过今夜此事,只能这样狠心待他。

不过,她也的确是生气,一见他如此怀疑自己,便忍不了怒意。

千珊看着女郎如朗朗徐月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些佩服。

瞧着宁南忧一人失落坐在屋堂里,千珊忍了半晌,才小心翼翼问道:“君侯?奴婢现在领你去客院打扫整理好的阁楼吧?”

宁南忧不做声,但已顺着她的话,起了身。

千珊便自觉地在前方带路。

此夜,天无遮云,月朗星稀,缓风吹过,一股寒意缠绕而来。

宁南忧皱了皱眉头,觉得双腿传来阵阵隐痛。他与江呈佳愉欢时,早忘了这茬事,腿疾也很合时机的停止了发作。

眼下寒风一吹,又没头没尾的痛起来,实在令他苦恼。

他烦躁的揉了揉脑仁,嘴角勾起一丝苦笑。他做什么非要惹江呈佳生气。这下好了,恐怕他即便腿疼的要命,那丫头也不会来看他一眼了。

宁南忧垂头丧气的跟着千珊来到了一间阁楼前。

这里,离客院的前庭以及主厅很远,坐落的位置也的确隐秘,若是邓情突然到访此处,绝不会注意此处。

但宁南忧却很不满。

因为小阁楼架在空中,只有一张很窄的红梯可以登上去。

偏偏他的腿又酸痛不止,弯曲不得,更别提爬上这红梯了。

他望向千珊,不由怀疑,这是不是江呈佳故意要刁难他。

千珊无辜的眨了眨眼道:“君侯...上头便是您的屋子了。这里最为隐蔽,您藏在这,绝对不会被发现。至于吕寻将军等人,已被女君安排到了别的地方,亦藏得巧妙,地点十分稳妥。”

宁南忧幽幽沉沉的眸子钉在她身上,好好打量了一会儿,那目光看得千珊浑身发毛。

她满身冷意,害怕道:“君侯...若没有什么事,奴婢便先告退了。”

千珊匆匆行一礼,立刻转身,一溜烟跑没了影。

红梯前的郎君重重的叹息一声,有些发愁,仰头瞧着顶上的那处狭窄空间,脸色阴郁,提起内力,脚下一点,施展轻功飞了上去。

这阁楼的前廊居然也很窄,几乎站不住一个人。

宁南忧飞上去,刚准备落地,脚上一阵发酸,差点从廊上摔下来。

他阴沉着脸,肺中堵了一口气,又无奈又好笑。

他钻进屋中,跌跌撞撞的躺到床榻上,长吁一口气,轻揉着酸痛的膝盖,痛苦的卷缩在角落里。

迷迷糊糊中,跌入了梦的漩河之中。

他做了一个漫长飘渺的梦。

梦里,山水朦胧,薄雾婉转,依山傍水的小峰间,坐落着一间茅草屋。

屋中隐隐的,他瞧见了一个身姿窈窕玲珑的妇人,正挽起鬓发,动作利索的卷起袖子。紧接着,他瞧见,这夫人拿起靠在门边的草锄,走出了门。

眩晕刺眼的阳光下,他在树荫下,看清了那妇人的长相,吃惊瞪大了双眼。

那人,正是江呈佳。

她的脸上,再无如今这般甜美笑容。从她那双已失去色彩的水眸中,宁南忧读出了一丝绝望之感。

他蹙起额心,有些不解。身体随着心之所向,慢慢靠近了那草屋。

只见,曾经身着华服霓裳,动辄翩翩如蝶的美人,此刻正穿着粗布麻衣,在田园里满头大汗的干农活。

他飘在树林之间,瞧着这一幕,满眼温柔。心里想着:这大概,便是以后他与阿萝的生活吧。男耕女织,不理俗世。

美妇人用力锄草的模样,也如流云看花般,清新淡雅。

他看得入神,忽然草屋前,传来一声软软的叫唤:“娘亲...”

宁南忧侧过身,往后头看去,只见一个软绵绵的小团子,一蹦一跳,脚步不稳的从屋中奔出来,一骨碌跑到美妇人身边,那双粉嫩的小手小心翼翼拽住妇人的衣摆,一双滚圆漆黑的眼睛忽闪忽闪,一脸认真严肃道:“医令说了...你不好劳累。娘亲,快和我回屋吧。农田里的活,会有人帮着做的。”

她柔柔弱弱,软软糯糯的小糯米声,让宁南忧的心化成了一片。

这是他的女儿,是他和阿萝的孩子。

美妇人突然停下了手中举着的锄头,面色忽然变得惨淡,她缓缓蹲下身,看着身前可爱软萌的小姑娘,像是克制不住心中的悲伤,抱着她,呜咽一声,哭了起来。

眼前的女郎哭得满面香泪,气断神绝,身子不住的颤抖。

她怀里的小女孩,手足无措。

而站在远处观望着一切的宁南忧,也同样不知所措起来,他想上前安慰,却意识到自己只是梦中的一丝游魂,只能停下脚步。

“娘,你为什么哭?”小女孩一脸疑惑,又一脸心疼。

美妇人更咽道:“没什么,没事。娘只是太想你爹了。”

小女孩立即扬着笑容,安慰她母亲道:“娘,吕叔叔来信说...爹爹马上要回来了。娘,你马上可以见到爹爹了。”

美妇人低下眸子,目光幽然而悲寂:“暖暖,娘...想把你送下山,去小翠姑姑那里住一段时间可好?”

小姑娘扑闪着浓密的睫毛,不理解她母亲的话:“娘,为什么要我去小翠姑姑那里住呀?”

美妇人哄道:“因为小翠姑姑想你啦?”

小姑娘很容易被哄高兴,立即笑嘻嘻道:“小翠姑姑想我,我也想小翠姑姑。”

美妇人像是松了口气,又紧紧将小姑娘拥入怀中抱了片刻,仿佛是不舍。

没过多久,宁南忧瞧见,江呈佳口中所说的小翠,来到了山上。

他梦中这场景,似乎已经过了很多年。小翠此时,已梳了妇人发髻,比她年少时多了好几份清丽与韵味。

他的小女儿像小兔子一样,呼呼转转奔向小翠,笑声如银铃般咯咯咯,嘴里大喊:“小翠姑姑!”

小翠张开双臂,眼里流光溢彩,将糯米团一样的小姑娘轻松抱起,转了一圈,温柔的问道:“暖暖想我啦?”

小姑娘使劲儿点点头,一个劲儿的往她怀里钻。

小翠抱着她,缓缓朝草屋边站着的美妇人看去。

只一瞬间。宁南忧便从这两人的对视中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强忍的悲伤。

【一百四十三回】泫然要君一诺言

他慢慢、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觉得此景奇怪,更觉得江呈佳异常。

小翠带着软软的小姑娘离开了草屋。

葱葱郁郁,吹着春风的山头,只剩下江呈佳一个人。

她立在草屋前,眼巴巴的盯着山的另一头,似乎在等什么人。

宁南忧走过去,站在她身侧,陪她一起等着。

暖洋洋的春光洒在身上,江呈佳的身上却没有一丝盎然之色。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等得人似乎来了。

有四个穿着甲胄的士兵,抬着一口棺材,费力的爬上了山,缓慢的走到了美妇人的面前。

他们四个,无比恭敬的像江呈佳行礼参拜,口中重重唤了一声:“王妃。”

美妇人不动,盯着他们肩上抬着的棺材,一张小脸煞白无比。

这四个士兵脸色也并不好,抬着沉重的脚步,放下肩头的那口棺,遂互相对视一眼,深呼一口气,推开了棺盖。

一股腐烂的恶臭从棺椁中飘出。可在场的五个人却没有一个人捂住鼻子躲开,他们神色肃穆,纷纷陷入一股哀伤之中。

宁南忧满脸疑惑,缓缓踱步而去,站在了那棺材边,往里头一看,脸色立刻变得毫无血色。

棺椁之中,躺着一具身穿玄衣墨袍的青年尸体。

那是他自己。

他满心骇然,一步一颤,退至后方,震惊至极。

江呈佳站在草屋前没有动,一直盯着那四个将棺椁抬上来的士兵。

直到士兵中有一个人开口说了话,才将诡异而冷淡的气氛打破。

“大王说...不论结局如何。他都想衣冠整齐的回来看您...”

江呈佳却冷笑:“我是让他活着回来看我,死了算是怎么回事?”

四个士兵被她寒冰的眸光冷得浑身发抖,默默相看,各自低眸不语。

草屋前的美妇人一直盯着那棺椁,美目冷冷淡淡,逐渐浮现一丝释然。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这女郎才轻幽幽开口道:“你们走吧。”

士兵们再三犹豫,小心试探道:“王妃...大王已逝,不如..让属下们陪同您一起,将大王安葬吧?”

“走吧,离开这里。”美妇人执着赶客。

士兵们面面相觑,片刻后,脸色黯然苍白的离开了这里。

江呈佳上前一步,站在棺椁前,往下俯看,盯着棺材里躺着的那青年,面无表情。

宁南忧就站在旁边,站在茂盛的树林前,捂着胸口,浑身惊骇的看着此景。

这时,他看见那身姿窈窕的女郎,慢慢跪伏在他的棺椁前,彻底推开半掩着的棺盖,双目渐渐被一层薄雾笼罩。她靠在棺椁上,轻声呢喃道:“你不是说好,要活着回来吗?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女郎低垂着脑袋,那张如花美艳的脸庞失去了生机,仿若枯萎。

“昭远,二郎。”她轻声唤道。

晶莹的泪珠夺出眼眶,她闭上眼,死死咬着唇,失声哭泣。

“为什么?你答应我的事情,总是做不到呢?”她垂头丧气的说道。

女郎缓慢而迟钝的看向棺椁里的人,伸出纤细的指节在那沉睡着、没有一丝生机的青年脸上,抚摸着。

“昭远,这次,我不能无所顾忌的陪着你走了。我还有暖暖。她失去了她的父亲,若在失去母亲,就太可怜了。”美人默默落泪,神色寂寥。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覆泱是谁吗?”她的双目此刻已噙满了泪雾。

宁南忧听着这个耳熟的名字,望着那悲痛欲绝的美人,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奇怪的感触。

他听她亲口说:“覆泱就是你啊。是你。可是...现在,你回不来了。”

江呈佳深呼一口气,停止了呢喃,独自一人倚在棺椁上,怔怔的望着天际。

她如一座雕塑,毫无生机。

而棺椁里的青年,躺着,同样了无生气。

宁南忧看着眼前窒息的一幕,心中的痛成了一片深海。

他觉察,眼眶中有湿热的东西喷薄而出。这层层雾气,遮掩了他的视线。

后来的十年。他看着江呈佳,如吊线木偶一般生活,那张绝美容颜上,再不曾浮现任何笑容。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慢慢长大;看着她有了自己喜爱的人;看着她十里红妆,风光大嫁;看着她离开草屋;也逐渐接受,这里,只剩下她一人。

她无悲无喜,独自坐在草屋的窗前,盯着后院满园凋零的海棠,目光所及之处一片哀土。

宁南忧握紧双拳,盯着眼前这一幕,心口仿若刀绞。

原来,在他死后,他的阿萝,是这样的痛不欲生,再无喜乐。

他看见,送走女儿的美妇,垂下眸,缓缓露出一抹微笑,呢喃了一句:“昭远,这世上,我已了无牵挂。如今的你,又在何方呢?”

再抬头,他看见。那曾经惊艳了世间的女子,此刻似乎被天地吸走了所有精华,容颜顷刻间苍老,惨白的脸颊透出一丝丝病态,她无力的靠在矮榻上,苟延残喘。

十年光影,她生生熬到了现在,本已是强弩之末,在心愿了结后,便再无支撑。

她吃力的在身后的朱红妆盒里寻找着什么。

宁南忧默默望过去,便见她寻出了一枚扳指,和田玉上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瑶台玉凤,瓣如匙莲。

那是他的扳指。宁南忧心中一颤。

江呈佳握着和田玉,干涩失落的眸中渐渐浮现出一点泪光。

她轻声道:“三千世界繁华尽,只求结发到霜银。”

呜咽一声,似哭似笑,哭笑不得。

“我没有听到你的答复,这一辈子,都没有听到。”她闭上眼,微微浅笑。

时间,仿佛禁止在了这一刻。那曾经言笑嫣嫣、美如天仙的女子,此刻只剩沧桑的躯壳。逐渐的,在他面前,永远闭上了眼,停止了呼吸。

宁南忧一动不动,万分紧张的盯着她苍老的容颜,始终希望她还能抬眼,还能冲他一笑,还能唤他一声:“二郎!”

可是她没有。

美人如花,早已枯萎凋零。

宁南忧盯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有声音呐喊: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她不会死!不会死!

可,纵他心底嘶喊的费力,那矮榻上倚靠着的女子,仍是沉睡。

“不要!”他摇着头,一直悬于眼眶的泪雾终究冲破堤坝,一瞬涌出。

“阿萝!”他在最后一刻拼命呐喊,希望能唤醒她。

如坠入深渊一般,宁南忧浑身抽搐,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仓惶起身,大汗淋漓。

星眸在夜色里沾满了惊恐。

他捂着心口,起起伏伏,大口大口的喘息。

“君侯怎么还没睡?”

突然,门前传来一声娇柔呼唤。

宁南忧倏然抬头,朝门前那身影望去,一瞬间泪流满面。

他起身,不顾双腿酸痛,跌跌撞撞朝那人奔去。

江呈佳愣然,下一秒便被紧紧拥入他的怀抱。

听他浅浅唤了一声:“阿萝。”

江呈佳浑身绷紧,不解疑惑:“怎么了?”

宁南忧止不住的颤抖,拥着她,嘴中不断呢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江呈佳蹙起眉头,以为他是因为方才的事情道歉,便有些烦躁的将他推开,心里堵着一口气。

谁知,她只是轻推,这青年却宛若凋零的秋叶般,高大的身躯跌落在阁楼冷硬的地板上。

她吓了一跳,立即俯下身,在他身边关切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推就倒?”

宁南忧盯着她,望着她,凝视着她,默默不语。

她被他看得心里发怵,哭笑不得道:“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我不生气了。本来我也没生气,是你总疑神疑鬼。”

江呈佳上前,要将他扶起,温婉的哄道:“别坐地上,地上凉。”

宁南忧一声不吭,痴痴的盯着她,任凭她的动作,他都一一配合。

她将他扶到了床榻上,细心留意到他的双腿一直微微弯曲着,于是便担忧的问道:“你的腿疾,是不是犯了?”

这青年没有回答。

江呈佳抬头望他,状如尾蝶般的细长睫毛扑闪扑闪:“问你话呢?”

青年:“你怎么突然来了?”

他还没从梦境的悲苦与绝望中醒神,此刻心中仍余留一股痛彻心扉的撕扯之感。

但,眼下,他瞧见活生生的江呈佳,心底的那份不安,稍稍缓解了一些。

江呈佳被他问的有些发愣,脸上渐渐浮出无奈,哀叹道:“还不是因为...怕你的寒疾复发。不过,若我不来,还真不知道,千珊给你收拾了这间阁楼。你是怎么爬上来的?这楼梯又长又窄。你要是腿疾犯了,估计很难爬上来吧?”

“所以,我是飞上来的。”他淡淡回答道。

江呈佳一僵,随即低头笑道:“也对,你会轻功。”

青年向她靠去,有些失落,有些悲戚:“但,我差点摔下去。这阁楼的走廊太窄了,还没有护栏。”

他突然的靠近,使得江呈佳的心口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这女郎面露尴尬,呵呵笑一声,掩藏自己的心慌:“那...那,对不住。我是真不知道,她给你整理了这间阁楼。你等着,我现在就找她算账去。”

她起身,就要走。

身后的郎君,却摸到她的衣袖,稍稍施力将她一拉。

【一百四十四回】君心相印纵缠绵

江呈佳顺势跌到他怀中,仓惶之际,抬头,恰好对上他那双深黑发亮的眸。

目光对视,一眼万年。

宁南忧轻嘘一声:“别走了。阿萝,留在我身边。”

江呈佳感受到了他的异常,转身,搂着他的脖颈问道:“你是怎么了?怎么从我进来开始,就怪怪的?”

宁南忧从后方绕过她的纤细小腰,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微尖的下颚抵在她的肩上,闻着她身上幽幽的香气,眷恋的说道:“我做了噩梦,很害怕。所以你别走。”

他从未这样过。

江呈佳浑身一抖,耸耸肩,缓解身体的僵持,伸出如玉冰凉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抚一下,温柔笑道:“怎么像个小孩子?”

宁南忧不管这些,不听她的无奈。

将她拖进怀中,抱上床,然后腿脚双臂皆上,把江呈佳裹了个严实。

她实在不解,被他这些动作弄得啼笑皆非:“唔,我要喘不过气了,你作甚这样抱着我。”

青年郎君不理会她的反抗,继续抱着。

江呈佳接着说道:“你起开,我给你揉一揉膝盖。我带了药膏,今夜敷上,后几日就不会发作了。”

青年低着她的额头,冰凉的薄唇在黑暗中,抓住机会,对着她红润柔软的唇吻下去。

一番缠绵似火的吻,令江呈佳差点喘不过气。

女郎彻底恼了,用力将他推开,手握拳,狠狠在他身上拍了两下,柔光四溢的眸,带着她点点娇嗔:“宁昭远!”

青年低低一笑,不再与她作对。

江呈佳见他翻身平躺在榻上,乖乖的不动了,这才卸了一口气,缓缓靠过去,撩起他的衣袍,轻轻为他揉着膝盖。

那双柔弱无骨的手,用温热的掌心抵着他的膝盖。

宁南忧觉得腿上的酸痛瞬间好了许多,他微弯着嘴角,苦涩一笑,心里想:这辈子,他的确离不开她了。

他用手臂遮着眼睛,黑压压一片,脑海中又不自觉的会想起方才那场梦中的景象,忍不住颤了又颤。

江呈佳那句“我没有听到你的答复,这一辈子,都没有听到”,再次让他心口发麻。

那句“为什么,你答应我的事,总是做不到呢?”让他感到窒息难过。

他突然变得很乖,很安静。

江呈佳便觉得更奇怪了。

她问:“你又怎么了?突然这么安静。”

宁南忧不语。

江呈佳便觉得他神经兮兮,给他双膝贴好药膏后,她便和衣在他身边睡下。

这时,郎君放下了遮在双眼上的手臂,目光幽幽朝她看去,问:“你不走了。”

江呈佳一挑眉,厚着脸皮道:“不走。就在这睡。”

郎君浅笑:“那你不怕邓情突然来访?”

江呈佳朝他一瞪,柔柔弱弱的骂道:“邓情又不是神经病,这么夜了,突然造访作甚?”

她主动,钻入了他怀中,然后贴着他铿锵有力的胸膛,嘴角咧着笑,哼哼两声道:“我一个人睡不着。你不要那么多话,快睡!”

那郎君眼中闪过一抹灿烂,将她抱入怀中,默默不语。

两人的和解,就在那一瞬。她不愿总是同他闹变扭,心里虽有些失望,但总想着,她的确有事瞒着他,于是,便释然了许多。而他更不愿和她分离,因此,在她抛出台阶后,便顺势而下。

他一动不动,江呈佳仰头,小声唤了一句:“二郎?”

这人没有动静,似乎已睡了过去。

江呈佳满意的点了点头,窝在他怀中,也沉沉进入了梦乡。

她逐渐睡熟,发出娇憨的呼声,郎君此时将眼睁开了一条缝,黑沉沉。他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闭上眼,疲累的睡去。

第二日,起早。

宁南忧睁开眼的第一瞬,就朝身边看去,身旁的被褥早就空空如也,他心里一惊,立马唤道:“阿萝?”

阁楼里没有声音,十分安静。

他起身,余光瞥见床头的案几上放着了一套素衣白衫。

他的目光微微一顿,低眸思量片刻,拿起了那套素衣。

阁楼外,江呈佳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阵吃力的朝楼梯走来,千珊在后头跟着,一会儿一声:“姑娘,让奴婢来拿吧”、“姑娘,你拿这么多妆粉作甚?难道要把姑爷打扮成女子?”、“姑娘,你怎么不说话?”

江呈佳不理她,继续往前走。

她从早上起来,就没理过千珊。

于是,千珊诚惶诚恐,担惊受怕,反复思量,觉得自己仿佛没有做错什么事,可为什么她家姑娘就是不理她?

江呈佳费劲儿的提溜着东西,走到阁楼前,仰望着高又窄的朱红楼梯,有些无语。

于是,她转头,向千珊飞去一记漂亮的小白眼,带着凉意。

千珊一抖,面色尴尬道:“姑娘...你、你到底怎么了?奴婢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江呈佳不语,退后两步,脚下使劲儿,轻功一转,便瞬时来到了顶上的前廊。果然这里又窄有小,还没有护栏,她提溜着东西,和宁南忧一样,差点没甩下来。

千珊在深怕她摔下来。

突然,她灵光一现,好像想明白,为什么自家主子从今早开始,便一直不理她了....

难道,是怪她,给姑爷安排的地方,离主院太远了?可邓情这客府,也只有这一间阁楼隐秘...

千珊不争气的委屈起来,她能怎么办呢?

倘若,江呈佳听到千珊此刻心里所说,恐怕要被气得哭笑不得。

她哪里是怨千珊安排的地方太偏,她明明是气她,这周围有那么多窄屋阁楼,都在平地上,千珊却偏偏要挑这高架在顶上的屋子。

江呈佳手里费劲的提着包袱,匆匆推开门。

屋内,青年郎君正半裸半穿,此刻撩着半边衣裳,正跨腿屈膝,低着头系着裤腰带。

那紧实富有弹性的腹肌,暴露在她的视野中,在阁楼晨光的照射下,成一条优美诱人的曲线,中间的沟壑慢慢朝下衍生。她的眸光,惊愕至极,又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霎时抬头,恰好与他深邃的双眸撞上。

女郎的脸,如在水里煮过一样,蹭的一下飞上一片红霞,仿佛热得冒泡泡。

她手里的东西因双手突如其来的绵软,“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郎君也是一愣,不过在瞧见她面露羞怯与红光后,忍不住一笑,精致的唇上扬着。

他起身,撩开半上身的衣服,故意在她面前解衣,露出略显古铜色的美背。他的如一张拉直的弓,曲直交融,健壮魁梧的身材有着完美弧度。

江呈佳退后两步,靠在墙上,一直做着深呼吸,目光痴痴的追随着他健美的身躯。

她的郎君,真是得上天眷顾,有着绝色样貌,身材竟也这般凹凸有致,茂竹修林般,翩然笔直。

那青年收了收裤腰带,拢住了衣服,扣住衣带,打了个结,然后朝墙这边靠着的女郎稳健的走来。

他笑,她颤。

“阿萝,你要盯着我到什么时候?”低沉悦耳的声音从他嗓中流淌出来。

郎君修长的手在墙上撑着,用身体做屏障,将那小娘子围在中央。

江呈佳咕嘟一声,咽了一口口水,抬眼对上他不怀好意的眸光,鬼使神差张开双臂,缠绕着挂在他脖子上。然后,小脚点起,伸出粉白可爱的小舌尖,在他脖颈凸出的喉结上过水无痕的轻舔了一下,钻进了他怀中。

随即,她明显感受到,郎君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她下意识的迎合挑逗,勾起了宁南忧内心的欲念。

郎君的嗓音,莫名变得异常沙哑:“阿萝,你可知...男子晨起,最经不得挑衅?”

江呈佳呃了一声,缓过神,才倏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鲜红欲滴的脸庞,此刻更添了一层绯色,小猫般呜咽一声,颤了颤,便准备放开双臂。

既然受了她的挑拨,面前的青年,怎肯就此罢休?

他抚住她苗条的腰肢,大掌微微施力,居然将她举了起来。

江呈佳惊叫一声,面色娇红,双目颤颤,看着他深黑幽邃的目光,慌乱直达眼底,她支支吾吾道:“二郎...”

这声唤喊出口,她便后悔了,捂住嘴,尴尬的朝他看去。

她温温婉婉,娇柔似水的唤声,更激得郎君心中荡起一层涟漪。

他的双掌一滑,撑住了女郎的咯吱窝。由于身体悬空而产生的不安,江呈佳立即用双腿盘住了他精瘦的腰际,瘦小的身子扑在了他怀中。

拥温香软玉入怀,宁南忧唇角忍不住的上扬,内心已蠢蠢欲动。

他立在屋中央,有力结实的双臂牢牢托着她的腰臀,将她举高,温热的软唇在女郎白如润玉的下颚上蹭了几下,随后一口轻咬,反复嘶磨,嘬出了一个淡淡的红印。

跨在他腰际坐着的美人,眼光如媚,被他一阵消磨,柔软的身子颤了又颤,在他舌尖蜻蜓点水般的,于她下颚微痛处扫过后,发出一声呢喃呓语,那低低呻吟,泉水般渗进了郎君的心里。

【一百四十五回】易容玉面双壁人

郎君再忍不住,脚步一转,人高马大的他便将美人压在了床榻上,帐帘一掀,青天白日下,欢愉起来。

两人似乎都忘了时间,来过一场后,大呼小呼的喘着。正当情热,江呈佳双眼迷离,沉迷于他之美色,柔软无骨的细长指节在他胸前凹凸有致的腹肌线条上打转绕圈,有意无意的继续勾引。

惹得郎君又是一阵心热、眼热,恨不得抱着她大战三百回合。

直到,阁楼下传来一声清丽的叫唤:“姑娘?好了没有?再有一个时辰,恐怕邓情就要来了。”

这焦急的呼唤,一下子惊醒了正痴迷于他躯体诱惑的江呈佳。

美人娇媚,眼神蓦然清明,嫣红的脸颊上涌起一丝惊慌,她立刻推开宁南忧,嘴里含糊不清道:“今日有正事!这光天化日的,你快将我的魂勾走了。”

身上压着的郎君不肯退,神色淡定,低声在她耳边喘道:“是你先撩拨我的。”

他一口热气吹进女郎的粉团小耳中,在她耳廓边轻慢挑逗似的,反复舔舐,但却不动手,耐着性子,不断的调戏撩拨。

江呈佳止不住的颤栗。

郎君挑着她最敏感的地方,反复嘶磨,就是不肯放。

江呈佳一咬牙,双眸含情脉脉,早已受不住,低声嘟囔一句:“不管了!反正时间还早!”

她趁着宁南忧不注意,狠狠将他推到床榻的另一边,待郎君正发愣不明所以时,跨上他的腰,随后一笑勾魂,娇俏明媚的说道:“二郎可别后悔!”

那葱段似的细嫩指节,摸过他的喉结,绕过他的胸膛,捏着他纤细精瘦的腰...遂俯身,百般妖娆妩媚,一步步领着他,去往仙境。

被迫压在床上的宁南忧,目瞪口呆,实在不知,他的夫人被撩拨急了的样子,竟然这样放浪形骸?

阁楼内的床板一直吱吱呀呀叫个不停。

这个时候,被架在顶上的楼屋,便有了一个好处。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羞燥难忍的喘息与呻吟,绝不会被人所知。

因为距离太远,根本听不见。

千珊在

她低下头,在红木梯前来回踱步。

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了,上头还没有动静,千珊忍不住了,踮脚起势,一鼓作气施展轻功飞上去,阁楼没有护栏,她上去的时候,差点摔下来。

千珊忽然明白,为什么江呈佳会生气了?难道是因为这阁楼造势不好,又高又耸,又窄有难行的缘由?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姑爷腿上还有寒疾,这么高的梯子...要是爬上来,定然累到没有力气,要是飞上来,没有护栏,一不小心又要摔下去。

千珊自己尴尬一笑,她仿佛,为了寻一个隐秘的地方...忽略了这阁楼的不方便?

门前的姑娘正因自己的粗心大意而不好意思,门内床榻上的两人才一场酣战,从被窝里出来。

千珊缓了缓心情,站在危险的前廊,一鼓作气敲了敲屋门,唤了一声:“姑娘?”

里头没有回答。

千珊贴着木门,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后,大门被倏然拉开。

千珊因惯力,猛地朝前倾去,差点噗咚一声摔成狗啃泥,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扶住了她。

她抬头望去,只见江呈佳衣衫半挂着,凌乱不已,似乎是着急,里头的肚兜、小衣、甚至内褂都没有穿好,裙衫也系的歪歪扭扭。

千珊一愣,下意识的朝床榻边望去,只见姑爷正慢条斯理的系着衣带,低着双眸,看都不看她一眼。

在扫一眼屋内环境,衣带、宽裙、被褥被扔的到处都是。但,配上屋内这两位如雪玉般的美貌男女,却显得凌而不淫,忍不住遐想,却又怕亵渎了他们的美丽。

她登时一愣,尴尬而又羞窘。

仿佛,她做了一件坏事。

千珊支支吾吾,勉勉强强说道:“姑、姑、姑、姑娘,时辰、时辰不早了,您快些吧。”

江呈佳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去,此刻白里透着温软粉嫩,凉风涌进窗间,卷起她的发丝,黏在她带了些香汗的脖子上,透出一股湿漉美人的诱人感。

此景如画,栩栩如生。

千珊尴尬到脚趾紧抓,光是看这屋内散落一地的衣裳与被褥,她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将头压得很低,很快受不了屋内潮热的气息,退出了屋子,手忙脚乱的关上屋子,站在外头呵呵傻道:“奴婢在外面等着,您二位快些。”

江呈佳唇间抹上蜜意一般的笑,身姿轻盈,转来向宁南忧抛去一眼,随意说道:“这丫头,总是莽莽撞撞。”

郎君接到她抛来的柔光,笑一声,低头,不敢再去看她。

生怕自己再忍不住。

“快将衣服穿好。”宁南忧低声说道。

江呈佳嗯哼一声,遂躲在屏风后,动作利索的穿戴好衣裳与饰物,转身往外走去,便瞧见对面的郎君也穿好了衣裳,立在屏风前等她。

她特地给他备了一套雪白的丝缎曲裾,干净亮眼,只衣摆下方隐隐绣了两三根傲然挺立的竹。

这光鲜明亮的长衣,穿在他身上,却有一股雪山高峰的雅致冷淡。

他今日格外的清风俊秀,明朗高挑。

江呈佳看得,一双漂亮的眼瞳都要瞪出来了。

宁南忧觉得好笑,走过去,温柔的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亲昵道:“好啦...你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美人潮红的脸又是一阵羞燥,随即娇嗔一声,推开他,骂道:“谁口水流下来了?你说这话不害臊?”

郎君觉得她害羞的样子实在可爱至极,便继续逗她:“哦?阿萝方才的技巧,我都自愧不如呢?怎么现在还说我不害臊?”

江呈佳紧绷着脸,生怕自己骂出口,明明是憋着气,外表看来却像是娇羞,双目含嗔的样子,确是人间之绝色。

她生硬的绕开话题道:“今日早晨,你还睡着,邓情便已让人送来了拜帖,恐怕会亲自来客府,接我入都护府上。这是个好机会,我找好时机,将你介绍给他。”

宁南忧见她红着脸,说话也不利索,心情便十分愉悦,但也晓得北地的正事儿要紧,便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正经起来。

“他已什么名义邀你入都护府?”青年朝她走去。

江呈佳低头捡起早晨带来的那些包裹,认真捣鼓起来。

听他提问,头也不抬的回答道:“献舞。我之前拜见他的时候,恰好北地的郡太守也在。邓情与这郡太守的关系一直不大好,恐怕想借着这次机会好好相处。因而问我可否献舞一曲,送这太守一礼。”

宁南忧听着,脸微微有些沉下来了。

“邓情这厮,胆敢叫你献舞?”他感觉很不爽。江呈佳的舞姿,他都没有好好欣赏过,凭什么,先让旁人赏了去?

这阴气森森,寒风凛凛的语气,让江呈佳一愣,抬起眸朝他望去。

见郎君赌气似的黑着整张面孔,便忍不住嘲笑:“我是以舞姬的身份入了这北地的。要想帮你安置那些军需,总要有些牺牲吧?那不然,你想法子让我不献舞也成!”

宁南忧一窘,一时间拿不出话来反驳她。

的确,现在他被一幅画像逼到这个地步,若唐突去结识邓情,只怕会引起他的怀疑,可若不去结识,那么藏在郡城中的那些军需迟早会被查出来。北地虽有他的人,但仍属邓情的军队势力更为强大,所以边城封锁,他并没有办法把军需运出去。

但,倘若,是名舞姬邵雁带来的商人,邓情便有可能稍稍放下戒心。

毕竟,据他所知,邓情极好舞曲,甚爱江南之姿。

眼下,确确实实,只有江呈佳能借邵雁身份,顺势将他与邓情引见、结识,接下来,才好办事。

宁南忧半天憋出一口气来,幽幽说道:“那...他要你什么时候献舞?”

江呈佳继续摆弄着手里的东西,淡淡答道:“他没说,所以今日上门,接我去都护府上,就是为了商议此事。”

玄衣青年垂下重重的脑袋,靠在床架边,仿佛很失落。

江呈佳从她那一堆包袱里拿出了一面相貌清秀的人 皮面具,遂抬眸朝青年郎君望去:“你若是只戴上吕寻给你准备的那顶幕离,肯定是不行的。邓情既然已经晓得了你的长相,即便你带着面纱与幕离,也终有机会被他试探。为了保险起见,我帮你易容。”

郎君却恹恹的站着,仿佛对她的话并没有兴趣。

江呈佳拿着面具,走到他身边,却发现他淡淡撇着嘴角,似乎不高兴。

她微微一愣,笑道:“你莫不是因为我要去献舞...所以吃醋了?”

宁南忧不语,只幽幽盯着她,满腹委屈的式样让女郎咯咯一笑。

“我人都是你的啦?作甚吃这个飞醋?”江呈佳无奈道,“大事当前,君侯这样可不好...”

宁南忧抽了抽嘴角,不情不愿道:“易容吧,莫多说。”

女郎又咯咯一阵笑,随即拿上妆粉与面具,拉着郎君骨节分明的手,走到了妆案前,对着上头的铜镜,嘴甜的夸了一句:“瞧我的郎君生得这样好看...”

【一百四十六回】舞姬邵雁灼风姿

宁南忧心里甜滋滋,面上却仍故作冷淡。

江呈佳心里憋着笑,笑嘻嘻的替他套上了人 皮面具,遂以妆粉敷面,遮去周围痕迹,再替他挽起发髻,冠高挺立。

铜镜里,那棱角分明、严峻冷肃的模样,此刻换上了一副温雅清秀的皮囊,再加上他今日所穿的白衣长衫,宁致淡然,便是翩翩然玉公子的形象。

女郎的梳妆技巧一流,这易容的面貌,看不出半分突兀,很是自然,仿佛他天生长了这样一副温顺模样。

她美滋滋的盯着铜镜里的人看,越瞧越顺眼,越看越欢喜,于是抱着宁南忧的脖颈,在他沾了些粉末的面具上亲了一记,搂着道:“你喜欢这样貌不?”

宁南忧盯着暗铜色中呈现的面容,暗自黑了脸,叹了一声道:“我堂堂车骑将军,竟被你打扮成如今这般白面书生的模样?”

女郎嘻嘻道:“白面书生不好吗?”

宁南忧沉沉道:“不好。”

女郎更高兴了,亲密的搂着他说道:“可我就喜欢白面书生。”

宁南忧眼皮一跳,黝黑黝黑的眸子看向她,讥讽道:“夫人,恐怕白面书生不能满足你吧?”

江呈佳一定,眨眨眼道:“什么意思?”

宁南忧微弯唇角,继续嘲讽:“书生向来体弱,恐怕禁不住夫人的折腾。”

那张铜镜中,映出的女子容貌,瞬时缠上了一抹红云,继而浅浅娇嗔、佯装薄怒道:“胡说八道!”

郎君见此,心情大好,放浪一笑,格外喜悦。

江呈佳转身,脸上燥热,拿着另一张女子容貌的人 皮面具,悉悉索索弄了一阵,才终于理好。

她转身,红润的脸庞已被遮去,此刻她的倾城容颜被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遮得严严实实,不透缝隙。

女郎温婉一笑,对面前的青年郎君道:“时辰差不多了...我的郎君?走吧?”

她无比亲热的唤着。

宁南忧目不转睛的盯着,最后轻笑一声,应道:“邵雁姑娘先请。”

千珊在小高楼瞧见什么活色生香、令人浮想联翩的场面。

这时,不远处的上方,终于传来了一点动静。吱呀一声,门已被打开。

千珊仰头,便瞧见一对金玉璧人从前廊上,相护搂着腰,各自张开一只臂膀,如天神降临般,旋转而下,鸿衣羽裳,顺风飘然,可谓是灿如春华,皎若秋月。

千珊看呆。

直到两人稳站在她面前,她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好一对郎才女貌的佳人。虽两人都易了容,但周身高贵典雅的气质,确实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千珊手里抱着一面幕离,待醒神才慌忙朝宁南忧递过去:“君侯,这是吕将军为您准备的。”

宁南忧皱皱眉,望了一眼江呈佳。

只见女郎点点头道:“纵然你易了容,眼下这个光景带上幕离也好一些。”

青年郎君这才接过,望自己的头上一戴。

千珊心里感叹:什么时候姑爷这么听姑娘的话了?姑娘当真可谓是御夫有道!

主仆三人施施然朝客府的前院去了。

恰在夫妻二人赶到前堂耳室中,府外有一个赤衣黑衫、家丁模样的小厮匆匆入内。

千珊先去了前厅接待。

二人正商量着稍后的对词,便听木杖屏风外头传来对话。

一个声音稍有些尖细的男子音传来:“奴下见过姑娘。”

只听千珊客气一礼:“不必多礼,你我同为侍者,何须如此?小大人前来,可是邓情将军的车驾快要抵达府门前?”

那小厮恭敬道:“正是如此,奴下特地前来通知一声。将军吩咐,邵雁姑娘尊驾,不必前去府道两侧相迎,只需等将军前来即可。”

千珊面带微笑,和气道:“那便多谢将军重礼了。”

小厮这才退下。

而耳室木杖屏风后的江呈佳却稍稍沉下了脸。

“这邓情,当真会充面子?想我邵雁天下第一舞姬之名,到哪里皆是追捧者,旁人上前迎我还来不及,他却有脸让小厮过来说叫我不必前去相迎?这是在我面前彰显他的权势呢?还要装贤明高洁...让天下人以为他礼贤下士,便是对一名小小舞姬,都如此以礼相待。”

她嘀嘀咕咕,满嘴不屑。

宁南忧甚少瞧见她这样抱怨一个人,心里便忍不住笑了。看来那邓情很不受江呈佳待见,恐不知是怎样一个登徒浪荡子,惹得他家夫人这般嫌弃。

耳室的明窗前,阳光从密密麻麻的雕琢玉格里筛下,错落有致的洒在屋里,衬着亮堂气爽的天色,这郎君负手而立,如松柏一般笔直挺立。惊艳玉姿遮在围腰的幕离下,掩盖不住净世风华。

江呈佳一脸痴汉像,越来越喜欢她的郎君,便情不自禁抱着他说道:“恐怕,后面半月,我们都得在都护府上住着,要少见面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满的不舍。

宁南忧噗嗤一笑,如银铃脆响的声线荡漾着,实在迷人:“阿萝这么不舍,那我便日日夜中来寻你,咱们偷偷私会?”

江呈佳微微抽动细眉,眼白向上翻,漂亮的瞪他一眼道:“你这些不正经的话,是和谁学的?想你以前,可不这样...我刚嫁给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动不动害羞的纯情少男,如今满口荤话!”

郎君爽朗一笑,拥娇妻入怀,放肆道:“是夫人调教的好。”

江呈佳粉嫩小拳不重不轻的捶在他胸口,愤愤娇嗔一句:“呸!流氓!”

约莫有半盏茶的时间,邓情的车驾才缓缓抵达客府。

江呈佳并不客气,入了内厅主座,便跽坐于千珊特地为她铺平的绒毛湖绸软垫上,桌前放了一壶茶。而宁南忧则在堂厅侧边的帷幄后面,扒拉着一角帘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客席端坐的女郎看。

她姿态万千,端庄优雅,耐心等着邓情亲自从外面寻到客府内堂来。

亭阁水榭错落中,正南府门前,一个前后簇拥着数十个奴仆的青年男子朝内里跨着流星大步而来。

此人外貌英挺,额上有着一道年代久远的伤疤,一直从额骨蔓延致脸颊,入目骇人,令人生畏,七尺有余的大高个,一身秋香色曲裾长服,将他常年征战沙场的伟岸身姿完好的凸显出来。此刻他正阴沉沉一张脸,往屋内走来。

邓情很生气:想那小小江南舞姬,他不让她来府门前迎接,本就是客气话,本尊不来也就罢了,客府门前,竟然连一个贴身婢女都敢不来相迎,实在是胆大妄为。这北地,尚且还是他的地盘!

这个高大的男人走路带风,很快在仆婢的簇拥下来到了前堂之上。

立在不远处的游廊里,邓情便一眼看到正跽坐于客府正堂客座上的窈窕女子。

时机恰巧,女子抬起了秋水纹波般的眼眸,与他对视,只见她轻轻颔首对他一笑,便是纵娇百媚,柔情蜜意。

这青年先是愣了一愣,心头划过一丝波澜。片刻冷静后,他便见这女郎尤似没看见他这个人一般,缓缓低下了眼眸,仍静静坐在堂内,竟没有他想象之中的起身相迎。他更恼火了。他堂堂一个都护将军,镇守边疆数十年,还从未受过这种待遇。

邓情心中发痒,又恼又怒,但却无法发作,实在是因为他自己多嘴,为了彰显待客之心,让小厮上门特意通知邵雁不必相迎,谁知这女郎如此上不了台面。

他脚步沉沉,脸色青白的入了堂厅。仆婢拥簇下,凌然逼人的立在邵雁面前,满心不悦。

这女子生生等着邓情阴郁着脸色走到她面前后,才慢悠悠从客座起身,向他行一礼,声色婉转动听道:“都护将军安好。奴家等候多时了。”

女子样貌生得确实不错,虽不如传闻中那般美貌,却仍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娴静动人的气息。

邓情虽心动于她,但眼下却觉得自己的威严被人侵犯,此刻的心情更是一层薄薄的怒气笼罩,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他刚要发作时,对面的女郎却先声夺人:“将军真是贤德礼义之人,虽位高权重,可对待奴家这样的小小舞姬,却也能像对待士人、夫子那般,一视同仁。奴家在此,多谢将军厚爱。”

一番甜糯温和的话语,使得邓情不由自主的将怒气憋在了胸口,想发发不出,想散散不掉。

他暗暗紧皱眉头,神色十分不好,臭着一张脸入了堂厅主座,大氅被他撩起,坐下时仍不松懈他那大将之风。

半晌,邓情憋出了一句话:“邵雁姑娘毕竟是天下第一舞姬,我本应该如此礼待,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终究不甘的忍了怒意,稍稍缓和了脸色。

一则是因为,他对邵雁颇有好感,也不愿对方觉得自己是个斤斤计较的小人,不然这快要到嘴的美人,便要飞了。二则,实在是因为他有事相求,为了四日以后的秋日宴,他不得不忍着心里这点不适,好言相待:“几日不见邵雁姑娘,怎么觉得姑娘憔悴了一些?”

【一百四十七回】引荐邵谦识邓情

只见女郎面露娇怯,温柔道:“实不相瞒,小女子一入秋,身体便不大好,因此脸色也会差一些。”

邓情见她略微低着眼眸,温婉文静的坐在客席,对他也没有丝毫不敬之意,心中的憋闷也逐渐化开,遂因这女子软了心肠。

他语气关切,轻言轻语的问道:“北地不比江南,更是寒冷,姑娘入秋更要注意了。”

女郎的脸颊微微一红,软声细语道:“多谢将军关怀。”

邓情低声嗯了一句,抬眼见邵雁看向自己时总是动不动的脸红,心中便窃喜起来,暗自想到:难不成这美貌女郎已对他产生了爱慕之意?

邓情遥想着日后,他坐拥天下第一名舞姬在怀的快感,心底仅剩的一丝怒气也烟消云散了。

他便这么,三言两语被坐席上的小女子哄得完全消下了脾气,此刻只一心想着,如何才能将这席座上的美人拥入怀中。

邓情面色古怪,一双薄眸暗藏色心。下方客座的邵雁眸底流出三分嫌恶之情,出声打破了厅中莫名的宁静:“将军清晨前来...难道是为了同奴家在这里静坐的吗?”

邓情醒神,收回脑海中的遐想,扭头看向她,只见美人双眸暗含秋波,羞怯的盯着他看。

青年将军不自在的咳了两声答道:“自然不是。今日来,便是想要与姑娘说,献舞的日子定下来了。四日以后,我会在府上设一局秋日宴,邀请北地郡太守以及边境各族首领前来相聚。不知邵雁姑娘意下如何?”

此时此刻,坐在客席的邵雁,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将军几日前同奴家说的是,为北地郡太守献舞。可没有说...要在您的秋日宴上演艺。”

邓情微怔,心中又升起一丝不悦:“姑娘之名气,自然非我能擅自驾驭的。若姑娘不愿意,我也不做勉强。只是你此番入北地,想要拿到的东西,恐怕我是不能给你了。”

邵雁眸光一滞,半含惊诧半含委屈,叹道:“将军怎得这就拒绝了我?我仿佛也没有说不去您的秋日宴...”

邓情蹙着眉心,侧眼盯着邵雁看,见她双眸含着雾气,似乎很难过。他的心便不由自主的被她牵着走:“那..姑娘要怎样才答应我,在秋日宴上献舞一曲呢?”

邵雁笑着起身,步步生莲,千娇百媚的走到他身边,胆大的坐到了他的身边。

“只求将军,再应奴家一个请求。”她伸手,端起漆墨案几上的茶壶,一边为他斟茶,一边柔声说道。

女郎幽幽扑鼻的香气转在邓情的鼻息间,令他的心颤颤不已。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下意识的询问道:“什么请求?”

邵雁对他春风一笑:“将军,实不相瞒,奴家此次前来北地,除了想求取将军口中所说的东西之外,还想与将军做一笔生意。”

邓情目露讶然,疑惑道:“做生意?”

邵雁郑重其事的点头答:“不错。”

邓情挑眉,继而问道:“哦?姑娘要与我做什么生意?”

邵雁笑颜如花,身子微微靠在案几上,说道:“半年前,家兄曾在西边拿到了一批制作甲胄的毛铁与玄丝。只是,这属于军需要物,实在不好倒卖...今,他也与我一同前来了北地,便想着在这里找寻一番,看看是否能遇到商机。”

邓情疑心道:“你...有兄长?”

邵雁美目微瞪道:“将军这话是何意?奴家难道不可以有兄长吗?”

邓情听闻邵雁独来独往,身旁从无其他儿郎,又从何处冒出一位兄长?他敏感多思,并非这么容易相信的人,眼下更是一脸探究怀疑。

邵雁却神色自然,故作凄凄楚楚道:“奴家出生在一户普通人家,机缘巧合下,落入了萃雪轩中,以卖艺为生。家兄更是为了生计四处打拼...我们兄妹二人好不容易挣下了些家当,才能安稳在这世上过日子。

半年前,兄长铤而走险,将半副家当砸在了制作甲胄的毛铁玄丝上...如今已被逼入穷巷,若不是实在没有法子了,也不愿意离开江南,远赴此苦寒之地,求一线生机。”

邓情恍然大悟,点点头,似乎信了她的话道:“难怪,你会求我要那个东西?”

邵雁眨眨眼,似水的眼眸泛着雾气,仿佛真的因为感怀身世而难过。

邓情见不得美人落泪,于是哄道:“既然姑娘都这么说了...我若是不帮这个忙,恐有些不近人情了。”

邵雁低垂目光,双手拂袖擦去眼角泪花,面露欣喜之色道:“奴家多谢将军抬爱。今晨,奴家已将哥哥寻到客府,眼下他便在府外等候,可否允奴家将他引来与您相见?”

邓情眼眸微微一顿,沉思一番后,点头应道:“好,请他进来吧。”

他被邵雁的柔情与魅惑迷了心智,整个人被她牵着鼻子走,丝毫没有察觉美人眼底的冷淡与厌弃。

邵雁起身,走到堂前,郑重朝邓情一拜,遂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句:“千珊,让兄长进来吧。”

侍候在外院的千珊立刻高喊了一声:“喏。”

邓情等在屋中,心中升起一丝好奇,不知这邵雁的兄长是怎样的人物,能否与他妹妹相媲美?

千珊早在邓情入府前,便将易了容的宁南忧带到了府外等候。此刻听到邵雁的吩咐,便转身朝府外找去。

片刻后,一位身穿素色曲裾、尾摆上绣有三四支凌寒独立的竹、头戴幕离的男子,在千珊的指引下,缓缓进入了堂内。

他长身玉立,风姿冰冷,虽戴着幕离看不清容貌,周身高贵的气质却遮掩不住。

邓情略微挺身,上下打量着此人的穿着,总觉得他那身矜贵高傲的气质对他来说是一种威胁。

邵雁向男子迎了上去,遂抓住他的手腕,牵到邓情面前,引荐道:“将军,这便是我的兄长,邵谦。”

素衣男子身形微微一颤,似乎没有料到身旁女子的这番介绍。

邓情那双精于算计的眸,察觉到了男子这个细微的动作。他心中起疑,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邵雁,按捺心绪,脸上扬起一丝笑意。

那男子双拳微抱,弯腰向他行礼:“在下邵谦,听闻都护将军大名,特来拜见。”

邓情起身,故作礼贤下士之态,将他端扶而起,平缓说道:“即是邵雁姑娘的兄长,邵谦兄不必行此大礼。”

这男子也不作态扭捏,大大方方接受了他的礼待,遂与邵雁一同入了客席。

邓情这才问:“听邵雁姑娘说,邵谦兄手中有一批制作甲胄的毛铁与玄丝?”

名唤邵谦的男子微微颔首答道:“正是。想必...在下进来之前,家妹已将事情都交代给了都护将军。在下斗胆,敢问将军对这批甲胄的原料有无兴趣?”

邓情若有所思,眸色厉光闪过,只是一瞬,但仍被斜对面的“邵氏兄妹”二人捕捉到了。

他沉吟片刻道:“邵雁姑娘之请求,我自是无有不应,只是也要瞧一瞧这甲胄原料的成色好不好,才能做决定。”

邵谦随即拱手作揖,真诚道:“这个自然,将军若诚心做这笔生意,不如现在便随我前往原料摆放处一探究竟?”

他这话,使得一旁端坐着的邵雁稍微紧张起来。

邓情沉下眸光,似乎有些犹疑,片刻后,浮现笑脸:“今日恐怕不妥,我还有军务在身。恰好,我今日是来接邵雁姑娘前往都护府上小住的,不如邵谦兄也一同随往?待到明日,我再随你前往一探。”

邵谦有些许犹豫,思量一番后,仍不放心道:“若这样,岂不是过于打扰将军了?在下不过一届白衣末商,实不敢前往都护府,叨扰将军清闲。”

邓情眼眸微眯,看不出这男子究竟有何意图,总之觉得有些奇怪,但看在邵雁的面子上,仍表现的谦和有礼:“邵谦兄不必担忧,我都护府上住个人尚可,况且你又是邵雁姑娘的兄长,何来叨扰一说?”

邵谦仿佛被劝动,低吟再三,才答道:“如此,在下便承将军之恩,不再推辞了。”

千珊立于庭前,听着里头的对话,不由心里发笑。君侯夫妇二人,真可谓是天生一对,三言两语的,便让邓情自己请他们入府,省去了不少周旋其中的麻烦。

邓情再一起身,绕过案几,来到堂前,遂而说道:“既如此,邵雁姑娘,我们现在便归府吧?四日后的秋日宴,仍有许多事宜需要同你细细商议。”

邵雁略颔首,露出一副娇羞模样,顺势跟在邓情身边,低声答道:“将军之求,奴家自然依从。”

一旁的邵谦瞪着眼看着这一幕,幸亏他头顶有幕离遮着,眼中放出来的寒光邓情看不到,也能遮掩他此时的一身煞气。

但邵雁仍然感受到了身后稀薄的凉意,脖颈一颤,强装着笑,陪同邓情,在一众仆婢的簇拥下往府外去了。

前往都护府的路上,邵雁与邓情同坐一辆牛车,车帐长帘紧紧裹着,骑马跟在车旁的邵谦看不见车中情况,心内焦躁而又恼怒。

【一百四十八回】心生微醋酒微醺

待一行人前呼后拥的抵达都护府后,牛车才缓缓停下来。邵谦以为终于有了机会可以与邵雁说话,可还没下马,便见牛车后头缓步跟随的仆从们一股脑的涌了上去,挡住了他前行的路。

邓情与邵雁同下牛车,淹没在仆从人群中。

邵谦下了马,被挤到很远的地方,根本找不到邓情和邵雁的影子。

众人入了都护府,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而邵谦一人立在这偌大的府邸前,竟无一人理睬。

他知此地戒备森严,若无内府仆婢引入是不能进入的,便只能留在府外等候。

仿佛是邓情故意给他的下马威,邵谦在府门前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府内才有一个贴身长随打扮的小郎君慢悠悠走了出来。

那小郎君一见到邵谦,便赔上了笑脸,客客气气道:“邵公子,实在抱歉,都护将军忙着处理军务,一时忘记了招待您,让您在府前等候了这么久,实在是我们招待不周。”

邵谦挑眉,隐藏在幕离下的脸已阴沉至极。

薄薄的幕离纱遮住他的冷怒。这个男子仍温润娴雅的说道:“不打紧。将军处理公务要紧,邵某不值得将军分心。”

小郎君仍扬着笑脸,眸中却闪过一丝不屑,弯腰恭请他道:“邵公子真是温和大度。既如此,您且随我入府吧?”

折腾了这一番,邵谦才被人引入了府内。

邓情的都护将军府,坐落于北地郡之所的正南方。府邸建造融合了中原与北地两种风格,西侧半府亭台水榭雕铸,假山环抱于内庭,游廊飞绕其中,别有一股江南风采。而北侧半府则是本地常有的矮屋石房,铸造十分精良,上有游龙戏水,百蝶飞舞。虽府邸两侧构造建筑完全不同,中间却有一条湍急小溪横跨于上,架有红桥木拓,一派酣然之景,连贯西北,将两地特色串联,别有一番风味。

这宅子豪华壮观至此,可见邓情平日以来,在这北地郡城与匈奴人做了多少交易,收揽了多少钱财。

那长随小厮将邵谦引入了北侧半府的一间有些破旧的偏房之中,便停下了脚步,语气略带高傲:“邵公子,都护府上客厢甚少,为了四日以后的秋日宴,都安排了泥瓦匠修缮,只有这一处房屋尚好,您便在此住下。若不习惯,待来日与我们将军谈成生意后,便可随性离去。”

邵谦脸色不善,盯着眼前的这个小郎君,心中冷笑。

一个长随小厮敢这样同他说话,看来邓情心里是极其不喜欢他的。

邵谦觉得无所谓,他擅长隐忍,什么苦都吃过,也不怕邓情的故意刁难。

素衣公子仍如玉般温润:“有劳小大人带路了。还请小大人代邵某向将军致谢。”

小郎君一怔,并未想到眼前的公子脾气竟这么好。

一瞬后,这小郎君轻轻点头,行了礼,二话不说调头就走,扬长而去。

邵谦入了这间破败的屋子,上下左右环顾一圈,便在窗前的矮榻上坐了下来。

他心里惦记着陪在邓情身边的邵雁,坐立不安,总觉得那邓情对她心怀不轨。

只可惜,他如今在此,转身出屋,便能看见不远处有四五个精兵把守着,仿佛是邓情专门派来盯着他的,根本不容他有机会偷偷溜出去。

邵谦百无聊赖的等在屋中,算着时辰,觉得吕寻应该按照他的吩咐布置好了一切,心里安定了些。

他被人冷在这破屋子里一下午,心情并不是很好。

于是琢磨起江呈佳口中提到的那张画像,正想得入神时,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唤:“兄长?”

邵谦迅速收回思绪,转头望去,便见个子娇小的女郎婷婷立于门前,正笑嫣嫣的望着他。

“阿...”他下意识的喊道,还没吐露下一个字便立即顿住,转而压住声音唤道:“妹妹?”

邵雁轻轻颔首,走进屋中。

邵谦的目光侧过她的肩头,向屋外看去。

跟随邵雁前来此处的,还有邓情身边贴身跟着的五六个仆婢。

他忍住心中的烦躁,拉着邵雁的双腕问道:“你不是在陪都护将军,怎么过来了?”

邵雁这才答道:“正是将军让我过来请你去前厅一聚。”

邵谦微微一怔,眸露寒光道:“将军请我去前厅作甚?”

这女郎轻轻挣开被他握紧的双腕,放下衣袖,低声答道:“自然是要与兄长你谈生意。将军恐明日不得亲自去看那批毛铁玄丝。便要介绍手下人给你。”

邵谦轻轻蹙起额心,星目微沉,淡淡道:“既如此,我也不能却了将军好意。妹妹,我们走吧。”

他负手前行,绕过邵雁朝门前那一堆仆婢走去。

女郎在他身后颤了颤,盯着走在她前面的郎君背影,敏感的察觉到了他的烦闷。

两人随着邓府的仆从一同去了前庭的堂上。

夜幕降临,都护府点起了万盏灯火,照得前庭亮如白昼。

此时,前府大堂上的客席已坐了四个人。

邵谦入内时,一眼撇过右侧席座,便看到了昨夜对他穷追不舍的董道夫。再转眼,便瞧见邓情的左侧坐席上,坐着前来查探消息的钱晖。

而这两人的下方,各有另外两名男子正襟危坐着。

眼瞧着庭前出现了一名素袍青年,众人的目光都朝他看来。

钱晖目光一怔,停留在青年身上好一会儿,脸上浮现古怪神色。

而董道夫此刻也被此人吸引,两锋长眉蹙紧,打量的目光落在了这个青年的身上,总觉得他挺拔的身形很是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他警惕起来,一脸防备的看着邵谦。

“都护将军。”素袍青年走上大堂,朝邓情行礼。

在将军首肯后,落入了末尾的客席。而他身后跟着的邵雁则款款朝邓情身边的坐席而去。

邵谦见此景心中发酸,于是目视前方,逼自己不去在意。

然则,堂上的几人对他频频打量,见他即便入了客席,也不曾将头顶的幕离摘下,便更为好奇。

董道夫端着酒盏,冷冷盯着末席的青年,开口嘲讽道:“不知都护将军是从何处请来的客人,竟然这么不知礼数?入了府堂也不摘幕离,以真容示人?”

听闻此声,邵谦才扭头朝上座的邓情看去,笑着解释道:“这位兄台说的是,还望将军谅解,我周游大魏列郡,一直戴着幕离不曾摘下,已成习惯。此番,并未料到能与都护府搭上关系,故而失了礼。在下这便摘下幕离。”

他抬手,露出一双玉骨秀长的手,作势要解冠上幕离发绳。

邓情却出声制止道:“邵兄且慢,即是邵兄多年以来的习惯,那便随了邵兄的性子,不必揭开幕离了,以免邵兄在我府上生出不适之意。我这下属不懂规矩,你莫要在意。”

董道夫眸露不解,抬头望向邓情,却见他目露警告,微冷了他一眼。

邵谦伸出的手在头顶顿住,遂优雅放下。幕离下的他不知究竟是何种表情,周身却慢绕起一股冷淡的气息。

至此,堂内浮现尴尬气氛。

邓情起身,为邵谦介绍堂上各位,打破了这僵局:“邵兄,众人既在此,便由我为你介绍一番,以便诸君相识。右座的这两位,是我的得力干将,董道夫、安富满。左边上座的这位,是我长鸣军一营大将钱晖。他身边这位,是北地边城郡中的郡防军、郡统军、守卫军的统领百卫冕。”

邵谦站在案几前,顺着邓情的介绍顺序,分别拱手作揖,行初见之礼:“诸位大人好。在下名唤邵谦。”

诸君见了礼,纷纷坐下。

邓情这才说道:“既然人已到齐,便开宴吧。”

内庭院外候着的厨司听唤,便端着膳食菜肴,带着一众仆婢缓缓入了厅内布菜。

邵雁上前,亲自侍候邓情。

角落里的邵谦总能有意无意的瞥见这情景,于是心里藏了一股闷意,坐在席下,端着酒盏一杯接一杯的饮。

邵雁的注意力一直在邓情身上,没怎么注意角落里的郎君。

一番酒饮后,厨司又上了些清口的点心。

邓情被邵雁伺候的心满意足,这才微倾着身子对躲在角落里的邵谦说道:“邵兄,想必邵雁姑娘方才去请你时,已将我的情况同你说了清楚。你可有什么想说的吗?”

邵谦此刻有些微醺,沉下眸子,点头答:“将军明日军务繁忙...想要邵某带着堂上哪位大人前去验货呢?”

他直接这样问,邓情便接着话茬说了下去:“那就...让我军中将领钱晖以及董道夫随你一同去吧?他们二人对甲胄溶制最为精通,也能替我仔细查看。”

他这话分明是不相信邵谦手里有什么好的原料。

席下的青年郎君并不恼,应承道:“既如此,在下便听从将军的安排。”

这场宴席,他坐得腿脚僵直发麻,明明没有什么要紧事,邓情却硬生生拖到了打更,才让众人散去。

邵谦脚步微乱,气息不稳,显然微醉。

【一百四十九回】夜半相会楼亭阁

他冷森森的盯着邓情长臂拥着邵雁离开前庭,心中发涩。再看眼前,邓情的派来的小厮,一个劲儿的催他回屋。

邵谦摇摇晃晃,紧抓着垂在腰际的幕离薄纱,寒眸清冷。

小厮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莫名感受到一股冰寒涌入心头,冷不丁打了个颤,只觉得他陪侍的这位郎君,其实并不似他表面那样温润如玉。

邵谦回了破旧的厢房,便轰隆一声关上了木门,点燃屋中灯火,心思郁结地躺在了矮榻上。

奉命前来盯梢的四名邓府良将,目不转睛的盯着发出微暗光亮的窗纸,一刻不敢松懈。

一炷香后,屋中熄了烛火,暗沉下去。这四位精兵互相对视一眼,悄悄遣到那房屋附近,隔着一扇窗,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

屋子里很是寂静,只传来郎君低浅的呼吸声,平稳且规律,像是已进入了梦乡。

四名精兵这才松下一口气,遂远离此屋,站在不远处继续看守。

就在他们放松了警惕,不再对屋中人上心时。这间破旧厢房的后窗却被稍稍支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灵巧的从中滑出,悄无声息的钻入了后院的珊瑚园中。

他动作之快,便像是一阵寒秋之风,飘入府内不见踪影。

都护府的西南处,邓情看似醉醺醺的模样,实际清醒至极,他佯装糊涂,想要邀请邵雁与他一同入屋,贼心昭然若揭。

在他身旁的女郎神色自若的拒绝道:“将军,天色已晚,您还是早些休息吧。奴家便不打扰了。”

邓情拽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开,也不死心:“若有你相陪,不算被打扰。邵雁姑娘,去我房中,陪我下一局棋吧?”

这女郎柔弱可怜的望着他,声音便如山间黄莺般婉转:“将军...奴家身子不适,实在疲倦的很。您也不想四日后的秋日宴...奴家因病无法献舞吧?”

她以此做挟,让邓情清醒了些。

高大威猛的青年将军眼中露出了一丝不甘,但很快他便说服了自己,心里想:日子还长着,只要邵雁在府中,终有一日是他的囊中之物。

片刻凝滞后,他轻挑眉梢,放开了女郎的手。

面前的女郎微乎其微的松了口气,双眸看着邓情,仍顾盼留情、春波绵绵。

邓情微一怔,微翘嘴角,留意着女郎那恋恋不舍的神情,心中总觉得已将这美人降伏,于是故作潇洒不在意的模样,转身入了屋中,动作麻利的合上了门。

那扇合门关上的一霎那,邵雁眼中的厌恶便立即浮现,不带一丝留念,转身便走。

邓情怜她,更喜她,因而为她安置了一处极为豪奢的小楼亭作为她歇息的厢房。

与邵谦处一样,这座小楼亭前,也有四五名邓府精兵把守。

邵雁行步婀娜,身材窈窕,入阁前,还在向楼亭前的侍卫抛媚眼,一下子便软了他们的心。

她一瞥,精兵侍卫们便摒住了呼吸。她一笑,精兵侍卫们便被勾了魂。

邵雁笑语嫣嫣道:“有劳各位护卫我的安全了。小女子在此多谢各位军爷。”

这几名侍卫心跳紊乱,脸上绯云密布,腼腆答道:“姑娘不必客气...我们也是奉了将军之命。”

邵雁上前一步,长袖若意无意的扫过这些木楞军汉露在外面的手,从怀中掏出几个布袋子,颠了颠分量,塞到了他们手中,声音绵软动听道:“各位军爷,我这有些金首饰,想要犒劳一下各位。各位实在辛苦了。”

那接手布袋子的军汉刚想拒绝,便见邵雁柔弱无骨的指节在他心口一挠,硬是把布袋塞了回去。

被调戏的军汉骨头都软了,哪里还会拒绝,挠着脑袋,憨憨道:“那便多谢姑娘打赏了。”

邵雁温柔行一礼,扭着细软的腰肢便往楼亭里去了。

她打赏这些军汉的缘由,无非是拉拢,以备日后那批货物入府时,有人能帮衬一二。

这些人,都是邓情身边得力的心腹。

邵雁正低头想着如何才能将军需藏好,刚关上屋门,身后便有一双长臂揽住了她的腰际。

她一惊,刚想叫出声,一只冰凉玉骨手便捂住了她的唇。

修长指节上熟悉的香气令邵雁逐渐安定下来。

那人一身酒气,将她压在了屋内砖墙上,低声喘息着。

楼亭中一片昏暗,没有点燃灯火,邵雁对上那人的透彻寒冷的眸,心里咯噔一下。

“二郎...?”她轻声唤道。

此刻,在封闭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江呈佳终于卸下了警惕,不再以邵雁的身份自居。

“你是如何知晓...我住在此处?门前那么多守卫,你怎么溜进来的?”她一开口,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

却见面前这个郎君,冷冷一笑道:“你今日,陪在邓情身边,仿佛高兴的很...哪里有时间注意我?自然也不知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来到这里的。”

江呈佳怔住,察觉了他眼底的那丝迷离,心下奇怪道:“你莫不是?醉了?”

她虽很少见宁南忧饮酒,却也从未见他有哪一次醉了的,于是心里想:这邓情府上的酒不知是多少年的陈酿,竟让酒量如此好的宁南忧都有些醉了?

她正若有所思的想着,却听压着她的郎君轻声道:“喝醉倒不至于。”

他突然放开她,踉踉跄跄倒退几步,直到退到窗台边倚着才停了下来。

江呈佳眨眨眼,跟过去,问道:“那你,怎么了?”

郎君幽怨的眼神望向她,酸溜溜道:“你不知我怎么了?你被那邓情左拥右抱,可有想过我的感受?”

江呈佳哭笑不得:“可我那是...逢场作戏,你不是知道的么?”

只听他浅浅叹息,懊恼又生气:“早知如此,我便不该利用你的身份入邓府。你为何要让我以什么...邵谦的身份出现?若是,我以宁九的身份...好歹还能让那邓情心生忌惮,不敢动你。”

见他胡言乱语,窗前的美人噗嗤一笑,走过去,拉住他的双手道:“怎么?要你做一次我的兄长,就这么不愿意?”

宁南忧抬起那张易容过的清秀脸颊,仰面望她,实在忍不了心中酸涩:“我容不了旁人打你的主意。”

郎君映在月色中的眉眼格外好看,让江呈佳心动不已。

她上前,主动抱住他的腰,将身子贴上去道:“傻瓜,你在这里吃什么飞醋?”

宁南忧翘起嘴唇,像个孩童般,依偎在她怀中,委屈道:“但你今日,看都不看我一眼,让我实在心慌。”

他声音低沉,满腹心酸,惹得江呈佳一阵爱怜。

女郎将他紧紧抱着,软声安慰道:“我的郎君呀,你记住,我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个人,旁人入不了我眼。但今日席上,我若对你过分关心...岂不是让那邓情起疑?”

宁南忧晓得道理,但仍然觉得心中烦闷,想起邓情对女郎搂搂抱抱的模样,便压不住怒气。

他有些暴躁,转身将女郎压在墙上,薄唇探去,给予了她一个充满占有欲的缠绵深吻。

她被吻得喘不上气,哼哼两声,便软在了他怀中。

郎君喘息着,喉结在脖颈间滚动,沾上月光的弧形唇松弛下来,他屈身斜靠在墙角下,一只长腿伸直,一只弯曲竖立,搂着女郎的小肩,温温柔柔的问道:“今日,你向邓情介绍我是你兄长,可是有什么用意?”

江呈佳依偎在他的臂弯里,答道:“并没有什么独特用意,只是觉得,你用宁九的身份结识邓情恐有不妥。我也是今晨临时想起的。二郎,你想,你与宁九相熟,若邓情起了疑心,从宁九查到你身上,便不好了。”

她说得的确有理,如今任谁都知夜箜阁的阁主宁九公子与淮阴侯宁南忧相熟,若一不小心,的确有暴露此行的危险。

江呈佳握了握他冰凉的双手,轻声道:“依我所见,虽然邓情手上拿着你的画像,但好像并不知你的身份。由此看来,周源末虽然画了你的画像来提醒邓情,却并没有暴露你的身份。幸亏你和邓情从未见过面,他才不知你是淮阴侯。”

郎君垂下脑袋,眉头蹙着,有些丧气:“他纵然没有在邓情面前暴露我的身份,但只要邓情有心派人去中原调查,便能很快知晓我的身份。”

江呈佳安慰他道:“你放心,北地同样有水阁的人脉,加上你的人手,即便邓情派人离郡调查,也能很快知晓,只要在那之前想好对策就好。只是如今,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需要我们去调查。”

她眸光微紧,认真说道。

郎君偏过头,与她对望一眼,便知她心之所想:“周源末四年前为何要在邓情这里留下一幅画像?邓情又为什么,时隔四年,突然拿出这幅画像,在城中大肆搜捕我的踪迹?你是想说这个对吧?”

女郎乖巧的点点头,望着他平淡的眼眸,有些疑惑道:“难道说,你已经有了些眉目吗?”

宁南忧目光闪烁,盯着楼亭顶上的雕窗,幽幽道:“我大概知晓他的想法。恐怕是要逼我放弃北地之行,以他更为极端的方式将邓氏一族连根拔起吧。”

【一百五十回】度势猜测源末意

他长叹一声:“邓情的长鸣军,实力完全不如从前,这些年来,他一直暗中与匈奴人交易,用边境草皮土地作抵,假获军功,让北地失去了不少疆土。

他因早年边境的战果,居功自傲,完全不把匈奴人放在眼里,养兵懈怠,朝廷拨下来的军需大多数被他倒卖成了钱粮,收入了自己的财库中,边郡军械库亏空,城防不严。如果,我的计划不能如愿施行。那么蛰伏多年、准备充分的匈奴王阿善达,定会带着十万匈奴大军踏平这不堪一击的北地郡城,攻陷大魏边境。

到那时,邓氏的长鸣军便会被冠上坚守边城不利的重罪。他再趁机爆出邓情这些年的罪证,便能彻底置邓氏一族于死地。即便邓氏先祖是开国功臣,陛下也绝不会留情。到那时,不论是邓氏全族还是邓国忠的门生,皆会被株连。

这与我的计划完全不一,邓国忠虽该死,但他的族人以及门生中却仍有许多一心为大魏国朝着想的忠臣,罪不至死。我不愿邓氏的无辜之人及其门生受此株连,但周源末想要的,就是这结果。他要邓府血流成河,才能解心头之恨。”

江呈佳神色微凉,有些疑惑的问道:“他为何要以这样极端的方式...将邓氏一族摧毁?为什么?我一直不理解,周源末对邓氏一族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何他对邓氏如此暴戾?”

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些猜测,觉得周源末很有可能是常猛军逆案中遭难的世家后代。但当年的血案中,受牵连的士族实在太多了,她根本无从得知周源末的身世。

宁南忧朝她瞥了一眼,低头叹道:“因为他是当年慕容氏的后代。”

江呈佳吃了一惊,瞪大眼问道:“周源末,原姓慕容?”

她怎么也料不到,自己寻找了多年的人,竟然离自己只有咫尺之近。

“那么...周源丞,也是慕容氏的后人?”江呈佳追问。

宁南忧低声应道:“不错。”

身旁的女郎陷入了沉思。宁南忧一直侧着头,望着她,在昏暗的屋中,亲眼看着她的脸色从惊转喜,从喜变忧。

郎君终于忍不住问道:“你...难道不想问我什么吗?”

江呈佳一愣,对上他的目光,疑惑道:“你要我问什么?”

宁南忧轻轻一笑,眼眸染上点点星光:“阿萝,自我在荒山得知你是当年在西疆沙漠白眼狼王爪下救了我一命的红衣小姑娘后,便再没有刻意瞒着你什么。我一直在等你问我...可到如今,你也不曾开口。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但心底始终害怕我不能对你坦诚,所以才会缄口不问的吧?”

郎君低浅而温暖的声音荡进她的心房,坦然道:“周源丞与周源末,都是夜箜阁阁主宁九身边的得力助手。但他二人却与我形影不离,任凭我调遣。时间过了这么久,凭你的智慧,应该早已知晓,我就是宁九了?”

他的坦白令江呈佳出乎意料。

即便她很早便知,宁南忧即是宁九,可她仍然愿意假装不知,让宁南忧在她面前继续隐瞒下去。

可江呈佳不知,自荒山一行之后,他便再没有想过要瞒着她,总是有意无意的在她面前透露自己的身份,但她却一直不敢多问。

此时此刻,女郎微微张口,突然不知要说些什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情不自禁的抱住他,软声呢喃道:“我确实...早有猜测。但我不说的原因,并非是因为害怕你对我不坦诚,而是担心你心有顾虑。二郎,你今日能将此事说于我听,我真的很高兴。”

宁南忧笑笑,神情却有些悲伤:“十一岁那年,我与慕容两兄弟,共同建立了夜箜阁,与他们歃血为盟,结义为兄弟,曾许下永不背叛的诺言。如今...”

如今却得知,周源末早已对他生出了叛意...

郎君低眸,脸色惨淡,嘴角浮出苦涩,有些愧疚道:“如果当初,我没有选择走上这条路,或许就不会逼得周源末如此偏激。是我,将他推上复仇之路后,又没能实现承诺,才会让他走上极端。”

江呈佳心疼的抱住他,浅浅柔柔的安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周源末心中的怨念仇恨太深,即便当初你没有将他留在身边,恐怕他也会走上此路。你又何必将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唯今之计,应当快些阻止他的计划,避免这边城百姓陷入战乱之苦。”

宁南忧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并倾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道:“你放心,这北地边疆,是当年越奇老将军拼了一条性命才保住的土地,我不会把它拱手让人。”

月朗星疏,黑云白水,天气乌压压、沉闷一片。

郎君的眼眸格外笔直坚韧。

江呈佳晓得他的决心,也信任他的能力,可心里却仍然有些害怕。

她直起身来,蹙着额心看他道:“今日,你在邓情客府上时,说的话也太大胆了些。”

宁南忧眸色一顿,对上女郎责备的双眼,心中明朗她话中指的是什么。

他今日在客府,邀请邓情立刻随他前往查看毛铁玄丝的成色,的确是有些过于胆大了,江呈佳当时一定心惊胆战,为他担忧。

宁南忧面色无奈,眼露温情,缓缓道:“我堂上那么说,是因为心里清楚,邓情多疑谨慎,绝不会在自己没有足够保障的情况下,跟一个陌生人离开的。”

江呈佳撇撇嘴角,仍有些不悦:“话是这么说的。但你怎知邓情在想什么?万一他当场同意了,要随你直接去看制作甲胄的原料,你又该怎么办?”

见她生气,宁南忧便只好赔笑道:“好啦好啦,我这不是顺顺利利的入了邓府了吗?你还要担心什么?”

女郎拿他没有办法,好在眼下的确没有出什么事,也就消了气,不想同他争执下去。

“如今,我们虽然顺利进入了邓府,但我总觉得...此事有些太容易了。不论如何,在这里仍要小心为上。”江呈佳忧心这个、操心那个,娟秀的眉头从没有松下来。

宁南忧心里有数,但见女郎如此紧张,便放弃了向她说出自己的猜测。

郎君眼神深邃,如沉渊大海般看不透。

他上手捏了捏江呈佳细腻嫩 滑的脸蛋,毫不在意道:“莫担心,既来之则安之。这都护府就算是有天罗地网,也困不住我。”

江呈佳仍愁容不展,她每时每刻都为他悬着一口气,生怕他出事。

郎君留恋般的,托起她的下巴,冰冰凉凉的唇触上她的脸颊,依依不舍道:“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若在呆下去,恐怕守在我屋前的那些侍卫会发现异常。”

江呈佳抬头望了一眼月色,遂点头应道:“好,你多留意身边,千万不要大意。”

她果断起身,不似他一样眷恋难分。

宁南忧见她第一反应是去查探楼台前的守卫动静,而不是挽留自己,心中便微微发涩。

他从未这样贪恋一个人,患得患失不舍到如此程度,想将她完全占有,不留一丝缝隙。

他缓慢向窗前的身影靠去。而江呈佳此时只一心想着如何让他快些离开这里,细柳长眉蹙着,盯着绿树底下执刀站着的护卫,口中自言自语道:“这些侍卫想是以为我睡了,你小心从后窗翻出去。对了,千万注意这府上的巡逻,我今日跟着邓情粗略的将都护府绕了一圈,粗略计算了一下,整座府邸约莫有七队巡逻,恐怕到了夜间还会再增。”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身后却没有动静,正奇怪时,便察觉腰间有一双手围了上来。

郎君的声音清凉,带着些诱惑:“阿萝,离邓情远一些,即便你不为我筹谋,也不要紧。我不愿瞧见你为他鞍前马后的模样。”

江呈佳白眼一翻,差点气得冒烟,敢情刚刚她那番唠叨,这人一点也没听进去?就只顾着吃醋了?

“晓得了,晓得了。你真是醋王。我方才说的话,你听清楚了没?不要让我忧心!”她拍了拍腰间的那双玉骨手,认真且严肃的说道。

郎君低浅应道:“我知道了。”

江呈佳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刚准备给他一个拥抱。

他却迅速的松开了双臂,脚步大跨,朝右侧大开的后窗奔去。

她还没来得及再叮嘱一句,这人便已经跃入漆黑夜色中,消失无踪。

江呈佳望着窗外黑漆漆的景,心中迟钝地生出了一丝依赖与不舍。

宁南忧翻走在这蹊跷复杂地府邸中,却并没有立刻奔向自己的住处。

他躲过两队巡逻,绕到了环庭假山后,从那弯山洞中拿出了一套不知什么时候藏进去的夜行衣。湖边传来一阵铁履踢踏泥地的声音,一队侍卫绕着假山湖庭巡视了一圈朝南边而去。

宁南忧再从假山后出来时,已换好了一身玄衣。他小心穿行在盛开的菊园中,沿着小道一路潜到了邓情居住的清庐居。

【一百五十一回】黑衣夜探清庐居

此处灯火通明,外有侍卫层层叠加,防得密不透风。

宁南忧伏着腰,躲在茂盛浓密的树丛中,黑漆冷淡的眸一丝不苟的盯着那个方向的护卫,他迅速观察地势,上下打量并计算着清庐居的高度,思考如何避过侍卫的巡查,攀上屋檐。

浓稠黯然的夜色里,他几乎与之融为一体,矫健的身姿趁着侍卫交岗的时机,攀上游廊的房梁,猫着腰行走于上。

清庐居外围的长廊上占满了士兵,邓情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他暗暗沉下眸,小心翼翼的躲避着这些军汉,一直行到游廊房梁的低端,停下了脚步,紧接着用双脚勾住廊坊的棱角,微微施力,柔韧的身躯像弹簧一样顷刻间飞出,瞬时贴在了游廊的青瓦上。

黑衣青年静静的趴了几分钟,竖起耳朵听着廊下的动静,确定无人发现他以后,才起身,悄无声息的朝正厢的屋檐走去。

他来到清庐居的正上方,摸索着,大致寻到了邓情此刻所在的屋子。

青年立身,对照着白日取点的参照物,确定了方位,这才沿着屋脊趴下,摸着房上松动的黑瓦,推开了其中一块,透过狭小的缝隙朝屋子里看去。

房屋中点燃了数盏灯火,烛光冲天刺眼,青年眯着双眸,在下方细细查找。

这时,屋内靠门的地方传来一声吱呀,紧跟其后的,是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邓情拿着一张北地边陲的地形图走到了屋子中央,刚好站在了宁南忧此刻的视野中。

他身边跟着另一人,穿着一身深灰色凌纹雕甲戎服,头戴青玄冠玉,手持银剑。

屋内传来这二人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主公,匈奴的拓落部族这次压着边境分线,公然挑衅,恐怕不是空穴来风。”那董道夫开口便是规劝。

邓情却不耐烦,盯着手中的地形图,浓密粗犷的眉上扬入鬓,不以为意道:“即便拓落部族有意挑衅,只要我们能拿下匈奴暗藏于边郡城中的军需仓库,便能扭转局势。”

董道夫显然有些犹疑:“主公当真相信密报中所说之事?”

邓情折起那张用羊皮卷制作而成的地形图,负手遥望窗前景,深信不疑道:“四年前,我根本没把那周祺的话放在心上。连他留下的那幅画卷我也从未打开看过,本也以为这江湖术士在胡说八道。

然则,四年后,我派去匈奴查探消息的人却回信来报——匈奴人暗中囤积军需,胆大包天,就藏于我日日坚守的郡城之中。这信中所说与周祺临走前给我的忠告如出一辙。

半月前,果然有匈奴人刺探我府防御,想要盗取我手中私库的钥匙。桩桩件件叠加,我不得不信周祺之言。且,他留给我的画卷中,所描绘的青年,长相特征确实非我族类。我派出去的探子查实来报,他的确是阿善达的一个部下,一个月以前,还曾在匈奴人的部落比武中露过面。”

董道夫默默听着,面露古怪神色,又提问道:“可是...主公,您难道不觉得此事很怪异么?周祺纵然是江湖术士,再怎么神机妙算,又怎么能精准描画出阿善达部下之容貌。”

邓情转身,面色阴沉,答道:“所以,我让派人私下去中原调查了一番,前两日刚得到传信。周祺四年前曾跨过大魏边境分线,与匈奴王相见。想必,就是那个时候,他注意到了阿善达这部下的异常举动。出于好心,才会来到边城告知于我。”

董道夫仍觉得此中有异,再问:“这周祺既然曾与匈奴王相见。主公难道不怕他串通匈奴,欺骗于您吗?”

邓情寒眸闪烁,笃定道:“旁人我不清楚,周祺我却是最了解。十年前,他差点死于匈奴人之手,若没有我出手相救,恐怕不能苟活至今。他恨匈奴人入骨,不会与他们合作的。”

董道夫沉默半晌,不甘心道:“主公,此事...”

邓情烦躁的打断了他的话:“好了,你不必再说周祺如何。我知道,你心里看不起他,觉得他不过一介江湖行骗的术士。我告诉你,越是这样的人,只要救他一命,他便会死心塌地跟随。”

董道夫气馁,恹恹不语。

邓情的神色也有些阴沉:“暂且不论他的话真不真。我问你,昨日夜里,你在西街民巷中碰到的那贼人,的确长了一双和画像上一模一样的眼睛吧?”

董道夫一怔,随即沮丧的点点头道:“属下的确看到了,那人的双眸与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邓情挑动眉头,冷淡道:“这便是证据。倘若你昨夜看到的人,真的是阿善达的部下,便可证明周祺所说的话,是可信的。”

董道夫双手紧紧握住绑在腰际上的银剑把柄,眸色略暗。

邓情似乎很在意他的看法,沉吟片刻道:“好了,我知道你的想法。周祺此人,我仍是防着的。”

董道夫松了松剑柄上紧握的手,遂答道:“周祺最近有向主公来信吗?”

邓情微微颔首答道:“半月前,信铺递来了一封。他如今人在淮国境内,好似被什么人困住了,无法赶回北地,还再三劝我,一定要看他留下的画卷。”

董道夫又警惕起来:“主公...”

邓情皱眉,不客气的再次打断:“他在淮国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也让人去打探了。董道夫,我不需要你事事提点。”

董道夫立即收回话语,愣愣不语。

邓情揉着脑仁,有些疲惫的往矮榻上一坐,遂缓缓迷上双眼,看似随意的问道:“今日,席宴上的那位邵谦,你怎么看?”

董道夫皱皱眉心说道:“此人行迹可疑,不肯摘下遮面的幕离,又查不出入城踪迹,纵然是邵雁姑娘的兄长,也不得不防。”

邓情冷哼道:“的确。况且,邵雁何时有了一位兄长,我是听都没听过。”

董道夫问:“主公既然也疑心此人,为何要将他请到府上来?”

邓情却轻蔑一笑,眸中发寒,如刀割一般,冷厉的扫向窗外:“他既然有胆子来,我为何不让他入府?把人抓到眼皮子底下,才好防范不是?若他敢有异常举动,我不会让他活着离开都护府。”

屋脊上的黑衣客听到这些,星目微沉,将一切尽收心底,暗下决策后,便起身预备离开。

谁知他纵身轻跃,跳上屋脊,旋身转向游廊时,却见飞翘入天的斜柱上,有一名同样身着夜行衣的男子立在对面,正冷冷盯着他。

这黑衣客心下猛然一惊,两秒沉思,还未判断出对方的身份,便见那人持一把青紫利剑,朝他狠狠劈来。

那男子步伐紧逼,手腕灵敏,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剑飞速旋转于手,成霹雳之势。

黑衣客双眸睁大,脚步一滑,猛地踩响了屋顶的瓦片,传来咔嚓一声。

屋中立即传来一声厉喝:“谁在屋顶?!”

清庐居的游廊四处传来嘈杂声,邓情破门而出,与董道夫一同朝外面奔去。

有人廊下惊呼:“有刺客!”

黑衣客心下一沉,知晓今夜悄然离开此地已是不可能。

他拔出藏在怀中的短刃,微曲身形,专注的盯着眼前的夜行人,起了肃杀之意。

那人扑前与他缠斗起来,两人从清庐居的屋顶一路飞驰打到了游廊之上。

董道夫在夜色中看清了两抹飞驰的黑影,便瞬时做出判断,对身边一群围上来保护邓情的士兵说道:“你们镇守在此,护好主公。”

他冲出人群,点了几名身手较好的侍卫,呼喝道:“你们几人随我一同去追刺客!”

话音刚落,这名青年已跃上屋顶,脚步飞驰于屋瓦之间,向不远处缠斗的两名黑衣人杀去。

这两人眼见董道夫袭来,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打斗,身子翻旋于空中,急速朝后飞去。

董道夫吃了一惊,看着两人相似的身法,心生疑惑。

只见,那两名黑衣人齐心协力甩开邓府追上来的护卫后,跳到屋檐下,混入了府邸后 庭水榭之中,扭打起来。

董道夫紧追其后,还没带着护卫包围这二人,便见他们互出利刃,不胜余力的刺向对方。

他更为讶然,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的画面。这两名黑衣客,连武功都如此相像,怎会互相与对方缠斗的如此难舍难分?难道他们二人并非一路人?

在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时,面前打斗的愈发凶残的两人,却徒然转了刃锋,一人手持短刃、一人手持长剑,二人合力共同朝他袭来。

后面跟来的邓府护卫中,有人高声大喊,惊呼提醒道:“董大人!小心前面!”

董道夫心下一颤,脚下迅速蹬起,一个后空翻,躲过了这二人的袭击。

他猛地退后几步,拔出腰间银铁长剑,冲上前去,与那两人打了起来。

几名跟在董道夫身后追来的侍卫也纷纷亮剑,互相合力围攻这两名黑衣客。

情势复杂难分,愈发扑朔迷离。

【一百五十二回】夜行黑客难分舍

冷淡幽蓝的月色铺在因打斗而飞舞着漫天花瓣的菊园中,生出仙境的意曲,曼妙华丽。

铺天盖地的秋菊之香,令人心旷神怡。

盛开的秋菊丛中,两名武功高强的黑衣客很快在邓府一众侍卫中凸显而出。他们非常轻松的强压住董道夫的气焰,步步紧逼,短刃与长剑交加,让四五名飞身扑来的护卫皆受擦伤。

待他们二人脱离了众人的围攻,凌波微退,朝府内荷花湖方向逃去时,又扭打在了一起。两人武功不分伯仲,难分高下,扭打之间,出手皆是必杀之技。不论阴冷放寒的短刃还是削贴如泥的长剑,皆冲着对方的要害而去,然则二人脚步几乎同时转退,灵敏的避开了对面的杀机。

董道夫再带着护卫追上去时,恰好看见这场景,心下再次迷惑,想不通这两名黑衣客既然能一致合力对付他们,为何眼下又要缠斗至此,打得难舍难分?

他身边的护卫脚下箭步齐发,就要冲上去再次将黑衣客困住,董道夫却大掌一挥,制止了他们,带着一众军汉停在了荷花湖旁。

“董大人?我们不上去吗?”一名护卫眼看这二人渐行渐远,眼露焦灼之色,双腿已如弦弓,时刻准备冲上去。

董道夫眸光暗沉,低压着嗓子说道:“这二人并非一路人,且看他们河蚌相争,武打之际总会有疲倦之时,抓准那个时刻,将他二人拿下即可。”

护卫点头,退到他身后,眸光一直追随那两抹扭打在半空中的身影,一刻不肯放松。

董道夫仔细观察这二人的身法,逐渐看出了些猫腻。

两人出招的路数虽然有些相似,可各自擅长的却不一样。那名拿着短刃的黑衣客身手十分敏捷,尤擅轻功,注重前倾突袭。而拿着长剑的黑衣客则擅长远攻,尤其那凌厉狠辣的扫堂腿,最能出人不意。倒像是两名师从同门的兄弟,各自占有优势。

他心中更不解了些。

如此相似的武功身法,他们二人定然出师一处,,怎么如今却扭打的这般凶狠?

董道夫自然不知其中缘由。

拿着短刃的黑衣客却很清楚,此刻与自己扭打的人究竟是谁。

因而他出手之际,总留些分寸,不至于伤害到对面的黑衣人。

然则,这举着长剑的黑衣客却仿佛懒得再继续打下去,最后一招游龙探水后,迅速收了剑光,脚一蹬,朝府邸观览园的方向飞腾而去。

持短刃的黑衣客一时没有抓住,旋身一转想要挡住他离开的脚步,却见对面那黑衣客却掏出了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短镖,狠厉而果断的朝持短刃的黑衣客飞去,快准狠的刺入他的胸膛、肩胛以及腰侧。

刹那间,两人都愣神互望,使出飞镖的黑衣客似乎没料到对面人不躲,而持短刃的黑衣客则没想到对方竟真的对他下了杀手。

那名持短刃的黑衣客因伤势败下阵来,无法再阻止另一名黑衣客的脚步,眼睁睁看着他从高大冲天的苍树上一跃而下,跳到观览园中消失了踪影。

董道夫大惊,他没打算放过任何一名黑衣客,眼见另一个人溜走,便心急如焚的让身后侍卫去追。而他则冲上前,与那持着短刃的黑衣人打在了一起。

那把寒光幽幽的短刃,在夜色下无比闪耀。

董道夫扑上前,一眼看到了短刃把柄上镶着的幽蓝宝石。

记忆的瞬间刺激,他立刻对上那蒙面黑衣客的双眸,正邪不分的星目,上扬的眼角弧度。这双熟悉的眼睛,正是他昨日夜里追丢了的那名贼人。

他竟还有胆量夜闯都护府?

董道夫心底那股被人击败的羞耻感涌上心头,抽出腰间银剑,朝此人不留余地的袭去。

此黑衣客已受了伤,忍痛拔出插在左胸、肩胛以及腰侧的冰冷飞刀,咬牙克制伤痛时,已无法完全避开董道夫的袭击。于是,右肩的黑衣被划破,露出雪白的里衣,逐渐染上一层血腥,在冰冰凉的寒月下显得格外妖娆。

他吃痛闷哼,捂着肩头的伤,双目血红,似暴怒、似悲伤。

纵然这人受伤,但他灵活的身姿也让董道夫始终无法得手将他抓住。

黑衣客咬牙,连连退至荷花湖边,在走投无路之际,猛地屏住呼吸,跳入了这一条与府外长河相接的湖水中,褪去身上一层夜行衣,坠入沉沉湖底,消失了踪影。

董道夫面目狰狞,即刻想要跳湖去追,却被赶来的邓情拦住了脚步。

“董道夫,你不会水,别因一个小小刺客丢了自己的命!”

邓情呵斥道。

董道夫握紧双拳,目光冷冷等着被惊起一阵涟漪波澜,又转而慢慢恢复宁静的荷花湖,目光如鹰般犀利:“主公,此人便是昨夜我在西街民巷跟丢了的男人。他身边另有同伙,将我打晕,才能逃出我的追捕。如今竟敢如此大胆的夜闯都护府,不除不可呀!”

邓情抓住他的双腕,逼迫他冷静:“你清醒点,冷静想一想。今日,我已将府邸再加一层防范。府外皆是精兵,连一只老鼠都爬不进来,这两名黑衣客又怎么能入内?”

董道夫暗沉的眸子亮起星光,问:“主公的意思是?这两名黑衣客皆是如今都护府内的人?”

邓情应道:“不错。”

董道夫似乎想起了什么,遂向邓情恭敬一拜道:“属下立即去查。”

他疾步转身离开,邓情盯着他的背影,对身边的护卫吩咐道:“去通知百卫冕,守着长河下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护卫应诺,拱手抱拳,遂小跑离开荷花湖。

邓情冷眸微眯,心下寒意四起。

被凉风吹动的荷花湖面,光秃秃枯黄的荷叶枝立在中央,被无情的夜色笼罩,显出一片衰败之景。

堕入荷花湖中的黑衣客忍着身体四处涌血剧痛的伤口,费劲儿的在湖中游着。这片湖,不仅连着都护府外,边城境内的长河,更与府邸上的连贯西北的溪水相连。

他费尽力气游到邓府宅邸上贯穿西北的那座红桥下,躲过上头匆匆巡查的侍卫,双腿双手勾着红桥底部的雕栏,费尽的扯开衣裳,发着抖喘了口气。

待桥上渐渐没了动静,他才钻出桥洞,趟着水,非常吃力的爬上岸。

此刻,他脸上假面具因沾水而脱落,露出本来的面貌——这张惨白无血色的英俊面容,此刻咬紧牙关,痛不欲生。

眼下,他如此伤势,想要绕道回到自己的厢房,是绝对不可能的。然而,邓情已察觉黑衣客就来自府邸,并非外贼入侵,若他不能回到厢房,便会被人所疑。

他躲在苍石观山后的小洞里。在寒冷的秋夜中瑟瑟发抖,陷入冰火两重天的境地,湿透了的里衣冰凉的贴在他的身上,刺激着他每一处经脉。

脑袋沉重无比,失去了力量支撑。但他仍咬着下唇,妄图用痛意逼迫自己清醒,然则胸腔、肩头、肩胛、腰侧的伤口却带来更为剧烈的、刀割般的痛感。

他抓住假山洞中突出的石块,逼着自己站起来,然后穿过林径小路,匍匐前进,向小楼亭的方向费劲爬去。

已是夜半,熄了大半灯火的都护府上,重新嘈杂起来,仆人、侍卫杂乱的涌在后园中。

董道夫带着人正一间一间的查厢房,对人数。

外头轰隆隆的声响吵醒了已酣睡许久的江呈佳。

她蹙起漂亮的眉心,起身,点燃床边的灯盏,修长双腿落地,朝合扇木门走去,轻轻推开一条缝,查探外面的状况。

小楼台的对面,看守着她的护卫只剩下两名,他们相互附耳交谈,脸色十分凝重。

江呈佳沉下眸光,推开屋门,朝离小楼台四五米远的两名护卫喊了一句:“护卫大哥,府上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大半夜突然吵闹起来?”

那两名护卫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娇柔呼唤,登时一僵,转头看去,便见小楼亭的前宽台上,立着一位穿着单薄,身姿妙曼的女郎,此刻正朝他们望来。

护卫答话:“邵雁姑娘莫慌,府上出了内贼打探机密,此刻董大人正带着人搜查呢!”

江呈佳心中略微一惊,额前突突跳了起来,又接着问道:“内贼?竟有内贼?都护将军如何?他可有受伤?”

护卫听之,换上笑容微微道:“姑娘不必担忧,将军身边高手如云,不会受伤的。”

江呈佳假装松了口气道:“将军没受伤便好。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护卫对视一笑道:“姑娘,您不过一介舞姬,帮不上忙的。您放心,那内贼受了伤,只需上下搜查府邸,很快便能找出人来的。邵雁姑娘,您安心歇息吧。”

江呈佳点头,柔柔弱弱的说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二位护卫大哥了。”

她又站在前宽台上张望了许久,左顾右盼,满心担忧的回了楼亭厢房里。

两名看守他的护卫互相叹一声:这邵雁姑娘对他们将军还真是芳心暗许、用情颇深,如此忧心难安。

【一百五十三回】三刀四伤坠冰湖

江呈佳入了屋,才关好门,便听身后传来虚弱低沉的喘息。

那声音微弱不已,她立即吊起一颗心,转头朝声缘处望去。

微弱的烛光下,一个人影躺在窗台下,气虚恹恹,牢牢的捂着胸口,低喘着。

她身体僵住,连带着脚步也彻底顿住。

江呈佳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那人气息奄奄,整个人浸了水,浑身湿漉漉,包裹着他姣好的身材,月牙白的长衫上都是血迹。

他叫了一声:“阿萝,过来。”

江呈佳僵持住的双脚,略有所动,然后心跳不止,颤颤巍巍的朝那人移去。

躺在窗台下、墙角里的男人,被烛光照亮了一张惨白骇人的脸。

她跪伏在他身侧,手足无措的盯着他满身的伤口,压低嗓音更咽道:“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皱皱眉,吞咽着喉结,努力撑着自己坐起来,声音如呛了水一般沙哑:“我、暂时没时间、没时间和你解释,你听好、现在董道夫正、正、正带着人到处搜查,很快就要搜到、我住的厢房。如果、如果被他们发现、我不在那里,你我二人便会暴露。阿萝,你易容极好,快帮我...”

他断断续续,说不好一句完整的话,此刻吊着一张大白脸,像极了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江呈佳捂住他微微张合、有气无力的唇,点点头道:“不必多说,我明白。”

她目含泪光,吹息屋中的蜡烛,以免男人的影子照在墙上被人发现。然后将他沉重无力的身体扶着,慢慢放到了床榻上,迅速为他包扎伤口,重新换好了一套内衫里衣,将他推到最里面,用被褥裹起来藏住。

宁南忧很信任她,在系列包扎、穿衣的动作后,便陷入了昏迷之中。

昏暗的房中,江呈佳盯着他的侧脸望了好一会儿,才动身下床,迅速换上男子衣裳、襦袍,冠上发髻、易变容貌,又在长靴中垫上几块平整的石块,然后从窗户口一跃而去,跳入草丛,向宁南忧的住处飞奔而去。

董道夫已带着人查到了西南边的客厢,仆人、侍从以及护卫都瑟瑟发抖跪在园子里,等着邓情的亲兵一个个筛查。

江呈佳动作灵敏,抢在他们之前,从这座破旧厢房的屋顶上搬开了几块砖瓦,跳了进去。

细微的响声传来,守在门外的那五名护卫登时提起心脏,相互对望一眼。几人同时点头,朝内轻轻推门,往屏风边上的床榻望去,只见黑漆漆一片的屋子中,和衣躺着的男子发出鼾声,翻滚一下,一只脚落了下来。

护卫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关上门,继续看守。

此刻,钻入被褥的江呈佳心脏剧烈响动,仿佛要从她的胸口蹦出来,整个人憔悴而慌张。

眼见门前护卫重新合上了门,她才有空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斜躺在榻上喘息。

董道夫带着人浩浩荡荡朝西南处行来,江呈佳已经听到了动静。

不久后,门前传来一阵对话。

“那位邵公子晚上可有什么动静?”董道夫寒冷且硬朗的声音响起。

江呈佳心口骤然缩起。

只听门前护卫说道:“回禀董大人,他庭上醉酒后,便一直在房中休憩,没有动静。”

董道夫:“你们可有进去看过?”

“看过两次。”

董道夫似乎不信,他要亲自看,才能相信。

于是移开脚步,来到这老旧的厢房前,猛地朝门上一踢,扇门发出巨响,猛力的弹向背后的砖墙,发出咔嚓一声。

寒风呼呼的从外头灌了进来。

董道夫入了屋子,便立刻点燃灯盏。

逐渐亮起的灯火将整间屋子照亮,床上的“男子”被吓了一跳,整个人从床上窜了起来,很不满的低喃一声:“谁呀?”

“青年男子”从床上跃起,神色朦胧,像极了被惊醒之后的迷糊样。

董道夫阴冷的目光扫在那男子身上,只见他即便睡觉也戴着幕离,便心生疑窦,走了过去。

“青年男子”皱皱眉,被幕离长纱遮在里面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向董道夫看去,语气不悦道:“不知董大人这么夜了,强闯在下的厢房是何用意?”

董道夫不说话,双眸十分阴骘的盯着他,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他身子微乎其微的颤一下,董道夫便以为他是因伤痛而抖,于是不顾礼仪,伸手便朝“青年男子”头顶戴着的幕离袭去。

床上的“男子”敏捷躲开,沙哑低沉的嗓音更为冷淡:“董大人这是作甚?今日庭上没见到在下的真容,如今要强取在下的幕离了么?”

董道夫左手悬空,没捞到这人的面纱,心中一顿。凑近此人身侧时,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敏锐的嗅觉立刻迫他认为此人就是那坠湖的黑衣客。

于是他二话不说,拔剑相向,朝此人劈去。

锋利的银剑削过“青年男子”头顶的发绳。幕离瞬时被挑开,碎成两半。长纱从中间撕裂,曝露出“青年男子”的真容。

董道夫对上那双清秀的眼眸,顿时一怔。

这双眸,此刻带着愠怒,隐忍着没有立即发作。

他顿在那里,心中那抹坚挺不拔的怀疑,此刻被击得粉碎。

“青年男子”紧攥碎成两半的幕离薄纱,冲着董道夫投去冰寒目光,压抑着说道:“董大人?我身份再怎样卑微,也好歹是你们将军请到府上的客人,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董道夫哑然,脸色略带些仓惶,轻咳一声,将银剑收回腰际,拱手抱拳,淡淡一句:“失礼了。”

他转身便准备走,那“青年男子”却不准备饶他,上前伸手想要抓住此人,嘴里喊着:“饶了我的休眠,竟想这样离开?”

董道夫察觉后方袭来的双手,脚下神步微移,顿身一绕,钳住此人双腕,飞旋流畅的转身,将“青年男子”的双臂反手扣在了他背后。

“青年男子”吃痛一震,眸露寒光,被他压制,眼里愠怒终于压制不住:“董大人?!你究竟要做什么?”

董道夫稍稍迟钝了几分,遂猛地放开了这“青年”,目露疑惑,眸色沉沉,很快否定了自己来之前的猜测。

这个青年商客身上没有丝毫武功,连他方才的擒拿都躲不过,而且他身上看似并没有受伤,看来并非今夜之人。

董道夫很快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冲着“青年男子”抱拳行了一礼,冷冰冰道:“董某人为捉拿府中内贼,对邵公子失礼了,请见谅。”

“青年男子”憋屈生气,脸色涨红,眼见董道夫头也不回的带着人离开了他的屋子,气得双目通红。

待厢房双门被合上后,佯装愤怒的“青年男子”徒然松下一张紧绷的面皮,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方才那场戏,演得不错。

江呈佳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遂吹熄这屋内蜡烛,眼看厢房外恢复平静,她又在床榻上歇了好久,才敢起身,再次悄悄从屋中溜了出去。

门前护卫正悄悄议论今夜之事,又亲眼所见厢房里的邵公子毫发无损,便对他放下了戒心,丝毫没有留意到窗前传来的细微声响。

江呈佳在寒秋中不断奔波,重新回到小楼亭的厢房时,已浑身是汗。

她心里记挂着宁南忧的伤势,焦急如焚。

推开窗朻,她悄摸摸爬进了屋中。

今夜偷听机密的黑衣客是男子,因而,小楼亭还没有被董道夫算进搜查范围。

但董道夫此刻不来搜查,不代表他查完整个邓府后,还不来搜查小楼亭。此人一定会发现端倪,起疑心,带着人来查此处。

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青年郎君,此刻高烧不退,整副身子一直抖个不停。

江呈佳偷偷打来一盆水,又在房内找来几块棉布,想为他退烧。

他身上有四处伤,虽然都不是非常的深,但由于他在秋日坠入冰冷的荷花湖中,进了寒气,因而此刻加重了伤势。

江呈佳衣不解带的照顾,眼看着天就要亮了,郎君人还烧的迷迷糊糊,无法苏醒,便愈发心急。

她又重新给他上了妆,易容成邵谦的模样,再为他找来一套衣裳,艰难的为他套上。

她将郎君抱在怀中,不断给他擦着额上冒出来的冷汗,竖起耳朵聆听外头的动静,一刻也不敢放松。

厢房外,奔波四处、找遍全府,都没有查到一点线索的董道夫,此刻暴躁阴郁的心情尤可知。

他往清庐居而去。

邓情正在庭内等他。

董道夫气得脸色发黄,郁郁不欢道:“主公,两名黑衣客都没有寻到。”

邓情朝他望了一眼,松开眼底的寒意,随意说道:“罢了,这两人武功高强,从你们手底下还能逃出去,说明他们的本事的确厉害。”

董道夫沉寂,垂下脑袋,双手紧握,良久之后,突然抬眸说道:“主公,还有一个地方没查。”

邓情眉梢轻跳,冷光扫向他的脸,淡淡道:“你想说小楼亭?”

董道夫点头。

邓情不悦道:“邵雁姑娘是女儿身,今日与你打斗的,是男子。”

【一百五十四回】筛查楼亭闺阁处

董道夫反驳:“即便如此,难道黑衣客不能躲在小楼亭吗?若是他算准了我们不会搜查小楼亭,又该怎么办?”

邓情盯着他,声音十分寒森:“小楼亭只有一处厢房,剩下的便全是观山景。我派去看守的护卫一夜都在那里,没见有什么大动静。难不成这人躲到了邵雁姑娘的房中?”

他厌烦时说得一句话,点醒了两人。

邓情心中一惊,顿时慌乱道:“糟糕,邵雁有危险。”

董道夫二话不说,抄起银剑,带着人朝小楼亭冲去。邓情紧跟其后。

江呈佳此刻抱着郎君单薄冰凉的身体,正心焦体慌。耳朵拎起,敏感的听到了十米意外的动静。

她的耳力仍脱离不了神身的作用,十分健敏,于是眸色阴寒,抓着怀里郎君的双手,左右环顾,寻找着空处安置。

董道夫果然如她所料,带着人马,要来查小楼亭了。

但她没料到的是,邓情跟着一起来了。

正当她愁着没地方将郎君藏起来时,怀中忽然传来一声低微的呼唤。

江呈佳的瞳孔立刻紧缩,低头望去,只见怀中郎君睁开了一双似冰雪般薄凉的眸,对她说道:“我回去即可,莫担心。”

她愣住,心有迟疑道:“你身上的伤...”

郎君挣扎着从她腿上起身,捂着胸口的上,努力支着腰,跌跌撞撞下了床。

江呈佳在后面追着,压低声音道:“你别乱走,扯开伤口又要流血了,我好不容易给你包扎好的。”

他找到墙角的支撑点,玉色纤长的双手抓住墙砖的棱角,有些吃力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他比江呈佳更清楚自己的伤势,因此觉得并无不妥。以前,比这更严重的伤势他都能挺过去,在敌人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如今也照样可以。

宁南忧爬上窗台,抓住窗朻突出来的把手,吃力的翻下去。

江呈佳小跑跟过去,看他弯着腰在窗下大口喘息,便心如刀绞。

他因受伤,翻走的幅度有些大,闹出了些动静,引得楼亭前的护卫朝这边看来。女郎立刻点燃屋中火烛,在房中弄出了点动静,然后对着那烛光在屋中换起了衣裳。

映在窗纸上的窈窕身姿让护卫们的双眸微顿,喉中干涩,登时不敢继续再往这边看了。

江呈佳收拢衣裳,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确认他们没起疑心,才敢放松下来。

她再转身,趴到窗台上俯身往下望,藏在草丛里的郎君身影此刻已不知所踪。

江呈佳脸色苍白,暗暗咬住下唇,心中克制不住的害怕。

董道夫带着人奔来,铁履踏地的阵阵齐响传来。

女郎立马收起忡忡心绪,转身将潮湿的床褥折了起来,用另一床被褥遮住,然后将平铺整齐,遂下榻往梳妆案几边上一坐,对着铜镜贴起鬓角的花黄。

没过多久,邓情的声音在外响起:“雁儿?睡醒了吗?”

他脱口而出的亲昵叫唤,让屋内的女郎一惊。

里头没有动静,邓情意识到自己方才过于忧心,竟鬼使神差的唤她“雁儿”,恐怕屋内人并不乐意。

于是他轻咳一声,又改口道:“邵雁姑娘,可起了?”

慢悠悠的,屋子里传来一声舒软倦怠的女声,婉转如黄莺:“将军怎么这么早便来寻奴家?”

随后,门内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合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画好邵雁应有妆容的江呈佳此刻只穿了一身轻薄的水纱长裙,水灵灵的眸子柔情蜜意的盯着门前的邓情看。

她的这一亮相惹得门前一众护卫都愣了神,余光偷瞄女子妖娆性感的身材,凹凸有致的身躯裹在那层薄薄的水纱下格外诱人。

邓情幽暗的眸中窜出一簇火苗,立时解下身上的披风,动作利索的披在了邵雁的身上。

董道夫却不在意这些,什么蚀骨美色,对他来说不过尔尔,他一心只想抓到今夜的黑衣客。

跳入观览园消失踪影的那名持长剑的黑衣人肯定是找不到了,但遭到飞镖攻击,受了伤的那名持短刃的黑衣客,再怎么逃,也会留下痕迹。

而董道夫惦记着被此人同伙挫败,并跟丢踪迹的事情,一心一意要找到此人。

“邵雁姑娘,麻烦让一让。”他冷冷说道,直愣愣的拨开个子娇小的邵雁,越过他朝屋子里走去。

邵雁面露微惊,顺势倚在门框上,小脸有些惊慌的看向邓情:“将军...”

一声媚软,甜到邓情心里。

他额头突突一跳,有些恼怒的盯着董道夫的后背,忍着气说道:“董道夫,够了,不必再找。邵雁姑娘的厢房中,怎么看也不像有人。我已让人去长河下游打捞,你不要再发疯了。”

董道夫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仍不放过这间女郎所居的闺阁,目光十分尖锐的扫视着这里的一切,然后顿在了铺叠摆放整齐的床榻上。

门口的邵雁心跳一停,目光紧紧盯着他,眸中流出一丝慌张。

床榻里面,有宁南忧留下的血迹,虽然她叠的整齐十分,藏住了痕迹,但若董道夫翻开查看,便会立刻暴露。

邵雁扯住邓情的衣袍,面露胆怯,可怜兮兮道:“将军,董大人这是要作甚?”

邓情见她眸中起了雾气,便对董道夫反感起来,阴着声音道:“你还要看什么?盯着一个姑娘家的床榻看,难道有什么不规矩的想法?”

董道夫停住脚步,转头朝门前望去,只见邓情脸色已黑压压一片,便若有所思的低下头,片刻后,认命似的走出了邵雁的厢房。

邓情狠狠扯住他的手腕,将他往身后一推,转身再朝邵雁时,又立刻变回了一张笑脸:“邵雁姑娘,是我的下属失礼了。你莫放在心上。”

邵雁揉着迷离的双眼,鼻腔哼出困倦之意,软软道:“将军为了府中事务,奴家能理解的。不妨事。”

邓情见她仍有困意,便浅声道:“天色还未大亮,邵雁姑娘再歇息片刻吧。”

邵雁不拒他意,点头笑道:“将军待我真好。”

她露出灿烂笑容,柔柔糯糯。

邓情放下戒心与怀疑,带着董道夫与一众护卫,从小楼亭撤离了出去。

关上门,江呈佳松了口气。

幸亏,这邓情被邵雁迷得神魂颠倒,不然恐怕他再清醒一些,便会同董道夫一起检查她的床榻了。

一晚上的惊心动魄,早已让她毫无心思入睡,此刻拧着眉头,很是不适。

但她强压心中烦躁,扯掉床上潮湿的被套与带血的长巾,迅速翻出窗,找了一处僻静之地埋了起来。

江呈佳心中,实在放不下宁南忧,但眼下天已亮。远处青色的天际泛出鱼肚白,染上一层朝阳残血,出奇的诡异。

晨起,她理了理衣装,亲自去寻了邓情。

钱晖一大早便从郊外赶来,要应昨日宴席之约,与董道夫一起,跟着邵谦去探看毛铁玄丝。

原本,她还担忧宁南忧能不能赴约。

府门前的几人等了好一会儿,董道夫已经有些不耐烦,正要亲自去催,转眼便看见那素衣青年不知又从何处取来了一顶幕离,戴在头上,缓缓朝他们走来。

他脚步稳健,身姿伟岸,周身有一种无意的压迫感。

董道夫却懒得看他。

一个丝毫不懂武功的商客,不值得他费心留意。

站在邓情身边的邵雁看到他姗姗来迟,但恢复了气势,一直悬在心口的气终于顺了下去。

邵谦行至门前,若能留意细心的观察,便不难发现,他此刻的脚步略微凌乱虚浮,显然是强力克制着自己身上的伤痛。

“见过都护将军。”他先朝邓情行礼一拜,客客气气、恭恭敬敬道。

邓情朝他颔首:“邵兄不必多礼。钱晖与董道夫已等候多时。你三人且快去快回。”

邵谦朝董道夫看了一眼,步伐悄悄退后,似乎有些厌恶:“将军,您可否...再换一人与在下前往检查原料?在下不愿与都护将军一路。”

邓情蹙眉问:“哦?这是为何?”

邵谦探寻似的看向董道夫,意味深长道:“恐怕董大人也很不愿意与在下同行吧?”

董道夫冷冷望向他,哼道:“邵公子莫要在这里阴阳怪调,昨夜事,我已解释清楚。你难道还要揪着不放?”

邓情看向董道夫,沉吟道:“昨夜你与邵公子发生了什么?”

董道夫不语。

邵谦却冷声嘲讽道:“董大人怕是不敢在将军面前直说昨夜之事吧?毕竟昨夜的您太不懂礼仪规矩,一点也不像是将军的贴身护卫。”

邓情约莫猜到了一些,替董道夫打着圆场道:“还请邵公子多担待。他自小生长于军营之中,便是糙汉一个,不懂得什么规矩。若是昨夜冒犯了你,我替他致歉。”

邵谦挑眉,遮在幕离中的身子略略一转,站到邵雁身边,冷淡道:“不论怎样,还请将军为在下更换一位大人吧?”

他执意如此。董道夫如此被人排斥,心里也既不愿意,顶着一张臭脸,向邓情请辞道:“将军,邵公子既然这么不愿意与我同行,还请将军成全他吧。免得惹得属下与邵公子都不高兴。”

【一百五十五回】天罗地网设大局

邓情蹙起长眉,冷冷剜了董道夫一眼,眸光似雪。

董道夫对上自家主公的目光,心里微滞,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什么,微低瞳眸,站在一旁不做声了。

邓情似乎在思考、犹豫,表情很是为难。

遮在幕离中的青年,目光敏锐的在邓情与董道夫之间来回扫视,戾气收起,眼角微扬,若有所悟的勾起了唇角。

少顷,邓情满脸歉意的说道:“邵公子,我思来想去,恐怕今日都护府上...并无人能与董道夫调班。不若这样,我立刻传话,让百卫冕过来一趟。有钱晖与百卫冕一同与邵公子前去,你别把董道夫放在心上即可。只当他是个小跟班,在这边城护你周全。”

邵谦冷笑,眼眸定在邓情那张赔着笑意的脸上,慢条斯理的挑起了眉梢,浓黑双眉弯起再放平,逐渐生出一股阴郁。

他懒懒道:“都护将军都这么说了,在下也不好蹬鼻子上脸。”

眼前之景看似一派春风和煦,却莫名沾染了一阵冷入骨髓的刺麻之意。在场人几乎都感到背脊一凉,有些许不适。

邵雁乖巧的站在邓情身侧,目送着钱晖、董道夫与邵谦出府。

邓情此刻,目光幽幽,盯着离开的三人,似有若无的在眼底铺上了一层霜寒。

他不动声色的往身边的美人看去,像黑暗中盯着猎物的花豹一般,阴寒可怖。

邵雁极度敏感,很快察觉到了邓情扫向她的目光,但出于伪装的本能,她仍然目视着远去的邵谦,若无其事、强装镇定。

实则心里想:邓情莫不是发现了什么?这不应该,她昨夜明明已经敷衍过去...可是为什么,方才董道夫与邓情之间的气氛那么诡异?

她的心思乱如麻,很害怕离开她视野的邵谦在都护府外出事。

邵雁压住心头颤栗,表面仍是一派清风徐徐,带着妩媚娇柔的微笑,看向身边的青年将军,柔柔说道:“将军,兄长昨日夜中...兴许是被扰了好梦,因此今日晨起才会如此口不择言。您没有生他的气,反而包容他,奴家...不甚感激。”

她欠身行礼,一双含情眸秋意连波。

邓情面带微笑,目露宠溺之意,扶起她客气道:“他毕竟是邵雁姑娘的兄长。你放心,我不会责怪他。昨夜,毕竟是我的下属鲁莽,他这样不满,也是情有可原。”

邵雁对上此人双眸,一时间怔愣,竟看不穿他的心思。

邓情为人虽小心谨慎,却最厌恶旁人侵犯他的威严与傲气,除了对美色比较宽容之外,其他人若敢让他下不来台,便是将此人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今日,她看出邵谦有意在众人面前,触犯邓情的底线,故意激怒于他,然而此人却完全不以为然,反而十分客气,甚至还向邵谦解释了缘由。如此反常的邓情,让邵雁心生不安。

女郎猜得不错,邓情绝不会无缘无故压下自己的脾性,这样迁就旁人。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里。

他在边城内织了一张密网,企图将藏匿深处的狐狸们一网打尽。

这是一场比智斗武的博弈。哪怕两败俱伤,也要撕开叠叠重重的云雾,让寒月露出他的真容。

邵谦气定神闲的将钱晖、董道夫带到了储藏存放毛铁玄丝的仓库中,让他们入屋查看。

盯着满院子的沉木箱子,邵谦握了握拳头。

为了不让人起疑,吕寻将夜箜阁藏在北地铺子里所有的沉木箱都找了出来。数千个箱子放在仓库中堆满,这座房屋填充殷实,几乎让人无法在屋中行走。

百卫冕接到邓情的命令,带着寻城的士兵匆匆赶来了此地。

董道夫破天荒没有踏入仓库,而是看着钱晖与百卫冕入内检查这批甲胄原料的成色。

他靠在仓库外的青砖墙上,一动不动的盯着里面那素衣郎君的身影,好像一定要看出点什么来。

百卫冕方才入内时,擦过他身边,往他怀中塞了一张字条。

他悄悄的看了,心中更甚疑惑。

那张纸条上,是邓情亲笔所写的一句话:“配合百卫冕,试探邵谦。”

为什么还要试探邵谦?昨夜他已在西南厢房中,探过邵谦的底子,此人毫无武力,且身上并没有受伤,那张秀气的脸,也让他毫无所感,甚至有些鄙夷。

董道夫想:难道,主公认为此人是昨夜另外一名逃入观览园并消失踪影的黑衣客吗?

这邵谦莫不是在藏匿武功?只是为了躲避嫌疑,昨夜才会任他试探?

董道夫阴暗黑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狠戾,若真是这样,那么这个邵谦到还真有点本事,竟还敢如此淡定的领着他们来看什么毛铁玄丝的成色。

邵谦带着百卫冕与钱晖在这间仓库里逛了很久,打开了几百个箱子检查原料的成色。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这三人才从里面出来。

董道夫已经等得十分不耐烦。

百卫冕与邵谦一边往外走,一边谈论着这一批原料,似乎聊得很是畅怀。

踏出屋门,看见等在巷口的董道夫,邵谦一挑眉,直接越过他,视若无睹般走了出去。

董道夫的脸阴沉的吓人,那双眸仿佛钉在了素衣郎君的身上,紧追不放。

众人走到大街上,正喋喋不休的议论时,不远处的转角传来了一阵哒哒马蹄声,有人急行于城中,匆匆朝这边赶来。

钱晖与董道夫,意外的瞧见了此刻本应在巡营的都护将军——邓情。

他驾着一批骏马,怀中抱着一个绝色女子,于这街头肆意驰骋。

董道夫下意识的看向百卫冕,只见他神色自若,仿佛对邓情突如其来的现身一点也不惊讶。

站在最外面的素衣郎君眸光聚起,冷冷盯着那骑马疾行而来的青年,脸上浮出一丝嘲讽。

骏马的影子愈加靠近。

众人看清了马背上的一男一女。

那女子的倾城美貌引得城中百姓一阵惊呼。他们北地边陲,风沙集聚,气候艰苦,且常年战乱,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女郎,姣若明月,绰约多逸态,水沉为骨冰为肌,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纵然只是飞马一逝,却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边城百姓惊叹于女郎的美貌。而那女郎靠在将军怀中,却是一副咬紧牙关、不苟言笑、如临大敌的模样,脸色憔悴,眼神涣散,似受了什么刺激。

只见那都护将军凑在美人耳边,正勾唇低笑,惬意非凡。

两人于马上仍然缠绵悱恻,如胶似漆。

邓情在怀中美人的耳畔嘶磨,幽暗低沉道:“邵雁姑娘,我准备了一场好戏,你一定要好好看着。”

这句话引起美人的惊颤,肩头微抖。

他冷冷笑一声,紧抓缰绳,呼喝一声:“驾!”

那匹骏马越来越靠近巷口的四人,当邓情勒住马缰,即将停下马匹时,一把藏在街巷里短刀突然冲出了人群,像螺旋一样疾速飞转,并朝将军身下骏马的四肢袭去。

“咔嚓”一声,是骨头断裂的声响。

马匹惨叫哀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血溅当场。马上的一男一女猝不及防的滚落摔下。

骇然之景使得百卫冕与一众士兵惊呼,还没来得及上前扶起邓情,便瞧见街坊四处惊现数名蒙面黑衣人,纷纷持剑拿刀,一股脑全都向邓情扑去。

只听见有人大喊:“杀了这个狗贼!”

刀光剑影、血色盎然。

四周围观的百姓乍然瞧见此景,惊慌失措,尖叫推搡,纷纷朝街角旮旯里逃窜,生怕自己在这场莫名降临的灾祸中丢了性命。

黑衣人一股脑的全涌了上去。

邓情护着怀中的美人,被众人推到了后面。

他墨暗的眼神藏满杀机。

那素衣郎君在邵雁从马上跌下来时,便箭步冲到了邓情的身边,心急如焚的喊道:“妹妹!”

在亲眼确认邵雁没有受伤后,他才重重松了一口气,又转而关心的朝邓情看去,急切问道:“将军,您没事吧?”

邓情朝他扫去,阴骘的目光停留在幕离上,轻哼一句:“无妨。这还伤不到我。”

素衣郎君紧紧护在邵雁与邓情身前,寸步不离。

钱晖、董道夫、百卫冕等人早已领着士兵与黑衣人打了起来。

双方人手武力相抗衡,战事难舍难分。

邵雁脸色铁青的站在邓情身边,心如捣鼓般砰砰砰的跳着,脑海中始终萦绕着邓情对她说的话。

“你以为,我看不穿你们吗?”

“邵雁,你太小瞧我了。”

“你根本没有兄长,对不对?”

“所谓的毛铁玄丝,不过是一个幌子对吗?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

“邵雁姑娘,我准备了一场好戏,你一定要好好看着。”

邓情这个疯子,在她与宁南忧伪装成兄妹进入都护府时,便已察觉了端倪。为了请君入瓮,他才会这样轻易的让两个陌生人住入府上。

他什么人都不信,他只信他自己。所以,在邓情将她与邵谦接入府后,便算计起来,打定主意要揪出他们的底细。

【一百五十六回】疯癫邓情起杀意

邵雁早料到此事,但却没有及时做出对策。导致如今,她与邵谦两人被围困于此。眼下众人围着,她想要把此事告知素衣郎君,却找不到机会。

四处皆空的大街上,只留下两方对峙厮打的壮汉。

董道夫与百卫冕配合着,一边防范这些人对邓情出手,一边故意放水,让他们靠近。

他们身后,那掩着幕离的素衣郎君看着此情此景,唇角飘起讥讽,但仍做出防范的架势,护在邓情周围,装作什么都不知。

在场众人,仿佛只有钱晖一人不知真相,费心费力与黑衣贼寇缠斗,而其余人都各怀鬼胎,各自算计。

就在刹那间,董道夫与百卫冕一时防范不当,漏了三四个贼寇,他们合同一气,气势汹汹朝邓情扑去。

而挡在邓情身前的邵谦,似乎并无任何躲让之意。

千钧一发间,他拔出邓情身边护卫腰际的刀柄,大喊一声,蹩脚的冲上前与那些黑衣贼寇厮杀。

他挥着刀乱砍,毫无章法,仿若真的是一位不会任何武功的商客。

邓情死死盯着他,心中催促、祈祷,希望对面的贼寇下手再狠一点,他不信眼前这个郎君会在性命堪忧的情况下仍然选择隐藏实力。

他低估了邵谦的忍耐与胆大。

黑衣贼寇眼见邵谦只会乱刀挥舞,对他们起不到任何震慑和杀伤力,便纷纷朝他挥剑刺去。

邵雁一刻不敢松懈,盯着人群中“手无缚鸡之力”的郎君,心悬到了嗓子眼。

邓情扭头,见她小脸苍白,阴骘冷笑道:“邵雁姑娘,你的兄长还真是勇猛无双啊?”

邵雁始终装作听不懂他的话,毫无血色的脸上浮出一丝绝望:“将军,奴家真的不懂你的意思...邵谦确实是我的兄长!他确实是为了做生意才会来到此地!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她急了,但仍斩钉截铁,不肯改口。

邓情的脸上出现一丝厌烦,盯着她,面目狰狞的笑道:“你以为,你真的用你的美色迷惑了我么?邵雁姑娘,我邓情贪色,但也绝不会任由旁人算计。”

邵雁颤了颤肩膀,背脊处不可预计的感到发麻森寒。

这个危险可怖、自恃聪明的青年,从她在北地现身开始,就充满了不信任。

他所有的贪色、沉迷以及忍让,都是装出来的。

他太能装了。

邵雁想,为什么她会在他身上出现失误?

她那双美目,此刻已涌起一层层泪花,看上去弱不禁风,惹人垂怜。

“将军就这样猜度我的用心么?”邵雁哭得梨花带雨,仿佛真的被心爱之人横插了一刀一般,痛彻心扉。

邓情眸中略顿,俊朗的脸上浮出一抹疼惜之意,但很快便消散无踪。

邵雁巧妙的捕捉到了他这一情绪,心中徒然升起希望。她笃定,邓情确实对她有情,只不过,在他的权力与利益面前,这份爱慕与情意可以忽略不计。

她点点头,仿佛心灰意冷。

趁着邓情不注意时,朝那群黑衣贼寇冲了过去。

这令邓情意想不到,他登时大惊失色,黑金靴用力点地,倏然朝邵雁冲过去,将她捞到怀中,恶声大骂:“你是疯子吗?”

邵雁委屈、愤怒、大哭。

她用力在将军怀里挣扎,不断拍打着他的厚实胸膛,哭得邓情心慌意乱。

而挣扎在贼寇群中的邵谦暂时无法分心去看角落里的男女,此刻他身上的伤口已有崩裂之势,再不采取措施,待血染衣襟,便要在众人面前暴露无疑了。

他寒眸一沉,故意挑起手中大刀,费劲的朝贼寇撞去。

黑衣贼寇来不及反应,闪着寒光的大刀已经划入了眼前这个素衣郎君的肩胛,刺穿了他幕离的薄纱。

此人再一转身,有意撞上身后袭来的另一贼寇,任凭他的剑刺破他腰际的华裳,擦出一道血口来。

连中两伤的邵谦跌坐在地上,仍吃力举着刀。

董道夫盯着那人,只觉得惊诧。

贼寇几乎将青年商客逼入了绝境,这人竟然还不出手反击,难道他真的没有武功?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上前营救时,钱晖已杀出重围,朝这边赶来。

邵谦虽无力反抗,却是个硬汉,抱着伤口费力躲着贼寇的攻击,但仍然寻找着机会反击。

他在百卫冕、董道夫的眼下,再次撞向贼寇,胸前中了一剑,左肩被砍了一刀,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倒在血泊中。

眼看贼寇就要将他一刀毙命,邵雁大喊一声:“兄长!”

这个身影单薄的女郎扑了过去,挡在他面前。

邓情失神,转眼看去,这一对软弱无力的兄妹,面对如此残酷的命运,紧紧抱在一起,仿佛决定一起赴死。

他胸口忽然提起一口气,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猜错了。

正当他要冲上去救他们的时候,钱晖恰逢时宜的出现,挑开了贼寇们的刀剑,为邵谦与邵雁杀出了一条血路。

邵雁伏在气息奄奄的素衣郎君身边,哭得动天动地,不断唤着:“兄长,是妹妹的错!是妹妹害了你!!”

邓情见此景,忍不住动了动那颗冷得像冰川的心,有了一丝盎然。

他垂眸,思量再三后转身,让身边如弓悬发的护卫将那兄妹二人带出来。

董道夫与百卫冕对视一眼,知晓今日这局已作废。

一刻钟后,这群黑衣贼寇像是得到了什么统一的命令一样,逐渐从护城军的手下退离,趁着众人不备,转身飞离了这条街坊,一如洪水退潮般,再不做斗争,听着大自然的号令,退得无影无踪。

钱晖带着一队人正准备去追,却被身后的邓情唤住:“不必追了!让他们去吧。”

这声命令让处于状况之外的钱晖讶然愣住,傻傻盯着邓情问道:“将军!可是...”

邓情不耐烦道:“说了不必去追!”

钱晖不明白,明明那群贼寇还没走远,为什么不让他去追?

但邓情既然这样说,他也不能违抗军令。

都护将军缓缓走到那对伏在地上呜咽和低喘的兄妹身边,眉间露出一层浅浅的惆怅,盯着他们良久之后,叹道:“把人带回去,请医令过来。”

邵谦身中六伤,此刻的素衣曲裾几乎染成了血袍。

他的妹妹哭得真情实感,悲恸难抑,此刻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嘴里一直念念叨叨说着什么“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让你跟我一起入都护府。”“哥哥,你醒醒,不要吓我。”

闭月羞花的美人,娇柔柳腰、楚楚可怜,哭得众人皆不忍。

几名士兵上前,小心翼翼的刚想上去扶兄妹二人,便被邵雁怒吼了回去:“你们都滚!”

预备离开的邓情,听到这声嘶吼,蹙着粗犷的长眉,扭头朝她看去,终于心有不忍:“邵雁姑娘,是我错怪你了。跟我回府吧?你兄长身上的伤势很重,需要医令来诊治。”

邵雁悲情动天,憎恨的看着邓情,咬牙切齿道:“将军不必垂怜。你既然怀疑我和我的兄长,现在更不必装腔作势的带我们回去了。恐怕,将军请来的医令,要继续圆将军设的局,将我们兄妹二人都毒死吧?”

她不再自称奴家,也不再百依百顺,她此刻只有愤恨。

邓情恼怒使然,怒瞪美人,阴冷道:“邵雁,不要给脸不要脸。”

邵雁抱着怀中的郎君,悲悲切切道:“将军如果不肯放过我们兄妹二人,就请现在杀了我们吧。”

邓情脑门上的青筋暴起,烦躁至极。

他疾步走到邵雁面前,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邵雁。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你难道真的想带着你的兄长去边城乱葬岗吗?”

这个女子回眸瞪他,完全不怕。

邓情第一对一个女子生出了无力感。

他叹了一声。本就是他理亏在先,也懒得再做斗争。

邓情起身,挑眉冷道:“那就把他们送到客府自生自灭吧。”

邵雁低眸,仍然一副悲痛神情。

她怀里昏睡沉浸的郎君,一动不动。

青天白日。邓情带着钱晖、董道夫离开了街坊,众士兵也跟着离去,只剩下百卫冕和几名董道夫留下来的心腹在这对兄妹身边。

“邵雁姑娘,你若再不走,你的兄长就要不治而死了。”百卫冕好心劝道。

谁知这个女子却张牙舞爪道:“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百卫冕被冲得脑门发昏,正打算驳斥,却见这娇弱的女子扶起她怀里的郎君,一步步艰难的朝客府的方向移去。

他登时心生了怜意,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这对兄妹身后,护送他们去了客府。

邓情下了令,要他们自生自灭。

所以即便都护府的那些护卫们心疼邵雁与她兄长的遭遇,也不敢擅自为他们寻来医令。

百卫冕带着护卫将步伐停在了客府外,亲眼看着邵雁的那名婢女千珊从府内奔来相迎,这才转身离去。

千珊吃惊的看着满身血迹的宁南忧,刚准备问,便看见她的主子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并往府内指了指,示意她带路。千珊即刻点头,上前扶住宁南忧的另一只胳膊,主仆二人费力的朝里面走去。

【一百五十七回】早有预料备防范

这里毕竟是邓情的客府,且经历了方才的事情,恐怕邓情的探子们又重新在周围安插了盯梢点,虎视眈眈的盯着这里。

之前邓情之所以不会怀疑江呈佳,是因为她以邵雁的身份单独出现,身旁并无他人;没有往她身边派遣仆婢照看,是因为她不喜陌生人近身;而他之所以不让士兵护卫守在客府周围,则是因为想要暗中监视。

所以,过去的一个多月里,江呈佳只要将邵雁的人 皮面具撕去,重新易容成旁人,再悄悄躲开邓情派来的探子,便能瞒天过海,在小城中肆意行走,联系水阁在北地的暗卫与人手,安插心腹。

因客府实在没有什么疑点,后来邓情逐渐放松了警惕与监视,慢慢撤回了探子。这才让江呈佳寻到机会,在前天夜里将宁南忧、吕寻、廖云城等人,甚至是精督卫众小兵,一齐藏到邓情客府之中。昨日,千珊没有随江呈佳、宁南忧一同离开,不仅仅因为邓情不愿她入府,更是因为江呈佳提前同她交代,让她重新找好藏身落脚点,在她与宁南忧跟着邓情离开客府以后,立即把吕寻等精督卫一行人转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邓情客府本来是小城中最为安全的隐身之地。

然而,如今却彻底不同了。江呈佳用邵雁的身份已经在这边城中呆了足足一月,中途却突然冒出了一个她从未提及的兄长。这定然让邓情起了疑心。

现在,她又重归客府,谨慎小心的邓情肯定会派更多的心腹,盯着此地。

好在,江呈佳早就预想到会有这一天,邓情绝不可能一直相信她。前天夜里,她便吩咐千珊将客府内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以防邓情心血来潮,忽然带着人搜查客府。

眼下,她不敢让千珊再像之前那般无所顾忌的说话,便用眼神和手势和她交流沟通。

她们步履蹒跚的把宁南忧扶到了府邸南苑的厢房里,关上了门。

千珊应江呈佳的要求,亲自离开客府,去街上寻找医者。

一直昏迷不醒的素衣郎君,被江呈佳小心翼翼放到床上后,终于慢悠悠的睁开了一双眼。

他眯着眸,忍着身上的痛,朝床前一脸紧张的女郎看去,露出了一抹虚弱的微笑。

“阿萝?”他声音已哑。

江呈佳的眼泪,立即如瀑布般涌出。

她恨恨道:“宁昭远,你真是会演戏,可知我刚刚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的一番打斗中,江呈佳已看出了他的意图。

他身上的伤并非能够轻易遮掩的小伤,若是一个不小心露出一点点痛意,便会惹人生疑。

尤其是邓情身边的董道夫。

此人阴狠毒辣,五感灵敏,很容易发现异常之处。

邓情今日设了大局,原本是想逼他们露出原形,谁知宁南忧却将计就计,故意利用此局,装作没有武力之人,撞向那些贼寇的刀剑,在自己原本的伤势上再添伤痕。

如此一来,即便他们对宁南忧有所怀疑,也无法在他的伤势中找到什么痕迹。

可今日这一幕,江呈佳是完全没有意料到的,她察觉到了邓情的异常,却没有想到他会布下如此密网,让心腹手下假扮黑衣贼寇当街刺杀。如此胆大妄为,丝毫不怕这不安宁的小城之中掀起骤然风波,让躲在暗处的匈奴人趁虚而入。

她更没有料到,邓情竟然如此疑心于她。她本是自信满满,从未对自己的魅力和魅术产生过怀疑。她自以为与邓情相识了一个月,施展的魅术已足够将他的心牢牢抓住,让他臣服,却出现了如今的失误。

江呈佳心中又悔又恼,恨自己太过轻敌,才导致宁南忧刀锋行路,受伤至此。

宁南忧喘着气,满身又是血又是汗,铁锈气息充盈了整个房间,他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我有分寸,邓情手下的那些人虽然下手狠厉,武功却很弱,我只是让他们挑破了我的伤口,并没有加深伤势。”

江呈佳却不满道:“胡说!谁说没有加重伤势?你的后背平白无故又多挨了两刀...这难道不是伤吗?你是铁人吗?不怕疼吗?”

她热泪盈眶,盯着他,心口一阵一阵扯着疼。

郎君半倚在榻上,一派柔弱病态,却仍不失他雄阿的姿态。

他低沉一笑,抬手揉了揉她玉白的脸颊:“我当然怕疼啊。但我也不是傻子。你自己掀开我的衣服看看,便知道我的伤其实并不严重,不至于让你这样泪流满面,心慌意乱。”

江呈佳捏住他停留在她脸上的手,生气道:“你跟我说你的伤不严重?”

她美眸微怒,含着泪光瞪他,然后倾着身子,伸手扯他的腰带。榻上的郎君,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妻儿扒下他的衣裳。只是,当女郎扯下他的衣裳,褪去他的中衣,看到他玉铜色的身躯之后,才发现,事实好像正如他所说的一样。他并没有受很重的伤势。

只是昨日受的伤被重新挑开,渗了些血,现在也已干涸,并没有特别的骇人。

江呈佳急急地喊道:“那你背上新添的伤痕呢?”

她又催他转身。

宁南忧颇有些无语,见她不信,只好配合她趴在床上,露出背上的两道伤。

那张紧致精瘦、勒紧了线条的脊背上,划开了两道又轻又浅的伤,挂着三两道干涸的血痕,的确不严重。

江呈佳顿住,愣愣的盯着他道:“那你...你身上哪里来的这么多血?”

这个玉面郎君撩起一抹倾城之笑,伸出手点了点她的脑袋说道:“看来你只知道我有计划,其他什么也没猜到。”

江呈佳呆呆的看着他,樱桃似的红唇微微张合,哑然无语。

宁南忧淡定地拿起他的衣裳,摸索了一阵,从他中衣内里的缝袋中拿出了一张染得血淋淋的薄牛皮,递到了她手里。

江呈佳盯着那张血湿的薄牛皮,愣愣的说道:“你...藏了血袋?”

他撑着身子,还是有些吃力:“昨夜我从你的小楼亭离开后,躲开这府中防守,在后院的矮墙处,用暗号招来了事先躲在那里的精督卫,命他帮我准备了一小壶新鲜的猪血和三张薄层牛皮。今日晨起,我迟迟才来,便是为了制作血袋。”

她捏着那张薄牛皮,纤纤玉指在上拂了一拂,便触到一层油腻的液体。这血袋以厚油封裹,再将猪血存入,能暂存两三个时辰。

宁南忧竟然在昨夜就察觉了邓情的异常,做好了这一番准备。她讶然,望着郎君,目光热烈。

榻上的青年见她看痴了的模样,便忍俊不禁道:“傻夫人,你又开始无理由的崇拜了?我算得没那么准。事先准备牛皮血袋,只是为了找机会故意在邓情面前受伤,以防我身上的伤势暴露。恰好,今日他设了局,我这才将计就计,用上了这血袋。”

江呈佳仍然觉得她的郎君聪明绝顶,一双水汪汪的眸中金光闪闪。她笑嘻嘻的,略微支起身子,凑到他面前,在他冰凉的脸颊上“吧唧”一声,送上香吻,咧开嘴笑了起来。

宁南忧唇间轻荡笑意,揉了揉她顺滑的发丝,双眸温柔似水。

“我万万没有料到,今日邓情会设如此一番大局,来对付你我。明明昨日他并没有疑心于我,今日却突然如此...也不知,是不是他得知了什么消息。”江呈佳提及方才之事,仍然心有余悸。若不是宁南忧早有预料与准备,恐怕现在他们也无法安然回到客府之中。

宁南忧神色略顿,萎靡沉寂,闪过一丝失落。

眼尖的女郎立即捕捉到了这丝情绪,她压了压眸中的疑问,等着郎君回答。

过了良久以后,宁南忧才淡淡吐露实情:“昨夜,我在探听邓情与董道夫的私话时,遇到了另一名黑衣客。”

江呈佳点点头,继续望着他。

这事她清楚。昨夜之事,她虽然没有亲耳听他讲述,但断断续续从侍卫口中听了个大概,知道这都护府上出现了两名黑衣客。

一名是宁南忧,另外一名则不知所踪。

宁南忧深吸一口气,深邃眼眸有些悲切的放在她身上,叹道:“你猜一猜,那人是谁?”

女郎见他神情哀伤,似无奈、似苦涩、似震惊,于是心里也不由颤抖起来。

“那人,难道是你认识的人?”江呈佳问。

宁南忧没有说话。

她便知道,他算是默认了。

那么到底是谁呢?谁会夜行都护府探听,在遇见宁南忧时,又毫不顾忌的下杀手?还是一个原本就与他相识的熟人...

忽然,她想到一种可能,心里惊寒未定,抬眼望他,想要征求他的肯定。

她试探的眼神投望过来。郎君便知,他聪明可爱的小妻子,已经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宁南忧敛起双眸,缓慢而低哑的说道:“正是周源末。”

江呈佳起先仍有些不敢相信,到后来心中燃起了熊熊怒意,忍不住冷道:“他...竟敢伤你?他居然...伤你?”

【一百五十八回】兄弟阋墙终难遇

宁南忧眸色清淡,越过床榻前的女郎身影,稀稀落落的停在了内室的屏风上,没有理会江呈佳此刻的怒意。

他咬着字眼缓慢而平常的说道:“你看,这客府一事一物,与我京城的府邸多像。”

江呈佳眸光微滞,抬眼朝厢房内壁环顾巡视了一遍,倏然发现,这里的屋内陈设、置放的屏风、香柜、摆放的物件,竟都和京城的睿王府有些相像。

熟悉感喷薄而发,她瞬间明白自己前一个月在这里住下时,对这里莫名生出的相识相似感是从何而来。难怪,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府邸的建造和陈设!

京城的睿王府邸,不论外形建筑、游廊抱山还是内屋陈设铺修,都是周源末当年带着人一手建成的,虽然是按照宁南忧的喜好修筑的,但或多或少都会留下周源末的个人习惯与特征。

如今邓情客府的摆设,虽与睿王府不一样,但从风格中能明显的感受到两者的相似之处。

江呈佳心口一跳,看向床榻上躺着的郎君,不知如何劝慰于他。

然而,她看他神色,仿佛也没有那么的伤感。

他在摇晃的烛光中,斜倚着身,如黑曜石般的双眼半阖着,藏起了自己的情绪,仿佛并不在意事实真相。

江呈佳忍不住问:“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搭上邓情的吗?”

宁南忧又一次避开了她的提问,选择沉默,并始终用浓密的眼睫遮着眸色,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有片刻板滞,以为他不愿在这件事上和自己多说,眸中便不由自主的闪过一丝失落,掩下眸子不敢多看,更不敢再问。

然而,江呈佳过于敏感,完全会错了意,独自一个人难过,猜错了郎君的真实想法。

此时此刻宁南忧只是在思考,在整理着脑中杂乱的思绪,打算好好与她交待。

在她低头难过之际,郎君终于理清了思绪,并抬起了眸,望着江呈佳幽幽说道:“我想,昨夜周源末趁黑刺探清庐居,意外与我交手后,也认出了我,所以在董道夫于都护府内遍查无果、消停下来后,他便悄悄给邓情递了消息,让本就不信任我们的邓情起了疑心与杀心。”

女郎低沉黯淡的眼眸,在他说话的瞬间,亮了起来,心间也默默松了一口气。虽然宁南忧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但此刻只要他还愿意与她商讨,江呈佳就已无比的开心。

她抬起头,虔诚无比的望着自己的夫君,侧耳仔细聆听着,趴在他身边,蹙着细长的柳眉,质疑道:“周源末昨夜被人发现,为了躲避嫌疑,应该不会这么胆大包天的立即向邓情递消息吧?”

宁南忧冷笑一声:“他何止胆大包天?昨夜起,我才晓得他还有一个江湖术士的身份,名唤周祺。他与邓情相识多年,自然比我更了解邓情,可以不漏痕迹的让邓情疑心你我。他只要说,经他多日查探,发现你我二人行迹可疑,有待查实,混入都护府另有图谋,便能将我们置于死地。”

他将昨夜在清庐居屋顶上听到的一切以及他所有的猜测想法与推断,事无巨细的告诉了面前的女郎。

比如说,十年前,十九岁的周源末是如何设局,借匈奴人之手,引得邓情相救,与其相识相知的。再比如说,邓情之所以会在这个时节里突然打开了那卷尘封已久的画卷,完全是因为周源末的一手设计。他极有可能与匈奴王串通一伙,许下了什么利益,用此方式诓骗邓情。又比如,周源末这些年的算计与如今发生的事情之间的联系。诸如此类种种,列举罗算,统统和她讲了个清楚。

江呈佳颤了颤眼睫,心下凉意四起:“不论怎样,周源末自儿时,便为你所救,这么多年与你一同长大,就算有自己的谋划,也不至于要杀你。他对你如此狠心,又有什么好处?我瞧你身上的伤,若不是躲得及时,便是镖镖致命。”

宁南忧转了转眸,黑漆眼瞳中敛着些锐意,表情有些许僵硬狰狞。

郎君揽起衣袍,像是自嘲,冷冷一笑道:“他与我相识多年,也可以与邓情相识多年。他对我,就像对邓情一样,只有利用之心。若我能助他报仇雪恨,他即便是粉身碎骨也愿意相随。

但如今,他见我逐渐听从你之言,收敛了血杀之性,做事不再像从前一样果断,便不再想与我同谋。他在十年前,就为自己准备了另一条路,如果这十年之间,我无法如他所愿,已惨烈残忍的方式复仇,他就会弃了我,自寻出路。”

江呈佳沉默下来。

宁南忧沉吟许久,终是长叹一声,眸光逐渐硬朗深沉,抹去所有悲伤:“我平生最厌恶背叛。周源末既然将事实真相推到我面前,并且毫不犹豫的揭开,以至于即便我想要包庇他、信任他都没有机会,那么,我也不会对他再手下留情。”

女郎轻叹一声,遂起身,替他找寻了一套干净的衣裳,伺候他更衣。

“他这样背叛你,你自然不能再留情面。待千珊寻来医者,好好给你诊看诊看,且瞧瞧有没有伤了内里。你昨夜的伤虽不是很重,却也不轻。”江呈佳仍然很不放心他的伤势。

宁南忧失笑,在她的摆布与侍候下,穿上了干净的曲裾衣袍。

他靠在她耳边浅浅柔柔的说道:“恐怕我们不能等着千珊带着医者过来了。你要是真不放心,便带着我去找吕寻,钱晖与赵拂的军营中有军医,是我们的人。让他诊治查看一番便可。

至于北地街上寻来的医者,大多数我都是不敢相信的。如今我这伤,医术稍微高明一些的医者,便能看出端倪。若千珊寻来的人恰好通着邓情的路子,那我这场戏便算是白演了。”

江呈佳想想他的话,觉得也有些道理,但仍然满脸愁容:“就算...你演得这场戏不被旁人戳穿。我们如今,也回不了都护府了。难道你还想用苦肉计感动邓情?”

宁南忧扶着床柱,微微喘息,眼眸流光一闪,淡淡道:“你还真是了解我。的确,我是要用苦肉计。”

江呈佳瞪着眼,面露不解道:“你不是...比我了解邓情么?他的性格、喜好,夜箜阁应该也有不少详实的记录吧?他是何等无情铁面之人,若已是疑而弃之的人,他绝对不会再度启用,说破了天,他也不会再用。”

郎君摇摇晃晃从榻上起身,有些吃力道:“那我便,逼着他不得以必须启用我。”

江呈佳微微一愣,疑惑不解道:“你要如何逼着他启用你?”

她扯着他的衣带,绕到他身后为他系好,一边系一边问,再转到他面前时,对上郎君那双高深莫测的眸,有片刻失神,又见他嘴角扬起的冰凉冷笑,便恍然大悟的问道:“你莫不是...要利用匈奴人?”

宁南忧弯起双眼,形成一条月弧,淡淡道:“你猜的不错。”

周源末利用匈奴王阿善达之手,向邓情传递消息,阻挠他们的步伐。宁南忧同样也可以用这种方式,重新获得邓情的信任。

他只要以自己为诱饵,故意向匈奴人透露消息,传言北城有商客试图售卖毛铁玄丝,便可吸引匈奴大部落的目光,引他们上钩,并让邓情知晓匈奴人有意掳走这批毛铁玄丝。

届时,他就装着宁死不从的决心,绝不与匈奴人为武,誓死维护大魏以及边城都护府,再将此事传出去,闹得满城皆知。到那时,不必他再前往寻找邓情,都护府上的人便会来找他说项,请他们再次入府。

毕竟这么一大批制作甲胄的原料,若真的落入匈奴人之手,那么镇守边城的邓情便会陷入更深一层的困境之中。

就像江呈佳所说,为了促成北地之事,他下了不少功夫,在邓情身上细究钻研,将他多年的治城、治军之策熟记于心,早已十分了解他的性格与习惯。

战事真要迫在眉睫时,邓情就算再多疑谨慎,也不会丢下都护府不管,丢下邓氏一族的荣耀不管。

宁南忧以此相逼,不信邓情不上钩。

只要这批军需随着毛铁玄丝悄悄进入了都护府中,便形成了天然的保护屏障,不必再继续担忧军需会出问题。

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变数,便是周源末。

周源末费尽心机阻挠他的计划,甚至不惜重伤于他,若突然横插一脚,把事情做绝,将他利用毛铁玄丝遮掩军需的事情揭露,那么他在北地这一番谋算,便会彻底白费。

宁南忧的眉宇之上凝结了些惆怅,虽不明显,却被江呈佳一眼看了出来。

“你不用担心周源末。我比你先来这边城,利用一个月的时日,已在这里建起了情报网。今日我便让千珊通知他们,让他们一有周源末的踪迹便立刻报上来。”

她拉着他在铜镜前缓缓坐下,为他梳理凌乱的发髻,重新冠发,并整理仪容。

【一百五十七回】夫妻齐心断利金

宁南忧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温柔而真诚的说道:“阿萝,多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偏黄的镜片中,仙玉朗朗的君子面色莹白,少了些血色,多了许多疲惫。她盯着望着,心中也心疼着。

她酸了眼睛,吸了口气道:“你不必谢我。夫妇本一体,应当同甘苦共患难。”

话音刚落,她又气呼呼说道:“你瞧瞧自己的气色。色白如鬼,哪里像你在广信刚和我分开时的样子?”

听着她生气唠叨的话,宁南忧笑着,无奈充满眼底:“这些伤于我而言真的不算什么。你用不着这么担忧。”

江呈佳却瞪他:“我说的是你的伤势吗?”

他愣道:“不然呢?”

江呈佳撇撇嘴道:“你明明是忧思过度。就算不受伤,成日成日的想着这些,身体能好到哪里去?”

她不满宁南忧这样操劳多忧,偏偏她自己也是个多思多想的人,整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没完没了。

郎君啼笑皆非,俯身站起,大半个身体遮过这小娘子的娇躯,将她揽在怀里抱着,喃喃道:“等北地之事了结以后,我拿到邓国忠的陈罪自述,一切便能了结了。”

江呈佳窝在他怀中,将脸埋着,贪婪的吸着他身上的味道。那是一股淡淡血腥夹杂着体香的味道,迷人且危险。

宁南忧深眸渐浅,逐渐抛出一丝淡然:“阿萝,有一事,我一直不曾与你说起。”

女郎从他怀中悄悄翘起小脑袋,眨眨眼问:“什么事?”

青年顿了顿,幽幽长长的说道:“若我拿到了邓国忠的陈罪自述。最后要面对的就是我父亲了。待邓氏一族倾倒,我就会拿着当年逆案冤情的证据到陛的惩罚,我必须忍耐,得到他的信任,与陛下里应外合,逼他谋反,坐实他的罪名。

我父亲,他一生痴迷权势,这些年一直私下操兵练将,囤积实力,只要时机一到,他便会立刻发兵起事。他虽然野心勃勃,但如今终归没有起事,大魏仍是一片安宁。

所以我需要给他制造机会,让他举全力造反,这样才能彻底以正统之名义,讨伐于他。但是,现如今,陛下之势与我父之势,两两抗衡,不分伯仲。说实话我并没有足够的信心能够暗中帮助陛下平叛成功。到那时...大魏势必四起狼烟,九州之内,定是生灵涂炭。若此景是由我一手促成,你会怪我吗?”

他提着一颗心,始终不敢正面看她,总害怕她说出他无法承受的话。

宁南忧把话摊开了说,却遮掩着眼神,躲避着她的回答。

江呈佳听着他对自己将这些私密之语,心间的怅然慢慢的消失无踪了,转而变得十分喜悦。

她的脸上扬起暖暖的笑意,用纤细玉指将他的脸扳正,让他与自己对视,然后如细雨般柔柔说道:“你能和我敞开心扉聊这些,我真的非常高兴。我知道你害怕我再阻止你。但是,夫君、二郎、昭远!我已经同你说了很多遍。我再也不阻拦你了。我也没有资格阻拦你。这一年多里,我陪着你,一起经历了很多事,也明白了很多,我希望你能够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只要你不再偏激,不再为了复仇把自己的一切都搭上。我愿意,非常愿意与你一同面对这件事。况且,你也说了,你父亲早有谋反之意,即便你不为他制造机会,日后他也一定会谋反。与其这样,倒不如在他势力还没有彻底压过当今陛下之时,让他起事。这个国家,肉眼可见的腐败黑暗,多少世家藏在权势背后,不断的危害江山社稷;又有多少权贵与皇族串通一气,压迫民生?如果大魏不经历一场劫难,就永远不能除去藏在它内壁的毒瘤,无法让蒙上冤屈的人,得到真正的公正。

夫君!只要你想,就尽情去做吧。我真的不会再阻拦你了。但是有一点你需要向我保证。今后所有事,都要与我一同承担。我们应该一起度过这些难关。我想彻底融入你的生活,想感受你的情绪,感受你的一切。我爱你呀,但爱情需要势均力敌,需要共同经营,不是你单方面为我不断付出,将我牢牢护在你身后,就能让我更好的。你知道吗?你懂得我所说的吗?”

她晶亮无比的双眸,始终如一,深情不寿,独留他一个人,再无旁物。

这番话,听得宁南忧心动、听得他万分惊喜、听得他爱意蓬勃。

他的声色开始干涩,哑了一些,不由自主的吞咽喉结,然后滞涩的问道:“你说的...我听明白了。阿萝,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你愿意与我一同承受这些痛苦与悲伤,愿意陪我跨过这难关?也不怪我可能引起大魏内乱了么?”

江呈佳坚定的点头说道:“我愿意,我不怪你。这些话,我也不止说了一遍。夫君!我没有骗你。我是真心的。你若不信,大可以把我的心掏出来看看。”

青年眸色渐渐清明,一闪一闪如天上星辰,同时染上了一层雾气。

他喜形于色,热泪盈眶。

从未有一个人同他说过这样的话。

季先之只会劝他,若是能放下仇恨,便放下,好好生活。

吕寻只会劝他,大仇未报,绝不能在世上苟且。

周源末只会逼他,再前进一步,再狠心一点,再残忍一些。

他的母亲,自他七岁之后,再也没有真真正正关心过他,甚至厌恶他。

他的父亲,从他出生起,便把他当成了棋子,一颗能够套住皇祖父欢心的棋子。

他身边从来没有什么可心的人。

过去很多年,他一直活在怨恨、血仇、丑恶、难堪之中。他从未有一日活得像自己。

江呈佳的出现,让他逐渐找回了自己失去的初心,找回了这些年再也没有的热忱与善良。

青年盯着小娘子晴朗明亮的秋水眸,忍不住用唇堵住了她的话语,情自心中涌起,热烈而强悍。他撬开她的牙关,灵巧探入,痴迷贪恋,喜不自胜,爱不离手。

他的唇很软、很凉,带着淡淡的香气,在她口中不断汲取。她能明显的感受到他此刻砰砰跳动的胸腔,是有多么热烈,多么爱她。

江呈佳踮着脚,用心回应,深陷在这个缠绵的吻中。

直到两人眼神逐渐迷离,呼吸开始渐渐急促杂乱后,才缓缓停下。

青年俯着身子,软唇在她鼻尖、额间落下稀稀疏疏的吻,然后再将她拦入怀中,虔诚的说道:“我知你。我爱你。”

这一刻,他愿意将一颗心全都捧到这个女郎面前,任由她处置。

两人紧紧相拥了片刻,才恋恋不舍的分开。

宁南忧牵着她的手,朝屋外推门而去。

两人沿着长廊走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收回心头如潮水般的爱意。

镇静了一会儿,青年才又开口说道:“走吧,阿萝。我带着你去找吕寻。此事尽早解决,我们也能早些回到临贺,与暖暖相聚。”

他想起身在远方家中的女儿,那粉嫩嫩的一小团糯米小姑娘,心间便发痒,思念且充满疼惜。

江呈佳浅浅嗯道:“好。”

话音落下,郎君手揽住女郎的腰间与肩骨,攀上屋顶,长腿一勾,轻松的翻上了游廊的脊柱,探了一番周围的暗视,躲过了邓情派来的探子,迅速而果断的朝城南奔去。

江呈佳牢牢的抱着他的脖颈,在他怀中为他指引着方向。

千珊为吕寻找的地方很是隐蔽,若不是十分熟悉这座边城,根本找不到这样的地方。

宁南忧有些吃惊,很好奇江呈佳怎么寻到了这样的地方。

他还没有开口问,怀里的小娘子便已经直到他要说什么,于是自顾自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粘着他道:“我在水阁,一贯做得就是这些事。千珊很擅长探听地形,而我则擅长寻找隐秘之地。我在城中逗留了一个月,成日计算着城中的各处角落,以及路程。这地方我虽然呆的时间不长,却比邓情还要了解。吕寻此时呆的地方,便是千珊选好地点后,将地图标好,拿到我手中,我亲自挑的。”

她有些骄傲,小心思跃然脸上,翘着嘴角,扬着小脸,凑在他身边,像孩子一般,想要讨要表扬。

宁南忧被她这样甜甜的小表情吸引,忍不住在她嘴角落下一吻,并夸赞道:“阿萝真是心细如发。我自愧不如。北地郡城地势复杂,且异族子弟颇多,你能在一个月里弄清这里的情况,着实不容易。”

江呈佳哼哼两声,小表情十分可爱。

两人旋身在一处屋顶落下,然后紧紧相拥着,跳入了一间马厩。

待落地站稳后,江呈佳顺畅自然的牵住宁南忧的手,然后沿着马厩的外沿,悄悄绕了远路,从一条无人经过的小径走到了一间朴实无华的民舍后窗。

她做贼一般,小心翼翼的敲了敲明纸糊成的木窗,然后耐心等了片刻,便有影子映在了昏暗的窗格上。那人隔着窗,警惕的问了一句:“谁?”

江呈佳咳了咳,严肃道:“是我。”

里面又问:“女君?”

江呈佳低声嗯了一句。

这才有人从里面打开了木窗的锁,啪嗒一声推开了那木格朻子。

从中冒出一个人的脸。这是一张宁南忧并不熟悉的脸。

他是北地的水阁线人,此处的领主——阿滝。

借着白日光芒,宁南忧打量起了此人的面貌。

这是一个生了满脸斑点的中年男子,个头似乎不高,所以能将身子完全卡在窗边,且不会显得很挤。

【一百五十八回】商讨北地边城事

他探出脑袋,看向外面的一对俊男美女,目光流利扫了两下,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身穿素纱广袖裙的美人身上,朝她恭敬一拜,尊称一声:“夫人。”

江呈佳向他颔首,压着声问道:“吕寻将军可在?”

那中年男子侧过身体,用手指了指屋内,同样放低了声音回答道:“将军正在正屋。”

宁南忧顺着他手指的地方往窗内望去,这是一条悠长的走廊,两边洒入暖阳,铺成一片金黄的地毯,连着不远处的木屋内舍,里头有人影在晃动。

江呈佳把住窗朻,手臂微微用力,从窗口攀了上去,娇小的身材一溜烟便钻进了屋中。她站稳后才向窗外伸手,温柔道:“夫君,我扶着你。”

宁南忧抽了抽嘴角,伸出手却没有搭上去,而是拍开了她的纤长指节,脸色暗暗,自己抓住窗架,身体一撑,便轻松的从窗外跃了进来。

江呈佳微微一愣,扭头看他,不明白为啥他拒绝她帮扶的好意。

她心里记挂着他身上的伤势,生怕他因大幅度的动作扯动伤口,可是宁南忧却不领情。

素袍郎君负手前行,身材如劲竹一般,高耸笔直,丝毫看不出来他的身上有六道伤口,一身轻松,毫无负担。

他朝悠长的走廊扬长而去,方才的中年男子在前面引路。

江呈佳默默盯了一会儿郎君的背影,忽然就明白了些什么。

于是,咧开嘴笑了起来,小步跑上前追到他身侧,主动牵住他的手,声音细软柔甜,不高不低:“夫君。我记住了,下次绝对不再旁人面前,让你显得很弱。即便你身上有伤,我也愿意让你逞强。”

身旁的郎君肩头一颤,斜眼飘来僵笑,将她揽入怀中,倾着身子低下头颅,在她耳畔沉声道:“阿萝这样给我面子,我自然也是要报答你的。今夜,咱们在床上好好聊一聊这事如何?”

他特地加重了“今夜、床上、聊一聊”这几个词语的字音。语气充满挑衅与威胁,夹杂着冷笑,让人不寒而栗。

江呈佳的脸瞬时变得通红,宛如天上的霞云,耀眼多彩。

她握住宁南忧的手掌,稍稍施力,咬着牙不客气的回应道:“夫君的报答,我自然是要的。也可以换个地方,不拘在床上。”

宁南忧略一愣神,有些吃惊的望着她。

话音落罢,江呈佳低着头,倏然一惊,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混帐话。

她通红的脸发起烫来,登时觉得丢脸丢到护城河去了,怎么能说出这么不矜持的话。

她压着头颅,不敢抬眼看身边的郎君,羞耻至极。

然则,旁边却并没有动静。

她等了很久,仍然没有等到宁南忧的回怼,便有些好奇,以为他是被她的厚脸皮惊得说不出话来。谁知刚抬头对上青年的眼眸,便见他大幅度勾着唇角,对着她笑,笑的她春心荡漾。

正当她又一次惊叹于自己的夫君如此美貌时,这郎君缓缓凑了过来,停在廊下,搂住她的小蛮腰,笑得不怀好意、风流至极:“我竟不知,阿萝喜欢野战?”

江呈佳瞪大眼睛,盯着他,张着的嘴巴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很愕然,这种话到底为什么会从宁南忧嘴里出来。

以前,他是个多么正经的人,即便偶尔会耍耍嘴皮子,也不会像如今这样毫不遮掩,堂而皇之。

真是她调教的太好了,现在这个郎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什么荤话都让他说了,她自己反而没得说了。

江呈佳吃惊慌张的模样,再次逗笑了宁南忧。

他心里觉得,这个小娘子怎么能这样有趣?

她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双手抵在两人之间,轻轻推着他越来越靠近的身子。

郎君愈发往她这边靠来,不顾外人在此,放肆嚣张。

就当她以为,宁南忧要凑上来亲她时,眼前这个青年却突然停下,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髻,然后过水无痕般,在她耳边撩了一句:“等晚上在收拾你。”

江呈佳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牵住她的手,再朝前走去。

等在长廊前方的中年男子,看到年轻小夫妻这般恩爱的模样,忍不住羞红了脸颊。

方才那段对话,虽然很轻,但因为走廊过于寂静,他仍然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心里震惊十分,也羡慕十分。

他震惊在于,从未见过阁主这样甜腻的与一个人说话;而羡慕在于,阁主与她夫君之间的情深;感叹自己人至中年,却仍然没有一个了解自己的妻子陪在身侧。

江呈佳红着脸,垂着头,顺着宁南忧的牵拽,往前走去。

两人一路走至长廊对面的屋中,还没进门,便隐约听见吕寻的声音从内传来。

他似乎在与人商议军事,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门前的动静。

直到宁南忧牵着江呈佳的手,悄悄走到他面前,这个身材壮硕的青年将军才猛地察觉,抬头朝夫妻二人望去。

吕寻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眼前戴着人 皮面具、模样陌生的二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过了好久才吞吞吐吐道:“主公?”

屋子里的右侧,还坐着另一个人。

这个人与吕寻方才的反应一样,突然一下从蒲团上站起,然后瞪着门口牵着手进来的男女,吃惊的张大嘴巴,指着他们二人,心里别提有多么震惊。

宁南忧环顾四周,亲自确定这里十分安全后,才摸着鬓角面具黏合的缝隙,长指轻轻一拽,揭开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比方才还要俊逸的面容。

江呈佳随之也取下了脸上的人 皮面具。

角落里站着的人几乎是冲到他们面前的,原地打转似的跺脚,心中颤颤道:“原来...原来,那位邵公子,竟然是主公?”

宁南忧淡定非常的望着眼前激动得跳脚的青年人,吐露一句:“钱晖,你过于夸张了。作甚如此兴奋?”

这个从角落里急吼吼冲出来的年轻人,正是刚刚从都护府上悄悄过来的钱晖。

过去的一个月里,江呈佳总是能在都护府中看到他的身影。

邓情对他,十分信任,时常委以重任。

因而,江呈佳也认得他。

但钱晖却并不知晓眼前的女子是谁。在她拿下邵雁的那张人 皮后,他只有无比的惊骇。

他从未想过,一个月前就在都护府上住下的舞姬邵雁,竟是旁人易容而来的。而且她居然与自家主公有着牵连,此刻手牵着手站在他面前,样子还十分的亲密无间。

钱晖好不容易缓了缓心情,张着嘴巴,有些紧张的答道:“是...是属下失了礼,望主公见谅。”

他的眼神时不时的望宁南忧身旁的女子看去。见她生着一张比那舞姬邵雁还要精美的脸,实在是疑惑不解。样貌这样惊为天人的女子,自家主公究竟是什么时候相识的?

钱晖在心底不断的腹诽猜测,却始终不敢开口询问。

一旁的吕寻见他低着眉眼,一脸欲言又止的神色,很想开口为他解释,但却不敢随意当着宁南忧的面,介绍江呈佳。

直到钱晖憋不住,抬起头看着江呈佳欲开口的时候,宁南忧终于向他介绍道:“这是我的夫人,江氏呈佳。”

钱晖又一次瞪大了眼睛,并吃惊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说不出一句话来。

宁南忧见他实在有些夸张,忍不住骂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实在奇怪的很?难道我和我的夫人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值得你这样惊诧?”

钱晖紧张激动的说不出话。

他实在稀奇的很,也替宁南忧十分的高兴。

他家主公,从小身世坎坷,经历颇多伤痛,曾唯一喜欢过南阳公主李湘君,可那个女子,生得虽然美貌,却有一副蛇蝎心肠,从来只为自己的权势,不在乎主公如何。

自此之后,主公再不肯对任何女子敞开心怀,总是拒绝与推远。

前些日子,在宁南忧还没有抵达北地时,他也曾听吕寻说过这位远在临贺不曾露面的侯夫人——江呈佳。听吕寻言,主公与其有多么恩爱。那时还不敢相信,觉得主公不会这样轻易的与一个女子相爱,尤其是政敌的妹妹。

然则,如今他看见夫妻二人紧紧相握的手,觉得以前所有的质疑与不相信,都在此刻成为了过眼云烟。

他真心为宁南忧高兴。

江呈佳看着神经兮兮的钱晖,心里觉得古怪搞笑。

钱晖一直呆呆傻傻,捂着嘴一个劲的打量江呈佳。

那眼神扫得宁南忧十分得不适,他下意识的上前一站,把江呈佳挡在了身后,并抽了抽眼角,冷着脸说道:“钱晖,你若是再看个没完,日后几日便不要再来这里了。”

发呆发愣的钱晖,听到自家主公这样说,一下子醒神,略带着尴尬的笑意充盈着他的面孔。

他满含歉意的朝江呈佳看去,并冲她笑了笑,然后弯腰行礼道:“属下见过夫人,方才实在是失礼,请夫人恕罪。”

江呈佳微微颔首,温和道:“钱将军客气了。”

【一百五十九回】东风不散西风起

宁南忧实在不愿钱晖再继续打量他的小妻子,便拉着江呈佳上前入座,然后强势的将她揽在怀中遮住。

他身材本就高挑强壮,长袖一挥便能轻易遮住怀中的娇小人儿,再望过去,女郎只剩下裙摆在外面,面容与身体被遮得严严实实。

钱晖失笑,知趣儿的收回目光,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挪了挪了身下的蒲团,然后跪坐在上面,理了理衣襟,挺直身躯,规矩十分。

江呈佳被遮住视野,脑门用上一股莫名,拽着他的衣袖,恼道:“你作甚这样遮着我!”

青年不肯放手,僵着臂膀,始终拿衣袖挡着,面色沉沉,悄悄垂下头,遮在袖子后,压低声音对她说道:“有人的眼睛长在了你身上,一直盯着你看。看得我十分不爽。阿萝,你便乖乖的呆着,等议事结束,我再放开你。”

她哭笑不得,声音细小的说道:“你开什么玩笑?快放开我。”

江呈佳便像小猫一样,在他怀里钻来钻去,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但宁南忧就是不肯

她气恼间,忍不住喊了一句:“宁昭远!有完没完!”

女郎喊出青年的全名,脸色通红,面部气鼓鼓的嘟着嘴。

这一声唤,让在场的钱晖吓得差点从坐席上滚下来,爬到宁南忧面前求饶。

宁南忧余光扫到钱晖下意识的动作,见他以掩耳之势迅速收回自己的双腿,又老老实实坐了回去,便忍不住向他翻了个白眼过去。

他阴沉着脸,终于闹不过怀中的小娘子,小气吧啦的放下衣袖,让她冒出来一双黑澄澄、古灵精怪的双眸。

江呈佳挣扎了一番,终于放弃了,心里想着:能露出一双眼睛也行,至少能看得见。

宁南忧执意要在她面前挽回面子,更要在自己的下属面前保持形象,所以才不肯随了她的意。

江呈佳想明白了以后,便觉得好像也无所谓,只要他高兴就好。她也十分愿意配合。

她乖乖的待在他扬起的袖衣后面,一双眼打量着堂下席坐上的两人。

屋堂之内寂静无双,没有一丝声音,甚至有一些尴尬。

这奇妙的气氛让江呈佳觉得无语。

她在心里嘀咕着:怎么这三人都不说话?难道非要在这里大眼瞪小眼才快活吗?真是奇怪了!

屋子里,维持着这样的气氛好一会儿。

直到吕寻开口打破,主仆四人才没有继续这样尴尬的坐下去。

他问道:“主公这次前来...难道已经...将那批军需送入了都护府中?”

宁南忧摇摇头道:“还没有。”

吕寻一怔,又问:“这是为何?”

主座的青年郎君沉下目光,淡淡道:“中间出现了些意外,没能如愿达成目的。怎么钱晖难道没有同你说今日早晨的事情?”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钱晖倏然抬头,看向自家主公,眼神茫然呆滞,张着嘴巴问道:“啊?主公你说什么?”

宁南忧黑着脸,冷冷盯着他道:“你说我在说什么?”

吕寻同样懵着,一脸疑惑的看着钱晖,显然不知今日边城大街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遵循江呈佳的嘱咐,一直呆在这处民舍不敢随意走动,更不敢在街上招摇过市,所以自然对街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钱晖先是对上宁南忧的眸子,就这样持续了几秒后,忽然恍然大悟道:“难道说...今日早晨主公你带着我、董道夫、百卫冕去的仓库...就是藏着军需的地方吗?”

见他才反应过来,宁南忧忍不住叹息一声。

钱晖皱着眉头说道:“主公若是易容入都护府,好歹也要寻人同属下说一声,好让属下帮衬一番。像今日之情形,属下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得惊心动魄,慌张失措。邓情将您推到黑衣贼寇的手中,险些害死您...这情景实在让属下后怕。”

他这些天在都护府中打探消息,也知晓邓情手中那副画像的事情,清楚为何邓情要搜城,眼下知晓邵谦就是宁南忧,便立刻想通了昨日与今日的所有事。

宁南忧挑眉,有些无语:“昨日宴席上,我不止一次向你使眼色。只可惜,你愣是没有看明白。”

钱晖眸色一顿,回忆起昨夜的场景,绞劲脑汁也没有想起什么,便有些尴尬道:“属下...属下昨夜并没有十分在意主公您扮演的邵谦公子,真的以为只是一名商客。”

宁南忧晓得他真的没有料到此事,便也不再继续挑刺:“前几日,我让你前往都护府打探的事,你可都弄清楚了?”

钱晖点头道:“属下已查清楚此事,边城这些天的骚乱都源于邓情手中的一幅画,还有一名唤作周祺的江湖术士。属下查到...”

他打开话口,正准备解释一番,宁南忧却果断的打断了他的话:“你查到的那些,我已然知晓了。既然你心里清楚,我便也不多作解释,免得浪费时间。”

听到钱晖提及周祺这个名字,宁南忧心中便飘过一阵烦躁,实在不想继续听下去,于是任性的阻断了他的诉说。

“我此刻前来这里,本只是为了找吕寻,如今你既然在这里,那我便正好将事情一起嘱咐了,也免了再去寻你一趟的麻烦。”宁南忧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话茬引入正题。

“因今日之事,我已失去了邓情的信任。所以,为了能够在三日后的边城秋日眼上重新回到都护府中,我需要一些助力。”他沉着冷静的说道。

宁南忧将自己的计划详细的说了一遍。

吕寻则皱着眉头道:“主公要以自己为诱饵,是否过于危险?若匈奴的部落统领当真乔装前来,对您出手怎么办?”

宁南忧心有丘壑,沉稳淡定道:“这些年,邓情纵然没有好好镇守北地,可却将这边城的城防设得很好。匈奴人即使能够乔装混入城中,将我掳走,也要看他们能不能成功从城中逃脱。百卫冕统领的郡防军、郡统军以及守卫军可不是吃素的。眼下这个节骨眼,匈奴暂时还不敢轻易冒犯大魏,否则他们的准备便会功亏一篑。”

钱晖将这件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考量了一番,最终也觉得可行,便随着宁南忧一同劝吕寻道:“我看,此行可成。主公身边再不济,还有你和云城。你二人暗中保护,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况且,凭主公的武功,恐怕旁人也近不了他的身。”

宁南忧望向吕寻,眸色淡淡,不否认钱晖的分析。

但吕寻仍不放心,总觉得有些不妥:“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

宁南忧已有些不耐烦,打断道:“没什么但是。这次计划,必须成功。”

吕寻被噎住话语,张张嘴,最终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颇为无奈,被迫点头:“主公既然执意如此,属下便照吩咐办事。”

宁南忧轻嗯了一声,然后再与二人认真商讨了其中的细节,敲定了各处衡算,这才定心。

三人叙话许久,才停下来,都各自饮茶歇息,屋室终于安静。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青蓝天际卷来一层黑压压的云,铺天盖地,吞噬了原本的金光灿烂。江呈佳看着外面的天气,皱了皱眉心,伸手扯了扯身边郎君的衣袖,小声道:“你都商议好了吧?”

宁南忧转头,终于放下挡在她面前的手臂,让她整个人露了出来。

他揽过她的肩头,关切问道:“已商议好了。怎么?你累了?”

江呈佳默默摇头,乖巧的坐在他身侧,幽幽道:“你答应我的。要寻军医过来瞧瞧你的伤势。”

宁南忧讶然,他早忘了这回事,她却还牢牢记得。

以前在战场上、在京郊、在沙漠....他受过比如今还要严重许多的伤,都能忍得住疼痛。因为常年的忍耐,所以这一次宁南忧照样习惯性的忽略了自己的伤势,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江呈佳始终挂念着,生怕他伤口感染,引发旧疾。

他心口一暖,紧紧揽住小娇妻,顺从道:“好。依你。”

郎君说完,便立刻抬头朝钱晖望去:“钱晖,我受了些伤,虽不打紧。但夫人心中担忧,你去请军中的医令过来看一看。”

钱晖双目微瞠,仿佛有些惊吓。

他今日受到的冲击不小。自家主公居然这么听夫人的话?

钱晖想:以前的主公受了伤,是很不愿医令前来诊脉的,不论他与吕寻怎么劝都没用。而夫人一句话,便抵了他二人轮番的口舌相劝。且主公脸上毫无厌烦之意....甚至还洋溢着笑容,眼里竟然在发光?

钱晖见惯了宁南忧喜怒无常、脾气暴躁、性格阴郁的模样,乍然瞧见他罕见的温润,便忍不住惊叹。

难怪,他这次见到自家主公时,明显感受到主公身上多了一丝温暖,不再像从前那样阴森可怕了。

可江呈佳却早已对这样的宁南忧见怪不怪了,所以她理解不了钱晖现在的想法。

她觉得很奇怪,钱晖半天没有回答,难道是不想给宁南忧寻医令?

【一百六十回】年少情谊终成空

宁南忧略拧着眉心,冷冷朝钱晖剜了一眼,寒意直达眼底。

钱晖一惊,脑门爬上一层凉意,立刻低下眼眸不敢多看,回应道:“主公且在这里稍等片刻,属下现在便去将军医带过来。”

吕寻没有钱晖这样惊愕,他早就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了。

江呈佳非要宁南忧看过军医,确认他身上的伤并无大碍,只需好好养着便能痊愈 ,更不会因此牵动他的旧疾后,才完全放下心来。

夫妻二人从小径悄摸摸离开了民舍,跃上屋檐,逆着阳光行走。

钱晖与吕寻一同扬着脑袋看着他们离开。

等到彻底看不见人影后,他们才收回了目光。

吕寻站在院落中沉默片刻,转身向钱晖问道:“昨夜至今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钱晖,你得好好和我说一说。”

钱晖瞥了他一眼,无奈道:“主公交代我的事情,我需要马上去做,哪里有时间在这里与你多费口舌?这边城屁大点地方,你若是当真想知道,让手下人去查,便能了解的一清二楚了。”

吕寻拉着脸,有些不悦,不客气道:“你也是奇怪。明明一两句话便能交代,非要在这里同我打哑谜。”

钱晖心里是真的着急,想快些回军营之中,按照宁南忧的吩咐,派遣密探前往匈奴,把消息传出去。

但他转头,看见吕寻满眼的求知欲,心下一软,连连点头道:“好好好,反正也不差这点时间。”

他站在民舍院落之中,将昨夜至今日的事情全都向吕寻详述了一遍,说得生动溢彩、栩栩临境。

钱晖说道:“我也是今日看到主公揭下邵谦的面具,才恍然想明白昨夜夜闯都护府清庐居的人是主公。不然我还真以为是匈奴来的小贼。

我们今晨在大街上遇到的黑衣贼寇,现在想来,恐怕是邓情用来逼迫主公现出真容的计策。他手下心腹人众多,吩咐一声,装扮成贼寇前来假装刺杀,就能测试主公的身手,看看他究竟有没有受伤了。

邓情这厮,狠辣异常,也谨慎十分,不论如何,我们在边城之中谋事,便相当于与虎谋皮。吕寻,主公交代你的事情,你千万要小心再小心的行事,切勿露出什么马脚,让邓情身边的董道夫抓住。此人,比邓情更为阴狠,且忠心不二。”

他嘱咐起来,便有些没完没了,啰嗦的话一箩筐。

吕寻却并没有烦躁,也没有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钱晖说着说着,便觉得不对劲,换做寻常他这样絮絮叨叨,不过一刻,吕寻准要将他打断,很不耐烦的将他赶走,怎么今日反倒没什么动静了?

他立即收住了话语,立在廊下看身边的这位青年。

吕寻正出神的想着什么,仿佛根本没在意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吕承中。是你让我把这些事情交代清楚的,怎么你反倒走神了?你有没有认真听?你在想什么?”钱晖见他一直呆呆愣愣,好久都没有动静,心中便有些不安的问道。

他的嗓门实在是有些大,吕寻终于回过神来,朝钱晖投去目光,脸上怅然若失的表情就这么跌入钱晖的眼底。

吕寻叹道:“钱晖,你说昨夜,与主公一同被发现的那名黑衣客,为什么要对主公出手呢?他为何要让主公负伤呢?”

钱晖顿住,一脸迷惑的盯着他看,笑了一声道:“你这话我倒是有些听不懂了。昨夜另一名黑衣客,怎么就不能对主公出手了?他既然与主公不是同路人,即便心生杀意,不也很正常吗?”

吕寻垂头,深吸一口气道:“可是你不是听董道夫说了。那人的武功身法几乎与主公一模一样,简直像是师出同门一般。你难道对此没有怀疑吗?越奇老将军的武术,可不是谁都能偷学的。”

钱晖彻底呆住。

他只顾着猜测昨夜与今日所有事之间了联系,猜中了事情的大概发展,却忽略了这些小细节。

是啊!怎会有人有着与宁南忧一样的武功身法?

钱晖敛眸低沉,忽然静下来不再多语。

吕寻冷冷一笑,失望且伤怀:“我本来,还抱有希望的。我总觉得他不会做出这一步。当初,我们是那么的团结一心,私下促膝交谈时,也信誓旦旦的保证,这辈子一定要护主公周全。

可如今,他却想要对主公下杀手。即便,主公武功高强躲过。但这事,也是他确确实实做过了的。”

钱晖慢慢屈起手指,握成了拳头,紧绷着一张脸,神色暗沉:“你真的觉得,是他所为?”

吕寻苦笑,转身对他正面,毫不犹豫道:“我原本是不信的。可现在也不敢不信了。这世上除了周源末与周源丞之外,还有谁与主公师出同门呢?源丞忠诚,誓死不叛。只剩下他一人行踪下落不明,消失在淮国一带。不是他又有谁呢?钱晖,只有他,只有周源末。”

钱晖咬咬牙道:“万一,真的不是他呢?万一你误会了他呢?”

吕寻不似往日那般坚定不移了,事实真相已摆在他面前,他也没必要继续做无谓的挣扎。

“你做这样的假设,没有用的。这些年,他都做了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吕寻恨道,“事实就是事实。谁又能改变?既然他不愿与我们继续同行,那便舍弃吧。”

这句话,使得钱晖呆滞。

他转身,双掌用力揪住吕寻的衣襟,压低声音怒道:“你怎能将舍弃二字说得如此轻巧?我们之间,有谁能够彻底舍弃谁?一群活在阴暗之中的蝼蚁,如果不能抱团取暖,怎么能报仇雪恨?”

吕寻被他揪着,冷淡的目光多了似讥讽,他猛地用力推开钱晖,脸色青白交加:“那能怎么办?钱晖!你清醒吧。现在是他不愿意与我们抱团!他要伤害主公!他已经背叛了我们当初的誓约!”

钱晖冲上去,扬起臂膀狠狠的揍了吕寻一拳。青年狠狠的摔到了地上,整个人突然丧失了斗志。他被打的脸颊上瞬时浮出一片红色。

钱晖冲着他怒吼道:“那就把他找回来!打一顿,打到他清醒,打到他知道后悔为止!吕承中!你怎么能...怎么可以轻易说出舍弃二字?”

吕寻躺在地上,几乎懒得起身再做任何劝说。

钱晖的怒火已经燃烧了理智,他红着双眼,始终没办法逼自己相信这样的事实。

内心挣扎煎熬,片刻后,钱晖终于松开了紧握的双拳,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吕寻始终低垂着眸,不去看他,默声许久之后,还是开口道:“阿晖,我知道你不想这样猜度周源末。但眼下,北地的谋划不能再有闪失了。现在,周源末是北地之行的最大变数。倘若,倘若他再出现,并且对主公出手。

我吕承中,绝不会顾念兄弟情谊,一定拼死保护主公。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如果,真有我们与他针锋相对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够选择主公。因为,主公的选择是对的,而周源末走的路注定不会成功。”

钱晖背过身体,盯着天空之上明晃晃的太阳,觉得很刺眼,很伤神。

他沉寂良久,才回应道:“我知道了。”

钱晖跳上屋檐,攀着瓦片,迅速离开了民舍。

而另一边,江呈佳与宁南忧在无人经过的小角落里重新易了容,才偷偷从客府的后墙翻了进去,小心翼翼避过邓情的眼线,重新回到了他们原本住着的厢房之中。

千珊候在屋中等得焦急,时不时的走到廊下四处张望。

江呈佳与宁南忧手拉着手贴着墙壁,做贼似地溜入长廊,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千珊一见这两人,青白相间的脸色终于缓了缓,重重的舒了口气,缓下了心头的紧张。

但她仍是激动万分的上前唤道:“姑娘!”

在廊下,尚不安全。

千珊突如其来的大喊,使得江呈佳立即警惕起来,挣开了宁南忧的双手,果断而迅速的上前捂住了她的嘴,有些恼道:“叫这么大声?是想要引来邓情的探子吗?”

江呈佳冷冷剜她,千珊浑身一颤,紧绷身体,瞬间不敢乱动了。

宁南忧侧着身子,尽量不把自己露在长廊之外的视野中,然后悄无声息的钻入了厢房中。

江呈佳这才敢将千珊放开。

她松了一口气问道:“你怎么了?这么着急忙慌的?我不是在暗处给你留了信,交代了去处?”

千珊冷颤,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了两封信来,递到了江呈佳手中。

“我去街上寻找医者时...被烛影拉到了暗处,房四叔与闫姬都来了北地。他们三个人交给了我两封信件,都是公子所写。只是一封是写给君侯的,一封是写给你的。”千珊仍有些紧张,声音发着抖,颤颤巍巍的交待事实。

江呈佳见她这般,忍不住疑惑:“就只是兄长写了信过来,你何必慌张成这样?”

千珊脸色发白,唇色微青:“姑娘,你且先看看公子给你写的信吧。”

【一百六十一回】少年谋算覆江山

江呈佳瞥她一眼,捏着手中的两卷书信,盯着端详了片刻。然后打开了那封外皮写着“吾妹亲启”四字的信卷。

锋利清朗的墨字映入眼帘,她往下读,读着读着,脑门上便不自觉地冒出了一股冷汗。

江呈轶在信中说,他在梦中预见了宁南忧战死沙场的结局,以及这九州大陆上的种种变动,一切都与他初来凡间时所得到的预测完全不一样了,不光是她与覆泱的命格,所有人的命格都在改变。

他将自己梦到的一切,都详细的写在了这封信中。

信中也详实的写了江呈轶的推测。他起初觉得这个梦是自己日有所思而导致的,但是直到梦醒前一刻,一直有一股力量在催促他相信这个荒唐无比的梦,这使得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梦。

江呈轶为保六界平安,下凡时,是被封住神身的,照理说,他身上已经没有神力,天命书是无法与他产生联系的,可如今却突然在梦中预见未来。这样的事情,前所未闻。因此他推断,很有可能是九重天发生了什么异变,才导致被封住神力的他意外的,被天命选中,预见了未来。

他在信中所写的这一切,令此刻的江呈佳无比心慌。

难道说这便是若映的凡身在人间逐渐恢复神身与记忆,并用自身神格干扰了凡间势运的后果?

想必,江呈轶还不知若映天妃投入六道轮回并生而为人之事,她需得快些告知他,才能找到若映。

江呈佳心慌意乱,扶着墙,面色沧桑无力。

千珊扶着她,看着她露出和自己一样的表情,便低落的垂下眼眸,轻轻说道:“公子的这个梦来得突然,没有任何预兆。正如姑娘所推测的一样,若映天妃私自转入轮回道,已为凡界与姑爷带来了可怕的变数,奴婢只恐...”

江呈佳努力撑着自己站直身体,然后鼓起全部勇气说道:“即便如此,我也要逆天改命。我不信我不能挽回这一切。”

“挽回什么一切?”

她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幽远淡雅的问句。

江呈佳受惊,动作迅速的将那封江呈轶所写的信塞入了袖袋中,手中拿着另外一封信,提起气息,努力压住心中起伏,转过身,神色略有些仓促的说道:“二郎,你怎么不在里面歇着?跑出来作甚?”

宁南忧面色古怪的扫了她一眼道:“你一直没进来,所以我出来看看。”

江呈佳强压着扑通扑通乱跳的心口,故作镇静道:“我这不是...准备进来了。”

宁南忧一双冷幽幽的眸子盯着她,打量了许久,吐出一句清冷的话:“阿萝,我没有事瞒着你,也不希望你有事瞒着我。你们方才,再说什么挽回一切?”

江呈佳身形明显一僵,她总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她有些沮丧,拿着另外一封信,幽叹一声道:“是兄长,给你写了一封信。好像还特地交代水阁棠叶台的房四与风月楼的闫姬亲自送来,说是要挽回什么不利的局面。但这是兄长写给你的信,我没敢看...因而也不知道兄长所说之意。”

她脑筋急转,立马想出了理由,并将手中信件递交了出去。

宁南忧接过那卷牛皮书信,疑心满满的望了她一眼,然后低头打开了外面裹着的一层帛布。

见他转移了注意力,此刻全神贯注的读着信。江呈佳的表情微不可微的松动了一下,总算松下了心头的慌张。

千珊站在她身后,默默不语。

宁南忧读着信,脸上的神情逐渐惊诧又继而紧绷起来。

江呈佳把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中,心中咯噔一下,猜测起来:难道说...京城之中出了什么大事?这事还与宁南忧相关?

青年郎君读完信,额上已冒出了一层凉汗。

江呈佳察觉事情真的有些不对了,她跨了两部步上前,询问道:“怎么了?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

宁南忧垂下手,两指捏住书信的一角,面色凝重。

他舔了舔嘴角,喉中有些干涩。

“你兄长在京城之中,遭人行刺,受了伤。那人武功十分高强。据他所说,似乎并非中原人士。他推断很有可能是匈奴人或者中朝人。”宁南忧理了理思绪,然后慢慢解释道。

江呈佳吃惊道:“兄长遇刺?我兄长武艺高强,甚至远在我之上。他怎会被人所伤?京城之中...怎么会出现匈奴人与中超人?”

她是真的没有意料到,江呈轶竟没有把他受伤的事情,一同在给她的信中交代清楚。反而要她,在此刻从宁南忧的口中听到这消息。

她焦灼道:“兄长的伤势重不重?”

宁南忧伸出手臂,将她拉入怀中抱着,然后安慰道:“没事,他没事。他虽受了伤,但却不是重伤。你不必这么担忧。只是,如果真如你兄长所猜测的,有匈奴人出现在洛阳...那么天子皇都,恐怕就要乱了。”

江呈佳抱着他纤瘦的腰杆,盯着他黑沉的眼眸,蹙着额心问道:“为什么这样说?你在想什么?”

郎君用两根纤细玉白的手指捏住她光滑的脸蛋。方才显现在他脸上的凝重,此刻已消失不见。他仿佛将一切都猜透了一般,此刻倚靠在门框上,迎着廊外斜照进来的阳光,淡淡扬扬的说道:“不论是付博、还是周源末、又或是我父亲。恐怕都不想在这样继续熬下去了。连京中一直潜藏的异族人,都已经蠢蠢欲动了。难道这京城还能保持原本的安宁吗?”

江呈佳听得稀里糊涂,没明白宁南忧到底在说什么。

她从他手中夺过那封信,埋头细看,忍不住皱眉道:“兄长要借着与嫂嫂重新举办婚礼仪典的档口,引躲在暗处之人现身?”

“你和兄长...是不是在谋划什么?”

“到底,京城有什么事?”

“什么叫做付博、周源末、还有父亲都熬不下去了?”

“京城,究竟会发生什么?”

......

宁南忧由她询问,都不做回答,只是与她对望着,然后温柔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等她一口气将所有问题都问完,他才捏住她的发丝,轻拢慢捻,压着声音答道:“纵观这些天,周源末在北地的动静,再联想他之前助付博的所作所为。你应该不难发现,他其实与各方都有联系吧?”

江呈佳听他反问,不由一怔,点头道:“发现了。他不但暗中助力付氏与马氏,而且还暗中助力匈奴人。难道说...他还与你的父亲有关联吗?”

宁南忧摇摇头道:“不,周源末与我父亲并无关联。但他如今所做的事,必须经过我父亲之手。”

江呈佳眨眨眼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他做的事,要经过你父亲之手?”

宁南忧叹道:“北地之事结束后。周源末恐怕要逼着付博造反。”

江呈佳蹙着眉头,凝着眸光,盯着他不语。

于是,面前的郎君继续说道:“付博因着你兄长与嫂嫂的缘由,失去了泰半势力,恐怕短时间内难以恢复。但他手中仍然掌握不少兵力,各世家都有把柄落入他手中。

若他不想继续忍下去,两年之内起兵造反的话,仍然有四成的把握可以赢得大魏江山。困难得是,现在付博因财源散去了一半而觉得起事艰难,所以他定然会收住反叛之心,不敢再随意举兵。这与周源末当时的初衷不同。所以,他此刻急需一个机会、一个理由,来逼付博谋逆。

只要北地之事一成。邓氏一族满门覆灭,我父亲便能再赢一局。而失去邓氏在前遮掩的付氏,便自然会成为我父亲的眼中钉。他定然会对付氏虎视眈眈,并从中寻找机会,让付氏与邓氏一样,倾颓崩裂。真到了那时,付博为了全族荣耀,必然会反。

只要他反,周源末的目的,便达成了。”

江呈佳在他怀里沉默不语,与郎君深邃的眸对视着,倏然觉得自己更猜不透周源末想做的事了。

“我不懂。周源末硬要逼着付博谋逆作甚?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她努力从中寻找着合理的解释,却发觉怎么推测都有些不太对。

“因为他要大魏内乱。越乱,他越能将当年害他慕容一家的凶手全部查出,然后一一手刃。他的血海深仇,种在了他心中。他不仅仅厌恶邓国忠以及我父亲,更厌恶当今陛下。他始终认为,当今陛下没有资格安然坐在那龙椅之上。

他恨陛下是安帝之子。因为,当年常猛军逆案,是安帝默许并助力五侯、邓国忠以及我父亲,而造成的。他才是逆案背后最大的主导者。”

江呈佳心中掀起惊涛巨浪。

魏安帝。昏庸无能的魏安帝,她原本以为只是他无所作为,才会导致常猛军逆案的发生,却没有料到此事之中竟然还有他的助力。

“所以...周源末想要向陛下复仇?”江呈佳愣愣的问道,“所以他才会助力付博?”

宁南忧冰凉的眸光扫过她,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一百六十二回】夫妻相依共赴事

“如果,北地之事一成,邓氏败落,陛下定然会保付氏,不会再让付氏重蹈覆辙。如此一来,付博即便想要谋反也没有理由。这个时候,只要周源末能够为父亲制造一个良机或者父亲自己寻到机会,那么父亲自然会顺水推舟,逼付氏起兵。而这件事也只有父亲能够做得到。因此,你才说,周源末如今所做之事,必须经过父亲之手。”

江呈佳扬着眸,抬头望着他,定定的说道。

她太聪明了。宁南忧只要轻轻点拨,她便能立即知晓他的意思。

郎君环着她的腰,目光如浮尘静阳,安安静静,荡着宠溺,温柔的落在她身上,然后继续默默点头。

江呈佳垂下了脑袋,面色逐渐深重。

她心中忧虑,记挂着江呈轶伤势的同时也非常惊骇。这凡间能伤江呈轶的人屈指可数,此人武功既然这样高强,既出现在京城,又对江呈轶下手,很有可能就是冲着江府去的。他的最终目的,极有可能就是刺杀江呈轶。

洛阳城内,江呈轶身为东府司主司,监察诸臣,与朝中大臣和各世家或多或少都有些仇怨。这大魏想让他死的人,多到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但其中有最大嫌疑的,便是周源末、付博与宁铮。也难怪方才宁南忧直接说出这三人谁都不想再继续忍下去的话来。恐怕是兄长一而再再而三触碰他们的底线,而惹来了杀身之祸。

京中潜藏的异族人在此时突然对江呈轶出手,极有可能是与这三人中的某一位,达成了什么协议。而此人向异族人提出的要求之一,就是除去江呈轶,方便他扫清京中障碍,为大事做准备。

只是,到底是这三人中的哪一个要置江呈轶于死地呢?

无论怎么思索,她都没有办法将这三人的嫌疑全都排除干净。

付博身边有段从玉,此人与占婆公主绯玉相识,恐怕私下也通着中朝的路子。

周源末就更不用多说。他讨厌她,连带着不喜欢她的兄长,更憎恶她扰乱了宁南忧的复仇计划,定然对江氏恨之入骨。他不仅仅与中朝有联系,眼下还和匈奴王串通。虽然此时此刻,他并不在京城,却是最有可能安排异族杀手的人。

至于宁铮。此人没有一日不想让江氏覆灭。但他到底还是大魏皇族,说他通敌引内乱,应该还不至于,但仍有可能借着宋宗留下的最后一点余势与中朝人谈合作。

她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眉头便一直皱着。

当她脑海思绪混乱不堪,难以理清时,却倏然觉得眉间一凉。她愣然抬头,只见宁南忧正用冰凉的玉指压着她眉间拥起的沟壑。

只听他轻声说道:“阿萝,你可相信我?”

江呈佳讶然,随即说道:“为何又这样问?我说了多少遍,我信你。”

郎君笑道:“你既然相信我。就不要为此事伤神了。你兄长也并非愚钝之人,既然得知有人想在暗中杀他,必然有办法应对。你只要安心的在我身边就好,不必如此担忧。你蹙眉的样子很不好看。”

他的一番话,让她心中涌起的烦躁与焦虑瞬间化为尘埃。

江呈佳松开紧绷的脸,慢慢的平静下来。

她看他,此刻已完全不为此事担忧,心里也莫名安定下来。

她想,他总是有办法的。

宁南忧心思缜密,喜欢将所有的事情都掌控在手心,既然他并不着急,说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她靠在他怀中,依偎着说道:“你心中若有成算,我便不多问了。”

宁南忧点头,将她拥在怀中,温和道:“等北地之事了结,我便立即带着你会京城,让你们兄妹团聚一番。”

江呈佳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眼睛闪着亮光:“你说的可是真的?”

说实话,五个月前,她与江呈轶的那匆匆一聚,瞬时而过。他们兄妹根本没有好好促膝长谈,说不想念那是假的。

她纵然再不舍临贺的曹夫人、窦太君以及刚出生的女儿暖暖,也想要回到京城与江呈轶好好团聚一番。更何况,现如今,江呈轶遭到刺杀,受了伤,又要面对京城众臣的虎视眈眈,她也实在放心不下。

宁南忧懂得她的愁绪,晓得她心里的想法,所以也愿意陪她一起。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同你说过假话?”宁南忧点了点她的额头,笑得十分温暖。

江呈佳笑嘻嘻的,使劲儿往他怀里钻,然后甜腻的说道:“二郎,谢谢你。”

宁南忧亲昵地揉着她的发丝,抬起她的下颚,并缓缓靠近,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道:“你我本是夫妻,不必说谢谢二字。”

二人原本因为江呈轶的书信而变得有些烦忧,可一番交流后,却将各自的想法无比自然的融在了一起,甚至没有察觉千珊此刻就在他们身旁静静的看着。

她起先很焦急,可是现在却完全不担心了。

宁南忧说得对,江呈轶聪明机警,就算遇到困难,也能凭借自己的智慧化解。

他们确实过于不必担忧。

走廊下两人相拥,院落中的秋风轻轻扫动着,天气一片澄明。

美如画卷的两人,仿佛要被大自然融入其中,美好、精致、安静。

夜晚,趁着江呈佳熟睡,宁南忧起身点蜡,伏在书案上,铺开信卷,奋笔疾书。他深蹙着眉心,唇角紧绷着,写得十分入神。待停笔后,才重重的输了一口气,额上起了一层热汗,仿佛做成了一桩大事。

他分别写了两卷书信,耗费心力,又因身上有伤,自然有些疲惫。

写成以后,宁南忧拿起这两封信卷,仔细阅读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分别封入了信袋之中,用帛布裹着,揣入了怀中。

月色洋洋洒洒射在院落之中,仿若在地上铺上了一层银色光芒,波光粼粼,衬着客府的景色,静谧安详。

他从窗口跳出去,试探周围环境,确认安全后,才敢离开。

宁南忧急速奔向吕寻所在的民舍。

在屋檐上停稳脚步后,双手紧紧抓住屋梁,身躯轻纵,便落入了舍屋前的空地上。

半夜天凉,屋中静悄悄的,仿佛一根绣花针落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民舍的屋子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浅浅的,并不明显。

宁南忧在黑暗中摸索,在走廊上悄悄踱步,找寻着吕寻的屋子。

待他走到一间破旧柴房前,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呼噜声。宁南忧顿下了脚步,哭笑不得的望着眼前的屋子。

为了不引人怀疑,吕寻居然肯委屈自己睡在这样的地方?

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伸手轻轻一推,便将柴房未上锁的门推开了。

宁南忧踮着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当他合 上门的瞬间,却又一把青龙冷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冷厉的声音在他身后想起:“你是谁?”

宁南忧挑眉,沉下脸,然后淡淡说道:“我是谁?我的背影你都认不出来?吕承中,我该说你什么好?”

身后的人似乎有些惊讶,愣愣道:“主公?是你吗?”

宁南忧叹道:“废话,你认不出我的背影,难道还听不出我的声音。”

身后人立刻收起青龙刀,脸色微变,结巴道:“主公、主公恕罪,属下眼拙...”

宁南忧转身。

借着柴房明窗前滤过的银光,他看向了面前的青年郎君。

吕寻愣神,半天才呆呆的问道:“这么晚了,主公怎么突然到访?”

宁南忧凝神,然后绕过他,朝后面走去。

他缓步走到吕寻休憩的地方。只见这是一片凌乱的杂草堆,上面简单的铺了一层被褥,便再无其他东西。

宁南忧蹙着眉头,冷冷道:“你就睡这样的地方?这柴房四处漏风,你也不怕夜里着凉?”

吕寻却满不在乎的拍了拍胸脯,豪放的说道:“主公放心,属下乃是沙场征伐之人,身体倍棒儿,不会着凉的...”

宁南忧瞥他一眼,嘲讽道:“你以为,你住柴房,就能不引人注意了吗?吕承中,你还真是没有自知之明。你那呼噜声,一到晚上,打得跟响雷似的。只要是个人踏入这间民宅,都能找到你。与其这样,你还不如找一个舒适的厢房睡下。”

吕寻面色一僵,尴尬的挠了挠头。

他只想着要尽量不引人注意,却没有把自己夜半的呼噜声算进去。

宁南忧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说起了正事:“我今夜来,是有急事。”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然后塞到了吕寻的怀中。

吕寻迷惑不解的看着这封信问道:“主公这是?”

宁南忧始终沉着脸,到处打量这间柴房,在屋中寻找着能够落座的地方,找了半天没有找到,便一脸嫌弃的说道:“吕承中,你能不能现在就给本侯找个干净的房间?本侯身上还有伤,你难道想看着本侯虚弱累死?”

吕寻又发了愣。

宁南忧不怎么在他们这些人面前自称本侯,一般这么自称了,就证明他的心情极为不佳。

【一百六十三回】兄弟誓约难弃舍

吕寻呆了好一会儿,像个木头一样。

宁南忧气的不行,狠狠剜了他一眼,然后无语道:“让你给我找干净的房间?耳朵聋了?”

呆滞的青年郎君这才反应过来,慌里慌张的点头道:“是、是、是,属下这就去找。”

吕寻冲出屋子,一溜烟便没影了。

宁南忧等了片刻,便听见外头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他这才慢悠悠的走了出去,然后冷眼瞥着赶来的青年。

只听吕寻气喘吁吁说道:“主公...主公这边请。”

宁南忧冷着脸,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踏步走了过去。

吕寻紧赶慢赶的在前面为他引路。两人来到了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子前,这里被打扫的一尘不染,与方才的柴房简直是天壤之别。

宁南忧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然后走进屋中,在书案前跪坐了下来。

吕寻见他入座,这才敢上前,在得到他的示意后,默默的坐到了他对面的蒲团上,然后拿着手中那卷信,欲言又止。

宁南忧余光扫了他一眼,遂垂头答道:“这封信,你明日交给赵拂,让他找机会送出北地。”

吕寻应道:“喏。”

等了半天,宁南忧却并没有继续往下说。

吕寻面露奇异,眨眨眼问道:“主公...然后呢?就让赵拂送出北地即可?”

宁南忧点头。

吕寻呆滞的看着他,迷惑不解。

宁南忧撇了撇嘴角,觉得有些心累,若是人人都像江呈佳一样懂他就好了。他心里抱怨,但表面上却没有流露出来,只是淡声说道:“这封信,赵拂能不能送出北地还不一定呢。中途定然有人来截取。”

吕寻惊诧道:“那...属下多安排些人手,护在赵拂身边。”

宁南忧恨铁不成钢的瞪他一眼道:“我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你还不懂?”

吕寻神色木然,完全不知自家主公在说什么。

他木讷的摇了摇头,不自觉地挠了挠发痒的下巴,支支吾吾问道:“主公...是?什么意思?”

宁南忧深呼一口气,握住双拳,面色有些扭曲,像是憋气憋得。

良久,他才将自己劝慰下来,忍住了想要发怒的冲动,压抑道:“我这封信,是写给周源末的。想必,你已经从钱晖那里听说了都护府上出现两名黑衣客的事情了。你应该猜到这两人分别是谁了吧?”

宁南忧顿了一下,小心翼翼问。

他生怕吕寻回他一句,不知道。

呆头呆脑的郎君沉默了一阵,夜色下的神情显得有些寂寥。

宁南忧不经扶额长叹,以为他不知此事。

片刻后,吕寻却黯然道:“属下知道。黑衣客中,一位是主公,另一位则是周源末。”

听他失落低沉的声音,宁南忧心头责备他的念头突然打消了。

屋中倏然陷入了一轮安静,主仆二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少顷,吕寻先开口道:“属下,会和赵拂好好交代。让周源末能够顺利的拿到这封信。”

宁南忧默声。

吕寻又接着说道:“主公放心,属下不会再因为兄弟之情,对周源末有丝毫不忍。从今日起,他便是我们的敌人。”

对面的贵族郎君没有应他,仍然不说话。

吕寻继续自顾自的说道:“主公,不论是我,还是钱晖,都支持您的选择。”

对面依然没有任何回答。

吕寻有些气馁,当他准备行礼告退时。宁南忧终于有了些反应,他淡淡说道:“承中。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即便来日,周源末有可能死于我手?”

吕寻颤了颤,低垂着眼眸,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即便如此,属下也愿意追随主公。因为,是周源末先背叛了我们之间的誓约。倘若主公想要手刃叛徒,属下绝不阻拦。”

宁南忧笑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吕寻低头沉思良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遂道:“只是,主公。倘若到最后,周源末...发自内心忏悔了。属下想求主公,饶他一命。”

宁南忧却缓缓摇头道:“吕寻,你要知道。他弃了我们,便再无回头路了。这辈子,他已与我们形同陌路。就算死到临头了,周源末这样刚强的人,也绝不会向我们服软的。”

吕寻眸中亮起的一丝期盼,被宁南忧亲自浇灭。

他再次陷入了灰暗。

宁南忧长叹一声,从怀中拿出了另一封信,放在了书案上,并指着它说道:“这封信,我要你亲自在边城中找到棠叶台的房四,交给他。让他转交给他的主子。”

吕寻眸色一顿,盯着书案上的另一卷书信,疑问道:“水阁棠叶台的房四竟然也来了边城?如今北地郡城被邓情牢牢把控着,出入监察十分严格,房四怎么能混入边城之中?”

宁南忧的脸上并无差异之色,十分平静的说道:“他毕竟是叱咤商界的房四。想要躲过邓情手下的筛查,也是轻而易举之事,你不必这样惊讶。”

吕寻拿着手中的那封信,盯着书案上的另一封信,思索了良久,终究忍不住问道:“主公...你是不是、在与那位江府郎君计划着什么大事?”

他突然这么问。

宁南忧心中一跳。吕寻平时很难想到这些,他向来只会将他的命令照做,从不多问。今日却如此反常。

郎君沉吟片刻,思考着要不要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屋子里冷了下来,最终宁南忧还是选择了隐瞒。

事关江呈轶,便牵连着江呈佳。他信中所写之事,极为危险,只有东府司能做到,不论水阁还是夜箜阁都不宜插手,能否破除京城暗潮汹涌的局面全靠此事之成败。若败了,东府司就会有危险,江呈佳亦会有危险,容不得一丝不慎。因而,越少人知晓此事便越好。

他内心默叹一声,然后对吕寻说道:“你只要按照我的吩咐,把这两封信送出去就好。其余事,不要多管。”

吕寻被堵住话语,就算满肚子疑问,也问不出来了。

宁南忧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脑仁,朝窗外看了看天色,便站起身来,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

他往屋外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而看向吕寻,温声说了一句:“今夜,你便好好在这屋子里睡吧。承中,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委屈自己。”

郎君的身影映在奶白的月色中,修长而挺拔,似泰山、似锋竹。

吕寻怔住,反应过来时,屋前的人影早已不见。

寒冷入骨的秋风袭过这片小城,将人们的喜乐卷走,仿佛故意要让他们陷入哀愁之中。

宁南忧回到邓情客府,蹑手蹑脚的爬回了江呈佳身边。

女郎已睡得不知世事,平稳安静的呼吸声,以及她精致祥和的面容,没有半点忧愁。

宁南忧将她拥入怀中,心中浮起了一阵酸涩。

他在吕寻面前强装镇定,可真当私下一人,面对着江呈佳时,哪怕是已熟睡了的她,那股强压在心底的痛楚与悲伤,就立刻散了出来。

这一夜,他想起了许多儿时的事。

想着,从前越奇老将军,带着他、带着慕容氏两兄弟,在深山池林中肆意驰骋骏马,练习骑射的场面。想起从前,周源末还没有那样顽固、阴郁时的笑颜。

想起以前,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想着,母亲还没有被马贼侮辱,父亲虽然不喜他,却仍处处关心的时候。

他闭上了眼,越是想要将这些记忆挥去,就越是无能为力。

宁南忧紧紧抱住怀中的人儿,将额头抵在了她香软的脖颈间,贪婪的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身子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夜寒侵骨,他腿上的旧疾似乎被他悲伤的情绪牵引,疼了起来。

宁南忧忍着,忍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今夜却有些异常。

他不知怎得,有些忍不住了,发麻干涩的酸痛从他的膝盖慢慢朝他整双腿爬去,越来越疼,越来越难受。

他的发颤,终于让身边沉睡的女郎有了一丝察觉。

江呈佳呓语一声,轻轻蹙起额心,睁开了一双迷糊的眼,往身边的青年看去。

只见他神色极差,闭着双眼,死死咬着唇,似乎再忍受什么折磨。

她心中一惊,脑袋立刻清醒,转过身面对着他,急急地问道:“怎么了?腿疾又犯了?你现在很难受吗?”

宁南忧缩在床榻上,高大的身躯卷缩成了一团。

她焦急万分道:“二郎,你看看我?”

江呈佳摇了摇他,见他始终没反应,心中骇然四起,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小手攀上他的双腿,在他双膝处轻轻按摩起来。

一股温暖从她的掌心传递到了他的膝上,渐渐融入骨髓,为他与体内上泛的冷意抵抗。

仿佛有什么魔力似的,江呈佳的按摩虽然并没有什么作用,但却慢慢安抚了一直发抖的郎君。

宁南忧逐渐缓了下来,身子不再继续颤抖。

他微微睁开双眼,看着江呈佳满脸担忧的神情,便一脸愧疚道:“阿萝...对不起,将你吵醒了。”

身边的女郎仍然继续替他揉着发酸的腿,然后温柔的对他说道:“这有什么?你腿疼,我心里也不好受。只要我能为你缓解疼痛,哪怕一夜不睡也不要紧的。”

【一百六十四回】又回梦中预未来

她总是这样为他着想。宁南忧越来越觉得,生活是那样的美好。

江呈佳靠在他身侧,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心疼的责备道:“你的腿呀,定是昨夜落水受了寒。宁昭远,让我怎么说你好呢?”

宁南忧哼哼两声,扬起唇角,闭上眼伏趴在枕头上不说话。

江呈佳见他不理自己,也懒得继续说下去。反正这些话,说了他也不听。该怎样,他还是会怎样。

索性,她将自己整个人都挪到了他的脚边,然后顺着脉络,不断的为他推按,希望他能安稳入睡。

宁南忧本来痛的无法入眠,在她的安抚下,渐渐有了困意,缩在床边一动不动,睡了过去。

片刻后,江呈佳觉得自己的双手双臂酸涩难忍,便停了下来,转头再看宁南忧,发现他已酣然入睡,这才松了口气。

她躺回了他的身边,却彻底清醒,再也睡不着了。

这次,换她无法入睡了。

江呈佳苦笑自嘲,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郎君的胸膛,见他传来平缓安稳的呼吸声,丝毫没被她的举动惊醒,便无奈的摇了摇头。她趴过去,与他只有咫尺之近,贴着他的脸庞,在他的额头与鼻梁处,稀稀疏疏落下几个吻,钻到他怀中,抱着他的腰,十分满足的睡了过去。

宁南忧梦中有感,像孩子般嘟囔一声,长臂挥去,将娇小的娘子抱入怀中,整个人侧压上去,然后心满意足的轻哼一声,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江呈佳啼笑皆非,任由他的环抱,勾着唇角,幸福的闭上眼,催促着自己再次入睡。

梦境,来自一个奇妙的地方。

月色似有似无的光芒一点一点的散落在夜空中,如深蓝的大海一般毫无半点波澜,闪耀星光与奶白月光交融,清冷的没有一丝温存,北山吹来的寒风带着寂静扑到漆黑的大地上,在深秋中沉沦。

夜晚越是孤独,星空越是美丽。

宁南忧困入梦境,一睁眼,一片白光闪过,晃了他的双眸,酸涩不已。

逐渐的,梦里的白色光雾随之散去。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广袤无边的草原。

他独自一人站在此处,心中生出荒诞古怪之感。草原上,羊群牛群 交杂着,被牧人追赶着奔驰着。宁南忧负手而立,四处打探着环境,然后伸腿往前走了两步。

四处环境随着他的走动忽然一转。他从一望无际的草原,来到了遍地驻扎着穹庐毡包的围栏内里。

宁南忧诧异的看着眼前之景,还没弄清楚状况,便突然听到他左手边的毡包帐幕中传来了声响。

一个身穿厚绒芢直襟式短衣,下穿合裆裤,脚蹬皮革靴,头戴宝钻抹额,梳着数串小辫的郎君掀开了毡包的幕帘,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

出于本能,宁南忧脚下一转,快而准的找到遮蔽物,藏在了后面,小心翼翼的查看情况。

那郎君手中抱着一个迷你的古铜香炉,一脸晦气的向宁南忧藏身的地方走来。

草原的太阳很刺眼,直射而下,没有什么遮蔽物。宁南忧盯着向他走过来的郎君仔细的看了一眼,猛然一怔,惊愕的呆在了那里。

从毡包幕帘后走出来的人,正是大半年未曾再见的周源末。

宁南忧心上缺了一跳,脸色暗沉了下去。

难道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

酣然睡一觉,竟也能梦见身在匈奴帐营之中的周源末。

他弯着腰,躲在另一顶帐篷后,等着周源末从他身边经过,便悄悄跟了上去。

只见周源末扯了扯披在身上的羊毛厚绒,哈着气,径直走入了一顶装饰并不华丽的毡包之中。

宁南忧尾随而上,还没有伸手掀开毡包的帐帘,便像是被一股力量吸引一般,身体如透明魂魄似的,穿入帐中。

毡包中并无遮挡物,他几步仓惶,差点没有站稳。

梦中的周源末像是感受到了异状,眼神凌厉的转身,朝他的方向看来。

那锋利寒冷的眸光使得宁南忧心跳一停,唇角一抽,有些无语。

他本以为周源末看到他,转而一想,这是梦境,并非现实,便舒了口气。他如飘魂一样,在这毡包之中,无人能见。

宁南忧顺着周源末的目光朝帐幕的门口望去,只见一个与周源末同样打扮的壮年男子跨着虎步朝内走来。

他一阵哈哈大笑,轻蔑的看着帐篷里正在置放香炉的周源末,嘲讽道:“周源末,你以为单于那么好摆布?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狗贼!你不如,抱着你的定襄铜炉滚回北地边城吧?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周源末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冷声呵呵道:“索罗琦!你除了会这样耍嘴枪,还会什么?你说得那是什么话?什么叫做我摆布单于?单于聪慧无双,岂是我能任意摆布的?你若是在这样胡说乱造,小心我一纸状书告到小单于那里!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名被周源末称之为索罗琦的壮汉冷笑一声道:“周源末,老子还不知,中原人竟然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你以为你给单于出谋划策,单于就会留你在他身边一辈子吗?老子告诉你。单于身边不缺你这一个谋士,别总拿小单于在老子面前狐假虎威!老子不吃这一套!”

周源末阴沉沉的脸布满黑线,他忍怒不发,压抑道:“你既然这么瞧不起我,何必来我的帐幕里受气?我这里不欢迎你。没有远见的莽夫!”

那索罗琦像是一个无赖,听他这样说,不怒反笑,壮硕肥厚的身体朝周源末帐中的一几矮案上扑通一坐,翘起大腿,咧着唇笑道:“你不欢迎我,我却喜欢在这里呆着。只要能看到你气得七窍生烟,我心里就舒服。”

周源末脸色更臭,手中死死掐着那顶迷你香炉,似乎那索罗琦再多说一句,他便能将香炉砸出去。

他低着头,压着声音说道:“索罗琦,你最好识相一点,赶紧从我这里滚出去。单于虽然没有同意我的想法,但仍然对我十分倚重,如果他看到你这样侮辱我,你看他会不会饶了你?”

索罗琦的神色微变,眸中闪过一丝顾虑,脸上仍然装作毫不在乎:“老子是单于麾下第一大将,为单于立下汗马功劳。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中原来的叛徒罢了。单于绝不会为了你责罚老子。”

周源末轻笑,斜眼瞥他:“哦?索罗琦将军,您怕是忘了吧?三日前,单于刚刚因为您抢了我立下的功劳,没收了您帐下所有财物,统统归我所有。这好了伤疤便忘了疼。难不成,将军的帐下还有私财么?”

索罗琦被激怒,握拳垂案,向他厉声道:“周源末!你敢威胁我?!”

周源末挑眉,黑臭的脸色缓了缓,轻描淡写道:“我也不想威胁将军呀。谁叫你像个苍蝇一样围着我绕呢?”

索罗琦没受过这般侮辱,倏然起身,踢翻了方才坐着的矮案,大步流星跨到周源末面前,扬起拳头就要揍他时,千钧一发间,毡包前忽地传来一声呵斥:“住手!”

宁南忧抽动嘴角,如远峰一般的眉宇上扬,心里腹诽:他梦里的周源末还真是繁忙,客人一个接着一个。

他朝毡包的幕布前看去。

只见一位身着厚绒羊袄直襟衣、短骑戎裤、黑皮牛靴,腰间佩戴青铜饰牌与玉石的高贵郎君孤傲立世,铁青着脸色,瞪着眼前的二人,身上的森寒压迫之意无形而来。

这人的样貌有着明显的异族特征,高鼻挺梁、肤色黝黑、双眼深邃、唇色樱红,俊朗挺拔。

宁南忧在旁默默下颚,三两番点评,觉得自己的审美颇为一致,梦中出现的美男子,都体壮高拔,眼深鼻挺。

立于帐前的郎君看上去,还和他长得有些像。

只听那人冷调呵斥道:“索罗琦,你翅膀硬了,仗着自己在草原上战无败绩,便如此对待我请来的客人?”

方才还气盛凌怒的索罗琦,整个人一僵,垂头丧气的收回了自己的拳脚,退了几步,眼神阴骘的瞪着周源末,忍不住反驳道:“小单于对这个中原人,未免也太客气了些。”

被索罗琦称为小单于的年轻男子不动声色的瞥了周源末一眼,很快低下了眸,揭开披在身上的长袍,挂在了一旁的屏木上,独自入案落座。

周源末收起情绪,垂下眸光,朝年轻的小单于行草原的礼仪,用心一鞠后,说道:“小单于日后...还是别对在下这样好了。索罗琦将军看在眼里,很不是滋味呢。他在吃你我二人的醋呢。”

他似笑非笑,讥讽着索罗琦。

惹得索罗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双手使劲儿搓着。

座上的年轻男子嗤笑一声,浑厚低沉的声音慢悠悠想起:“听见没有,周军师说你在吃醋。索罗琦,你看着我宠信旁人,心里很不爽是吗?”

索罗琦被年轻的小单于亲口质问,更不知如何回答了,支支吾吾、结结巴巴说道:“小单于...我没那个意思。周源末在胡说!”

【一百六十五回】危机四起如梦遂

他气恼又愤懑不平,偏偏又拿周源末没办法。

宁南忧在旁看着,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欣慰。即便这是在他的梦中,周源末这怼人气人的本领,也没有分毫退步啊。

他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欣慰之余,又涌起一股心酸。

小单于不愿再与索罗琦这个莽撞的大汉多说些什么,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你下去吧。我有些事要与军师商议。”

索罗琦即便在不愿意离开,看到小单于逐渐冷淡的神情,也不敢再继续逗留,见了礼,便灰溜溜的离开了周源末的帐幕。

待那壮汉将军离开,周源末的神情才略有些松动。

他站在小单于面前,双手长驱,又用中原礼仪再拜道:“多谢小单于为在下解围。”

小单于挑眉,不应他的礼,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扔到了周源末的面前,然后声音如坠冰窖:“这便是你答应我要做成的事情?”

周源末卑微至极,从地上爬过去,捡起了那封信,打开一看,神色渐渐变得扭曲。

“你说的那个邵谦,将计就计,顺着邓情的设局,给自己解开了嫌疑。”小单于倾着身子,压过来,居高临下的盯着周源末,冷笑道:“我可是应承了父汗,一定要将城中所有阻碍都除掉。所以才花了大价钱,请你过来。但是,周源末,你做的事情,很不干脆啊。”

周源末沉默下来,死死将那封信攥在手心。

小单于挑眉,靠在松软的狼皮绒枕上,慵懒的打了个哈气,然后毫无预兆的,抡起手边置放的砚台朝周源末狠狠扔去,突然暴怒道:“周源末!你说你的旧主,手握重兵,与钱晖相识,这些年借着他的手,私下悄悄掌握了长鸣军一半兵力,如今潜入北地,就是为了与我们作战。我信了你的话,借人手让你诓骗邓情。

你说你的旧主假扮邵谦,带着一批军需,想要支援北地,抵抗我族的征战。我也信了你的话!让你放手去除掉这个威胁!可如今,你却什么都没有做成!让你夜探都护府,拿到邓情手中的城防图,你也没有拿到!让你劝说邓情除掉邵谦!你也没有做到!我带着你来草原,见父汗,让你和他达成了协议!而你答应我的,却一样也没有做到!”

周源末没有躲过飞来的砚台,坚硬锋利的砚台角砸中了他的脑袋,一行猩红的血从他的头上渗了出来,从头皮一直蔓延到他的下颚。他颤了颤眼睫,朝小单于磕头行礼,却一句也不辩解。

座上年轻的郎君耻笑道:“周源末,你难道,还念着你的旧主?你不是说他已经背叛了你们之间的誓约,为了一个女人,要与你决裂么?你这样犹豫不决...是不是还对他留有一丝希望?”

宁南忧在一旁,环臂抱胸,脸色冷淡的听着他们的对话,心底却对周源末的答话升起一丝期盼。

周源末没有任何反应。

半晌后,他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希望?我还留了什么希望?余此残生,除了报仇,我对任何人都不抱希望。”

小单于愣了愣。

宁南忧愣了愣。

只听座上的郎君低吟道:“既然没有希望了。那为什么始终不肯对他出手?”

周源末抬起头,黑深的眼眸藏满冷刃刀光:“小单于不必担忧。在下定然遂了小单于的愿望,手刃邵谦以及其夫人。”

宁南忧心下一颤,震惊十分的看向跪在地上的青年,心下一片荒凉。

小单于仍有一丝滞愣,随后豪放大笑:“好,有骨气。周源末,这样才对。他既然已经成为了你的敌人,你就不该手下留情。”

话音落罢,小单于又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卷羊皮,扔到了周源末面前,冷冷道:“新得到的消息。你的那位旧主,竟然放消息给我族部落首领,说城中有上好的毛铁玄丝,需要买家。我看,这是一计激将之法。他想要利用我们,来刺激邓情。让邓情不得不再将他请回府中,并收购他手中制作甲胄的那批原料。”

周源末眨眨眼,望向小单于,淡淡道:“小单于既然这样清楚...此刻将这消息给我看作甚?只要不去理会淮阴侯抛来的橄榄枝,便可以戳破他的计划。”

小单于却冷嘲道:“恐怕...就算我们不上钩,他也有办法将假消息传遍北地,闹得满城风雨吧?他手下私自带来的兵马,哪怕假装我们匈奴人,假意劫持于他,都有可能。你的旧主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虽似闲云野鹤,却扬名万里,震慑草原。你让我不去理睬?”

他勾起唇角,阴冷笑道:“我可不信他会因为我们始终没有动作而放弃重回都护府。他放在城中的那批军需,隐藏在制作甲胄的原料之下,数千之箱,统统堆积在仓库之中,明显十分。

但他偏偏胆大包天,引邓情手下人前去查看。只开启数百箱查看,却让百卫冕、钱晖与董道夫三人共同见证,他存放原料的仓库并无异常,也无不妥。又心细如发的发现了邓情的计划谋局,顺势而下,已自身为诱饵,逼得邓情不得不相信他的无辜。

虽然邓情不会再启用他,更不会再相信他。可是他却暂时保住了那批军需的安全。至少,短期之内,邓情不会再调查他那间置放甲胄原料的仓库。这样一个谋算得机,聪明狡猾的人,会不断想办法,继续把军需悄悄运入邓情府中,直到确认仓库里藏着的军需安全无虞,才会彻底放心。你让我怎么放心的不理会他的举动?”

站在一旁的宁南忧,心中因为小单于的这番话掀起波澜。

周源末此时答道:“小单于,不如您顺了邵谦的意愿。他想要将军需藏到邓情府上,也不过是为了有一个安全之所,以防日后出什么问题。”

小单于勾起一丝冷漠,瞥向他:“你让我顺了他的意?然后让他手中的兵将,拿着这批军需打我的军队吗?周源末,你安的什么心?”

周源末放出寒光,面无表情的说道:“小单于,我一心忠诚于你。但我与邵谦相处了多年,很清楚他的脾性。他在想什么,我一猜便知。边城都护府,是这北地边陲之地防守最严的地方。只要军需一入邓情的都护府,他便会彻底放下戒心。

但那都护府,我却来往自如。邓情与我少时相识,对我也颇为信任。想必就算我正大光明的入府,邓情都不会拦着我。到那个时候,我只需一把火,便能将邵谦准备的这些军需烧得一干二净,让他在无胜算敌过匈奴大军!!”

小单于原本慵懒松懈的靠在身后的矮榻上,听到周源末这么说,便一下子来了兴致,眼中闪起兴奋的目光,一只手压在案上,挑眉邪笑道:“你当真有法子,让这些军需毁之一炬?”

周源末点头。

小单于又笑:“你要我怎么信你?”

周源末的双眼直勾勾的看向小单于,问:“这话应该我来问,小单于要怎么样才信我?”

那年轻的匈奴郎君,用玉指缓慢而优雅的在案上敲击起来,沉思片刻,阴森冷笑道:“我看,那位天下第一舞姬邵雁,在你旧主心里好像十分要紧。不如,你今夜,你便她杀了?你要是能做到此事,我便信你的话。”

周源末的肩胛狠狠一颤,蹙起了眉头,阴森森的看向匈奴小单于。

小单于漫不经心的勾起眼角,轻佻的笑道:“怎么?不敢?反正她也只是一个舞姬罢了。既然是你旧主的心头新欢,那么你杀了她,定然能让你的旧主痛苦一阵。”

看样子,小单于并不知道邵雁就是淮阴侯夫人。

周源末脸色微变,冷冷道:“小单于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激怒邵谦么??他可比邓情难缠许多。您不怕日后...”

“怕什么?”小单于打断了他的话,满不在乎道:“这不是还有你么?你可是向我承诺了。要手刃淮阴侯。既然有你的承诺,我自然不用怕。”

周源末却冷哼:“小单于方才还说不信我。”

小单于脸一僵,脸色不悦,沉沉而下,阴怒道:“周源末,别给脸不要脸。你到底杀不杀?”

帐子中突然沉寂下来,静如深山翠林般,毫无声息。

少顷,小单于淡笑一声,冷道:“你也只是这样胆小的货色....”

谁知周源末出言打断了他:“杀。只是小单于要给我点时间,今夜我杀不了,她身边有邵谦的人马重重保护,还有一名武功高强的婢女随侍。但,只要到邓情的秋日宴上,她身边的重重保护便能撤下,那时我必然能下手。”

小单于沉吟片刻,讽刺道:“周源末啊周源末,你不愧是邵谦的智囊。他这两日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在秋日宴之前得到邓情的重新启用,重回都护府....你想让我先放纵邵谦不管,令他顺利带着军需入都护府中以后,再来施行我的要求。你算得很好啊?”

周源末挑眉:“小单于,不是我不愿意今夜去杀。难道小单于想看我死在邵谦心腹的手中才肯罢休?”

小单于定睛,目光如鹰般犀利凶狠。

周源末万般不怕,高昂头颅与他对视。

【一百六十六回】和田扳指赠佳人

小单于若有所思着,遂想起了什么,淡淡的哼了一声道:“如果,你不能在秋日宴上杀了邵雁,我便不会再信你。我们草原,多得是饥饿的大雁和狼群。你猜猜它们喜不喜欢你的肉。”

周源末淡笑一声,低头行礼,应承道:“小单于放心,秋日宴上我必取邵雁性命。”

他眸光阴骘,杀伐之气果断回荡。

这表情落入宁南忧眼中,使他心中惊起一阵骇然。

这个梦,一景一画,一言一行,怎么越来越真实?令他就快要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心里慌张又荒凉。

周源末狠辣专断,自儿时起,想做的事情不择手段也要做到。

宁南忧心里涌起了一丝不安,总觉得这个梦再向他预示着什么。

小单于与周源末互相对视,空气突然间静谧下来。宁南忧回过神,发现了异常,转眼再望过去,梦中的场景如被定格了一般,一动不动。

他蹙着眉头,环顾四周,心里正奇怪着,便亲眼瞧见眼前景象一点一点的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撕成了碎片,化为了灰烬。

而四周的景象随着帐幕的消失,转而带他来到了边城之中。

这熟悉的小城风光,卷起的风沙将他双眼遮起,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在一片混沌中,他听到身边想起了陆离玉佩叮叮当当撞在一起的声音,目光随着那声音而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穿烈红长裙,容貌昳丽的女郎被高大威猛的将军抱在马上,二人在他面前疾驰而过,几乎不等他反应,便已扬长而过,消失了踪影。

宁南忧下意识的追上去,身边的场景伴随着他脚下的步伐巧妙的转化。

一刹那的时间,他便来到了邓情的都护府上。此刻,天空黑沉沉一片,陷入了昏暗之中。

而这座豪华的府邸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宁南忧眸色一顿,迟疑了片刻,踱步朝传来丝竹乐声的堂前走去。

府内众多仆婢端着众多酒菜,在正堂会客庭中来回走动着。清雅悦耳的琴声、笛声、埙声,交杂合奏,如山音泉水不绝入耳。

辉煌的灯火衬着舞者们婀娜的姿态,长袖飞扬,飘转如叶,额间妆花耀眼夺目。

重重舞姬中央,有一倾国美貌的女郎,身穿艳红广袖舞裙,环披五彩缎带,在花丛中雀舞,一张惊为天人的容貌引得在场的郎君纷纷相看。

她的舞态仿若生风,疾飞高翔,衣袂飘飘,身轻如燕。

这样夺目炫彩的江呈佳,令宁南忧的心砰砰乱跳。

正当他痴迷于女郎的舞姿时,恍然间堂前阴风大作,屏风两旁点燃的蜡烛被吹熄了一半,客席最角落的席上,有一人踢翻了案桌,翻身而出,手持一把泛着寒光的锐剑,朝堂前舞动非凡的红衣舞姬刺去。

宁南忧心如澎涛骇浪,脑海中经不住反应,下意识箭步上前,挡在了女郎身前。

那把银剑却直接刺穿了他的身体,朝红衣女郎的胸口狠狠插去。

宁南忧惊愕低头,才发现自己如飘魂一般,完全不受那锐剑之影响。

他扭头朝女郎望去。

那女子的红裳上湿漉漉的一片,她惊诧、痛苦的神情像无数羽箭齐发一般,刺入他的心口。

她像是要说些什么,两瓣软唇张合了两下,无力的在他面前倒下。

宁南忧仓皇失措,扑上前去,想要抱住她。

身体却无形闪过,长臂一捞,什么也没有抱住。

悲凉的绝望之感涌上心头,使他瑟瑟发抖。

耳边的惊呼、尖叫声交错着想起,他的意识像是被抽离了一般,逐渐飘远而去。

一股凉气猛地灌入胸口。

宁南忧忽地睁开双眸,眨了眨,眼角沾染了些湿气,使得他的眼睫变得有些厚重。

他心口怔然一痛,转身朝床边望去,发现身边的被褥早已空了。

宁南忧心中大乱,立刻起身,四下去寻,从床榻这边朝屏风前望去,却见梳妆案前,一个身材窈窕的女郎正对着铜镜梳理妆容。

他起身,脚步极快的朝她冲去,从后面迫不及待的抱住了她。

江呈佳吓了一跳,脸色不自觉地白了白,然后责怪道:“二郎,你这是做什么?”

宁南忧冷汗淋漓,自言自语喃喃道:“阿萝。阿萝!日后你别离开我一步。”

郎君自呓着。江呈佳从铜镜中反观他,才发现他满头大汗,便转过身,温柔的抱住他,关切问道:“莫不是做噩梦了?”

宁南忧心有余悸,盯着女郎的花容月貌,抑制不住的恐慌,将她狠狠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融入骨髓一般。

江呈佳被抱得太紧,差一点喘不过气来,用手推了推他道:“二郎,你放手,我喘不上气了。你别这样。”

他像失了魂一样,神神叨叨的在她耳边念着,就是不放开。

直到察觉到怀中美人快要被他闷死,这才悄悄松开了手臂,然后跪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江呈佳觉得他莫名其妙。可见他双眸似有水光,仿佛哭过,湿漉漉一片,可怜又可爱,便立即不忍责怪他了。

“你肯定是做噩梦了,对不对?难道...是梦见我死了不成?一醒来,就这样害怕的抱着我?”她本是玩笑话,谁知却正好刺激到了眼前的青年。

只见郎君眼中再次升起了一丝悲意,垂下头,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如凋零的花朵一般凄惨死去....这样令他惶恐不安的场景,已在他的梦境中出现了两次。

仿佛是上苍再给他什么警示一般,让他头皮发麻,浑身颤抖。

他低着头颅良久,再抬头时,却直接起身,双腿跪在地上,向梳妆案前挪了两步,仿佛经过深思熟虑一般,从女孩家的梳妆盒中找出了一根明亮的红绳。

江呈佳眸露不解,望着他一系列的举动不做声。

只见宁南忧拿到那红绳后,便迅速跪坐回她的面前,然后伸出左手,将大拇指上的和田玉扳指强行摘了下来。

他七岁起,便一直带着这个扳指,以至于他的左手大拇指仍然纤细如孩童的拇指一般,与他其他九指完全两样。

扳指太小,他取下来时又十分焦急迫切,以至于拇指上划出了一道深红的血色。

江呈佳立刻顿眸,惊呼道:“你作甚?这样不疼么?”

她急匆匆上前,捧住他的左手,双眼立即水雾雾道:“你就这么伤害自己吗?”

女郎像捧着什么珍宝一般,仔细小心的吹着他拇指上的伤口,面露心疼之色。

宁南忧眸色深深,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将手从她掌心抽出,然后将手中拿着的红绳穿过了那枚和田玉扳指,并熟练轻巧的在绳子的末尾两端打了一连串精致的结。

他将手中的扳指举到江呈佳面前,温柔似水的说道:“我给你戴上,好不好?”

江呈佳一愣,在他暖色柔情的微笑中,呆呆傻傻的点了点头,喃喃答道:“好。”

宁南忧轻笑,遂起身,站到她身后,倾声弯腰。红绳穿过女郎的发丝,停在她雪白的脖颈间,他小心翼翼的为她戴上这红绳玉坠。

江呈佳摸索着,捏到那枚扳指,然后低头去看,只见这和田玉外侧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瑶台玉凤,盛开妖艳,风华绝代。

她弯弯嘴角,问道:“为何突然给我戴上这个?你不是,很珍视这扳指么?”

宁南忧再次蹲到她面前,仰面看她道:“因为珍视,所以要送给你。”

江呈佳那双灵动的眸子闪了闪,面颊上染上了一层红晕。

她扭捏道:“我懂了,你是觉得,我们之间除了儿时的那枚海棠玉镯之外,就再没有其他信物了,所以你如今想弥补?”

宁南忧一怔,心里想,虽然小娘子会错了意,但这个理由,似乎也不错。于是失笑道:“你也可以这么想。”

女郎嘻嘻一声,软软道:“那我改日,再绣个荷包给你。上次我绣给你的荷包,是气不过李湘君才绣的,没什么诚意。”

宁南忧低低嗯了一声,深情的望着她,再不肯松眼。

江呈佳觉得他不对劲,于是问道:“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你今日看我,总有一种 马上要见不到的感觉。怪吓人的。”

宁南忧如蝶翼般浓密的眼睫颤啊颤,呼吸略微一滞,随后再次将她拥入了怀中,轻轻道:“小傻瓜。”

两人甜腻了一阵,你侬我侬,暖热的气氛在屋中升起,暧昧缠绵不清。

男女簇拥着,兜兜转转,就要重回床榻。

热气腾腾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唤:“姑娘!公子!你们醒了吗?”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已半解衣裳的男女,各自青了脸色。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江呈佳盯着宁南忧黑臭的神色,心里发笑,忍俊不禁。见他还不肯起身,一双冰凉的手掌仍在她腰间肆意摩擦,便忍不住嗔道:“我的夫君呀。快些起身吧。说不定,千珊从吕寻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呢。”

宁南忧脸色黑沉,不情不愿的在她脸上啄了一口,这才慢悠悠的从她身上起来,半揽的衣襟松松垮垮的挂在腰间,露出他背后那对曲线漂亮的蝴蝶骨以及若隐若现的腰部线条。

【一百六十七回】都护府上夜伤神

江呈佳立刻闭上眼,转过头,躲到榻里换衣服。

夫妻二人迅速换装,一道去了门前下栓。

一推门,便见千珊贴着耳朵趴在门上偷听。两人同时无语。

千珊尴尬一笑,呵呵道:“姑娘和公子这么快啊?”

她语气奇怪,眼神透着一股贼意。

宁南抖了抖眉,脸色再黑了八度。

快?

什么快?

江呈佳还没反应过来,侧头看向宁南忧,见他非常不高兴,便立刻恍然大悟。

她噗嗤一声笑道:“千珊,你这脑子里成天再想什么?”

宁南忧臭着脸,冷冰冰的看着主仆二人。

他身上那股强压的气势太吓人了,千珊赶紧收住了话,不敢继续开玩笑,呵呵两声,转移话题道:“公子...吕寻将军让人传来了消息。说事情已经办妥了。”

眼下在邓情客府,小心起见,千珊不再唤宁南忧为主公,改了称呼,唤他一声“公子”,是为防止这府邸周围的探子看出什么异常。

宁南忧皱了皱眉,觉得事情有些太顺利了。

他仍然记得昨夜梦到的一切,心中下意识觉得有问题。

江呈佳面露喜色,赞扬道:“吕寻速度之快,真令人倾佩。”

她扭头朝宁南忧看去,却见郎君脸上并没有她预料之中的喜悦,反而笼罩在一层忧愁之下。

江呈佳挽过他的手臂,低着声音悄悄问道:“怎么了?你不高兴?”

宁南忧摇摇头,藏好心思,微微勾唇笑道:“吕寻办事速度一向不错,我怎会不高兴?”

女郎却不信,倔强道:“你就是不高兴。你还在担心周源末吧?”

宁南忧心神不宁,轻轻转了转眸,但始终没说话。

江呈佳转向千珊,压着声问道:“边城的情报网可有查到周源末的消息?”

千珊摇摇头道:“没有查到,千机处推断周公子很有可能已经离开了边城。”

江呈佳也蹙着眉头,沉思起来。

他们的计划,周源末是最大的变数。如果不能掌握他的行踪,那么他们便会变得十分被动。

宁南忧眼下忧虑,实属正常。

女郎此刻也忧心忡忡。郎君却渐渐从这思绪中挣脱了出来,他微微松了口气道:“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总会有与他交锋的一日,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江呈佳瞥他一眼,见他神色转淡,似乎真的不在意此事了。

千珊看着他俩,总觉得这两人各有心思。

廊下清风徐徐,吹过庭下的松树,扬起一层细沙,天阴沉沉,对着他们此刻的心境,倒是十分应景。

接下来几日,事情无比顺利的按照宁南忧的预想发展了下去。

北地城内有商客售卖毛铁玄丝的消息传入了匈奴人的耳中。

有几名匈奴大部落的首领听到了消息,认为这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各自竞争,私下秘密筹划,想要夜半侵城,抢夺这批原料,制作士兵们所穿的甲胄。

匈奴部落首领想要夜半偷袭的消息,也在同一时间传入了邓情府上。

眼下这个时节,不论是匈奴还是大魏,都不宜起兵征战。

秋日虽到,但北地郡城前横跨草原的那条苍河大江却还没有到枯水季。

匈奴人极不善水,若是渡河,会消耗大量兵力与物力,得不偿失。

那条苍江便是北地郡城的天然屏障,连着南下都郡的北河,将北地牢牢的护在了中央。

大魏兵力溃散,就算守着这条汹涌澎湃的大河,也没有足够的战力应对匈奴的强攻。若匈奴此时发兵,邓情最多抵抗三月时日。但是只要再等上半个月,情况就不一样了。邓情已察觉阿善达的狼子野心,令人快马加鞭送信前往洛阳的同时,还修书四封向周边各州借兵。虽然这借兵的途径很有可能被周源末掐断,但他送到洛阳的紧急求援书仍然能为北地争取一丝希望。

大河的湍急水流已渐渐平息,再过半月,便是它的枯水季。再过半月,洛阳邓府就能得到消息,向陛下求情,派遣援兵前来。

所以,双方都在等着枯水季的到来。

因此,匈奴人企图夜袭抢夺毛铁玄丝的事情,落到了邓情耳中,便成了令他胆战心惊、日夜难眠的理由。

秋日宴前夕,邓情在清庐居中来回踱步行走,神色阴沉黯淡。

黑衣客夜探都护府一事后的第二日凌晨,周祺便传来了一封书信,告诉他,府上的邓氏兄妹与匈奴人皆有联系。信中,周祺老实交代了另外一名黑衣客是他所派。言之凿凿告发邵谦便是另一名受了伤的黑衣客,说他虽然样貌并不是当初在城中为匈奴人暗藏军需的人,却仍与匈奴脱不了干系。要邓情多加小心。

邓情亦觉得邵谦古怪,凭着心中的怀疑,相信了周祺的话,这才让百卫冕以及董道夫配合他演戏,打算试探邵谦。

却没想到这人真的不会半分武功,身上似乎也并没有伤痕。而那邵雁,他更是看不出什么蹊跷端倪。

两兄妹回到了他的客府之中,也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一切,仿佛是他自己疑心猜错的结果。

但他既然将这二人赶出了都护府,便也不大想再请他们回来。

谁知,这才过了两日,边城之中就传来匈奴人盯上邵谦手里那批原料的消息。

这让邓情刚刚安定下去的心,再次起了怀疑。

难道是邵谦眼见与都护府做生意无望,于是私下与匈奴部落首领联系后,要将原料倒卖给异族人吗?

邓情越想越着急,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将这邵氏兄妹留在眼下,如此一来,反倒比他们在客府还要好监视。

倘若,这批制作甲胄的原料当真落入了匈奴人的手中。那么北地边陲一旦交战,他们的胜算便会又少几分。

董道夫看着自家主公在屋子里来回不断的走动,看得头晕眼花到:“主公...您也不要着急。大不了,我带着兄弟们前往客府,将那里牢牢包围起来。即便匈奴人夜袭,也不用怕。”

这的确是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但邓情还有另一层顾虑。倘若他们将夜袭的匈奴人拿下,等于给了一个理由,让匈奴王带兵前来攻打。

若匈奴人真的渡河强攻,即便耗费了兵力与物力。此刻的边城军防也绝不是他们对手。

董道夫没想到这一层,心里认为此事是匈奴人理亏在先,他们应当不会借着这样的由头,起兵征战。

然则,他没有将匈奴王阿善达的老奸巨猾、臭不要脸算进去。

边陲平息战争多年。邓情依靠贩卖地皮为计,一味的讨好阿善达,才让边城数年没有燃起烽烟。

以至于,他手下的心腹首领与军将们,几乎快要忘记阿善达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了。

纵然他们不清楚、不记得,邓情仍然不敢忘。

当年的越奇、越复,在大魏边境叱诧风云,领着兵力彪悍的常猛军,却也难逃被阿善达五马分尸的命运。

邓情此刻,心里是怕的。

纵然他少年时,也是个意气风发,意图血骋沙场的郎君,但十多年的荣华富贵,早已将他心中的宏图大志消磨干净。

他怕死,非常怕死。害怕自己有一日如越奇一样,死在草原上,被饥饿的狼群撕扯入腹,死无全尸。

青年的脚步停在窗前,负手而立,思索片刻,万般无奈道:“董道夫,明日你随我一起,前往客府,接邵氏兄妹入府。”

董道夫讶然,抱在怀中的长剑一松,随着他的手臂垂下去:“主公要重新启用这两人么?”

邓情眸色深重:“不但要启用这二人,还要将邵谦手中所有的毛铁玄丝都买下,放在府上。”

董道夫不解:“主公,你疑心过的人,向来不会再用,这次何必为了几个匈奴首领打破原则?那邵氏兄妹虽然并没有露出什么马脚来,但也并不代表他们此刻就毫无嫌疑了。

说不准,这边城之中存储了打量甲胄原料的事情,就是那邵谦自己传出去的。他是故意想要与匈奴人取得联系也说不定。这样通敌叛国的小人...主公再引入府中,难道不怕引来塌天大祸么?”

邓情沉吟了片刻道:“纵然你说的有理,我也不得不将她们重新接回来。哪怕此事是邵谦故意放消息给匈奴的,我也不能让他得逞。那批毛铁玄丝,必须是我们的。千万不能再落入匈奴人手中。

阿善达手中已不知囤积了多少军需,更何况他藏在城中的那批军需,我们还没有找出来。如果,再让这批甲胄原料落入他们手中,那么我们便更加劣势了。”

董道夫却不动他的担忧,总认为边城军需库充足,即便匈奴人攻进来也并无大碍。

“主公,就算匈奴人攻进来,咱们也未必会输啊。长鸣军的兵力乃我大魏第二大军,实力强悍。再说了,朝廷这些年拨下来的军需物资也不少。我们未必会输。”

邓情生性谨慎,哪怕董道夫是他的心腹,他也不会将私吞军饷、贩卖军需的事情告诉他。

军需库到底充不充足,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一百六十八回】匈奴夜袭小都城

这些年,边城城防虽然防守坚固,长鸣军内也并不懒怠,但亦休战多年,恐怕底下的众人也没做好准备应战。不论军需足不足,就说他手里的这些兵力,眼下也不适合与匈奴起正面冲突。

董道夫劝说邓情不要轻易再迎邵氏兄妹入府,邓情却听不进去,他不能冒险。

倘若匈奴的部落首领夜袭时,没有找到邵谦以及他手中的甲胄原料,就不会继续在边城之中缠斗。那么他便可以化解这场冲突,为求援书抵达京城争取些时间。

邓情十分坚定道:“道夫,你不必多劝了。我心已决。一日以后的秋日宴,我还是属意邵雁为北地太守献舞的,而且那些边境臣服的异族首领也需要好好招待。”

如今形势所迫,他必须启用自己疑心之人。

思量片刻后,邓情忽然庆幸起来,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把邵氏兄妹赶出北地,造成更加不可挽回的局面。

他当时心怀利用之心,根本没想到自己的一念之差,能化解眼前危局。

邓情设计试探邵氏兄妹二人失败后,却并没有立即把他们驱逐出城,仍然允许她与邵谦住在客府中,就是为了留下邵雁,以免将来有用。她兄长虽不是个可靠之人,可她那天下第一舞姬的名声却是实打实存在的。倘若日后匈奴真的破城,他抵挡不过要献降,也可将邵雁送出去暂保平安。匈奴王阿善达极爱美色,邵雁如此倾城,说不定是他救命的符纂。待阿善达沉迷美色,松懈之际,援兵亦能抵达,到那时,他仍能保住平安与富贵。

他存了这样的心思,才没有着急处置邵氏兄妹。

现在他觉得自己无比幸运,还好当初他没有将邵氏兄妹赶出北地,逼得他们二人走投无路,将毛铁玄丝直接献于匈奴,让草原鞑虏有更充足的装备。如今,这二人既然还在他的领地之内,一切就还能掌控。

一旁的董道夫知晓再劝下去也没有多大用处了,于是闭上了嘴,冲着邓情点了点头。

邓情抱有一丝侥幸,认为匈奴人不会这么快袭城,总要准备一番再来城中抢夺邵谦手中的毛铁玄丝,再不济也要到秋日宴以后才会动手。

可是他没料到,他得到消息的当晚,便有一伙异族人夜半袭城,趁着守城之军不备,以烈性蒙汗药迷倒了小城门的士兵,悄悄带着一队人马直奔邓情客府而去,欲抓邵谦,逼问毛铁玄丝的材料所在。

匈奴人来得如此之快,也是宁南忧没有预料到的。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宁南忧伴着江呈佳憩在窗前,夫妻二人正说体己话。

“这两日,消息在边城北地与匈奴之间传得沸沸扬扬。我估计,明日邓情便要重登客府。”江呈佳拿着一面绣服,纤细长指来回在绣面穿梭,绣的那是鸳鸯戏水、百蝶穿花的合美之景。

宁南忧在灯下阅着书卷,慵懒的答了一句:“也是时候来了,再不来,恐怕匈奴人真的要有动作了。”

江呈佳低低笑了一声,继续垂头绣花,穿了没两针,想起了什么事,面露疑惑蹙起额心,将身子倾过去,伏在案上问:“说来也奇怪。你说这邓情当初既然疑心于我二人,怎会继续将你我留在客府?他设了局,将你我二人诓进去,彻底撕破了脸面,可是到最后却并没有把我们从城中赶出去,还任由我们住在这客府。这是为何?”

对面的郎君眸光低垂,唇角微扬,仍然翻着手中书卷,懒懒道:“我的小阿萝,你才想到这一点啊?”

江呈佳一怔,问道:“你早就发现了?”

宁南忧默认不语。

女郎又朝他靠近一点,眨眨眼道:“那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宁南忧笑笑,随意答道:“总之,他没藏什么好心思。”

明眸皓齿的小娘子微微一愣,不满的问道:“你这回答的也太敷衍了。”

宁南忧勾唇不语。

江呈佳自讨没趣,撅着嘴重新坐回了原地,捏着针继续绣花。

凉风轻抚,窗外树叶被吹得瑟瑟作响。

夜越来越深,江呈佳打了个哈气,便起身准备去睡,刚想开口问宁南忧,却忽然顿住,朝对榻的郎君投去目光,脸色微变。

那郎君也同时朝她看来,额心微蹙。

两人神色皆紧张起来。

他们都察觉了,这屋子周围隐隐升起一股杀气,细微悄然的脚步声传入耳,正慢慢朝这边靠了过来。

江呈佳与宁南忧对视,凝重而深沉。

他夫妻二人皆是习武之人。白丁平民或许察觉不到这森寒的煞气,可他们却十分敏感警惕。

两人悄无声息的躲到了屏风后,暗暗观察窗边与门前的动静。

脚步声被人刻意再压低了些,停在了厢房前,突然安静了下来。女郎与郎君提着一颗心,不敢轻举妄动。

这股煞气深重至极,听那脚步声也绝不止一人。且来者皆是武学高手,恐怕都不简单。

两人等了片刻,门前依然没有动静,探头望去,便见角落里的纸窗上插了一根管子,似乎有烟冒了进来。

江呈佳、宁南忧立刻屏息闭气,相互对望一眼,眸中露出笑意,遂重新回到矮案前,装作被迷晕了,一起倒了下去。

外面的人听到里头传来扑通一声,又在明窗上戳了个洞,眯着眼朝里面看过去,便发现屋子里一男一女已晕了过去。

门在此时被轻手轻脚的推开,一伙身着灰黄戎服的匈奴人溜入了厢房之中,直奔矮案后昏迷的男女而去。

正当这些人拿着麻袋,准备将夫妻二人带走时,这对早该睡死了的男女却忽然睁开了双眼,翻身朝面前意图对他们不轨的异族人打了过去。

来者连连后退,一行七八个人皆惊诧不已,没料到眼前这对夫妻竟然身怀武功。

江呈佳与宁南忧配合默契,迅速从这群人中突破重围,朝厢房外奔去。

他二人破嗓大喊:“救命!救命!”

这群匈奴人面露恐慌,围上去想要制止这对男女继续大喊大叫。

可他们越是穷追不舍,这对夫妻便叫得越是厉害。

邓情客府周围的探子听到动静,纷纷从暗藏的地点飞驰而来,一身轻功施散,从府墙外飘转而入,落在了院子中。

监视客府的探子共有六人。恰好与夜袭的匈奴人对峙。

江呈佳与宁南忧故作惊慌,仓皇奔跑之余,跌倒在了地上。

都护府的探子见状,飞身一停,抓住二人的衣襟,将他们狠狠的扔出了打斗的范围,遂疾速转身同那七八个匈奴人打了起来。

这对被甩出去的夫妻在无人注意之际,稳稳当当的停在了廊下,然后风轻云淡的并排坐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两股人马拼命对打。

一边看着,还一边评论着他们的武艺,仿佛刚才差点被带走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江呈佳啧啧道:“邓情的探子,身手也不过如此,竟还是邓氏一族最出众的暗卫。也不知那邓国忠平时是如何培养这些人的。”

宁南忧却笑,依他所见,这群探子武学已是极高,寻常人练到这般田地已是不易。奈何他身边的小娘子却如此眼高,完全看不起他们:“阿萝的要求未免过高,这世上又不是人人都如你一般,身轻如燕,武高凌天。”

江呈佳又啧啧两声:“说实话,若他们入水阁,肯定会被我们阁主打出去。”

宁南忧无奈,心里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对。水阁入内标准极高,江呈佳对他的武艺都不屑一顾,更何况眼前这些暗卫了。

看了半天,女郎竟悠闲的打起哈欠来了,嘟囔道:“我还以为,夜袭客府的匈奴人是群胆识谋略都强的勇士,可眼下...他们却连邓情手下的这群探子都摆脱不了,竟还想来绑架你我。这无聊的打斗,什么时候能停。夫君,我实在困得不行了。”

宁南忧瞥她一眼,觉得她太好笑,便忍不住在她水嫩嫩的脸蛋上掐了一把,然后亲了一口道:“你若是困,在我肩上睡一会儿吧。”

江呈佳被他这么一弄,睡意全无,揉着泛红的脸颊,瞪他道:“晓得我困,你还掐我!你是故意的!”

女郎转着轻灵的眸,秋水含波,泛着柔光。

宁南忧觉得眼前的小娘子有趣极了,人还在外头,就想把她拉进怀中好好蹂躏一番。

他那双眸情意绵绵,黑澄澄、亮堂堂,深邃至极。

女郎的注意力仍放在庭内打斗的十几人身上,未留意他眼里的火热。

客府内的情景气氛对比的十分强烈,让人不由失笑。左边的石径路上一群人缠斗,右边的廊下台阶上一对男女卿卿我我、腻腻歪歪。

他们算着时辰,猜测此刻邓情应该已经接到探子的报信,带着心腹侍卫正在赶往这里。

待二人隐隐听见府前传来马蹄奔驰的声音后,才依依不舍的分开,从廊下的台阶上站了起来。

夜袭客府的那七八个匈奴大汉还是有些厉害的,一炷香的时辰后,便让邓情的暗卫探子失了上风,步步被逼,朝角落里的男女而去。

【一百六十九回】戏演瞒天重回府

江呈佳同宁南忧相互碰了碰手,不必多言,立即懂了对方的意思。

两人做戏般扑到了人群中,上前扒拉着那几个负了伤的探子往后退,边退边在嘴里喊:“诸位兄弟,快快随着我二人离开这里吧。莫要继续缠斗下去了。”

那几个探子正准备反击匈奴人,却被他们拽住了衣裳,不忍烦忧,狠狠一扯,冲着他二人吼道:“不想死就滚远些!”

江呈佳演起戏来,眼泪汪汪。

宁南忧在一旁憋笑,一手拉着探子,一手悄悄护着她。

那些匈奴大汉中领头的一位,见对面拉扯中,似有缝隙可乘,眼疾手快的挑刀袭去,一转眼便将那玉面郎君扯了过来,架刀放在他脖子上,威胁探子们道:“你们若再动手,我就杀了他。”

大汉臂弯里的郎君,身材看似高挑,却柔柔弱弱、无力反抗。一群匈奴人都愣了神,这郎君方才不是会武么?怎么当下却不反抗了?

一群壮年男子中的唯一一个女郎,惊站在原地,吓得不敢动弹,脸色煞白煞白,嘴里喊着:“兄长...兄长?”

探子们不敢轻易再动,冷冷盯着劫持了郎君的那名匈奴大汉,一个个跨着弓步,随时准备上前。

郎君面色虽然惨败,目光却无惧怕,铁骨铮铮道:“要杀要挂,悉听尊便!诸位兄弟不必因我为难。这些人非我族类,如今夜袭此地,必然心怀不轨。快杀了他们!”

匈奴大汉顿停,冷冷一笑道:“你这中原人好大的口气,就眼前这几个人恐怕还不能拿我们怎么样吧?”

郎君却是硬骨头,即便大刀架在脖子上,他也毫不退缩:“我多大的口气,你等会儿便知。”

领头的匈奴大汉不再有耐心,只怕方才这男女的叫喊已引来了边城中巡逻的官兵,不敢再做逗留。看着这郎君已劫持到手,便后退几步,想带着自己人从这客府逃离。

谁知这郎君却在此时挣扎起来。

众人听他嚎着嗓子道:“阁下与诸位想必是为了我手里的那批甲胄原料而来的吧?我不知这消息是怎么传入你们耳中的,但我邵谦身为中原人,绝不向你们妥协,你们即便抓我也没用,我绝不会将原料的摆放处告诉你们。”

匈奴大汉见他一下子戳穿了他们今夜前来的目的,便恼怒道:“你的命眼下在我们手中,你敢与我们作对?”

郎君冷哼道:“我说了,我绝不向你们妥协。你们抓了我也没用,不如就地杀了我。”

这领头的匈奴人见他不识好歹,便目放阴寒,挥刀而起,似乎真的被郎君激怒,一气之下要将他斩杀。

只是他还没下手,扬起来的长刀却突然被一柄羽箭射中,刀柄余震,打到他的手腕,传来一股钻心之痛,下意识放开了怀中劫持着的郎君,皱眉朝庭前望去。

探子趁此时机,以迅雷之势,将那郎君救出,并挡在了身后。

此刻,邓情带着董道夫与百卫冕及时赶到了府内,救下郎君后,便虎视眈眈的盯着那群匈奴人。

领头的匈奴大汉眼见情势不对,觉得今夜之事注定办不成了,便沉下目光,手指屈并放在唇间用力一吹,示意其他人与他一起逃离此地。

七八个大汉相互交流了眼神,果断利索的朝庭院的东边奔去,一纵跃上墙头,逃之夭夭。

百卫冕想要带人去追,却被邓情拦住了脚步。

他不解的朝自家主公望去。

邓情压低了声音道:“万不可再挑事端,由他们去。你只需加强城中防守,不要再让他们有机会入城即可。”

百卫冕眸光一顿,点点头,朝后退了一步,放弃了前去追捕的机会。

邓情收起手中弓箭,交到了身后的侍从手中,然后朝探子围着的男女走了过去。

他面色冷淡,打量着玉树凌风的郎君,讽刺道:“没想到,邵公子竟是这么有骨气的人?大敌当前,如此不畏生死?”

那郎君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场景中回神,脸色仍然灰败。

但他仍向邓情行了大礼,虚弱不堪道:“多谢都护将军救命之恩。”

立在他身侧的美人,泪眼滂沱,随着郎君的礼,同样一拜,谢他大恩。

邓情冷眼盯着这对男女,哼道:“你们不必谢我。倘若不是我的人发现及时,我也救不了你们。”

于是,这下地跪着的郎君又带着妹妹向在场的各位都行了一礼,嘴中念道:“邵谦在此携家妹,多谢诸位大人的救命之恩。”

邓情转眼看向跪在一旁的邵雁,凝着双眸,若有所思。

美人一双秋水眸目不转睛的盯着邓情,似勾似引,欲推还迎。

他轻咳了一声,矜持自身,抬起下颚,尽量不去看他,然后淡淡道:“既然,解了危局。本将军也不应继续留在此处。你二人好生歇息吧。”

邓情并不打算今夜就迎这兄妹二人入都护府。

虽然匈奴人已经来袭,但他们第一次没有成功,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于是,邓情只命心腹侍卫牢牢看守客府,便准备离开此地。

然则,跪在地上的女郎,却柔柔弱弱、期期艾艾的唤了一声:“将军、将军,您...这就、这就要走了吗?”

她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可怜委屈的哭声仍然婉转,听得邓情心中发疼,险些耐不住转身。

但他忍住了,顿着脚步,叹道:“明日,我让人来接你们兄妹入府。”

话音落罢,他便再不犹豫,立刻抬脚离去。

众人,包括原本监视着客府的那六名探子也一同随着邓情离开了这里。

这庭中,便只剩下邵雁与邵谦两人。

待人都走光,这两人才卸下伪装,露出本性来。

宁南忧眸光瞥向江呈佳,扯着嘴角嘲笑道:“阿萝的柔媚真是惹人怜爱啊。”

女郎却瞪他:“我这样矫揉造作,还不是为了你嘛?”

那双美眸波光粼粼,含情脉脉,假怒的娇嗔样惹得他心口一阵喜爱。

宁南忧凑过去,在她脸上啄了一口道:“是是是,委屈夫人了。只是,为夫这心里,总是有些不畅快,看着你对旁的男人如此娇媚,心里堵得慌。”

江呈佳挑眉,眨眨眼望着他道:“你如今,吃起醋来,真是没完没了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就是在演戏。”

郎君再靠近了几分,就着青砖地,将她抱住,高挺的鼻梁在她耳边轻轻蹭起来,声音苏冷:“阿萝即便是演戏,也让我如此心动。恨不得把你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耳边阵阵飞起的瘙痒令江呈佳颤了又颤,咯咯笑道:“你别这样,还在外面呢。兴许邓情的探子又回原处看着了。你我在外仍是‘兄妹’,这样成何体统。”

郎君低笑一声,笑如泉水敲击山石,清脆酥麻,撞进了女郎的心中。

他咬住女郎的耳垂,在唇间舔舐两下,惹得怀中女郎浑身发烫,颤颤抖抖,停不下来。

郎君爱极了她这样羞红脸,一双眸秋意绵绵的样子。于是忍不住心中情意,手掌托住她的细腰,脚下反转几步,滚到了一旁黑漆漆的藤林之中。

这里是监视死角,幽黑静谧,即便有人经过,也不易察觉。

郎君喘着气道:“夫人这么在意你我的兄妹身份啊?”

稀里糊涂间,江呈佳睁开眼,才发现她不知何时被宁南忧抱到了草丛藤蔓间,周下漆黑无光,她连压在她身上的男人轮廓都看不清。

她吃惊道:“这是哪里?”

宁南忧却笑,笑如天山粹雪,干净爽朗。

他低低哼道:“阿萝这不是明知故问,你说在哪里?”

江呈佳推他道:“你怎么带着我来这种地方。外面多冷啊。夫君,咱们快回屋吧。”

宁南忧却不肯:“阿萝妹妹,作甚这般着急。你不是喜欢野战吗?”

江呈佳脸色通红,骂道:“谁说的?宁昭远,你如今怎么这么不要脸面?”

郎君连连笑出了声,低沉悦耳的笑,在她耳边荡啊荡,惹得她一阵情热。

他掀开她的衣裙,吻上她的唇,含糊道:“这里偏僻,即便邓情的探子又重新回到原点监视,也不会发现我们。阿萝妹妹,我们做点刺激的。”

江呈佳呜咽道:“你说什么胡话!呜呜呜。”

她的后半句,被郎君强烈的吻堵住了。

身材清瘦的青年,将她娇小的身子完全遮住,不容她反抗似的,缠绵索吻,然后逐渐深入。

他们身下躺着的这片藤曼草丛,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刺人,反倒柔软的很。

热腾腾的暖燥之意在二人之间缓缓升起。

男女之间,最恨撩拨,尤其互相爱慕。这一撩拨,便互相受不了。恨不得将对方融入自己的身体。

女郎与郎君滚在草丛之中,酣畅淋漓的行情热之事,完全不顾周围环境,也完全忘我的融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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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回】天晴明朗计划行

千珊原本睡着,半梦半醒中,听见了庭院里的打斗声,穿衣起身出来探看时,却发现四下早已无人。府宅内空荡荡的,吹着凉风,寂静如水。

她只身一人在府里晃荡,从游廊晃到水榭亭台,从阁楼走到假山小径上,愣是没找到宁南忧与江呈佳两人。

千珊登时大惊,觉察出了事,奔走于宅中,到处寻找。她急得要命,绕过藤林,便想冲出客府找救援。谁知刚走到漆黑的藤林草丛前,便听见里头有些许动静传来。

她立刻惊得竖起了耳朵,双眸瞪大,盯着黑漆漆毫无光亮的藤林,大气不敢喘一下,悄悄朝里面靠去,压下声音问道:“谁?谁在哪里?”

千珊越靠近,里面的声响便越大。

她吞了吞喉咙,脚步小心,再往深处去,逐渐听清了里头的声音。

有男女的喘息 呻 吟交错着,窃窃私语,让人听了脸红心跳,热血。

千珊忽然顿住了脚步,立即不敢再往前走了。她哆哆嗦嗦的伸着脖子往里面看,藤曼缠绕的缝隙里漏出一丝夜光,她瞪大眼,看到了两叠白花花的身体拥在一起,在藤林中起起伏伏。枯黄的草丛上面到处散落着衣裳。

她脸色顿时通红无比,仓惶退了两步,脚下踩出了动静。

里面欢 爱的男女缓缓停下,纷纷朝千珊看来。

藤曼透出的光,恰好照在了他们的脸上。

千珊噎了口气,慌里慌张,脸颊绯红一片,当下捂住了双眼,结结巴巴说道:“姑...姑娘,公...公子,奴婢、奴婢什么也没有看见。奴婢这就走。”

她窜了出去,逃得十分狼狈。

藤林里,被郎君压在身下的女郎面色娇红,眼光柔波四溢,搂着身前的人,低低笑了一声。

此刻的郎君非常不悦,但草丛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女郎也自然看不见他黑沉的臭脸。

这欢 爱之事被中途打断,一股脑浇在心上的热火也渐渐散去。宁南忧默默从她体内退了出来,顺手将她捞起,拿着周围散落的衣裳为她穿上。

江呈佳懒洋洋的靠在他的臂弯里,任由他服侍自己。

她像小猫一样,冷风一吹,便眯着眼,往他怀里蹭。

宁南忧清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小阿萝,莫在乱动了。否则你这衣服怕是穿不好了。”

这欲色满满、压抑克制的腔调令江呈佳忍不住颤了颤,她呜咽一声,抓紧衣裳,可怜兮兮道:“二郎可别再折腾我了。快些回去吧。你难道不怕这藤林里有什么虫子、老鼠什么的吗?”

郎君挑眉,望着黑漆漆的藤林草丛,淡淡道:“怕什么?反正什么也看不见,有你在我就不怕。”

江呈佳不信,系好腰间衣带后,便故意吓他道:“二郎你快看!藤

郎君瞥她一眼,慢悠悠套上外袍蝉衣,不紧不慢的擦了擦额上的汗,然后伸手点了点她的额间,啧啧笑道:“你想吓我?有那么容易吗?”

江呈佳撅起嘴,娇嗔一声。

郎君顺势牵住她的手,两人正预备往外走,脚边有东西在此时突然窜了出去,一溜烟跌进藤曼里,发出轻响。

江呈佳没在意,认为是什么小雀受到惊吓窜了过去。可她身边的郎君却青了脸色。

她转过头正想和他说话,却见郎君倏地一下甩开了她的手掌。

江呈佳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郎君已没了人影。她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哭笑不得追上去。出了林子,外头燃着灯火,一片明亮,可到处都找不到宁南忧的身影。

她四处张望片刻,才留意到廊下的红鸾柱下有一抹衣角。

江呈佳微微勾唇,朝廊下走去,弯身一探,便见脸色青白的郎君紧紧贴着柱子,一动不动。

他咬着牙,握着拳,额上冷汗淋淋,像是被吓得不轻。

江呈佳又心疼又好笑到:“你方才,不还说吓你不容易吗?装作一副胆大不在意的样子。听到一点动静,就吓成了这样?”

他吓得整个人发抖,俊颜蕴染着深深的恐惧。

江呈佳不敢再嘲笑他了,知道他如今的害怕不是装的,于是伸出双臂,将他抱进怀中,轻轻拍抚着后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二郎不要怕。我在你身边呢。”

宁南忧将脸埋在她肩窝里,在她的安抚下,逐渐恢复了平静。他依赖道:“你不嫌弃我这毛病?”

江呈佳扑哧一笑,低声道:“这有什么好嫌弃的?你又不是与生俱来的害怕,只是克服不了以前的阴影罢了。”

宁南忧低声嗯了一句,抱着她不肯再放开了。

匈奴人这么一闹,小城之中,灯火燃起了大半,今夜注定不能继续安宁下去。

百卫冕带着守卫军四处禁严。

北地边郡城中闹得鸡犬不宁,就这么折腾了整整一宿。

近半个月以来,守卫军总是大肆搜查城防。一开始,这城内百姓如惊弓之鸟一般,总在夜半惊醒时,躲在家中提心吊胆,生怕官兵查到自己家中。到后来,百姓们渐渐习惯此事,便不继续放在心上,任凭守卫军查访。

翌日,天蒙蒙亮时,董道夫便带着人早早的等在了客府面前,要将邵氏兄妹带回都护府上。

暖屋中,宁南忧换好了衣裳,站在门槛内,等着江呈佳出来。

当后面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宁南忧便知她已收拾好行装,于是面带笑容转身望去。

只见她身着一袭烈红长裙,洁白无暇的脸上扬着耀眼的笑容,正深情注视着自己。

宁南忧心口猛地一紧,瞳孔速不可及的放大。梦境里那抹烈红身影与眼前人重叠在一起,惊得他浑身发麻。

郎君的脸色刷的一下变白,不知是何故,竟露出恐惧之情。

江呈佳唇边的笑意随着他此刻的变化剧烈的神情而收敛,皱了皱眉心,向他走过去道:“这是怎么了?你的脸色突然变得这么差?”

梦中情境重回他的脑海,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红衣女郎在他眼前,被一把银光泛寒的利剑狠狠刺穿了胸膛,倒在他面前的模样。

一股莫大的恐慌从他心头向他身体的每一处扩散,宁南忧觉得心口有些窒息。

江呈佳见他沉默不语,且一脸惨白的看着她,眸光一顿,神色担忧道:“你到底怎么了?难道...是身上的伤又疼了?”

那噩梦的阴影勒着宁南忧的脖颈,使他头晕目眩。

窒息良久,郎君才倏然从恐慌中惊醒,猛而惊的吸了一口气,揪住自己的衣襟,憋了几秒后,低着头大喘了起来。

江呈佳立刻紧张道:“你真的有哪里不舒服吗?二郎,你别吓我。”

宁南忧脚下步伐绵软,蹬蹬往后退两步,重重的倚靠在门框上,额上虚汗层层。

他咽了口气,重新调整心态。看着眼前毫发无伤的女郎,他低垂着眼眸,尽量抑制心中起伏的情绪。他自嘲起来,许是噩梦做多了,偶尔的巧合令他如此心惊。阿萝只是碰巧穿了红衣罢了,也并没有其他不妥。

宁南忧在心底这样安慰着自己,才慢慢平静下来。

少顷,他才整理好情绪,抬头看向江呈佳,然后冲她微微一笑,故作轻松的逗趣道:“阿萝今日穿红裳,过于惊艳。让我心如捶鼓,一下子喘不过气来了。”

女郎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以后,雪白的脖颈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粉红。

她嗔道:“你真是...胡说什么呢?我懂了,你方才是故意吓我的?”

她又朝他瞪了一眼,娇气的甩了甩衣袖,故作生气的背过身,假装不理他。

宁南忧惊骇之余,仍有些没有缓过劲儿来,此刻并无心思与她调情,于是只是淡淡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便朝屋外行去。

江呈佳傻愣愣的看着他离去,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嘴里嘀嘀咕咕,心里想:难道自己哪里惹了他不悦?才让他这么反常?

她顿了一下,低头仔细打量自己的这身烈红长裙,然后迅速察觉了什么,又重新钻回了屏风后。

宁南忧大步跨足,行至石子路上,才恍然发现江呈佳没跟上来。于是一拍脑袋,准备回去找她时,便见照壁后有一白色身影怯生生冒出个头来,提溜着眼珠子望着他。

立在石子路上的郎君表情微怔,皱皱眉看着她。他朝她招招手道:“阿萝,怎么不过来?”

女郎眨眨眼,这才小心翼翼从照壁后朝他这边挪步而来。

她拽住他的衣袖,左右摇晃,撒娇道:“我穿那身绯裙,是想着吸引邓情的注意,让他少放些心思在你身上。但你既然不喜欢,就应该开口同我说。我换就是了。你别生气。”

江呈佳此刻已褪去红裙,换了一身雪白的广袖直裾裙,无比乖巧的站在他面前。

宁南忧听着她的解释,只觉得又感动又好笑。

江呈佳完全会错意了。她以为宁南忧方才突然惊变的神色,是因为她故意改穿红裙的缘故。

他浅叹一声,看着女郎穿着一身没那么晃眼的雪白衣裳,心里想:这样也好,这样与他梦中情景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也不必那样害怕了。

【一百七十一回】噩梦重回演为真

宁南忧什么也不解释,揉了揉她的脑袋,温柔道:“我没生气,方才只是突然心悸罢了。你不要胡乱猜测。好啦,董道夫估计已经在外面等急了,我们快些出府吧。”

江呈佳见他松了脸色,逐渐恢复正常,才暗自舒了口气。

于是,他二人转身朝石子小径上走去,伪装好表情,立时一变,便用邵谦、邵雁的身份将自己约束了起来。

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今日出府,邵谦仍戴着一顶长帏帽,遮了面容。他一贯觉得,所有事情都要从始而终。即便昨夜情况紧急,他已在众人面前露出了脸,现在也要继续遮面。

董道夫为人十分机敏谨慎。

邵谦化身黑衣客夜探清庐居时,虽是因为亮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刃,才让董道夫惊觉他是满城军兵拿着画像大肆搜城当夜从董道夫手中逃离的蒙面人。但邵谦确定,即便董道夫看到了他手中的短刃,也没有立即确认他的身份。这个人,分明是通过他的双眸来确认他的身份的。

邵谦的眼眸确实生得很有辨识度,即便是易容也无法改变。他听邵雁说,周源末给邓情的那幅画上,将他的双眸描绘的入木三分,很容易让人留下印象。种种推断,让邵谦确信,董道夫很有可能已经记住了他的眼睛。

纵使昨夜,董道夫瞧见了他帏帽下的假面。但邵谦却始终未曾与他对视过,时刻压低着自己的眼睛,又因客府庭院内火光晃晃,并不是十分清晰,这才避开了被发现的风险。

总之,不论董道夫到底有没有记住他的眼睛,他都要规避风险,绝不能让邵雁跟着他一起陷入危险之中。

他们刚走到府邸门前,便听见董道夫很不耐烦的冷声说道:“邵公子与邵姑娘还真是慢得可以。快些上车吧,主公眼下正在都护府内等着呢。”

客府前的青砖小巷中停着一辆简陋的牛车,外围的帘帐破破烂烂,不像是用来接客人的,反倒像是用来押送罪犯的。

邵谦面无表情的从董道夫的脸上掠过一眼,然后径直朝那辆牛车走去。

邵雁扭着腰肢,正准备跟上去,却听到巷口传来一声马的嘶鸣。

原本并不打算前来客府的邓情,不知为何,此刻出现在巷口前,手中拽着缰绳,身穿盔甲,挺直腰杆,正往这边看来。

邵谦已坐上牛车,屈身从帘子上的破洞看外面的情形。

只听邓情朝邵雁喊了一声:“邵雁姑娘。我亲自接你前去都护府,到我的马上来吧。”

邵谦心中莫名咯噔一下,利索的掀开帘子,朝牛车外的邵雁望去。

外头亭亭玉立的女郎却并没有看他,而是朝巷口的郎君和马看去。

他还没有开口唤住她,便听邵雁轻快的答了一句:“即是都护将军好意,邵雁岂有拒绝之理?”

那女郎娉婷之姿,极有韵味的朝巷口行去。

邵谦想叫住她,可已错失了时机,女郎已然远去。

巷口,骑在马上的郎君,阳光洒了下来,他的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光,将他英俊的身姿衬了出来。

只见他言笑燕燕的朝美貌女郎弯下了身子,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前去迎接。

邵雁羞涩又迟疑,然后将手搭上了他莹白的玉指。

坐于马上的青年人,手臂微微施力,便将女郎拉上了马。轻飘飘的衣袂在空中划过,女郎窈窕的身姿转出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转眼间,她便落入了青年的怀中,被他的臂弯牢牢围了起来。

此情此景,竟然与他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邵谦心跳漏了一拍,看着邓情抱着邵雁扬鞭驾马离去,心中压下去的恐慌便再次升了起来。

他心里想:邓情怎会突然来客府接人?为什么这情景和他做梦所见如此相像?甚至连神情、语气、以及扬鞭驾马的姿势都一样!怎么会这样?

董道夫停在小巷中,见邵谦一直拽着车帘不肯放下,便抖了抖眉冷声道:“邵公子还请坐好。你妹妹已随着我们将军离去,你我也不好多做停留。”

邵谦低下眸,朝牛车里退了退,放下了帘子。

一路上,他揣揣不安,背后不断冒着冷汗。他本来并不在意自己所做的噩梦,觉得那不过是梦境,只要他处处小心,梦中之事就不会发生。

可是现在,邵谦有些犹疑了。

邵雁今日所穿的那身绯红长裙,与他梦中的那条别无一二。再到邓情驾马亲自前来...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他做的噩梦正在变为现实,慢慢在他眼前上演。

车驾缓慢前行,走了足足一炷香,才抵至都护府。

董道夫出声唤他时,邵谦才突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

他掀开牛车的帘子,缓缓下了马。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扶住了他。

邵谦蹙眉,朝董道夫看去,帏帽长巾下的脸色并不好看:“董大人,这是作甚?”

董道夫瞥他一眼,轻蔑不屑道:“都护将军仍记得邵公子身上的伤势,命我寻两个功夫好的侍卫来服侍保护公子。”

邵谦从那两名护卫手中挣脱出来,理了理被弄乱了的衣袖,沉声道:“在下虽然受了伤,但幸而只是皮肉之伤,并未伤到内里,所以此刻才能活生生站在这里。都护将军好意,在下心领了。但这二位护卫,实在没必要。”

董道夫却冷哼道:“邵公子便安心收下吧。都护将军之意,我也不敢反驳。”

话音落定,这人便十分不耐的转身,竟甩袖独自一人离去。

邵谦又被冷置在都护府前,同他第一次来这里的场景一样。

他挑眉冷笑,顿了一下,便客气的朝身边的两名护卫说道:“还请两位大人多多照拂了。”

门前候着的下人这才引着他入了府。

只是,这次那引路的仆从,并没有将他带到原来的破旧厢房,而是将他领到了客堂上。

百卫冕与钱晖早已在堂下坐着等他了。邓情的另一名心腹安富满也同在席坐上。钱晖此刻坐于最前座,正一丝不苟的盯着他看,神情严肃甚至还有一丝紧张。

邵谦见此情形,自然心有猜测。莫不是这邓情还要弄什么三人会审,来试探与他吧?

只是当他入府朝三人屈身行礼后,钱晖的第一句话便是:“邵公子,今日我们三人坐于此处,是奉都护将军之命,前来与你洽谈甲胄原料一事的。”

钱晖是这三人中级别最高的军官,这件事自然要他先说。

邵谦听此,紧绷的神情才松懈下来。

他故作不解的问道:“都护将军不是...已经不愿再与在下做这笔生意了吗?”

钱晖答道:“邵公子,都护将军言,他心中有愧,前些日子误会了你与邵雁姑娘,还导致你受了伤,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因此想要购买你手中的毛铁玄丝,以作补偿。”

邵谦却沉默下来。

这个被长帏帽遮住全部面容的男子,立于堂前,寂静半晌。

百卫冕与安富满神色古怪的看着他。

钱晖清了清嗓子,冷面肃穆道:“邵公子难道不愿意?你手中那批毛铁玄丝,本就是官府限制买卖的物品,倘若你不卖给我们。在这北地之中,绝不会有第二人会要你手中的这批货。”

邵谦仍不语。

百卫冕沉不住气了:“邵公子一直不说话究竟何意?难道是不满我们三人前来与你谈此事吗?”

安富满双臂环胸,脸色同样有些不好。

钱晖表面强装镇定,实则心中也鼓捣个不停,提着一口气不敢松开。

邵谦又沉默了少许时间,这才悠悠转口道:“百大人误会在下了。在下并没有不满意,只是觉得能重新与都护将军谈这笔生意,实在是荣幸。方才有些激动难言罢了。”

百卫冕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安富满此刻插嘴道:“邵公子既然觉得此事是荣幸,那么也应该有些诚意。谈生意谈到这里来了,难道你头顶上戴着的帏帽还不能揭开吗?”

邵谦勾唇。

钱晖心间一抖。

只听堂下长身玉立的郎君低低应了一声:“既然三位大人诚心诚意,我自然也是要以礼相待的。”

邵谦缓缓伸出手,没有取下帏帽,只是揭开了面前垂下的面纱,向堂上三位露出真容。

安富满与百卫冕探头仔细望去,左看看又看看,觉得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才冷哼一声,收回目光。

钱晖见这两人并没有继续说话,便立刻接着话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邵公子,待你在府上休整一番后,今日下午,我们便去清点原料数量,登记入库。”

邵谦自然没有话说。想来,钱晖定然已经安排妥当了,才敢这么说。

那批原料,只有半数的箱子里设置了两层,第一层是毛铁玄丝,第二层是此次的物资军需。

至于其他的半数箱子,则是剩余的军需。

倘若其中一个被发现了,他和邵雁便很有可能被暴露。因此,钱晖与吕寻安排清点货物的人手是此事的成功的关键。

【一百七十二回】比试提求相较量

他回礼拜道:“钱将军的安排甚好。”

钱晖微微颔首,预备与众人散场。

此时,堂前却走来一人,接着说道:“钱将军未免太着急了些?”

这声音洪亮,正要离场的四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邵谦眸色略沉,不动声色的放下了帏帽,重新遮住了面容,然后缓缓转身看去。

来人正是方才独自一人离开的董道夫。

邵谦转了脚步,正面看着他。

董道夫也朝他看来一眼,目光里藏满了警惕。紧接着他看向了钱晖,冷漠道:“钱将军,毛铁玄丝并非普通商品。因此前去清点的人手也要好好挑选。光靠军营的兄弟恐怕不妥。”

钱晖面色一怔,双目紧凝。

邵谦默不作声,静静的看着钱晖怎么处理董道夫抛来的话。

只是,钱晖还没有开口说话,他身边的百卫冕却等不及了。这人怀中抱着一把剑,皱着眉头,冷眼瞪着堂前走来的那人说道:“董道夫,这是你的主意,还是都护将军的主意?”

董道夫面无表情,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同钱晖交涉道:“钱将军,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这样吧,就今日下午,你我好好从对方的下属中挑选十个人出来。待明日秋日宴结束后,再去邵公子的仓库清点甲胄原料。”

百卫冕再次抢了钱晖的话:“董道夫,你有完没完了。这件事情,都护将军已经彻底交给钱晖去做了。你别总想着从别人手中抢功劳、捞油水好么?”

董道夫瞥他一眼,不屑道:“这种功劳,我不屑于抢。百卫冕,这事也不是你管的,你来插什么嘴。我现在不是正在征求钱晖的同意么?话都让你说了,钱晖倒是一句都没有说。”

“你!”百卫冕瞪眼,被董道夫堵住话,脸色发僵,转头看向钱晖,一脸恼怒。

钱晖的眉头微不可见的上扬了一下,冷着脸道:“董大人。百大人说的是。都护将军既然已经将此事交由我全权处置,那么自然也应该由我来安排人手。”

百卫冕听他这么说,立刻有了底气,仰头望着董道夫,咬紧了牙关,等着他吃瘪。

董道夫却轻笑:“钱将军,我也没说不让你安排人手啊。方才我不都说了么?我从你的下属中挑些人。你从我的下属中挑些人。这样一来,人手不也都是你安排的?”

他一句话,便将百卫冕心中刚涌起的底气,浇灭了。董道夫所说,也并无道理。毕竟他也没有让钱晖不用军营的兄弟。

钱晖却冷笑道:“董大人。我这个人做事,向来不习惯用别人的下属。若我无法从你的人中挑出满意的,难道就不去清点原料了么?”

董道夫继续强势道:“钱将军。我手下的人,你还没看呢,怎么就知道不满意呢?”

钱晖已然不悦,听他话中之意似乎并没有放弃的意思,便怒道:“董道夫!你当你是谁?我好歹也是长鸣军一营主将。我说了不需要你的人手,难道你还能强塞过来?”

董道夫却不以为意:“只不过是几个手下罢了。钱将军何必同我动气?我一片丹心都是为了都护将军。如今边城形势诡谲多变。所有事情都要小心谨慎些。尤其这用来制作甲胄的原料,更要细心些。匈奴人虎视眈眈,不知何时就要打过来。

这甲胄制作出来,可是要穿在军营的各位弟兄们的身上的。若是不检查仔细,让有心之人在上面动了手脚,那可就不妙了。”

钱晖暗暗隐忍,压着嗓子问他:“所以,你是觉得,我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非要用你手下的人,才能保证不被有心之人做手脚?”

董道夫摊手道:“钱将军如果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无法辩驳了。”

他胆大如斯,丝毫不在意钱晖身上扶义将军的头衔。他仗着邓情的重用,早就肆无忌惮惯了,根本不在意得罪人。

钱晖脸色非常不好,董道夫现在就是在耍无赖,逼着他答应。

可如果真的按照董道夫的提议,那么他之前的一番安排便作废了。

他手下军营也并非人人都是自己人。而董道夫手里的人更不是了。如果让旁人来检查仓库,那些军需很有可能就会暴露。

如此突发之景,他要如何化解?

钱晖低下眸快速思索起来。

董道夫却觉得奇怪,若按照以往,钱晖定是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因为他向来懒得同自己争辩。可今日却如此反常,这其中难道有什么蹊跷?

他蹙起额心,然后冷笑一声道:“难道,钱将军是有什么不能答应的苦衷么?你若说出来,我也可以帮忙解决。钱将军,我真的没有要抢你功劳的意思。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你若有什么难处或者要求,说出来,我都可以听从。只要你肯重新选人。”

钱晖扯了扯嘴角,横眉冷对眼前的郎君,气色十分不好。

在一旁的邵谦,终于看不下去了。

没等钱晖想到法子化解眼前的局面,这个以长帏帽遮身的郎君,便端正仪方的朝前跨了几步,声色温润道:“两位大人若为了检查原料一事而争论不休可就不值了。在下能以首级保证,这批货绝对没有问题。

但若是两位大人不放心。我倒是觉得,董大人方才的提议不错。钱将军,若将来,在下的这批货物中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有董大人同查,您也能少去一半责任不是?既然董大人都这么自告奋勇的前来送人了。您大可以收下。”

他话如春风,温温柔柔。可谁都能察觉的出来,这话中夹枪带棒,处处嘲讽董道夫,专挑脆弱处狠狠地戳。

董道夫脸色一变,黑沉的眼睛更加深了一些,虎视眈眈的盯着邵谦,一脸厌恶。

钱晖微微一愣,不知邵谦打得什么主意,心中不由嘀咕起来。

而他身边的百卫冕却朝邵谦投去了一丝赞许的目光。

能让董道夫气得吹胡子瞪眼,邵谦是第一人。这北地郡中再怕找不到第二人了。

董道夫冷哼一声,等着钱晖的答复。

只是半晌过去了,他也没有听到回答,于是阴着脸色朝钱晖看去,却发现这人呆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邵谦脸上有些挂不住,保持着微笑,又朝钱晖问了一句:“钱将军觉得我的提议如何?”

这一声询问,蕴染着丝丝点点的冷寒之意。令钱晖下意识的抖了抖,立刻回了神,大概是应激反应,他竟有些结巴:“邵公子、邵、邵公子所说不无道理,既然这样,那就有劳董大人与我一起重新选人了。”

董道夫诧异的看着他,疑惑的问:“钱将军这就答应了?方才不是说什么都不行么?”

钱晖有些不耐烦的瞪他道:“董大人到底什么意思?我答应也不行,你不答应也不行?董大人今日,莫不是故意找我麻烦?”

百卫冕在一旁应和道:“就是!董道夫,你有完没完了?”

董道夫理亏,撇了撇嘴,挑眉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他抬脚便准备离开。

邵谦趁此时机,又朝钱晖提议道:“钱将军,既然你与董大人要互相选人。我看不如,现在就在堂下定下选人的规矩?这样,也节省些时间。若达不到要求,就不能跟着前去清点货物。”

董道夫回身看他,眸光犀利。

钱晖起先一怔,后而恍然大悟,点点头,抚着下巴道:“邵公子此话有理。董大人,你意下如何?”

董道夫嘲讽道:“呵,只是一个小小的毛铁玄丝仓库,选人去清点,竟还要弄出一个选拔么?这岂不是小题大做?”

钱晖不遗余力的回怼:“小题大做的究竟是谁?董道夫,你既然这么想要塞人过来。那么如何选人,也应该我来做主吧?都护将军明确说了,这事由我负责。”

董道夫顿住,确实找不到什么话继续反驳,于是沉思片刻,应道:“那就这么办吧。选人的要求,就由钱将军来定。”

他转身,朝堂上的客席走去,然后跪坐在了案几前,朝钱晖拱手道:“将军请吧。”

钱晖哼了一声,遂入了座。

百卫冕为了凑热闹,也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安富满不好意思离开,乖乖跟着众人的脚步重回了厅上。

只留下邵谦一人立在大堂中央站着。

百卫冕这才注意到,从方才起,这个柔弱的小郎君就一直站在屋中,见他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他才想起来此人身上还有伤,于是立刻朝他客气道:“邵公子,莫要站着了,你身上还有伤,入座吧。”

堂上其余三人同朝邵谦看去。

钱晖没有吭声,董道夫也不语,安富满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邵谦动了动身,朝百卫冕一拜道:“多谢百大人体恤。”

他迈步朝最末席的位置走去,稳稳入座,没起半点波澜。

董道夫懒得理他,同钱晖说道:“钱将军快说要求吧。我好回去带人过来。”

【一百七十三回】阴影常在难消除

钱晖慢悠悠道:“既然是为了都护将军以及军营中的弟兄们着想,我自然要好好思量一番。董大人,此事急不得。这不是你说的话吗?”

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狠狠呛住了董道夫。

董道夫连吃两亏,脸上乌云密布,偏偏又不好多说什么。他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推翻之前说过的话吧?

百卫冕看这场戏,看得十分乐呵。他本就不喜董道夫,又与他有着极深的过节,看着他吃瘪,自然十分高兴。

钱晖仔细思量着,甚至闭上了眼。

邵谦坐在角落里,风轻云淡的喝着茶,一点不在乎他们会讨论什么,更不在乎钱晖眼下是不是故意给董道夫脸色看。因为他知道,真正应该在意的,是下午那场比试。他要如何在那场比试中,帮助钱晖的人获胜。

董道夫等得不耐烦,见钱晖迟迟没有动静,便恼道:“钱晖,你想好没有?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同你耗。”

钱晖轻飘飘瞥他一眼,然后悠哉道:“不着急,慢慢来。这事可不是小事呢?董大人,你说呢?”

董道夫又被噎住,脸色迅速臭了下去。

少顷,钱晖见董道夫似乎忍无可忍了,才顺势开口道:“我想了七个要求。第一,自然是要会武功,万一放置毛铁玄丝的仓库有什么问题,他们也能抵抗一二。第二,身材要高大,且壮健如牛。第三,家中有妻室,且家人皆在北地城内的。第四,脑子好使的,别到时候清点原料,连数数都不会。

第五,身份契书在自己手上的,并非奴仆。第六,家道清明,无劣迹,非官衙看押过的囚犯。第七个要求,你想从我的人中选人,但我手下军营上万人,恐怕董大人选不过来,所以我会从中挑十人,董大人就从这几人中选五个即可。”

他提的这六个要求,处处针锋相对。

便是连百卫冕都觉得这要求太狠了些。如果照这个要求来筛选人手,只怕董道夫身边可用的一个也没有。董道夫在北地郡内混迹多年,虽年纪轻轻,却从小见惯了杀伐,杀人放火他样样干过。他手上的人命数不胜数。而听命与他的人,多半都是被他从北地各县牢房中放出来的刑典重犯。他用自己的手段,将这些人变成心腹,为自己所用,可谓狠辣雷厉。

就是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人物,却偏偏被邓情收服,连带着他手下那一群能掀起腥风血雨的人,都臣服于邓情。

董道夫的脸色果然更加难看起来,他双眸放寒,冷盯着钱晖,怒道:“你针对我?”

钱晖扬扬下巴,挑眉不屑。他没有多言,显然是大方承认了。

董道夫气笑了,哼道:“你以为,这几个要求能难倒我?”

钱晖不信他身边有底子干净的人,单单第六则要求,他就做不到,于是讥讽道:“董大人带来的人不仅要满足我的这七个要求,还要同我的人比试。三局两胜。”

董道夫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咬牙切齿道:“钱将军,你当这是挑选阵前将军么?”

钱晖又拿他的话堵他:“如今边城形势诡谲多变,万事都要小心。这甲胄原料关乎到长鸣军全营的弟兄。董大人,还是小心为妙。”

董道夫握紧双拳,怒意飞天。

百卫冕却忍不住偷笑。

钱晖扬扬眉,心里想: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董道夫闭上眼,努力的平息着怒意,强忍着说道:“好。那就随了钱将军之意。我现在就去找人。既然钱将军选十人,那么我也选十人。下午,在校场,你我比试一番。”

钱晖点点头,终于肯将他放走。

董道夫不想继续在这里呆着,掀开桌子,暴躁的离开了前厅。

百卫冕待他人走的干干净净后,才破口大笑:“钱将军,你这次做得好。董道夫这种人,就该这么对付。什么玩意儿?仗着都护将军的信赖,在北地郡城之中,带着他手底下那堆囚犯横行霸道。这种人,都护将军就不该招入府内。”

听他连连鼓掌,喋喋不休的骂人。邵谦也好奇起来,这个董道夫到底什么来历,竟然能收揽那么多刑典重犯?百卫冕又和他有什么过节,居然如此厌恶于他。

钱晖不想理会百卫冕,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头,然后站起身,朝会客堂外面走去。

百卫冕愣了一下,追了上去:“钱将军,等等我呀。你怎么就走了?”

钱晖清淡的扔下一句话:“董道夫都去找人了,我自然也要去找人。”

百卫冕又嚷嚷道:“钱将军,等等我,一起呀。”

两人都朝外面奔去,堂内剩下安富满,极为尴尬的起身,看都不看邵谦一眼,便埋头去追方才离开的两人。

邵谦放下手中茶盏,待厅堂清净了,这才起身,跟随着邓情派来的两名护卫,朝自己住的厢房而去。

这次,邓情更为过分,竟然给他换了一间柴房,让他住下。

邵谦哭笑不得,没想到邓情这么厌恶他。

他被那两名护卫粗鲁的“请”进了柴房之中,紧接着便听见柴房吱呀的木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然后外面又传来几声清脆的落锁声。

邵谦盯着紧闭的门,眨了眨眼。他...貌似被人囚禁了?

他叹了一声,在这又脏又小的柴房里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准备休息一番。

谁知,才坐下没多久,耳畔便传来了几声“吱吱”的响声。

邵谦立刻绷紧神经,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如闪电般迅速起身,重重靠在墙上,警惕的打量着柴房的环境。

那“吱吱”声又响了两下。

邵谦顿时觉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儿时的阴影从心头翻涌了上来,令他忍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柴房的阴暗角落里,又一团黑不溜秋,奇丑无比的东西突然冲了出来,朝邵谦的脚下窜去。

那毛茸茸的身躯灵活十分,在整间屋子里蹿行。邵谦腾空而起,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扣住墙角的棱杆,惊恐的盯着下方的动物。

满屋子乱窜的老鼠,似乎察觉到了邵谦的害怕,竟扬起了头,露出尖利的牙齿,朝他猛地蹦了过去。

“啊!”

一声惨叫从柴房里传来。

外头看守的护卫互相对视一眼,立刻摘下挂在腰边的钥匙,开锁踢门,疾速冲了进去。

谁知,一入门,便看见瘦弱的小郎君晕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护卫即刻环视四周,警惕起来,以为这屋中有人潜藏袭击,正准备拔刀时,听见小郎君的身下传来一声虚弱的吱吱声,于是朝他看去,只见一只黑漆漆的小老鼠从小郎君的衣摆一跛的从柴房墙壁下的小洞里钻了出去。

护卫四下无语,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开口道:“这邵公子,该不会是被...老鼠吓晕的吧?”

另一人答道:“应该不至于吧?他不会这么没用吧?”

那人继续道:“那他为啥尖叫,又怎么会晕倒?”

另一人答道:“不知道啊。柴房里没有可疑之处啊。”

俩护卫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邵谦再醒来,已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情。

他睁眼的瞬间,全身上下仍被一股浓烈的恐惧感包围,似惊醒,从床上猛地跳了起来,然后缩到了角落里,自我防护起来。

下一瞬,才发现自己此刻正躺在一张柔软的榻上,而周围环境也似乎并非他方才所在的柴房。

这时,有人悄悄推门进来。

邵谦警惕着,眼神防备的看着屏风后面那靠近的身影。

一抹白衣从屏风后露了出来,窈窕的女郎踏步缓缓慢来。

来人,是邵雁。

她手中正端着一盆凉水,抬眼看见榻上躺着的人已醒,便惊喜道:“兄长?你醒了?”

邵雁防着外头守门的侍卫,唤邵谦为兄长。

床上的郎君见到来人,才松下了一口气,从角落里缓缓移到了床榻的中央。

邵雁坐过去,倾着身子,伸出手在他额上摸了摸,然后压低声音道:“还是有点烧。二郎,你躺下,我给你敷一敷。”

邵谦望着她,听她的话,乖乖的在榻上躺了下来。

只听女郎小声责备道:“定是昨夜在外面受凉了,你才发起烧来的。”

邵谦眨眨眼问道:“我怎么在你房中?”

女郎瞥他一眼,淡淡笑着:“还不是因为某人看到了一只小老鼠,吓晕了过去,被护卫慌里慌张的抬到这里的?”

邵谦一僵,尴尬道:“那两个护卫知道我是因为什么晕倒的吗?”

女郎吓唬他:“知道。他们嘴里一直嚷嚷着,邵公子怕老鼠。”

邵谦脸色一黑,冰冷道:“什么?他们居然!”

他斜眼看她。

女郎接着笑:“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了?”

邵谦咬咬牙,望着她,可怜兮兮的说道:“阿萝,你说实话吧。我能接受。”

他最忌讳在这些方面丢面子,觉得有损形象。

可邵雁却在心里想:原本你的形象在世人眼中就不咋地,还在乎这个作甚?

但她不想拿这方面的事情去逗邵谦,她认为她应该要尊重他。

【一百七十四回】隐隐难安起争吵

于是,女郎温柔道:“他们两个并不知你是为何晕倒的,急匆匆寻到我这里。我多问了几句,才知那柴房有鼠,于是就敷衍了过去,说你是身上旧伤复发才会晕倒的。”

邵谦有些不敢置信,盯着她看了半天。

女郎见他不信,便收敛了笑意,认认真真说道:“我说的是真的,我可不敢骗你。我不是同你保证了,在外人面前,要保住你的颜面。”

邵谦舒了口气,拉扯着盖在身上的被褥,垂下眼帘,轻而慢的点了点头。

他精神有些萎靡,像是吓得狠了。

邵雁再往他身边移了两步,俯下身,抱住了他:“你要是还没缓过来,要同我说,不要瞒着我。”

被她紧紧拥在怀中的郎君,肩头略微一颤,埋在她肩窝处,疲倦的说道:“阿萝,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女郎搂着他的脖颈,眉间的担忧渐渐驱散:“嗯。我会继续这样陪着你,这辈子绝不会松手。”

两人腻歪了好一阵子才分开。

邵谦打量着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然后问道:“邓情呢?他怎么放你一个人在这里?”

邵雁拿着丝帕,在床前的那一盆冷水中过了一过,挤干以后,覆在了宁南忧的额头上:“他出府了,不在这里。你我分开没多久,他便离开了。或许,是去巡营了。”

邵谦眸色一怔,疑惑道:“这个时辰,他怎会出府?若是巡营的话,怎么没让钱晖一同前往?”

见他眉头又像乌云般聚拢了起来,她心里就不是滋味:“你就不能停一停,好好休息一番?都烧成这样了,还要想这想那。”

邵谦心里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想着邓情出府的种种可能,体内不自觉一阵虚乏,眼前眩晕起来。

但他仍然不肯放过自己,操心道:“明日就是秋日宴了。阿萝,若是我们不能掌握邓情这两日的踪迹,恐怕难把军需顺利藏入都护府。”

邵雁有些烦躁的瞪了他一眼:“即便是藏入了这都护府,难道就是安全的了?你不还要提心吊胆的盯着吗?每日事情那么多,你桩桩件件都放心上,那还活不活了?邓情这边,你就交给我来处理吧,不要多问。”

郎君听这话头,觉察到一丝不对劲,仰面与她对视,直逼她眼底躲闪的光芒,问道:“你是不是,知道邓情去做什么了?”

邵雁明显一愣,望着他一双求知的眼,忍不住叹了口气:“怎么瞒,还是瞒不过你。邓情,此刻离府,是要去接人,一个他十分信任的江湖术士。”

郎君躺着,浑身猛地一抖,睁大眼睛说道:“江湖术士...难道是?”

邵雁点头:“应该,八九不离十。”

郎君脸色大变,瞳孔放大,咬着牙,握起了拳头。

邵雁见他这般,自然以为他是因为周源末要来,而愤恨恼怒,于是握住他的手道:“你也别这样恼恨。你是知道的,你们两人终有一日会这样相见的,到时一样会痛苦。”

可她并不知道,邵谦此刻的僵硬、愤怒以及....恐慌,并非完全因为周源末,而是因为他前夜所作噩梦。

在邵谦的梦中,周源末的确在秋日宴以前,入了都护府。

这难道真是巧合么?

晨时,邵雁以一袭绯裙出现,邓情又驾马而来...现在周源末要以江湖术士的身份入府。

一切的一切,几乎与他梦中一模一样。一次两次,能说成巧合,第三次难道仍然是巧合?这世上又哪来的这么多巧合?

他嘴唇发白,脸色僵硬,握着邵雁的手,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邵雁面露疑惑,奇怪道:“即便是周源末要来,你也不至于这么大动静吧?你到底怎么了?”

郎君紧绷着神经,一双沉黑的眸中涌动着杀机与冰凉。他的眼神过于骇人,邵雁都被唬住,一时之间不知所云。

片刻后,郎君突然挣扎着坐了起来,额头上的凉巾砸在了女郎的手上。

他抓住了女郎的肩膀,心绪不稳,力气失控,让她吃痛的喊了一声:“你这是做甚?二郎?!”

外头的侍卫听到这动静,立刻靠在窗边询问道:“邵雁姑娘,出什么事了?”

屋内气氛一凉,邵谦深如冰川的眸冷冷望向窗外。

邵雁忍着肩膀上的痛,软声细语的对外答道:“没事,没事。”

侍卫听到她的回答,仍不放心,又继续问:“姑娘真的没事吗?需要小人们进来看一看么?”

邵雁黛眉拢起,果断拒绝道:“没事,我兄长醒了,我正在为他换药,一个人就可以了。你们不必大惊小怪。”

侍卫依旧迟疑了一下,不肯从窗前离开,再想敲门时,却听到里头有一男子的声音传来:“嘶...妹妹你下手这么狠作甚?”

又听里面女子传来娇柔的声音:“谁叫兄长这么不听劝,非不让我上药。”

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传来,侍卫轻轻从纸窗上戳出了一个洞,然后偷偷看过去,便见那邵雁小娘子,正跪在地上,为她兄长在脊背处的伤口上药。

侍卫这才放下心来,重新站回了门口。

看到窗前的影子消失,里屋的男女这才敢放松下来。

邵谦按捺住心中汹涌澎湃的情绪,再一番自我压迫下,又重新恢复了理智,靠在榻上,有气无力的说道:“邓情对你我,还真是看管甚严。”

女郎看着他,蹙着细眉,神情严肃道:“你别转开话题。你突然间刚刚怎么了?”

邵谦顿了顿,眸中拢起一片忧虑,迟疑了片刻说道:“阿萝。我让吕寻安排你从邓情府上出去好不好?你不必担忧会暴露,我会重新安排人易容成邵雁的模样入府,为明日献舞做准备。”

女郎呆住,盯着他,低声说道:“你要赶我走么?突然这样,是为了什么?”

邵谦避开眸子,唇角勾出一丝勉强的笑意,解释道:“不是要赶你走。只是不想让你参加那秋日宴。我不想你跳舞给旁的男子看。”

女郎眸色逐渐黯淡,低垂着,无奈道:“你以为,你这个理由能说服我吗?”

邵谦清了清嗓子,偏过头不说话。

女郎便恳求道:“你只要和我说明了理由,我可以听你的话,离开这里。”

邵谦低着眸,浓密的眼睫紧紧遮住了他的眼神,让人不知他到底在思量什么。

女郎有些生气了,追着问道:“是不是,方才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事?你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邵谦动了动眉宇,紧紧握着她的手,沉思良久,终于抬头看她,然后严肃认真的说道:“我怕,明日秋日宴上,周源末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我怕你受伤。所以,阿萝,你听我的话离开这里,和吕寻他们等在都护府外,好么?”

邵雁眨眨眼:“就...只有这件事吗?”

邵谦点头,郑重其事道:“我方才想到这种可能,心里惧怕至极。”

且不论现实生活中周源末究竟会不会对她出手,单单是那个噩梦,就已经让他如此坐立不安,他不敢拿她的性命去赌。如果噩梦中的一切真的演变成了现实,他无法想象自己该怎么办。

他的坦诚令邵雁展开了笑容,面前的女郎,小心翼翼捧起他的头颅,然后朝他冰凉的薄唇上亲了一口,一丝不苟的答道:“如果是因为这件事,那你不用担心。我绝不会让自己受伤的,我想继续陪在你身边。我们一起面对,好么?”

听她这语气,邵谦便知,她不愿意听自己的话离开这里。

他不耐烦躁的推开她,冷淡道:“你不是说,可以听我的话,离开吗?我现在和你说了理由,你为什么仍然这么固执?”

邵雁滑手,没抓住他的衣袖,朝地上狠狠摔去,手肘率先落地,一阵剧痛酥麻从她的手臂朝浑身蔓延,令她吃痛的皱起了整张小脸。

郎君见状,立刻掀开被褥,从床上跳下来,想将她扶起来。可邵雁却果断干脆的将他伸过来的手打开,自顾自的从地上站了起来,冷眼瞪他道:“好,你要我走,我走便是。”

她甩袖离去,用力踹开门,不顾外面侍卫是否惊诧不解,径直走出了小楼亭。

等侍卫反应过来时,她已走远。几名看守在楼亭外的侍卫互相交流了眼神,朝着小娘子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邵谦腿脚发软,他醒来后,心率便一直不齐,总觉得闷得慌。邵雁的气愤离去,让他胸腔内的那颗心脏更加猛烈的跳了起来。

他垂头丧气的靠在墙砖上,难受的扯了扯衣襟,用手臂将自己圈了起来,缩在角落里不想动弹。

邵雁气急败坏的冲出小楼亭,中途被跟着她的几个侍卫叫住,心情不佳的停在了偌大的荷花湖前。

侍卫朝她恭敬抱拳道:“邵雁姑娘,这是出了什么事吗?您怎么气冲冲的跑出来了。”

邵雁瞥了他们一眼,恹恹地说道:“我与兄长起了争执。实在不愿同他呆在一间屋子里,出来散散心。”

【一百七十五回】心起计策防未然

侍卫按下眸中疑心,继续低头弯腰:“姑娘既然要散心,别离小人们太远。都护将军特地交代过了,要好好看护您。”

邵雁冷哼一声,不想继续理他们。

邓情的意思,她明白,说到底就是想要软禁她。

她静静的坐在荷花湖岸上的一块巨石上休憩良久,心里的烦躁渐渐散去。邵雁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再和邵谦谈一谈。他不能总是这么前怕狼后怕虎,这样把她护在身后。她想要的,一直都是同甘苦,共进退。如果一遇到困难,她便要他来守护,那么他们之间,仍然会像千百年前那样,走到尽头。

不论是谁,不论何种感情,一味的付出守护和一味的任性索取,都会把双方逼入绝境,最后自然是分崩离析,再无缘分。

邵雁说服自己并催促着自己去找他说清楚。

于是起身快速朝小楼亭的方向原路返回。身后的侍卫紧紧相随。

只是当她回到小楼亭的厢房中,里面的郎君却早已不见踪影。

她踏入厢房中,前后四处都找了一番,也没见到他的身影,便转身问门前留守的侍卫:“两位大人,我兄长去哪里了?”

那两名侍卫弯腰行礼道:“方才,钱晖将军前来寻找邵公子,眼下二人应该一同前往城西的校场了。”

邵雁皱了皱眉头道:“什么意思?我兄长为何要随钱晖将军去校场?”

侍卫继续答道:“据说,是董大人要与钱晖将军一同挑选清点甲胄原料的人手。钱晖将军说,既然眼下货物的主人仍是邵公子,那么他也有资格一同前往观赛。便将他带走了。”

邵雁脸上密布疑云,嘀咕道:“只是清点甲胄的原料,他们还弄出了个选拔比赛不成?”

侍卫没有继续答话。

邵雁哑口无言,盯着空荡荡的厢房,心里叹道,看来她想要找邵谦好好谈一谈是不可能了。

而此时,跟随钱晖一道出府的邵谦,正心思重重的想着明日秋日宴上的事情。

邓情派到他身边监视的两名护卫寸步不离。

钱晖甩不开他们,便只能将他们一起戴上。

他考虑到邵谦身上的伤势,特地驾了一辆牛车前来接应。两人一同钻入了车厢,这才有了独处的时间。

邵谦坐在车厢的角落里,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牛车启程,钱晖朝郎君身边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疑惑道:“主公,你怎么了?从方才起,便心不在焉的。”

邵谦淡淡的摇了摇头,撇开了心中不断上涌的慌张,忍着那烦躁的情绪问道:“你准备好与董道夫比试了吗?”

钱晖点头道:“主公放心。今日我提的那几个要求,已经将董道夫身边大部分心腹都排除了。恐怕他一时之间也难以找到符合要求的人来和我们的人比试。”

邵谦瞥他,微微抽动嘴角,冷淡道:“未必吧。我看董道夫势在必得。你不要轻敌。”

钱晖郑重的颔首,保证道:“这是自然。董道夫并非一个可以小觑的角色。这些年,他一路爬,一路杀,才走到邓情身边,成为邓情最依仗的人。这样的角色,属下自然不敢轻视。”

邵谦顿了顿,心里再次对董道夫涌起了好奇之心,于是问道:“这个董道夫,究竟是什么来路?为何我从未在夜箜阁呈上来的密报上看过他的名字?”

钱晖一怔,面露羞惭之意:“这事说来惭愧。董道夫与邓情少年时便已相识,但那时他却并未投入邓情麾下。所以属下等人便没有留意他。这个人一直少言寡语,即便三年前只身一人来到了北地,投靠了邓情,但却一直没有立下什么功劳。

因此,我们都没有注意到他。直到最近,我们才得知,此人一直暗中为邓情行事,游走在北地各处县城,掌控每一位县令的动向,为邓情在北地收揽了大量的势力。

董道夫很会笼络人心,也很会控制人心。在这都护府上,除了邓情一人,他几乎不信任何人,他身边的心腹手下,全是他从北地各县的死牢中解救出来的最穷凶极恶的罪犯。这些罪犯落到他手中,被他用极其残忍的方式驯服。他不相信任何卖身契书,他只信那些抱着强烈生存欲望,又有心愿未了的人。他找的囚犯,都是这样的人。

但他藏得真的太好了。这些年,我和越崇从来没有察觉到此人的行动。他做事不留痕迹,杀伐果断,让人找不到遗漏之处。主公,这个董道夫,将来很有可能成为我们对付邓情的最大阻碍。”

邵谦沉吟片刻,皱了皱眉头道:“那百卫冕与这董道夫又有什么仇恨?”

钱晖回答道:“这事,说起来,也和董道夫私下为邓情做事有关。百卫冕和我们一样,同样是最近才知晓他做得那些事。这些年,邓情威逼北地的每一位县令听命于他,在每年年末要向都护府上缴数万石钱粮,并掌控着整个郡城的商道与管道,若遇到稍有不从者,便命董道夫格杀勿论。

百卫冕有一位兄长,名唤百卫城,死在了董道夫手上。这百卫城因不忍继续压迫百姓、以人血谋得暴利,所以不愿再继续跟着邓情为非作歹,想要远离北地。邓情认为他知晓太多内情,于是命董道夫秘密将他处置。

此事,百卫冕不知,他一直以为,他的兄长乃是董道夫一人所杀。且后来得知邓情一直重用董道夫,将他当作真正的心腹。百卫冕心中的不满和怨恨便更加深刻了。因此,他与董道夫几乎是水火不容。

他记恨董道夫杀了他的兄长,更记恨董道夫夺了他在邓情心中的位置。”

邵谦讶然,疑声道:“哦?他们之间居然还有这样一桩往事。钱晖,你觉得,这百卫冕又策反的可能么?”

钱晖愣然,傻傻问道:“主公此话何意?”

邵谦摸了摸下巴,淡淡说道:“若是让百卫冕知晓,他的兄长是邓情下令所杀,他会怎么样?”

钱晖迟疑了一下:“百卫冕生性刚强,对邓情忠心耿耿。但他只有他兄长这么一个亲人。他的兄长,从小抚养他长大,一直被他视为父亲一样的存在,如果让他知晓百卫城是邓情下令处置的,恐怕他会疯魔。这世上应该没有人能抗住最亲最信任的人的背叛吧?”

邵谦扬起眉宇,眉梢飞入两鬓,冷酷的说道:“那就找机会让他知晓吧。这个百卫冕,将来或许是能助我们对付董道夫的最强力量。纵然他的兄长背叛了邓情,可邓情如今仍然让他担任北地郡城所有军防的统领,便说明邓情非常信任他,甚至依仗他。”

钱晖眸色略滞,仿佛犹豫不决。

邵谦察觉到了他这一丝情绪,扭头朝他投去目光,沉默片刻问:“怎么?你难不成起了怜悯之心?”

钱晖面色尴尬,使劲儿搓着手,慌乱的解释道:“主公,属下只是觉得,百卫冕有些许无辜。这些年,他其实并不知邓情私下所作的那些恶事。且,他一直尽忠尽责,对这北地郡城的百姓也是爱护有加。其实,他算是个义士。若非有他,这北地还不知要被邓情搅成什么样的浑水呢。”

邵谦反复斟酌他的话,定了定神,淡定问道:“这么说,你觉得他不应该知道他兄长之死的真相么?还是你觉得,他可以永远不知道这个真相?”

钱晖双目微瞠,哑然无言。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阻止百卫冕知晓他兄长之死的真相呢?

单单因为觉得他可怜么?那现在不知真相的他,仍然忠心耿耿的被杀兄仇人利用,岂不是更可怜?

“我确实想要利用百卫冕对付董道夫、对付邓情。但是,除了告诉他真相,我不会左右他任何想法。钱晖,你若是真的怜悯他,就将真相告诉他。不论什么,不论是何人,对这些生死攸关的仇恨,都有知道真相的权力。任何人都不该去剥夺。”

邵谦不否认想要利用百卫冕的心,但也没想让他成为董道夫的刀下魂。倘若百卫冕能为他所用,那么他必然会保住他一条性命。

钱晖沉默下来,思量片刻道:“那...主公想让属下什么时候将这血淋淋的真相告诉百卫冕?”

邵谦蹙起了额心,细细思索一番,仍然冷淡的说道:“秋日宴以后,在军需藏入都护府上,一切稳妥后,便告诉他吧。”

钱晖吃惊道:“主公想要在秋日宴以后就告诉他?这是为何?”

邵谦抬眼,定定的朝他看去,然后淡然吐出一句话:“为了防范周源末。”

钱晖更为惊愕的问道:“周...源末?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邵谦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冰寒如刃:“秋日宴上,周源末会以邓情座上宾的身份出现。”

钱晖觉得自己听错了,挠了挠脑袋:“周源末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北地?那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一百七十六回】猜测源末另有谋

邵谦因他这番问话突然沉默了下来。

是啊,周源末此刻出现在北地对他有什么好处呢?他费尽心机让邓情知道北地城内有一批编外军需,又有什么好处呢?这些天,邵谦只猜到周源末要破坏他们原本的筹划,让北地之行功亏一篑,却忽略了他们如今身在监守森严的北地郡城之中,根本无人能从邓情手下夺走这批军需的现实。

假设,他藏在货箱隔层批军需,如今正值战时,长鸣军需要大量军需,而这正是邓情手中没有的。这批军需恰好能解邓情的燃眉之急,所以即便暴露,也能为长鸣军所用。

只是区别在于,用的人是谁,怎么用罢了。

若他能将这批军需藏好,等将来匈奴来袭时,他便能领着钱晖与赵拂两人的军营,为长鸣军杀出一条血路,争取胜利的可能,让邓情再立战功。但是,即便这批军需最后落到邓情手中,即便邓情再不善调兵,不善分配,滥用军需,却仍能用它抵抗匈奴大军,多撑一些时日等待援军到来。于公于私,对北地来说,这批军需都是救命稻草。

他想尽办法把这批军需往都护府送,就是为了防止有心人从中捣鬼,得不到这批军需,就要毁了它。只要军需在都护府上,不管他有没有暴露,凭着邓情于都护府上设置的天罗地网,也不会让人把军需抢出去。

难道周源末这样做,仅仅只是为了让军需落入邓情手中,令他的谋划无法施行,以此为阿善达求得一丝胜算么?

左思右想下,邵谦都觉得,周源末此刻入府,就算揭穿了他的计划,也捞不到什么真正实用的好处。

周源末的目的,是让邓情无所可依,在匈奴铁骑踏破北地城防时,兵败如山倒——溃不成军,一败涂地。既然如此,就不该给邓情有喘息的机会。

邵谦不知不觉中想起了他做的那个噩梦。梦中,周源末曾向小单于说,只要军需顺利进入都护府,他便会想办法将这些军需毁之一炬,他还应承小单于的要求,欲在秋日宴上刺杀邵雁,以此消除小单于的疑心。这仅仅是邵谦的一个梦罢了,可是他却莫名觉得,这个梦正在指引他避开最坏的局面。

莫非周源末,原本就没打算阻止他把军需运入都护府?他到底再打什么注意?

钱晖见他迟迟不答,便小心试探道:“主公?你是怎么知晓周源末会来都护府的?”

邵谦从复杂丛生的思绪中清醒过来,转眼看着满脸小心的钱晖,便收敛掩藏了目光,清淡道:“邓情亲口对邵雁说,今日他要亲自去接一人入府,那人乃是江湖术士周祺。”

他把话说明白了,可钱晖仍然满眼糊涂。

邵谦便忍不住问道:“吕寻难道没有和你说,邓情手上拿着的那幅画像上,画得是我吗?”

钱晖眸露惊诧,目瞪口呆,不知应该如何回应他。

邵谦叹了一声,心里大约明白了。看来,吕寻并没有将他的这些推断告诉钱晖。

他低下眸,粗略的解释道:“你查到的那名江湖术士周祺,就是周源末。他交给邓情的那幅画像,画得是我的丹青图。”

钱晖是真的不知此事,此刻脸色苍白如鬼。

他沮丧道:“周源末,真的要与我们为敌么?”

邵谦眉宇微拢,见他神色悲戚,便冷笑道:“事实摆在眼前,你也要像吕寻那样问我数遍之后,才肯相信么?”

钱晖死死掐住拳头,捏得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泛着白底。

他似无奈、似不甘,挣扎了好久,仍然不愿相信。

邵谦也不愿逼他相信,于是,转开话题继续道:“秋日宴以后,若能将百卫冕策反,便让他助我们将军需运入北地的军需库中存放。”

钱晖不明所以:“主公,您费尽心思的藏着这批军需,不就是为了保证它们不落入邓情之手,让他滥用挥霍么?为何要利用百卫冕的职务之便,把军需运入北地的军械库。那样的话,这批军需,不还是落入了邓情手中么?”

邵谦习惯性的想转大拇指上戴着的扳指,却摸了个空,低头一看,才反应过来,他的扳指早已送给了邵雁。

他稍稍失神,顿了顿说道:“只要百卫冕不再听令于邓情,那么日后,我们仍能从军械库中将军需运出来。”

钱晖又问:“主公,属下不明白,难道都护府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邵谦也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他一心觉得,周源末此次化为周祺出现在边城,定有更大的谋划。

于是,他对钱晖道:“你便按照我说的去做吧。百卫冕与董道夫的私仇,帮了我们大忙。钱晖,你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邵谦说的话云里雾里的绕,钱晖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便干脆不再去想此事。

牛车慢悠悠驶至校场,在停下来的时候,邵谦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钱晖嘱咐了一句:“晚些时候,你去通知吕寻,让他和我见一面吧。”

话音落罢,穿着淡薄的素袍郎君便掀开了帘子,在护卫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钱晖发愣,醒神后,急急忙忙跟上去,掀开帘子扭头一看,便见邵谦立于牛车旁,淡漠疏离,仿佛十分排斥他,长帏帽将他的神情遮掩的十分严实。

钱晖定了定,收起眼底的情绪,跳下了牛车,带着一众人朝校场内里行去。

董道夫带着人早早的等在了空旷的习武场上。

这是一片用篱笆围起来的荒地,场子里尘土飞扬。场子外围挤着许多前来凑热闹的军兵。

篱笆里,有十人蒙着面,排排站立,凶神恶煞的瞪着场外的众人。

钱晖来了以后,便有士兵挤上前迎接,一边恭维着,一边催促着:“钱将军,您总算来了。兄弟们实在看不下去了。那董道夫简直把校练场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在这里飞扬跋扈,尽甩脸子给兄弟们看。”

一大群军汉朝他涌来,将他团团围住,簇拥着往前挤。

邵谦与邓情派来的两个护卫,被挤出了钱晖的队伍,落在了后头。

钱晖挑着眉,自信十足的对这些士兵们说道:“放心,爷这不就来了。且让那董道夫知道知道,咱们军营的兄弟们也不是吃素的。”

士兵们欢呼雀跃,谁都没有注意到钱晖身后那个身穿素袍、头戴帏帽,看上去弱不经风的小郎君。

邵谦轻咳了两声,对身边跟着的护卫说道:“两位大人,瞧着现在这情形,恐怕钱晖将军暂时没空招呼我,不如,我们先去外围找个好一点的地方观赛?”

那两名护卫迟疑了一下,望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思量片刻道:“这样也好。”

三人在篱笆外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站定后便朝场内投去目光。

钱晖在一众士兵的簇拥下入了场地。

董道夫目光阴森森的盯着他,不发一语。

钱晖在他面前站定,将董道夫带来的这十个人扫视了一圈,冷笑道:“董大人莫不是在和我开玩笑?你这些下属,个个凶悍,看样子并不像扑通的平头百姓啊?”

董道夫却不说话,只是冲着那十人拍了拍手。

邵谦看着眼前此景,登时觉得有些不妙。

只见那十个蒙着面的壮汉摘下了面巾,露出了真容。

钱晖与一众将士愣在了那里,篱笆外围凑热闹的士兵立时窃窃私语起来:“这不是...三营的柳景和他的那帮小弟吗?这些人什么时候成了董道夫的下属?”

邵谦凝眸,仔细朝场上看去,眼梢飞扬,脸色冰凉。

钱晖只觉出乎意料,他沉下脸,冷盯着董道夫,飒飒问道:“董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带着三营的弟兄们来此滥竽充数么?他们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下属?”

董道夫眸露古怪,一张脸冷着,十分淡定的回答道:“以前不是,现在是了。”

钱晖惊讶地听着他说出这番话,心悸起来。他咬牙道:“你是什么意思?”

董道夫气定神闲道:“意思是,威猛将军邓越余,愿意让柳景一干人等做我一日的下属。”

这话说的很明白了,长鸣军三营主将邓越余,允许董道夫将柳景等人当作自己的下属带到这比武场上与钱晖的人比试。

钱晖千防万防,没有防住董道夫来这一招。

今日来场上的这些人,是三营中最厉害的前锋兵,家底非常清明,样样都符合赵拂提出的那几个要求。

钱晖心里来气,却只能忍着。毕竟是他的疏忽,才让董道夫钻了空子。

邵谦料到钱晖会在董道夫手上吃亏,倒也不惊讶,继续默默观看场上的情形。

董道夫盯着钱晖身边少数几人,仰着脖子提问:“钱将军选好的人呢?”

钱晖冷眼瞥他,没回他的话,而是扭头与身边小厮交流了几句。

片刻后,众人便见那小厮匆匆跑出习武场,朝后头的帐子里去了。

【一百七十七回】一局惨败因何由

董道夫环臂抱胸,等着钱晖的人过来。

两人对峙,气势对冲,摩拳擦掌,就差当着这群军将士兵的面打起来了。

没过一会儿,钱晖身边的小厮便将帐子里休憩的军汉们带了上来。

他们的出现,使得场子尖叫雀跃起来。士兵们拍手叫好,个个雀跃兴奋。

钱晖带来的人,恰好与柳景等人一样,乃一营的十名猛将,北地人称“扶义虎兵”。

这几人从小在精督卫中跌打滚爬,练就了一身钢铁本事,能力十分出众。五年前,吕寻替他们伪造了身份,将他们送进了钱晖的军营,以此襄助钱晖在北地扎稳脚跟。

士兵们的哄闹声频频而起,这十名“虎兵”气势汹汹的迈入了习武场。

钱晖这才向董道夫说道:“我的人来了。”

董道夫目光暗沉的盯着那十名虎兵,觉知要赢并非易事。

钱晖见他不吭声,便知他心底多少有些忌惮,于是信心倍增道:“今晨我便与董大人说了,比试三局两胜。既然这件事由我负责,那么比试的规则也自然由我来定,并由我来做裁判。这一点,董大人应该没有意见吧?”

董道夫冷眸一聚,默默颔首,继续不发一言。

钱晖立时说好,声音洪亮道:“今日,若董大人胜出,那么我就任由你从这二十人中挑选出你满意的人来,随我一道前往邵公子的仓库,清点毛铁玄丝。反之,若是我胜出,董大人也一样,不得干涉我选人。”

董道夫顿住,眼神犀利得看向钱晖,冷冷道:“这与你晨时同我说的不一样。钱晖,你说过,与我一同选人,而不是比试后,由赢得那一方任选。”

钱晖却反驳道:“我定要求的时候,也没说是与董大人一道选人啊?”

他眨了眨眼,心里想:这世上又不止你一个人会钻空子,我也会啊。

钱晖心里早就盘定了输或赢的任意一种可能。倘若他赢,便按照现在所说,选自己的人。如果,真的一不小心让董道夫的带来的柳景他们赢了,那么他便可借着早上提的最后一个要求,来限制董道夫选人的数量。

董道夫黑了脸,无处反驳,只能点头答应:“那就按照钱将军所说的吧。”

他听似无奈,却抱着必胜的决心。

钱晖冷哼一声,他的“扶义虎兵”从无败绩,董道夫想靠着三营前锋兵在他这里讨到好处,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他藏住眼中轻蔑的目光,朝着场上二十人说道:“诸位好汉,我们就此进入正题吧。第一轮比试,场上的两队人马,自行摆出阵型,互相对战,半个时辰为限,篱笆圈为打斗范围,各自出招制敌,被推出篱笆圈的人淘汰。半个时辰后,篱笆圈内哪队人数最多,哪队获胜。”

场内的二十个军汉个个都是不服输的个性,听到钱晖公布第一轮的比试规则,纷纷厉喝了一声,以显气势。

说话间,两队已划出一条分界线,各自对阵。

场子里剑拔弩张。

董道夫与钱晖纷纷退至篱笆圈外观战。

只见董道夫带来的等十人迅速列成三角阵,以身手最为厉害的柳景为首,力气最大的四名军汉为末,形成一个亦攻亦守的对阵,虎视眈眈的对面的十名“扶义虎兵”。

而那“扶义虎兵”列成了圆阵,冲天齐喊一声,便朝对面的三角阵冲去。

场面登时震撼起来。

习武场上明明只有二十名士兵,可这气势丝毫不输千军万马。让围观的众人都有一种身临战场的感觉。不禁赞叹:真不愧是一营、三营的猛将与前锋。

两方对峙,赤手空拳打得难舍难分。

柳景被身后的队友紧紧抓住后背衣襟,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逃离对面的攻击,又趁对面换列阵型时,突然袭击。

但钱晖的“扶义虎兵”也不是吃素的,战场上、鲜血里厮杀过的人,根本不怕这种突然袭击。摆足了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十人配合默契灵巧,机警的变换阵法,将突袭者团团围绕其中,猛烈牵制住,在柳景那坚硬刚强的三角阵中打出了一个缺口,如游龙般,吞噬着对方的士气。

很快钱晖的“扶义虎兵”便将柳景的队伍逼入了死角,令一众人无处可逃,紧紧压着篱笆线,难以寻找机会突围。

情势危及之际,就连观战的钱晖都不禁为柳景抹一把冷汗。

可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三角阵为首的柳景,身形一探,如迅雷一般窜入“扶义虎兵”的阵营之中,拳拳想向,硬生生的为自己的兄弟们打出了一跳空路。

只见那一群前锋兵冲出重围,迅速回到了习武场的中央,避免了被“扶义虎兵”推出篱笆圈的危险情境。

战局颠倒。

“扶义虎兵”只能重新列阵,寻找法子再度将对方逼入死地。

邵谦于一旁默默看着,觉得情势不对,心里也一阵恼火。

这个柳景一直压着自己真实的水平,列的阵一直都是易受难攻的,仿佛是为了消耗“扶义虎兵”的力气。

倘若再来三四个这样的阵法,那么“扶义虎兵”的士气便会一磨再磨,直到心灰意冷。到那时他们的力气也会被耗尽。

钱晖实在是太轻敌了,连带着他手下的“扶义虎兵”也这样的轻视柳景一干人等。

他是听说过柳景大名的。

赵拂初到北地时,还只是钱晖的别部司马,靠着扎实的武功与强悍的交际能力,才在长鸣军中站稳了脚跟,后来二营主将李简出事被撤职后,他便得到了竞争二营主将之位的机会。

这个柳景,就是与他一同竞争二营主将的人。

他的手段,赵拂曾在给他的信中提到过。其人聪明绝顶,是打仗列兵的一把好手,绝不输钱晖半点。

这样的人,钱晖竟然敢轻视?

邵谦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他心里已有预料,这一局,不用多想,定是董道夫获胜。

他甚至都懒得继续看接下来的列阵,望向对面站着的钱晖,一脸失望。

习武场上的战势难舍难分,钱晖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感觉身上扫过一片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抬眸朝那寒光散发的来源望去,只见邵谦一脸阴沉,眼神冰冷的朝他往来,似乎十分不悦。

钱晖心里咯噔一下,脑门起了一层凉意。

他慌乱的躲开目光,继续朝场上对阵的两队看去,却发现此刻的情势已然开不对了。

柳景三行列阵,摆出了强攻阵型,为扬士气,大吼一声:“兄弟们冲啊。”紧紧跟随他身后的九个人附和道:“冲啊!!”

习武场上响声赫赫。

钱晖被他们的气势惊到,再反观自己的人,却意外的发现他们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痕迹,竟然有些退缩起来。他的一整颗心登时吊了起来,有些震惊。

此时此刻,场上局势分明,柳景等人牢占上风,频频将“扶义虎兵”逼入绝境。待他们精疲力竭后,又突然停下转阵,在“扶义虎兵”好不容易喘口气准备继续战斗时,突然朝他们飞去,似万箭齐发,如崩腾巨浪,猛的一下淹过了众人,把对方狠狠的推向了篱笆圈外。

只见钱晖帐下的十人皆如翻船一般,栽倒了篱笆圈外,摔了个狗啃泥。

一击中的,全军覆没。

钱晖脸色大变,目瞪口呆的盯着眼前之景,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泼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围观的士兵们从未见过这样精彩绝伦的列阵对战,在“扶义虎兵”被推出篱笆圈的那一霎那,纷纷欢呼雀跃起来。

狼狈不堪的“扶义虎兵”哉在人群中,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输了。

柳景一队十人全都留在了篱笆圈内,兴奋抱团,尖叫庆贺。

“扶义虎兵”在战场上的确战无不胜,是长鸣军众军兵敬仰的对象。柳景也一样,他向往着有一日能够带着自己的人马打败“扶义虎兵”。

而他今日做到了,自然欣喜若狂,带着自己的兄弟们不顾形象的在篱笆圈中疯跑。

第一局,董道夫便占了先机。

他余光瞥了一眼已如木石般呆立的钱晖,然后嘲讽道:“钱将军的‘扶义虎兵’也不过如此吗?威名在外又能怎么样?私下比试不还是如此轻易的输给了三营的前锋兵?”

钱晖咬牙切齿,恨意彭生。

他怒目圆睁,瞪着董道夫,气得脸色通红道:“只是让你们赢了一局,董道夫,你别得意的太早。”

董道夫却笑道:“钱将军,你别对我发怒啊。莫要让你低下的士兵以为你输不起。”

场外的众人都在看着,众目睽睽之下,钱晖只能压住自己的怒气,踏入篱笆圈内,朝着在场的所有人宣布,“第一局,三营前锋兵获胜。两队休憩片刻,一炷香后,进行第二轮比试。”

柳景亲耳从钱晖的口中听到这结果,更加疯狂的跃了起来。

钱晖阴着脸走到了惨败的“扶义虎兵”身边。

领头的军汉摸了摸满脸的泥巴,一脸惭愧的走到他的身边,胆颤心惊的喊道:“将军...我...”

【一百七十八回】亲自上场解败因

钱晖心中虽然十分不适,但忍住了那股子想骂人的冲动,努力克制道:“不要觉得给我丢了脸。这只是第一局,胜负仍然没有分出。”

他靠着强大的包容力,逼迫自己吞掉了心中涌起的怒气,反而转过来安慰他们。

“扶义虎兵”中带头的那名,唤作丘振。

听到钱晖不但没有生气,还出言安慰,心里便更加愧疚了一些。

这时,钱晖悄悄靠近了“扶义虎兵”众人,让他们围成了一圈,自己站在中央。

丘振以为他要交代战术,便急忙召集兄弟凑近去听。

只见钱晖压低声音,认真且严肃的说道:“今日之赛。主公亦在现场观赛。接下来两局你们必须得赢,否则会影响主公接下来的计划。”

为首的丘振听到这番话,心里莫名紧张起来。

他们几个入了精督卫之后,虽没怎么见过宁南忧,却听过他在沙场上的战名。纵然大魏百姓对他唾弃厌恶,但他们这些军营里跌打滚爬出身的汉子却个个敬仰于他。那些平头百姓哪里晓得战场的凶险,哪里知晓异族人的狡诈。

这些年,他们的主公暗自穿回于各类军旅之中,曾以谋士的身份为各军主将出谋划策,不知帮了朝廷里那些吃着俸禄的将军们多少大忙。只可惜他身处危险之境,不得显露锋芒,只能将自己得谋算、雄心都隐藏起来。

“扶义虎兵”跟随钱晖在北地驻扎了五年之久,能见到宁南忧的机会更是飘渺,如今乍然听闻主公就在这校场之上,一众十人皆兴奋雀跃起来。

然而,这种兴奋并未持续很久,不一会儿便被第一轮比试落败的阴影笼罩了下去。

丘振心底知晓,他们“扶义虎兵”跟随钱晖埋伏在北地的意义,晓得要为主公的大事铺路,如今却败给了三营的前锋兵,心底的歉疚之意更胜一层,对接下来的比试,也更加害怕紧张起来。

钱晖见他们几个人一会儿像打了鸡血一般,一会又像是泄了气般耷拉着脑袋,登时蹙起了眉头,正准备训斥时,听见一众人外传来了一声叫唤。

“钱将军。”

钱晖浑身一颤,仰起脖子朝众人围成的圈外看去,只见那素袍郎君迈着浅浅的脚步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的两名护卫丝毫不敢放松,也跟着一起朝这边走来。

钱晖暂且收回了想要训斥下属的心,从人堆里挤了出去,眼睛瞟了一眼跟在邵谦身后的那两个护卫,朝他抱拳作揖道:“邵公子,实在对不住,方才钱某只顾着比试,倒是忘记招呼您了。”

邵谦却笑笑道:“这倒是无碍,钱将军方才与董大人的那番比试,看得在下心中汹涌,不经感叹我大魏好儿郎的英雄气魄啊。”

在旁人听来,这是一句夸奖长鸣军与众将士的话,可在钱晖听来,这却是一句让人羞愧难当的讥讽之语,刺得他满面通红,不知所措。

钱晖尴尬的呵呵两声道:“让邵公子见笑了。”

邵谦朝身后那两名护卫瞥去一眼,眉头略抽一下,转身拜礼:“两位,能否容我与钱晖将军单独说几句话?恕不相瞒,在下幼时也曾想过投军,因而熟读兵法,然则一朝家世有变,让在下不得不为家人生计着想,沦落为客商,再无一展宏图的机会。

今日这比试,实在精彩绝伦。让在下内心之渴望蠢蠢欲动,实在想与钱晖将军探讨一番方才第一轮比试中两方所用的阵法。不知...在下这样,合不合规矩,会不会惹都护将军不高兴?”

他一副如履薄冰的模样,就差哀求这两人了。

两名护卫被他这番话说的有些窘迫。邓情的确吩咐让他们好好看着邵谦的一举一动,但却没有禁止他与旁人交流。这个邵公子在众人面前说的如此楚楚可怜、小心翼翼,弄得好像他们监禁虐待他了一般,让人脸上燥热难解。

这两人面面相觑,互相交流了眼神,私下低声议论了一番。

“钱晖将军不是外人,跟了都护将军这么多年,向来应该不会有问题。”

“说的有理,就让这邵公子与他们讨论一下也无妨,只要我们在远处看紧了,让他们在我们的视野范围就好。”

护卫两人嘀嘀咕咕的说了半天,最后一同朝邵谦行礼抱拳到:“邵公子哪里的话,小人们是都护将军派来保护您的,怎会不会限制您与钱晖将军讨论今日比试?只求您莫要走远,让小人们能向都护将军交差。”

邵谦略略点头,又行一礼道:“多谢二位大人体谅。”

这话落罢,两名护卫便自动退远了一些。

邵谦也如他所说,只是上前两步,与钱晖一道站在了一众“扶义虎兵”的中央,与他们讨论去了,并未走远。

护卫松了口气,眼睛仍然分秒不落的盯着邵谦,不敢有所松弛。

钱晖怔然,心底佩服起来。

邓情的护卫,皆是都护府的心腹,最难说话。即便是他,跟了邓情这么多年,也难让邓情的护卫听他一句。可邵谦只用了一番话,便将这两人堵得无话可说,乖乖的退到一边,不敢靠前,实在是厉害。

钱晖倾佩的目光在邵谦身上不断留恋。

然则,这素袍郎君感受到了他的佩服,却转头朝他飞去一记冷光。虽长帏帽牢牢地遮着郎君的面容,但他身上的寒气却仍在一瞬之间凝成一刃,狠狠朝钱晖割去。

钱晖下意识一抖,抬头望去,便见邵谦朝他做了个请的姿势,温和地说道:“钱将军,你若不来,我可不敢同你的这些猛将讨论方才的阵法。还请钱将军赏脸呀。”

钱晖被冷得脸色发僵,期期艾艾的苦笑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去,然后众人簇拥成一团,说起了方才的阵法。

丘振私下打量起这个中途插入他们中间的素袍小郎君,满脸不屑。他更不满此人总有意无意的讽刺自家将军,心中便有怨气,横冲直撞道:“不知小郎君是何许人也?看你的样子,一副斯文书生的模样,恐怕并不能与我们这些军汉子讨论阵法吧?”

邵谦眉头一挑,唇边含笑。

钱晖大惊失色,朝丘振狠狠瞪了一眼,骂道:“王八羔子!谁允许你这么对客人说话?”

丘振被训,一脸怔懵,半知未解的看着钱晖。

只见钱晖朝那素袍小郎君抱拳赔笑道:“邵公子莫生气,我这些下属啊,都是军营里的野汉子,不会说话,也上不了台面。”

丘振看得目瞪口呆,底下一群汉子也跟着一起长大了嘴巴。

钱晖从来没对任何一人这般客气,便连都护将军邓情,他也是平常心态处之,从不阿谀揣上、献媚奉承。可如今他们却从自家将军的语气里读出了一丝讨好的意味。

于是众人有些惊叹,转眼看向那位用长帏帽遮着真容的素袍小郎君,心里纷纷猜测道:这人究竟是谁?能让钱将军这样讨好?

邵谦冷笑:“钱将军这话倒是说的没错,你这些下属,的确上不了台面。还没打探好对方的虚实,便随意断定,随意轻敌,难怪方才会输给董大人带来的将士们。”

钱晖脸面寡淡,恨不得在立刻在地上找个洞钻进去,实在无颜继续出现在邵谦面前。

谁知那丘振听这话,心里又不服气了,大脑不经反应的反驳他道:“小郎君,你这话我们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做我们随意断定,随意情敌。战场之上,不论何处,我们‘扶义虎兵’都不会情敌!刚才的比试,只是失利罢了。接下来两场定然能赢。”

他这话说完,其余九人也都开始附和起来。

邵谦从容不迫的怼道:“将士若是这样想,那么在下也敢断定,你们接下来的两轮比试都赢不了。”

冷漠藏冰的话语像刀一样毫不留情面的朝众人刺去。

钱晖面子险些挂不住,就差找一堵墙撞死了事,面色青白。

眼见那傻货丘振还要继续反驳,便怒斥道:“丘振!如今我的话,你是一点也听不进去了?!还要与贵客回嘴?!”

丘振被震慑,话语塞在喉咙间,一时之间说不出口了。其余人也不敢再触碰钱晖的底线,纷纷闭上了嘴。

钱晖眼巴巴的看着邵谦,希望他不要生气。

可此时此刻,素袍郎君的脸已黑到了极点,冷寒的气势强压下来,蓬勃而起,竟让周围人都冷不丁发颤,诧异的看着他。

钱晖心底无比清楚,邵谦这是真的动了大怒了。

他实在懊恼又惭愧,觉得自己没有将这十人教导好,竟让他们当面顶撞主公。

于是,他赔着笑脸,干涩的说道:“邵公子,您要是有什么话,就直接同这群王八羔子说吧。不必顾及他们的脸面。”

钱晖已经做好邵谦发怒的准备了,闭上眼就准备受死。

等了良久,却并未曾等到邵谦的怒问。

他抬眼朝那郎君看去,只见邵谦负手立于人群中,一身清风雅然,居然慢慢消除了全身戾气,又是一派泊然君子的模样。

【一百七十八回】二局比试犹险胜

只听郎君缓缓柔柔的说道:“诸位,若你们信任钱将军的话,不妨听在下分析一下方才的阵法缺势?且看看,在下有没有资格评判方才的比试,推断你们下两场的输赢?”

众人皆不答话,钱晖只好急忙应衬道:“邵公子但说无妨。”

丘振顾及着钱晖,再不敢反驳这位素衣小郎君,只好不情不愿的听着。

邵谦挑眉,忍着冷怒,淡淡说道:“那就多谢钱将军给在下这个机会了。”

他处处保持礼数,让远处虎视眈眈盯着他的两名护卫找不到任何一处错误。

邵谦将方才“扶义虎兵”所列出的阵法统统点了名,又将他们失败的原因解释了一遍,紧接着再分析了一遍三营前锋兵所用的战术和阵法,一言一行皆有据可依,说的十分清晰,逻辑顺畅,并无不合理之处。

听得丘振等人两眼发光,面色古怪。

一个看似柔弱的小郎君,怎会知晓这么多阵法?

他们心里升起一丝胆怯来,难怪钱晖对他如此恭敬,看来此人是有些本事的。

众人沉思着。

紧接着,便听见邵谦继续讲道:“总而言之,诸位方才之对阵,在一开始便失了先机。诸位仗着‘扶义虎兵’从未败仗的名号,从最先起,就已经轻敌了,带着这样的心理,自然上来便以强攻出手。殊不知那前锋兵,就是算准了你们这一点,用易守难攻的阵法,频频消耗诸位的信心与力气,直到诸位倦怠不堪时,再给予致命一击。”

小郎君滔滔不绝:“诸位的实力强悍,远超前锋兵,可那又怎么样?只要诸位将士继续轻敌,剩下的两局比试,你们仍然别想赢。”

他的话得十分刻薄无情。

可丘振等人却不敢再反驳他。因为邵谦所说,字字刺入他们的骨髓之中,专挑心窝肺管子狠狠猛戳,让他们无地自容。

小郎君把话说完,又冷冷抛下一句:“在下自小熟读兵书,也有一番抱负,却无法正大光明的实现梦想。诸君却已是身有功名的良将,实在不应该因矜骄傲气,丢了原本的实力。当然,这些只是在下的小人之见,至于诸君采不采纳我的建议,则是另一话了。”

众人哑口无言,不知当回不当回。

小郎君却不想再继续与他们厮混,利索转身朝钱晖又一拘礼,十分疏离客气道:“钱将军,在下斗胆献拙计。失礼了。”

钱晖刚准备拜回去,可这小郎君早不想与他多说,甩袖边走,朝远处看守他的两个护卫行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钱晖扔在一边,重新站回了篱笆圈外观战的地方,云淡风轻的看戏。

丘振见自家将军从始至终僵着脸,以为他被这小郎君气得不清,便向他抱怨道:“将军,这小郎君到底是何许人也?竟敢这样无视您的存在?”

钱晖气不打一处来,看到丘振那张脸,恨不得痛扁一顿。

他脸色青白相间,心中压着郁怒之火,放低了声音,冲着丘振道:“他便是主公。”

丘振脸色瞬间煞如白雪,惊颤百骇。

“什么?什、么?将军,你莫不是在开玩笑?主公怎么可能是这样弱不禁风的小郎君?”

钱晖冷冷道:“怎么?你难道瞧不起这样的主公?”

丘振一抖,仓惶摇头道:“不,属下不敢。”

但他转念一想,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都对那小郎君说了什么话。丘振登时僵如木头,颤颤巍巍道:“将军、将、军。我刚刚,对主公说了...说了那些话?我,是不是死定了。”

钱晖冷冷瞥他一眼,无奈道:“方才,我已经拼命暗示你了。可是你根本没理解我的意思。”

丘振后知后觉,才发现那是钱晖在暗示他,眼下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垂头丧气道:“属下,属下想破脑袋,也不知,那就是主公啊...将军,你想想办法救我吧。我不想被赶出军营,我还想跟着主公一同干大事。”

钱晖浅叹一声,安慰他道:“恐怕今日,主公不是在生你的气,而是在气我。你们几人跟了我五年,头一回在主公面前露真章,却搞成了这副模样。这都是我调教无方的过错。恐怕今日比试结束后,我少不了回军营一顿自罚了。”

丘振听他这样说,内心更为愧疚道:“都是属下们不好,让将军也跟着受牵连了。”

钱晖摇摇头,朝对面休息的董道夫、柳景一干人看了一眼,严肃坚定道:“事已至此,你们一定要为主公争气,拿下接下来的两局,才能免过今日大错。主公方才说得十分对。我们今日确实轻敌了。三营的前锋兵不可小觑。”

丘振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属下方才仔细听了主公的分析,心里已经有了一番打算。还请将军放心,接下来的两局,必然是我们赢。”

钱晖却不敢再继续保证,目不露色,只为他们鼓气道:“尽人事,听天命吧。你们也不要有过大的压力。”

众人又商讨了一番,一炷香的时辰便到了。

只听对面董道夫隔着半个篱笆圈朝这边呐喊道:“钱将军,休息够了吧,我们是否该进入下一局比试了?”

钱晖从众人的群围中走出,朝董道夫挥手示意,并呼喝了回去:“董大人真是积极,看来是信心十足呀。”

两人又领着各自的队伍走到了习武场内。

围观的士兵们再次欢呼雀跃起来,各自哄闹着,兴致勃勃的看着场内情形。

董道夫环臂冷笑:“钱将军,接下来一局,我们比什么?”

钱晖朝他冷瞥了一眼,朝场上众人喊道:“第二局,我们比清算。战场上,清点装备,分配军需是一个士兵必备的能力。今日,我为场上比试的兄弟们准备了二十箱弓箭与十箱石弹。一炷香内,场上任意一队需团结一至,清点出装备的数量,并将它们匹配。用时最短,匹配最多装备数量的队伍胜出。”

董道夫眸光朝他一扫,冷冷道:“钱将军,您还真是切合时宜啊?你这是为了清点邵公子的仓库而特地做的准备?”

钱晖却嘲讽道:“董大人既然不是军营中出来的人,自然不知军营的训练规矩。这清算,只是众军将寻常训练中最普通的一项罢了。并无切合时宜一说,也没有特地做准备一说。”

董道夫一怔,转头朝柳景望去。身后那壮汉默默朝自己点了点头,默认了钱晖的话。他抽了抽嘴角,懒怠的应承道:“既如此,那边开始比试吧。”

钱晖哼了一声,遂转身将众人带到了校场后头的营地上。

空旷的泥土地上,摆放着三十个巨大无比的木箱。

有两个小厮搬来了案几,摆上了香炉,插上了烟香,已备计时。

钱晖站定脚步,对董道夫说道:“第一局,乃是董大人胜。因此这一局,由我的人先行清点计时。董大人的队伍在旁观察。”

董道夫默认,始终淡然的看着局势。

钱晖最讨厌他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今日,必定是他胜出一般。

邵谦站在乌泱泱的人群中,默不作声的观察着。

“扶义虎兵”上场后,迅速商议一番,待准备妥当后,朝钱晖点头示意。

只听钱晖一声令下,守在案几旁的两名小厮,便立刻点燃了香炉中的烟香。

丘振带着“扶义虎兵”九人有条不紊的清点装备,各自分工。并利用当场现有的军需,制作简易的抛辑,以配备石弹。

最后迅速集结,并报数。

半炷香时辰,他便带着人向钱晖禀报了军需装备的数目,并匹配了数把弓弩、羽箭、抛辑、石弹。

为了防止董道夫说他徇私,钱晖当众随便挑选了一名士兵重新统计了一下装备数量,并让这名士兵牢牢记在心中不要说出,再让丘振在众人面前与这士兵秘密核对各项军需的数量。

直到那小兵郑重点头向众人道:“数量正确。”钱晖这才宣布“扶义虎兵”比试结束。

“第二轮,‘扶义虎兵’用时半炷香,清点各项军需数量准确。装备匹配数量共计四百七十件弓弩佩箭,多剩出两百支羽箭做备用,现场以弓弩制出小型抛辑、匹配石弹,共计四十车,物尽其用。董大人,请让你的前锋兵做一做准备吧。”钱晖自豪的宣布着战果,朝董道夫瞥去一眼冷嘲之意。

董道夫却不以为意,转身朝身后摩拳擦掌,紧绷神经的柳景等人小声交代了几句,才向钱晖说道:“前锋兵已准备完毕。可以上场清点、并组装军需了。”

钱晖见他脸上并无丝毫惧怕之意,心中不免有些打鼓,难道这董道夫有更好的军需匹配组装方式么?

他故作镇定,请前锋兵入场,实则心里慌乱无比。“扶义虎兵”经不起再输一局了。

小厮点燃了香炉中的烟香,为前锋兵计时。

眼看前锋兵动作迅速,手法娴熟,钱晖不由得擦了一把冷汗。

【一百七十九回】料事如神宁南忧

半炷香的时间还未到,前锋兵已然用最节省军需的方式搭出了比“扶义虎兵”还要多的抛辑,虽然弓弩羽箭搭配远比不上“扶义虎兵”。但战场之上,抛辑石弹远比弓弩要厉害得多。

人群里的邵谦,冷眼盯着前锋兵的组装方式,心中有了一番计谋。

他趁着众人不注意,摸索着在泥地上找到一块个头只有小拇指半截大小的石头,并神不知鬼不觉带着他身后的两名护卫的绕到了董道夫的视野死角上,对着抛辑最容易坍塌的地方,脚下微微施力,将那颗小石子猛地推了出去。

只见那石子像游龙一般,以强劲之势击中了前锋兵组装的抛辑的最薄弱之处,使之散架,并一连串朝前排竖起的十数车抛辑穿回轻击。力道虽然不大,但却打中了这些抛辑最不牢固的地方,使之倾塌。

刹那间,前锋兵十人搭建的九架抛辑轰然倒地,碎了一片,零件散在地上,溅起了地上的泥尘。

柳景面色一惊,惶恐的看着散落一地的抛辑骨架和羽箭,心中的热情登时被浇灭。这么快,他们夺来的胜利,就又被他们拱手送了出去。

比试的胜负瞬间颠倒。柳景带领的三营前锋兵失去了优势,在时间的压迫下占据了下风。半炷香就快燃到,就算柳景带着他的手下想要重新补救,也为时晚已。

线香仍然在继续燃烧。

董道夫诧异的看着那散了一地的抛辑零件,注意到了滚落在一旁的小石子,心中起了疑心,眼神犀利的朝人群中一扫,却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他目光一顿,又迅速在人群中寻找素衣郎君的身影,找了半天,才发现那人戴着长帏帽,被众人挤到了人群后面,遮住了身形。

那种距离,那样的方向,即便是身怀武功的人也未必能用一个小石子连续击倒九架抛辑,更何况一个没有武功的人。

董道夫想到这里,便打消了对邵谦的怀疑。

他冷冷看着现在场上的局面,心里想着,这一局柳景他们输定了。线香已燃了半截,可他们十人清点匹配出来的装备却不足“扶义虎兵”的半数。

钱晖默默的擦了一把冷汗,觉得自己是险胜。若不是关键时刻,场上的那九架抛辑忽然散架,恐怕他的兵不一定能赢。

待烟香燃尽,钱晖朝场地上喊了一声:“线香燃尽,赛停,报数。”

柳景他们打了个激灵,互相看了一眼,瞧着地上七零八碎的弓弩羽箭、抛辑石弹,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这一局,他们输了。

柳景与方才当众清点了装备的小兵核对了所有军需的数目后,又向钱晖报了他们匹配组合好的装备,才默默退到一边听结果。

钱晖挑眉,大声宣布前锋兵的战果,又与“扶义虎兵”的战果做了一番比较,最后得论:“此局,‘扶义虎兵’胜!”

人群中又传来一阵欢呼呐喊声,追捧信仰“扶义虎兵”的一众将士们都相互拥抱起来,摇旗欢庆。

丘振等人站在人群中,终于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他们下意识的在人群里寻找那抹素衣身影,四处寻找下,目光与对面正看着他们的董道夫撞到了一起。

那人满眼审视的盯着他们看。

丘振被这样的眼神瞧得十分不适,但却不好发作,只能硬着头皮忍着董道夫的来回扫视。

他再扭头朝钱晖望去,才发现,方才他四处寻找的素以郎君,眼下正站在他家将军身边。

两人似乎正在切耳交流着什么。

趁着四下无人注意,邵谦找寻过去,有些疲惫的在钱晖耳边说道:“接下来一局,不论怎样,你们都要赢。我有些累了,就不在这里多做逗留,先去校场外候着的牛车里休憩去了。”

钱晖有些讶然,问道:“主公不看完最后一局再走么?”

邵谦声音淡远,仿佛并不担忧最后一局的比试,压低声音,悠然说道:“这最后一局,柳景他们败定了。既然是败局,又有什么值得我在这里浪费时间的?”

钱晖吃惊道:“主公怎么敢确定....?”

话还没有说完,只见邵谦理了理身前垂挂着的帏巾,打断了他的话:“你若不信,接下来且自行看看。不管你们比什么,柳景他们也是输定了。”

落下这句话,邵谦便没再理会钱晖,而是转身朝跟着自己的两个护卫走去,弯腰附耳交谈了两句,三人便一道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往校场的出口悠悠离去。

钱晖愣在那里,仍是没有明白邵谦为何这般肯定柳景的前锋兵会输。

邵谦拢了拢衣裳,两局比试下来,天色已渐渐蒙上了一层灰色,暗沉下来。

入了夜,寒风更加凌冽了些。

他身上有些发寒,腿脚也隐隐发起痛来。上次他坠入荷花湖中,感染的寒气过于深重,令他深感不快。倘若不是常年习惯这种隐痛,恐怕他今日根本做不到一下午都在校场站着。

说不疲惫,那是假的。

邵谦现在只想坐到牛车里休息,什么也不想再管。

走到校场外,他与护卫交涉了几句,便钻入了钱晖的牛车中,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为了照顾他的伤势,钱晖选的这辆牛车,车壁周围用厚厚的棉绒长布围着,密不透风,相较于外面的寒风,这小小的牛车里面倒是暖的很。邵谦依偎在角落里,合上眼,全身酸痛。

他身上的伤,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养着,眼下倒是有些反复了,再加上身上仍有些热度没有褪去,使他不一会儿便陷入了迷糊中,渐渐放松了警惕,被上涌的困倦之意包围吞噬。

有邓情派来的两个护卫看守,他倒是不用怕有人趁此机会害他,于是胆大的睡了过去。

沉沉的梦境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乌云从天边压了过来,眼前的这座小城下似乎陷入了狂风暴雨中。

他很难受,喘息良久,努力的揉了揉眼睛,再往眼前景看去。惊奇的发现,他已从邵谦变回了宁南忧,且不知何时立于了城头,手中撑着一把竹伞,正俯身看着这座城池的一切。

瓢盆大雨拼命的洗刷着小城。

他怔怔的望着雨中的边城景象,陷于沉想之中。整个世界安谧无声,一切仿佛是一幅景画一般。

突然城门前,传来烈马的惊鸣声,划破了这寂静的雨景。

宁南忧眸中瞬间澄明,朝马惊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金甲的青年将军,疾驰着身下快马,正朝城门这边快速赶来。而他身后有另一匹骏马跟随。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的郎君,那郎君身披斗笠,让人瞧不清他的样貌。

烟雨朦胧中,两匹疾马冲入了城门。

宁南忧的目光随着他们而动,天雨瓢泼一般的下,没有绝止的迹象。

他在混沌中,随着那青年将军和郎君的步伐来到了金玉奢砌的府邸之中。

朦胧的烟雨在刹那间被撕破。

他来到了游廊下,庭内仍下着大雨,方才还疾驰于马上的两位郎君已摘了湿漉漉的斗笠,脱下披风,一阵朝他所在的这条游廊行来。

青年将军身边,那年轻郎君的脸映入了宁南忧眼中,使他呼吸突然一滞。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周源末每每外出云游时,常用的一张人 皮面具。而他身侧站着的将军,正是这长鸣军统帅——都护将军邓情。

他们并肩而行,谈笑燕燕,感情似乎十分要好。

宁南忧心中刺痛了一下,涌上一股愤懑,缓慢而凌厉的眯起了双眼,冷冷盯着这两人,眼中起了一层杀意。

正当他准备跟着两人继续往游廊的深处走时,耳边却隐隐传来几声叫唤:“主公?主公!”

他的意识逐渐清晰,眼前的画面却模糊了起来。

仿佛被人拖拽般,他从雨境中突然回过神,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钱晖的牛车之中,倚靠在车厢的角落里,蜷缩着身体。

钱晖正万分紧张的看着他,压低声音叫唤道:“主公!你醒醒?!”

青年聒噪的声音在他耳边想起,宁南忧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倒吸了口气,缓慢的睁大了眼朝钱晖看去。

见他睁眼,钱晖才松下表情,一脸虚惊道:“主公,您吓死属下了。怎么睡得这么死?”

宁南忧睡醒后,习惯性舔了舔唇,幽幽的目光朝钱晖探去,整个人仿佛刚从大雨中被捞出来一般,带着一股杀伐狠厉之气。

钱晖不禁抖了抖,小心的试探道:“主公,您怎么了?”

宁南忧微微蹙眉,瞥他,压着有些沙哑的嗓音询问道:“比试结束了?”

钱晖点点头道:“结束了。眼下,牛车正往都护府行驶。属下将您送回去。”

宁南忧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脑仁,顶着沉甸甸的头颅坐直了身子,接着问道:“结果怎么样?”

钱晖一脸崇拜的看向他道:“主公,您真是神了!那柳景与他的前锋兵,在第三局的时候,丧气十分,没过片刻便败下了阵。咱们的人甚至都没有拼尽全力。”

【一百八十回】惊现重合预见梦

宁南忧问:“第三局,你们比的是什么?”

钱晖答道:“射箭。”

宁南忧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董道夫怎么样?”

钱晖眨眨眼:“什么怎么样?他输了比试,无话可说。只能让我来挑选人手。不过,属下为了不让他继续钻空子,在他的人中选了两个人。主公放心,仅仅这两人,我们的人还是有办法糊弄过去的。”

宁南忧却道:“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董道夫在第三轮比试时有什么动静。比如说他脸色怎么样?再比如说,他是否十分不愿继续观赛?”

钱晖先是一愣,紧接着惊叹道:“主公?您难道就在现场吗?怎么晓得董道夫第三轮比试中,态度起色都不好,且直接到军帐中休息,根本没有继续观看比试。”

宁南忧蹙起额心,耷拉着眼皮,收敛眸光道:“你难道没有注意到,柳景与其前锋兵今日第一局,是受人指点了吗?”

钱晖呃了一声,呆呆的问:“受人指点?”

宁南忧有些心累,叹道:“钱晖啊钱晖,让我说你什么好?这便是你的观察能力?你叫我以后怎么放心将事情交给你去做?”

钱晖面色一窘,羞愧道:“主公训斥的是,属下的确观察迟钝。”

宁南忧无奈的摇了摇头,也懒得继续引导他去想这其中的猫腻,便干脆一通解释道:“第一局阵法,董道夫在比试开始前,便与柳景他们共同商定了对策,要以退为进、以守为攻。这才助柳景等人在第一局获得了胜利。在‘扶义虎兵’的镇压下初尝胜果的柳景,自然对指点他们的董道夫十分信任。

于是第二局,他们仍然信了董道夫的策略,以一种更快速、更简易的方式组装军需,搭配装备。然则,他们制作出来的简易抛辑却并不牢固,只需外力稍稍加持,便能使之倾塌。因此,我在时辰快到的时候,找准了方位,并以一颗小石子连续击中这些抛辑的薄弱处。果不其然,这些抛辑只是纸架子,一碰就塌。

这种简易的、迅速的组装方式,是他们从董道夫口中听来的。为了能够在规定时辰中匹配出更多数目的装备,造出更多的抛辑。他们听信了一个外行人的话。一旦这些简易的抛辑散架,一旦柳景他们失去了第二局的胜利。那么他们与董道夫之间的才建立起来的信任便会被击败。

因为柳景是三营的前锋兵领首,所以他有着高傲的心气,心底其实并不愿服从于董道夫。如果今日他们按照军营中的训练方式来造稳固的抛辑,第二局不一定会输。可是偏偏他们有着一颗急切想胜的心。所以才会采用董道夫的建议。

然则,正是因为他们相信了董道夫,才导致了败局。柳景心中定然不满。第三局,董道夫必然会像前两局一样,给出自己的建议。但柳景一定不会听。巧的是,这两人都十分的心高气傲。因此,他们必然会起一番争执。如此一来,前锋兵内部便会军心大乱。接下来的比试,自然不攻自破。”

宁南忧细细将这其中的弯绕讲了出来。

钱晖面露惊诧之色,险些喊出来,但在紧要关头及时刹住,压低声音问道:“第二局的时候,我们能赢,竟然是主公的助力?”

宁南忧冷笑:“你还好意思提这个?若我不出手,恐怕真的要让柳景他们取胜了。”

钱晖抽了抽脸部,呵呵尬笑道:“主公英明。是属下们不争气。”

宁南忧飞去一记冷刀,淡声责问道:“你手下的‘扶义虎兵’,日前在吕寻手中,个个都是能工巧匠、精猛飞将,怎么在长鸣军呆了五年,反倒不如从前了?”

钱晖浑身颤动,努力搓着手,慌里慌张道:“主公,属下发誓,平日里对他们的训练从来不落一日。这次,真的是轻敌了。这种情况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宁南忧呵呵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听他冷如冰霜的声音,钱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颤抖道:“属下保证,这几日回营,会狠狠的敲打他们。”

见他信誓旦旦的模样。

宁南忧一阵无语,懒得再继续搭话。

车厢内寂静下来,没了主仆二人的窃窃私语声,气氛反倒有些古怪起来。

宁南忧一直冷着脸,说完一番话后,又自顾自闭上了眼。

气氛降到冰点。这方角四天的小空间,被素袍郎君身上自带的孤雪傲寒之意填充。

钱晖躲在车帘前的角落里,不敢动弹。

这时,遥远的天际压来了一片黑漆漆的云雾,迅速把小城天边挂着的那点余阳吞噬了干净。

大地沉陷在一片黑暗之中。

天空响起一道惊雷,青光划过漆墨的布幕,轰隆隆朝这座城防扑来。

外头响起的轰鸣雷声,惊得宁南忧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阴郁的眸子,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瞳孔猛缩,放出更冷的寒光。

他迅速掀开车厢的窗帘,朝外面看去。

雷声轰轰而过,紧接着,天边下起倾盆大雨。

黯淡的一缕光线从乌云的缝隙中浅浅落下,只能靠它依稀辨认出小城的风貌。

北边吹来狂风,呼呼而作,刮得路边柳树嘎吱作响。

宁南忧觉得毛骨悚然。

眼前的此情此景,竟然又与他方才的梦境重合。

这狂风和暴雨,简直如他梦中一般,别无两样。

他瞪着眼,盯着城中的一景一物,回忆着方才的那个短暂的梦,依稀能记起城边的场景。瓢泼的雨顺着风朝牛车里洒来,眼见他全身都要湿透,钱晖扯下了掀开的窗帘,一脸不解的盯着宁南忧道:“主公,你怎么了?这么大雨,你把帘子掀得这么开作甚?您身上都快湿透了。”

宁南忧却感受不到身上雨水得寒凉,脸色惨白如鬼。

钱晖透过他帏帽的长巾缝隙看去,见他紧绷着脸,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般,一双眼瞪得老大。

“主公?”钱晖有些担忧,继续唤他。

素衣郎君紧紧掐住膝盖上的衣服,沉默良久,突然开口道:“快!钱晖,让车夫加速!我要快些回都护府中!”

钱晖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这是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宁南忧不顾牛车周围还有邓情派来的护卫,声音忽然变大:“别废话,快让人加速!”

车外的雨声遮住了他的喊叫。

幸而,跟在车尾的两名护卫并没有听见他的呼喝。

钱晖被他这凌厉的态度吓得心惊肉跳,立刻掀起车帘朝外面驾牛的车夫喊了一声:“外头的郎君!驾车的速度再快一些!”

那车夫听到里头的将军发话,自然不敢耽搁,立刻扬起手中的牛鞭,驱赶着身下的牛儿,加速朝前赶路。

钱晖只不过掀开帘子几秒,便被淋了一头雨,一脸苦恼的扭头看宁南忧。

却见这素袍郎君掀开了长帏帽的抹巾,远山眉峰紧紧拧着,咬着牙,抿着唇,一双漆黑的眸子慌乱的转着,仿佛想到了什么令他极度不安的事情。

钱晖眼下到底是什么表情,宁南忧一点也不想管。

他心中只想着一种念头,尽快回都护府中。他要确定一桩事情。

他想知道,他梦中现身的那个年轻郎君,是否已到了这座小城之中?

他想确认,他的梦是否真的有预见未来的神奇效用?

他觉得惊讶、感叹、不可置信。从今日晨起,他见到江呈佳穿着的那一身绯红长裙起,现实发生的一切,总有意无意的与他梦中场景重合,甚至复刻。

牛车提速后,节约了不少时间。

因已到了晚上,又下起了倾盆大雨,所以街上并没有什么人,连一盏烛火都没有。

赶路的车夫只能靠天边微微泻下的一丝光亮往前赶路。

半炷香的时辰,众人便赶回了都护府上。

钱晖先下了车,带上了防雨的斗笠,从牛车后背的馕包中掏出了一把竹伞,给宁南忧递了过去。

素衣郎君撑起伞,跃下了牛车。

他站在府邸门前整理湿漉漉的衣裳,重新找回镇定,再次从宁南忧变成了邵谦。

钱晖在台阶下朝他一拜,恭敬道:“今日天色已晚,我便不陪邵公子再入都护府了。先行告辞了。”

这个时辰,又下起这么大的雨,钱晖纵然担心自家主公的状态,却也挂心军中情况。他们驻扎的郊外,地势低洼,很容易积水,他需得快些回去处理军中事务。

邵谦看着城中这泼天大雨,心里明了钱晖的急切,便朝他回礼一拜道:“有劳钱将军把在下送回都护府中,多谢了。”

钱晖点点头,转身跃上牛车。

一行人掉了头,顶着大雨缓缓离去。

邵谦目送他离开,等牛车没了影子,这才转身朝都护府中急急走去。

跟着他的两个护卫目露诧异之色,也跟了上去。

邵谦循着梦中记忆的那条游廊走去,企图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然则,大雨中的都护府,除了摇曳飘摆的树群与他梦中场景一样,也并无其他异常。而在他梦中出现的两位郎君,都不曾在这里出现。

【一百八十一回】梦境现实相叠合

邵谦在廊下站定,遥望对面屋檐挂下如瀑布般的雨水,心思飘到了远处。

巧合,应该只是巧合。

邵谦如释重负般,稳住了心绪。

这世上怎会有预见梦这么奇妙的事情呢?定是他近日忧思过度的缘故,所以才会多梦。

邵谦收敛了目光,抬脚预备从游廊下离去。转身那一瞬间,他隔着悠长的廊道,在昏暗中,瞥见了两抹熟悉的身影朝这边笑谈着,并肩走了过来。

瞳孔即刻放大,手中握着的竹伞也因他突然间的松弛,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身穿金甲的青年将军与身侧那位年轻的小郎君交谈甚欢,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这个雨景,这个氛围,这个地点,甚至于他所站的这个方位,竟然都与他刚刚的梦分毫不差。

他僵硬的立在游廊的侧边,身后的两名护卫不明所以,上前询问道:“邵郎君?您怎么了?”

邵谦不语。护卫便拾起他脚下的竹伞,想要重新递给他。

只是这个素衣郎君仍然没有什么反应,仍然紧紧盯着前方。

这两名护卫顺着他的目光朝前方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回廊上,都护将军邓情正与一位面生的年轻郎君互相说着话,迈着大步子快速朝这边走来。

三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不出所料的遇见。

天色黯淡,斜阳早就被急雨逼退,游廊里也昏沉沉一片。

邓情停在台阶上,目光垂视着立在廊檐下的邵谦,冷了嘴角,抵触般的问道:“邵郎君在这里作甚?”

幸而邵谦此时被长帏帽遮住了面容,邓情看不见他的眼神与表情,不然定会起疑。

因为此时,这个素袍郎君,正一动不动的盯着邓情身边的年轻男子,表情森寒可怖。

气氛诡异起来,邵谦迟迟不回话。

邓情慢慢眯起了眼睛,神情有些不悦。

他身旁的年轻郎君在此时出来打了个圆场:“都护将军,敢问这位郎君是?”

邓情挑眉,斜眼看了身旁的男子一眼,唇角飘过一丝讥讽之意,向他介绍道:“这便是我同你说的那位,暂住在我府上的商客。”

这位面皮白如雪,双眸亮如星的小郎君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遂急忙朝邵谦行礼道:“原来是与都护将军做生意的贵客,失敬失敬,在下名唤周祺,不知郎君唤作什么?”

邵谦静静的立于空荡的游廊上,似嘲讽、似伤怀、似可悲、似无奈。

良久以后,他才抬起双臂,微施礼数,向对面说话的人回道:“在下名唤邵谦。”

周祺的那张假面笑着,令人厌烦:“邵谦。郎君真是取了个好名字啊。”

邵谦不说话。

邓情觉得这人甚是无趣,便不想继续理会他:“周郎,你难得来我府上,就不要为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了。我还想同你商量明日的宴会事宜。我们这边先行吧?”

周祺再没看邵谦一眼,笑着应承邓情的话道:“将军都这样说了,小人又怎能推辞?请吧。”

两人择了另一条廊道,扬长而去。

独留邵谦一人在幽长的廊下默默听那满院敲打青砖的雨声。

他还想,许是最近事情一桩接这一桩,没完没了,导致他想得太多,才会总是做一些与现实接近的梦。

可现在,邵谦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梦。

接二连三的梦境与现实重合,若说成巧合,竟显得有些牵强。

此时此刻的邵谦,全然不为周源末来到都护府而担忧,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几天他做的那些梦,于是低着头慢慢在廊道中走。走着走着,出了长廊,只身一人入了大雨中,全身被淋得湿透了,也没有反应。

身后跟着他的两名护卫,都觉得他奇奇怪怪,行为诡异。看着雨大,他们想给邵谦递伞,可这个郎君却像雕塑一般,只会往前走,丝毫不理会他们。于是他们又想为他撑伞,但郎君仍然继续低头往前走,对周围事务完全不在意。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很一会儿,两人默默陪着邵谦走过了歌台水榭,绕过菊园小桥,直到行至小楼亭,这郎君才像是回了神一般,停下了脚步。

邵谦望着那座被群树环抱着的楼台,莫名打了个寒颤,心里又开始惦记起自己前日做的梦,倘若他的梦真的有预见未来的效用,那么秋日宴上邵雁被刺杀的场景,也会在现实中发生了?

一想到他的担忧很有可能转成现实,他便止不住的害怕。他更加坚信,让邵雁继续留在都护府中并不是一个明确的选择。

然则,他与邵雁晨时才因此事争吵过,现在想让她离开,基本不可能。

邵谦心情沉重,转身预备离开的时候,恰好撞上了刚从乐坊回来的邵雁。

女郎撑着油纸伞,站在淅淅沥沥的雨里,一脸惊讶的盯着浑身湿透了的他看:“兄长?你怎么被雨淋得这么湿?怎么也不撑伞?”

女郎急匆匆的提着裙摆本来,一脸的关切着急。

她来到他面前,举高了手中的伞,替他遮雨,见他连帏帽都湿的不成样子,心里便来气,以为是邓情身边的那两个护卫故意不给邵谦雨伞,心疼道:“将军竟然这般待你?你身上有伤,再淋了雨可怎么得了?”

郎君叹道:“是我忘记了撑伞,并非将军之意。”

邵雁一愣,拢起眉头道:“那你为何不肯撑伞?这么大的雨?”

郎君抖了抖湿漉漉的衣袖,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护卫,透过帏帽的纱巾,对邵雁说道:“方才想事情有些出神,便没在意这些,等反应过来,身上已经全部淋湿了。妹妹,你就别责怪我了。”

邵雁听他讨好的语气,涌上来的火气也渐渐消了下去,无奈道:“兄长这样,实在太不爱惜身体。”

她非常自然瞪了郎君一眼,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眼下雨实在大,兄长快些回去吧。别在这里受寒了。”

邵谦眸色一顿,对上她的眸子。女郎澄明清亮的眸子里透着一丝狡黠。

他登时明白了江呈佳之意,顺着她的话点点头道:“好,天色已晚,妹妹早些休息。”

渐渐入了夜,又下着大雨,都护府中的一物一景愈发的模糊。

邵谦拿过护卫递过来的竹伞,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小楼台。

由于他早上曾在柴房中晕过一回,邓情便懒得再继续刁难他,命府内管事替他重新换回了他第一次来时入住的厢房。

邵谦入了屋,那两个护卫便又像晨时一样,将他的屋子落了锁,严守在了门前。邓情对他十分有戒心,将他看得十分紧,还特地命人将这间房屋内的所有窗户都封了个严实,不透一丝风。

然则,邓情仍不想让他住的畅快,屋子里漏着雨,房梁之上的破损的瓦片依旧开着天窗,并无任何泥瓦匠前来修补。但这正好顺了他的意。

邵谦点燃屋里的油灯,放在墙边最角落里,又迅速找了件破旧衣裳,用被褥枕头和头顶的帏帽做出了个与自己身形较为相似的假人来,对着那烛光一照,便将一个模糊的人影映在了窗户上。

屋前的护卫并未察觉异样,邵谦便贴着墙壁,蹬着脚轻轻朝上一跃,轻易的抓住了屋顶的梁木,然后翻身转上来到了房梁之上。

邵谦推了推屋顶那个松动的瓦片,小心翼翼的将它移开,费力了许久,才弄出了一个可以令他通行的洞来。

他迅速钻了出去,伏身在屋檐上,查探离开了厢房。

而此时此刻的小楼亭,却与西南方的客厢完全相反,陷入一片沉寂之中,屋内的青灯早已熄灭,里头静悄悄的仿若无人。

邵雁借口自己今日下午练舞过于疲倦,想要早些休息,推拒了邓情的来访,很早便洗漱歇下了。

天空仍打着青雷,雨却渐渐停了。顺着闪过的电光朝小楼亭厢房的窗缝中看去,却见妙曼的女郎并未入睡,而是守在案台边,静静的等待。

片刻后,她突然觉得屋顶冒出一丝凉风来,于是仰头朝上望去,只见一个素袍身影移开了顶梁的瓦片,从上悄悄委身下来,又继而将被他移开的瓦片重新移了回去。

他一身湿气,浑身是水,从梁上跃了下来,脸上的人皮 面具早已被他揭掉,露出原本的俊容来。

等在案边的女郎急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才来?”

宁南忧满脸歉意道:“邓情将我那间屋子封的像个牢房,门和窗都上了锁,因此耽误了些时间。”

女郎不说话,默默的将他拉到了与此间厢房相通的耳房之中。

此间屋内,盛放着一个巨大的水缸,旁边还有小灶,可以生火烧水。中央摆了一个浴桶,里头已盛满了热水。

宁南忧愣道:“你让我悄悄过来,就是为了让我沐浴么?”

顶着邵雁面皮的江呈佳认真的点了点头。

宁南忧有些无奈道:“没有别的事?”

【一百八十二回】筹备长喜秋日宴

江呈佳才道:“自然还要重新为你易容,外头雨下得这么大。你也是心大,竟丝毫不怕脸上的面具沾了水脱落吗?竟还上赶着淋雨?”

宁南忧淡淡的看着她道:“我戴着帏帽,脸上并未淋到多少雨。倒是方才,为了赶来与你相见,淋了一场雨,面具也脱落了。”

江呈佳听他反倒责怪起她来,便有些生气道:“难不成是我让你去淋雨的?你这是什么意思?还要怪我?”

她晓得邓情看他看得十分紧,却并不管他的死活,即便他身上有伤,还淋了雨,也不会去管他是否会生病着凉,只会将他晾在一边。这府里,除了她时时刻刻牵挂他,还有谁会关心他?

宁南忧生怕再惹她生气,便急忙道:“没怪你。我这不是来了,你莫要生气。”

他还不等江呈佳发话,便自顾自的脱起衣裳。

屋内没有燃灯,黑漆漆一片看不太清,他摸索着身上的衣带,因潮湿的雨水,竟一时间解不开。

江呈佳见他手忙脚乱,便无奈的摇了摇头,走上前,伸手从他身后绕着抱住,扯了扯打结的衣带,轻易替他解开。

郎君冲她笑了笑,眼见她神色渐渐不佳,便迅速的脱光里衣内袍,坐入了浴桶之中。

周围涌上来的热水令他浑身的冰凉之意稍稍缓解了一些。

江呈佳这才缓了缓脸色,站在浴桶边轻声问道:“你今日,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把自己淋成了这样?”

宁南忧默着声,没有回话。

江呈佳蹙紧眉头,迟疑了一下,问道:“难道是因为早上你我争吵的事情吗?”

浴桶里的身影微微一颤,蓬散的雾气充盈着整个屋子。

江呈佳心有不悦,绕着浴桶,走到他的正面,目光坚定且严肃:“我明确告诉你,你想让我离开都护府,让你独自一人犯险,那绝对不可能。”

宁南忧沉下目光,心中虽然晓得会从她嘴里得到这个答案,但仍然有些不甘心。

他继续闭着嘴,黑亮的眸盯着女郎,分毫不动。

江呈佳见他依旧不语,便气的从浴桶里捞起一捧水来,朝宁南忧泼去,然后如磐石之固般坚持道:“宁昭远,我同你说了多少遍,我希望与你共进退。你不也答应过我了吗?为何还要将我赶走?”

看着女郎焦急烦恼的模样,宁南忧无可奈何道:“你硬要留在这里,若是周源末要对你做什么,我不能及时护住你该怎么办?”

江呈佳却毫不犹豫的否定道:“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况且,我可以保护自己。若我事事都要藏在你的身后,靠你保护,那何谈与你并肩而行?”

宁南忧继续沉默,垂下了眼眸。

见他还不肯答应,江呈佳便恳求道:“昭远,你就让我留在这里吧。不要赶我走了。你放心,我惜命的很。我还想留着一条命与你白头偕老呢,绝不会让自己受伤的。”

她软磨硬泡,声声恳切,一心只想留在这里。

宁南忧纵然想将她强制送走,也有些不敢了。只怕自己这样做了,会伤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情分。

他思索半晌,终于妥协道:“罢了,就由你吧。但你需得答应我。明日的宴上,不得献舞。”

江呈佳蹙眉道:“你不让我献舞,邓情那边又该如何交代?今日下午,他请来的戏团还将我带去了乐坊排舞。这...突然不去宴会献舞,恐怕会引起邓情的怀疑。况且,周源末今日也到府上了,还不知他会在邓情面前如何说我们二人呢。这个节骨眼,还是莫要节外生枝了。”

她所说句句属实。若突然不献舞,的确更引邓情的怀疑,说不准还会激怒他。

这令宁南忧忍不住愁思起来。

江呈佳轻轻握住他放在浴桶边沿的手,柔声安慰道:“你放心,倘若献舞时真有什么事发生,我一定以性命安全为主。”

她再三保证,又再三恳求。

宁南忧这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了下来。看着江呈佳如释重负的模样,他也不敢继续提此事,只好暗下决心,倘若周源末真要对江呈佳做些什么,他哪怕暴露身份,也要将她救下。

郎君定了定神,收回思绪,只觉得身子泡暖了不少,再没了冷寒之意。

他起身时,江呈佳便顺手将干净的衣裳递了上来。

身材修长挺拔的郎君出浴穿衣,便如浓云边渐渐露出真容的月亮,美如画卷,清风皓朗。

迎着乌云散去后照入窗前的月光,江呈佳又看愣了眼,忍不住脸红,心里狠狠的骂自己老色鬼,都什么时候了,竟还能这般为色所迷。

索性,宁南忧今夜的心思一直不定,并没有留意到她脸上的红润。

他不能在小楼台逗留太长的时间,江呈佳为他上妆易容后,他便急匆匆的要离开这里。

郎君又低声嘱咐了她几句,便攀上了屋梁,推开瓦片,从房顶悄悄离开了这里。

屋子里瞬间空荡下来。

江呈佳暗自失神,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方才应该多和他吵几句,让他留在这里的时间长一些。

只是,时间并不等人,夜晚是人们最放松警惕的时候。宁南忧有太多事要安排,根本来不及与他的小妻子温存。

月色下,他在屋檐上疾速飞驰着,悄悄来到都护府的后门,与在那里等候了许久的吕寻相见。

树影婆娑间,还洒着傍晚那场雨的水汽。

吕寻从墙头跳下,来到宁南忧身前,抱拳行礼道:“主公...您唤属下前来是为了何事?”

只听郎君轻声叹气道:“原本是有些事的,现下恐怕是我空安排了一场。”

他原本是想让吕寻在今夜带着江呈佳离开都护府,所以才让钱晖通知他前来相见的。眼下既然答应了那小娘子,任她留下,便不能食言。

吕寻却不知这其中的周折,眸光一怔,问道:“主公这是何意?”

宁南忧半挑眉梢,沉思片刻,转了话锋道:“罢了,不提此事也罢。但我仍有一事要嘱咐你。周源末已入都护府中。我想钱晖傍晚去寻你的时候,都同你说清楚了。”

吕寻点点头道:“钱晖的确与属下都说了。”

宁南忧继续道:“既然这样,明日傍晚,秋日宴便会开席。我要你带着足够的人手,埋伏在都护府周围,随时听我诏令。”

吕寻面色一惊,抱拳问道:“主公这样做...可是明晚会出什么大事?”

宁南忧欲开口同他说自己的推测,可转眼瞧见吕寻眼中的紧张,登时哑了声。到了嘴边的话语,被他生生吞了下去。

他沉寂半晌,淡淡道:“只是为了以防万一。邓情对我、对江氏都心怀戒心,再加上周源末入了府。明日的宴席,场面凌乱,我怕横生枝节。”

郎君稀疏平常的解释道,仿佛并没有什么隐情。

吕寻面部紧绷的神情松了松,他还以为是周源末有了什么惊天的谋划被宁南忧事先察觉了,这才会让他带着人埋伏在都护府周围。就算他信了周源末的背叛,也下了决心要将此人当成敌人,但他潜意识里,仍然希望周源末不要与他们针锋相对。

吕寻定了定神,回答道:“主公放心,明日我定会带足人手,守在都护府周围。”

宁南忧将吕寻脸上转变的神情都收入了眼中,他看透了吕寻的心思,才会咽下自己的猜测,隐瞒不说。有些事情,他也不愿说的这么绝,让吕寻彻底失望。

郎君点了点头,又问道:“我让你送的那两封信,现在如何了?”

吕寻答道:“属下遵从主公的吩咐,亲自找到了水阁的房四,将那封交给江呈轶的信给了出去。又命赵拂拿着另一封信连夜送了出去。只是不知周源末的人会不会将那封信截下。”

宁南忧淡漠道:“这个,你倒不必担忧。他步这盘棋已经许久,绝不允许中间出什么差池。定会察觉赵拂的踪迹,让人将那封信截下来。”

吕寻低声嗯了一声,神情有些沮丧。

宁南忧皱皱眉,不愿看他这般模样,便叮嘱道:“我如今身在都护府中。不论军营,还是匈奴,都要靠你一人盯着。吕承中,你切记,莫要因为私情,疏忽了大事。回去吧。我也没什么事要交代了。”

话音落罢,郎君便转身钻入树丛之中,迅速窜了出去。

吕寻在后墙的阴影中停留许久,这才攀上青砖,从都护府的后门悄然躲了出去。

一夜急雨后,秋意更加深厚了一些。

天微微亮,都护府中便悉悉索索躁动了起来,各处点燃了灯火,仆婢下人们都忙碌起来,为晚上的秋日宴做准备。

这次宴席,邓情十分看重,自一月前便已经开始筹备,厨司乐司都是他费尽心思寻来的北地名人。

今日席上,边陲的各族首领会到,北地的大小官员也都会到,场面定然无比的盛大,所以宴席中的各项,都有人牢牢把关,不敢出一丝差错。仆婢们生怕惹恼了宴席上的诸位官员与边疆各族的首领,他们会得一个罪名,也小心翼翼的干着活。

【一百八十三回】身世起疑满惊骇

一整个白日,邵雁都在忙着与戏团的舞姬们排练,几乎没有时间从乐坊出去。

都护府中,仆从们按部就班的准备着宴席的一切,边城也因秋日宴的缘故,各处守卫戒备都格外的森严。晌午过后,从北地郡城各处赶来的官员以及异族首领们的车驾陆陆续续的抵达了边城。

长鸣军下,共置三营,每营的主将也被邓情邀请前往都护府上,与众人一同参加宴会。

邵谦在宅邸中到处溜达,暗自留意着每一个入府的人。

三营的威猛将军邓越余抵达府宅时,他恰好在大门不远处的回廊上站着,正好瞧见了邓越余带着手下踏入了都护府中。

邵谦本以为会在他身边瞧见昨日才见过面的柳景,却意外的发现,今日跟着邓越余来到此地的人,竟然是一年前因鲁莽冲敌差点犯了大错而被邓情削去职位降为曲军候的李简。

此人是受邓越余的挑唆,意图带领二营两万军兵强攻匈奴营地,险些使得城防破守,幸而赵拂与柳景两人及时发现,才阻止了边疆战火的提前发生。

正因此事,邓情才会将他削职。

赵拂曾在信中说,李简被关押于军营大牢等待处置时,曾扬言要杀了挑唆他的邓越余。他二人的关系自那以后变得水火不容,今日怎会一同来到宴席之上?

邵谦心中起疑,想跟上去查看,但碍于跟着他的两名护卫,他只有暂且搁置这样的念头。

他离开廊道,想回到自己居住的厢房之中,依照老办法摆脱这两名护卫的监视,却在西南院中,见到了等候他多时的周源末。

邵谦十分意外,不明白他为何在此时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厢房前。

周源末顶着周祺的那张假面,笑语盈盈的看着他。

邵谦冷目微凝,垂下眸,脚下步伐微动,跨步从他身边绕过,径直走向自己的厢房。

“邵郎君。”

身后那人却突然开口唤住了他。

邵谦顿住步伐,眸光逐渐阴冷。

立在阳光下的小郎君,缓慢转过身,看向背对着他的邵谦,面扬微笑,淡淡说道:“我可是特地来寻你的。”

邵谦抽动眉梢,一直僵着的身体终于有所反应,他扭身朝那人看去,冷漠道:“不知周小郎君来寻我作甚?我与你并不相识?”

周祺笑语盈盈,挑眉看他,口吻似玩味般嘲讽道:“你真的与我不相识吗?”

邵谦不知眼前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冷眼盯着他,沉默不语。

周祺嘴角一弯,扭头冲着邵谦身后的两名护卫说道:“二位小大人。都护将军命我来寻邵郎君谈些事情。恐怕你们二人不便在旁,能劳烦二位稍稍站远一些么?”

护卫二人略略迟疑了一下,便又听周祺说道:“我向二位大人保证,这位邵郎君绝不会离开你们的视野。”

他态度十分真诚。两名护卫又思考了一番,这才朝周祺一拜,恭敬道:“还请周郎君稍微快一些。”

周祺冲着二人点了点头。

两名护卫便持着长剑走到了西南院的照壁前,远离了邵谦的厢房。

周祺余光扫了过去,确定护卫听不到他们的谈话,这才慢步向前,朝屋檐下的郎君走了过去。

邵谦负手而立,冷冷扫视着周祺的那张假笑的脸,心情不悦的说道:“周郎君到底要与我谈什么事?竟还要退避旁人?”

周祺走上了台阶,与邵谦面对着面,盯着他看了许久。

邵谦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冷嘲热讽道:“难不成周郎君是特地来此盯着我看的?”

周祺仍然不说话,一双眼睛冷漠又深邃。

邵谦冷着脸,压抑着心中怒意,见他始终不语,便没了耐心与他继续纠缠,转身准备进入厢房。

周祺便在此时倏然开了口:“邵郎君。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邵谦的手停在厢房的扇门上,双目微微一缩,压抑的冷寒之意瞬间释放。

他余光扫视着那人,冷笑道:“我对你有什么好说的?”

周祺啧啧两声,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语气中带有可惜之意:“邵谦,我可是接了你的信,才会如约到这里与你相见的。你当真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邵谦一顿,覆在门上的手垂了下来。

他转身,掀开遮在面前的帏帽,朝周祺看去。

小郎君勾着唇,嘴角带着轻笑,眼里的光却十分冷硬。

邵谦眯着眼盯着他手里的那封信,面色平静道:“我以为,这封信没那么快会到你手里。没想到,赵拂昨夜才将信送出去,今日便被你截到了手上?”

周祺轻轻抚蹭着信帛,漫不经心的笑道:“既然是主公特地送来的信,我又怎么能错过呢?自然要遂了主公的意愿啊。”

听他唤自己主公,邵谦心中一阵刺痛,觉得有些可笑:“你还有脸唤我主公么?”

周祺眉梢微扬,稍稍靠近他,声音低沉寒凉:“我这一生,只奉你为主。宁昭远,是你先舍弃我的。”

邵谦身形微颤,咬牙道:“究竟是谁先舍弃谁?”

周祺挑眉努嘴,满不在乎道:“这个,不是很明显吗?主公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吗?”

邵谦冷眸聚凝,双手握拳青筋暴起,已隐隐压制不住心中的怒意。

周祺语气轻佻,神情冷漠:“我今日,应你信中邀约,不是来同你说这些的。”

邵谦轻轻靠着扇门,理智的压制着心中的怒意,等着他将事情说下去。

“看在我们以前曾是兄弟的份上。我给你个忠告。倘若你真的想要覆灭邓氏,便什么都不要管,带着你手里的那批军需,滚出北地。兴许,我还能饶你一命。”周祺一字一句吐露清晰,语气充满嘲讽之意。

邵谦冷挑眉梢,与他对视:“若我偏要留在这里呢?”

周祺仿佛并不意外,冷森且无情的说道:“那就试试看了。看看最后,究竟谁能够赢?”

邵谦沉默下来,盯着眼前的小郎君看了许久,突然哼笑道:“周源末,你还真是可笑又无聊。”

周祺眸光一震,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淡淡的失落,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他负着手,朝后退了两步,脸色略显青白,稍稍沉寂片刻后,又重新扬起了笑容:“等着瞧吧。我会证明给你看,会让你知晓,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宁昭远,我们一起看看吧。看谁能走到最后。”

邵谦留意到了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悲切,心口下意识的跟着一紧,有些不甘。

周祺退下台阶,站得离他更远了些。

“对了。你应该见过穆景了吧?”小郎君忽然提及此事,咧开嘴笑道。

从他口中听到穆景的名字,邵谦十分意外,目光瞬间紧缩,紧紧盯着他道:“你怎知我见过穆景?”

周祺扬着笑,声音清淡:“我还知道,穆景是为了救你而死。”

邵谦神色突变,唇色逐渐苍白,犹疑的问了一句:“难道他是你安排的人?”

周祺却摇摇头道:“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也没那么大的心气,特地派一个仇人去救另一个仇人。”

邵谦追上去问道:“那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周祺看着他,又朝后退了两步,讽刺道:“看来你很在意穆景的死?”

邵谦脸色阴沉,见他频频后退,努力压制住心中的疑惑,止步于阶下,咬牙说道:“周源末。你突然告诉我这些要做什么?”

周祺盯着他,呵呵笑了一声:“我只是觉得你可怜又可悲。活在世上这么多年,却从小被人欺瞒。”

邵谦一顿,颤着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祺继续说道:“穆景有没有同你说过,你的身世有疑?”

邵谦瞪大了双眼,仿佛不可置信,心中有瞬间的窒息,不明白周祺为何对穆景说过的话那么清楚。

他再克制不住自己,冲上前去死死揪住了周祺的衣领,努力压低声线低吼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周祺任他揪住自己的衣襟,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知道什么,我不知道什么。宁昭远,这得你自己去查。等你知晓真相的那一天,便明白我如今究竟为什么要选择这条不归路了。”

周祺明显的感受到眼前这个濒临暴怒的青年,此刻浑身颤抖起来。

他嗤笑一声,伸手用力推开了他,留下记起冷森的一句话:“宁昭远,我劝你,不要轻易相信你身边的人。”

邵谦被他猛力推开,步伐突然绵软起来,跌跌撞撞摔在了地上,仿佛一下子失去了重心。

远在照壁边守着的两名护卫,将厢房前发生的一切都收入了眼底,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眼前情景让他们心中升起疑惑,有些好奇周祺到底与那邵郎君说了些什么,竟然能惹得那样温和的人如此暴怒,于是便想等着周祺离开后上前询问邵谦一番。

谁料那周祺走至照壁边,目光森寒的扫过这两人,落下一声警告:“二位小大人,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好奇了。做好你们分内的事情便好。知道太多的人,寿命都不长久。”

【一百八十四回】预防刺杀护邵雁

周身忽然涌上一股杀气,震得两人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他们心中惊骇非常。周祺一眼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怎会有人如此会识辨人心?

江湖小郎君的背影在错落下来的阳光中拉长,显得十分孤独。

再转身朝厢房前看去,却见方才还在台阶下的邵谦不见了踪影。

护卫心中大惊,立刻奔上前,四下寻视了一番,才发现厢房的门已被人推开。

书案前,素衣小郎君安静的跪坐着,安静无比。

两名护卫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前将厢房的门悄悄合上,再次落了锁,将邵谦关在了屋中。

扇门紧 合,窗户紧锁,屋子里暗沉无光。

邵谦静静的坐在蒲团上,目光低沉。

穆景死前对他说的话不断的在他脑海中徘徊。

身世,他的身世究竟有什么秘密?

穆景也这么说,现在周源末也这么与他说。

难道他并非宁铮之子么?

邵谦觉得滑稽可笑。就算他厌恶憎恨宁铮,就算他认为宁铮不配为人父,但他始终没有想过宁铮不是他父亲这种荒诞的可能。

如果,他并非宁铮之子,那是不是说明,曹秀也并非他的母亲?

难道说,宁铮从小对他非打即骂,曹秀对他漠视不理的原因,竟是因为他不是他们二人的亲生之子么?

否则,为何穆景说他身世有疑,周源末也说他身世有疑。

邵谦脑中一片混乱,只觉得荒唐可笑。

若他不是宁铮之子。那么他到底来自哪里?他的真正父母又是何人?他又为何会被曹秀抱养,在淮王府中养大?

他脑中拂过千种问题,始终无法从中找到答案,浑身颤栗不止。

周源末,到底知道些什么?穆景又知晓些什么。

为什么周源末会警告他,不要轻易相信身边人?身边人指的是谁?曹秀、季先之、江呈佳又或者是吕寻?

他心中一片慌乱,脑中思绪纠缠不清,始终无法从周源末所说的话中脱身,不断逼迫自己想着这些年桩桩件件可疑的事情。

越是想着过去的事,越是令他心中发寒。

渐渐的,他从燥怒、心冷、怀疑、惧怕中挣脱出来,慢慢的冷静了下来,恢复了理智。

邵谦冷着脸,仍然思索着此事,只不过比方才稍微冷静了一些。

良久之后,他突然记起一件被自己逐渐遗忘了的事情。

一年多以前,窦月珊的父亲窦寻奋曾想要利用赵拂刺杀自己的事情。

这桩事,他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窦寻奋到底为了什么要将他置于死地。当时,曹秀听闻此事,态度十分激烈,也让他心中起疑。

参与刺杀之事的地方世族家主程越与曹秀乃为旧相识。季先之审问时,程越还特地提及了窦寻恩之死。

窦寻恩...窦寻恩...

邵谦念着这个名字,心中突然惊起一片骇然。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线索似乎都指向窦寻恩。不论是窦太君还是曹秀,甚至窦月珊,还有...宁铮,似乎所有人都在瞒着当年窦寻恩死亡的真相。尤其,不想让他知晓。

究竟为何?为何所有人都一力隐瞒窦寻恩遇害的真相?尤为防备他?

邵谦脑海中升起一种猜测,一种可怕的猜测。难道说,窦寻恩与他的扑朔迷离的身世有关么?

他的思绪又开始混乱起来。

窗外,高挂在天空上的太阳露出了倦容,渐渐朝东山降去,收回了阳光,带着余晖悄悄的远离了大地。

天色渐渐转暗,秋日宴也按照约定时辰开始了。

邵谦坐思一下午,也未曾找出自己与窦寻恩的关联。

这个人,在他的记忆中,确实是清风皓月般的存在。他曾将毕生画技教授给他,是窦氏一族中最疼爱他的叔父。但,邵谦对他只有教授画技的那一段记忆,其余的便再也没有了。

他因周祺的一席话,心思不安的在厢房中思索了半日,回过神时,才发现天色已晚,立即记起傍晚开席的秋日宴,暗暗啐骂了一声,急忙站起身,走到门前,使劲推了推门。

屋门被紧紧锁着。

邵谦急急的朝外面问道:“两位小大人,宴席是不是要开始了?”

外头守着的护卫答道:“看着时辰,秋日宴已开场半个时辰了。邵郎君问这个作甚?”

邵谦顿了顿,收拢了心绪,镇静的说道:“家妹今日献舞,我想去庭前看一看。”

护卫却说道:“邵郎君在等等吧,令妹献舞乃是压轴戏,眼下恐怕还未到时辰呢。”

邵谦又问:“那么我不能现在去庭前参宴么?”

护卫点头答道:“今日来宴的人,皆是各县的官员以及边陲的首领,府内人群复杂。都护将军命我们将您看护好。小人劝邵郎君好好呆在厢房中,就不要出去乱走了。”

邵谦心有不悦。这个邓情竟然真的打算将他一直囚禁么?

他冷冷道:“不知都护将军究竟何意?我并非刑典重犯,为何要将我锁在屋中,又为何要二位寸步不离的监视我?”

外头的护卫脸色一僵,声色稍稍温和了一些,对里头的人恭敬道:“邵郎君,您误会了。我们并非在监视你。我们都护将军是为了邵郎君的安全着想。毕竟您重回都护府之前,曾被匈奴人劫持。将军生怕您再出什么事,不好与邵雁姑娘交代,这才命我们寸步不离的保护您。”

邵谦冷笑道:“不是监视我?又为何总在我入了厢房后,就将我的屋门落锁?我这屋子被封的密不透风,不见一丝阳光。难道这也是你们将军为了保护我所做的措施吗?我怎么觉得,你们将军是害怕我逃跑?”

护卫继续解释道:“郎君误会了。我们将军没有这个意思...”

邵谦打断了他们的解释:“既然没有这个意思,那便开门放我出来吧。两位小大人是知道的,我身无任何武力,更有伤势加持,即便想逃离你们的掌控,也绝无可能。你们放心,我只是想去前庭瞧一瞧家妹,绝不会为两位小大人添麻烦的。”

外头的护卫不再答话。

沉寂了许久,门外终于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护卫打开了门,将邵谦放了出来。

“邵郎君,庭前的宴席,你只能悄悄进去,绝不可打扰各位大人。”

邵谦点点头,向门前两位护卫行礼拜道:“多谢两位小大人体恤。”

他走出西南院,沿着小路朝灯火通明的前庭踱步而去,身后的护卫仍然紧紧跟着。

邵谦望着府邸中忙碌的仆从们,心中升起一丝犹疑。

这两名护卫定是得了邓情的授意,所以才会拦着他,不想让他去前庭参宴。

可明明,在他的梦中,自己是被邀请去了席上,就坐在最末席上。因此才会看见邵雁被人刺杀的那一幕。但眼下的情形却与他梦中略有些不一样了。

这是为何?

邵谦悄悄来到前庭,偌大的庭院中,乌压压的都是人。

他从仆从进出的后门小心溜了进去,躲在未亮灯的地方默默留意来来往往的人。

约莫还有半个时辰,邵雁才会入庭献舞。

如此鱼龙混杂的宴席,邵谦更加担忧梦中场景会变成现实。

人群越杂,周源末越能挑时间对邵雁下手。

在梦中,刺杀邵雁的人,并非周源末,而是一个脸生的女刺客。

邵谦记得那女子的模样。虽然他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梦境与现实重合的荒诞之事,但却不敢拿邵雁的性命开玩笑。于是细细留心着宴席上的每个人,想要找出梦中出现的那个女刺客。

庭宴异常的热闹,邵谦只能瞧见院内的席坐,却看不见堂内的状况。

邓情、周源末等人全都坐在堂内。

邵雁献舞亦会在厅堂之内。

梦中出现的那名女刺客混入了厅堂内所设的贵宾席,才会有机会刺杀正在跳舞的邵雁。所以,眼下想要混进厅堂内的人最为可疑。

很快,邵谦便留意到,有一名仆婢打扮的女子混在人群中,手中端着食盘,鬼鬼祟祟,行迹可疑,似乎想要跟着都护府的厨司仆役一同入厅堂之内。

他心中一紧,立即跟着那仆婢往厅堂去。

只是,他还没有走到台阶上,便被身后跟着他的两名护卫拉住了脚步。

“邵郎君,都护将军说过,外人不得入厅。”

邵谦有些头疼的看着这两人,又朝厅内看了一眼,只见方才那女子又随着厨司仆役从里面走了出来,仿佛并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邵谦蹙起眉头,仔细留意此人的面貌,在庭院昏暗的烛光下,他瞧清了这女子的长相。并非梦中的那名女刺客。

他略有些失望,收回探寻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寻觅着。

然而,邵谦在院中巡视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可疑之人,心中不免怀疑。难道说,那名刺客,已经混入了厅堂之内?

他扫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两名护卫,心中打起注意来。

他从庭院中跻身而出,慢慢远离了宴席,又重新朝西南院走去。

护卫觉得他反反复复甚为奇怪,仍然紧紧的跟着。

【一百八十五回】顶替伶人奏笛曲

宅院里,守卫军来往巡视,仆婢们忙里忙外的四下行走。邵谦故意往人堆里走,护卫寸步不离的跟着,也往人群里挤。没几步下来,便与走在前头的素衣郎君差了些距离。在回廊转弯时,人群里的素衣郎君却突然在他们眼前消失了踪迹。

两名护卫心中一惊,立刻朝前奔了几步,在人群中寻找戴着帏帽的郎君,却遍寻无果。

“人呢?跑哪去了?刚刚不是还在这里?”

“这下完了。若是人丢了,我们都不好向都护将军交代。”

“别说了,快去找吧。”

他们压低声音交流几句,迈着脚步朝前奔去,到处寻找邵谦的踪迹。

此时此刻,拐角处的流水假山后,浮出一抹浅色衣角。邵谦摘下了头上的帏帽,趁着人多,躲到了假山之后,暂且摆脱了这两人的监视。

他看着那两名护卫走远,才悄悄溜了出来,朝前庭奔去。

天色愈发暗沉了些,眼看着邵雁献舞在即,后堂排练的乐司和戏团却出了些问题。

一炷香前,乐司中吹笛合曲的小伶人阿四,在众人糅合舞曲排练时突发疾病,当众晕了过去。

乐坊找不到人来顶替,急得团团转,一边期盼那晕过去的小伶人快些醒来,一边与众人想办法编改曲目,试图扭转局势。

正当众人焦灼不堪时,后堂的帷帐后突然出现了一名素袍小郎君。他自告奋勇向乐坊掌乐提出自己可以代替昏迷的小伶人吹奏笛曲。掌乐心有疑虑,不敢轻易用他,于是当场命人取来了长笛,让他试奏。

耳厅里的众女正挥着舞袖善舞,尝试与乐司一同修改谱曲,却在此时听见后堂的帷帐后传来了一阵悠悠扬扬、如高山流水、山间泉音般的笛声。

邵谦立在众人中央,正想方设法的改舞编曲,听到这样动听的笛声,也忍不住停了下来,闭上眼去欣赏笛声中的婉转。

众女皆被那声音吸引,眼中升起惊喜之色,对乐匠伶人们嚷嚷道:“掌乐大人去哪里了?不知他有没有听到这笛声。如此美妙的笛声,若是能顶替阿四,定然能解我们当下的燃眉之急。”

乐司众人互相观望、窃窃私语,静下心仔细再听那笛声奏曲,如有临瞰泰山之感,令人畅意非凡。

正当他们中间年长的乐匠打算前去寻找奏曲之人时,乐坊的掌乐大人恰好推开了耳厅的扇门,带着一名郎君笑眯眯的走了进来。那人素袍加身,身形如巍山般玉立,面貌英气俊朗,手持一柄长笛,迈着步伐稳稳踏入耳厅中。

众女惊呼,盯着眼前俊俏的小郎君,纷纷霞飞双颊,敛眸低看,羞涩娇柔起来。

邵雁无比吃惊的看着掌乐大人身后站着的郎君,瞪大了一双美目。

那小郎君飘着淡淡的目光,朝人群中央那一点醒目的嫣红看去,不由心中微动。女郎今日盛装艳容,身穿一袭妃色广袖舞裙,体貌优柔,肤白胜雪,唇间朱砂鲜红,站在众舞姬之中格外的引人注目。

郎君与她的目光毫无征兆的碰在了一起,炽热且心动。

乐坊的掌乐大人喜笑颜开,对众人说道:“诸位,我们有救了。我身边的这位郎君听闻乐司阿四晕倒,众人忙成了一团,便向我自荐,说可以代替阿四吹笛。”

众女叽叽喳喳,女子清脆的声音在耳厅中频频响起:“掌乐大人,方才那笛声,莫不是出自这位郎君?”

掌乐大人立时点头道:“正是这位郎君的试曲。我谱曲奏乐多年,还从未听过这样的笛声。想必这位郎君十分擅长乐曲之音,定能解当下的困境。眼下我们还有两炷香的时辰可以排练。大家都齐心协力些,一起助这位郎君掌握曲谱,顺利合奏!”

乐司与戏团的人纷纷散去脸上的忧愁,觉得今夜献奏有了希望,于是高兴的附和道:“掌乐大人放心,今夜的曲目,定是我们乐坊最出彩!”

舞姬们议论纷纷,看着不远处与乐匠们交流曲谱的俊俏小郎君,一张张娇如鲜花的脸上涌起了仰慕之意,朝那郎君涌了过去,笑嘻嘻的问道:“这位郎君,你是何人?为何能吹奏出如此动听的笛声?”

郎君下意识的躲开一步,不让众女靠近,目光直勾勾的看着众女身后一动不动的邵雁,微微露出笑意道:“诸位姑娘,我是邵雁的兄长,邵谦。”

众女更为惊异,扭头朝她们身后那位惊世美人望去,又迈着莲花步,兴致冲冲的朝她奔过去,叽叽喳喳的询问道:“邵雁姐姐!这位郎君竟然是邵雁姐姐的兄长么?”

邵雁眨眨眼,承认道:“不错,他是我的兄长。”

众女更加兴奋起来:“难怪郎君吹奏笛曲如此动听,原是邵雁姐姐的兄长,这倒也不稀奇了!只是,姐姐,你的兄长怎会也出现在府上?”

舞姬们都是一群年纪尚小的女郎,有许多问题要问,一刻不停的缠着邵雁,问得她不甚烦忧。

邵雁义正言辞的催促舞姬们继续练舞,堵住了她们的询问,好不容易脱了身。她用余光瞟向对面乐匠人群中的那位光风霁月的郎君,心底升起一丝疑惑。

在接下来的奏曲排练中,邵雁抓住机会就往郎君身边凑,压低声音悄悄询问:“你又在计划些什么?为何突然来此?难道说阿四会晕厥与你有关?”

他哭笑不得道:“我的好阿萝,你从哪里看出来那小伶人当众晕厥与我有关了?”

邵雁面露怪异,瞥他道:“不然,怎么这么凑巧...你就混进来了?”

郎君摆弄着手中的乐谱,低下眸无奈道:“真是凑巧。我本只是单纯想来看看你,碰巧撞见那乐坊的掌乐到处寻人,这才自荐前来的。”

邵雁半信半疑道:“真的是这样吗?”

郎君趁周围人不注意,伸出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温柔道:“你想甚呢?我有再大的大本事,也不可能让那小伶人突发疾病呀?我拿这事骗你作甚?”

邵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道:“那你向掌乐自荐作甚?为何要与我一同上台奏曲?”

郎君咂咂舌,叹气道:“那邓情将我看得像个犯人。不知是不是听了周祺的劝言,不让我靠近贵宾席半步。我进不去,又担心你在献舞时出什么事,就甩开了邓情派来监视我的护卫,悄悄地过来看你。恰巧遇上乐坊掌乐寻人顶替阿四,便想借此机会陪在你身边。”

他说的无可奈何,却情真意切。

邵雁心中一暖,软下声音说道:“你实在不必忧心我的。”

郎君凑过去,握了握她藏在袖子下的纤细小手,口吻不容抵抗:“我晓得,以你的武功,我的担忧不值一提。只是,我无法说服自己,任你独自一人陷入险境。”

邵雁劝服不了他,只能点点头道:“罢了。你都已经混进乐坊了,我难道还能将你赶走吗?”

女郎回应似的握了握他的手掌,然后不动声色的放开,又重新回到了舞姬群中。

邵谦望着她盛装夺目的飘渺仙姿,扬唇微笑,将长笛附于唇边,与众人合奏起来。

两炷香的时辰,说快也不快,说慢亦不慢。

乐司与新来的小郎君不过合奏了四五曲,便已能奏出阿四晕倒以前的曲乐。

众人不禁感叹郎君天赋异禀。

邵雁什么都没说,可眼神却充满了骄傲,心中有种无法言传的自豪感。她望着乐匠人群中出众的他,满眼的倾慕。

很快,内庭便有小令前来催促他们上场。

耳厅内乌泱泱的几十号人带着各自的乐器,跟在众舞姬身后朝庭内的贵宾席而去。

邵谦不希望刚入内庭便被周源末与邓情发现,于是走在了人群的最后面。

众人在前庭院落中排列阵型时,乐坊的掌乐大人却将躲在人群后头的邵谦推到了最前面来。

他一脸尴尬的站在诸位乐匠前,颇为无奈的说道:“掌乐大人安排这样的站位,恐怕有些不妥吧?诸位乐人皆是前辈,我不过是来顶替的,实在不能占据这样的位置。”

谁知掌乐大人却堵他的话道:“郎君谦虚了。您仪表堂堂,又惊才艳艳,站在这样的位置,我们乐司的诸位乐人绝不会有意见。”

邵谦朝身后的一众乐匠伶人望去,以为会在他们脸上看到不愿意的神情,谁知却见诸位乐匠满脸笑意的冲他说道:“小郎君,掌乐大人说得对,没有谁比您更适合站在前面了。”

他再转头看向掌乐,只见这个中年男人的脸上,满是讨好乞求之意。

邵谦一时语塞,竟找不到理由来拒绝他,往日雷厉风行的态度,在这里完全发挥不出来。

还没等他思定,内庭大堂里便传来了一声洪亮的呼唤。

众人便知压轴舞曲即将开演。

邵谦来不及再躲到人群后方,走在前面的舞姬已入场,配合奏曲的乐司也必须尽快跟上....

【一百八十六回】惊现刺行有阴谋

郎君暗自沉了沉脸色,一咬牙,也不顾邓情与周源末会不会发现他,领着乐司众人,跟着舞姬们的脚步向贵宾宴厅行去。

厅堂之内,席坐连串,热闹非凡。

邓情坐在最上座,正俯身与右席落座的北地郡太守侃侃而谈着,根本没有留意到舞姬身后的素袍郎君。

一入堂内,邵谦便迅速地将宴席环视了一圈,意外的发现,董道夫似乎并没有到场。而落座的贵客中,也没有周祺的身影。

邵谦面露古怪狐疑之色,心中奇怪。周祺与董道夫怎会不在席坐之上?纵然这二人并无什么官职,却是邓情最为亲近之人,理应身在宴厅。可他四下查探了一圈,也没找到这二人。

舞姬们已在宴厅的门前站定。

那北地郡太守的目光被站在众女中央的红衣女郎所吸引,惊讶赞叹道:“都护将军,堂下身穿红衣的姑娘,难道就是天下第一舞姬——邵雁?”

邓情见他眼放精光,对邵雁十分感兴趣,便勾起唇角笑道:“太守大人,我可是费尽了心思,才将这邵雁姑娘请入府中为今日之宴献舞的。您可要好好欣赏呀。”

太守目露贪色,又怕太过明显,于是稍稍收敛了些,故作正经道:“下官多谢都护将军抬爱。”

邓情双手搭在案桌上,非常满意的看着眼前的这群舞姬,朝着宴厅的席坐鼓了鼓掌,大声说道:“诸位。我邓某今日,有幸将诸君聚集一堂,特地准备了一份大礼要献给诸位。望诸位能够喜欢。”

贵宾席上,皆是边陲臣服大魏的异族首领以及北地各县城的长官,听闻邓情如此说来,便纷纷附和道:“不知都护将军为我们准备了什么大礼?”

邓情站起身,举着酒盏缓缓走下台阶,朝门前指去:“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门前望去,在场之人的目光无不被众女中央亭亭玉立的红衣女郎吸引过去。

如此倾城之色,恐怕他们一生也见不到几人。

这女郎站在众多貌美的舞姬中央,仍能艳压群芳,气质出尘,宛若天仙,一双灵动水眸微微一转,便能将人的心魂勾走,一瞥一笑皆如画卷般,美得不可思议。

阶下诸位贵宾皆惊呼感叹。

邓情扬起古怪高傲的笑容,冲着门前的舞姬们拍了拍手掌,示意他们可以上前献舞。

众女这才迈着轻缓而优雅的脚步转入了宴厅之中。

邵谦领着众乐匠也一同走上前去。

邓情的目光始终落在艳妆夺目的邵雁身上,完全没有察觉邵谦的存在。

直到乐司的奏曲响起,邵谦吹起笛声。邓情才忽然察觉坐在最前面的那名伶人好像有些眼熟,定睛一看,满目惊诧。

那人竟然是邵谦?

邓情心中警铃大作,立刻防备起来,认为邵谦此刻出现在宴厅定有什么目的。

然则,此刻舞曲已然开始,他即便想将邵谦赶出宴厅,却也要顾及在场的宾客。

邓情心中恼火不已,目光阴骘的盯着坐下吹笛的邵谦,阴寒透骨,仿佛要吃人。

邵谦的笛音,不似北地传统的曲乐,带着一丝江南气息,倒是与邵雁所献之舞相互契合。

诸女长袖漫舞,无数娇艳的花瓣轻轻翻飞于天地之间,沁人肺腑的花香令人迷醉。红衣女郎在诸女中央跳跃着身姿,如玉的素手婉转流连,裙裾飘飞,一双含情脉脉的秋水眸欲语还休,流光飞舞,整个人犹如隔雾之花,朦胧飘渺,闪动着美丽的色彩,却又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灯火通明的宴厅中,舞动翩然的红衣女郎与那素衣郎君仿佛是众人中央最耀眼的星辰,排去一切杂音吵闹。这二人眼中只剩下对方,坚定不移的眼神,游韧有灵的身姿,声动梁尘的笛声,几近完美的糅合。

女郎舞姿轻灵,身轻似燕,双臂柔若无骨,步步生莲花般地舞姿,如花间飞舞的蝴蝶,如深山中的明月,让众人沉醉。而素衣郎君的笛声更为舞曲添了一份盎然悠远的氛围,令众人一会儿身临百花之境、一会儿飞翔高山雪景。

不知为何,邓情觉得眼前此景,竟有些格外刺眼。

邵雁、邵谦,兄妹二人竟有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意味。

明明是亲兄妹,为何会给人这种感觉?

邓情以为自己饮酒过度花了眼,于是忍不住摇摇头,捏了捏鼻梁醒神,再看过去,仍有这般强烈的感觉。

他心中焦躁烦闷,对邵谦的厌恶更深了一分。

正当众人皆沉醉在红衣女郎的惊天舞姿与那余音绕梁的笛声中时。一群从宴厅外端着食案前来送膳的仆婢中,突然冲出一名手持利刃的刺客,径直朝人群中央的红衣女郎冲去。

霎那间,宴席之上乱成了一团。

邵谦坐在后方,虽对此事早有预料,可真当发生时,仍然脸色大变,步伐如箭般的朝红衣女郎冲了过去。

与他同样健步如飞朝女郎冲去的还有一人。那便是邓情。

在那女刺客即将刺中红衣女郎的时候,红衣女郎却轻轻转动了步伐,悄无声息的躲开了刺客的袭击。

只是这一瞬间的错手,女刺客失去了最佳的刺杀时机。邓情已冲到了邵雁面前,抽出腰间常备的短剑,狠狠向那女刺客划去。

众人只听间堂上发来一声惨叫。那女刺客的半只手臂重重的摔在了宴厅的地上,血淋淋的一片,令人心生惊骇。

庭院里,立刻涌来一批护卫,冲向那女刺客,动作果断利索的将她擒拿,压在厅堂之上,令她在无法动弹。

宴厅之中的诸位宾客皆吓得满脸苍白。

他们中间,有从未经历过刀光血影的文官,乍然见了血,纷纷抱头窜逃,被门前涌入的都护府侍卫拦住了脚步。

北地郡太守全然没有反应过来,待看见那女刺客的半只手臂飞到了自己面前,鲜血溅过来时,才吓得大叫。

邓情将邵雁紧紧的护在身后。

而邵谦及时止住了脚步,收起了蓄势待发的武功,尽量稳住了心性,默默的站到了一旁瑟瑟发抖的人群中央,等着邓情来处置那名女刺客。

邓情抽出侍卫腰间的长剑,架在那女刺客的脖子上,厉声呵斥道:“说!你是谁派来的人!为何要刺杀邵雁姑娘!”

那女刺客却冷笑以对,即便失了半只手臂,痛不欲生,也咬牙切齿,只字不语。

邓情丝毫不顾及当庭的众人,长剑一挥,抵上了那女刺客的肩胛骨,然后用力朝她的骨肉中间刺了过去,“你说还是不说!”

锋利的剑锋割开鲜肉的剧烈疼痛令那女刺客浑身发抖,忍不住惨叫起来。

她疼得满脸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可邓情仍然没有抽走剑锋的打算,继续朝她内里肩胛刺进去,残忍道:“说!你到底是谁!”

那女刺客却是个骨头极硬的人,竟冷笑着忍下痛意,朝邓情啐了一口,不屑道:“狗贼,你以为,这点痛...就能让我、让我招了吗?”

邓情目放杀戮之意,长剑毫不犹豫的朝前一驱,即时刺穿了她的整个肩胛骨。

惨绝人寰的叫喊声在整个宴厅中徘徊。

邓情冷笑一声道:“这么不怕疼,有本事别叫啊?”

在那女刺客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邓情又猛地将那把长剑从她的穿透了的肩胛骨中猛力抽了出来。

“啊!”凄厉的尖叫声盘旋在厅堂的悬梁之间,刺耳尖锐。

鲜血随着那把泛着寒光的长剑喷洒而出,满地的猩红之色,惊得众人纷纷后退。

邓情却对眼前此景毫不在意,他重新将刀架在了女刺客的脖子上,继续冷声质问刀:“你骨头硬,我自有办法折磨你。倘若你老实交代你是谁,又为何要刺杀邵雁,我或许还可以饶你一命!”

女刺客宁折不弯,硬着脾气道:“狗贼,有本事你就继续折磨我。当着这些贵客的面,将我千刀万剐也无妨。”

她这这句话,不经意间提醒了邓情。

他这才反应过来,宴厅之上还有很多无法接受这种场面的人,他不能当庭审问。

“将军!”这时厅堂之外传来一声呼唤。

邵谦面色一顿,朝门前望去。

一名身穿简素长袍的小郎君正负手站于宴厅门口,目光浅浅的看着邓情。

来者正是今夜并未参加秋日宴的周祺。

邓情目光尖锐地望向那小郎君,缓缓放下手中长剑。

周祺朝里面缓缓走来,温润有力地向邓情提出建议:“将军不如,让诸位大人们先随着众仆婢到客厢休息。再来好好审问这名刺客?”

邓情目光微凝,缓了缓冷怒的脸色,冲着他点头道:“周郎君说的有理。”

他立时将剑重新插回了侍卫腰间的剑鞘之中,然后冲着堂上抱团取暖的官员以及警惕十分的首领歉疚的说道:“诸位大人,邓某照顾不周,防范不当,让诸位在我的宴席上受惊了。眼下,宴席恐怕无法继续进行了,扫了诸位的雅兴。诸位今日舟车劳顿,不如先随仆从前往客厢休息,待明日邓某再做打算。”

【一百八十七回】谋略策划尽在手

宴席上的众人皆有些迟疑,看着厅上的一片血泊,不敢轻举妄动。

邓情正一筹莫展,不知如何劝说厅堂上的这一群人时,周祺步伐轻缓的走上前,替他向宴厅上的诸位贵客安慰道:“诸位大人尽可放心前往厢房休憩,都护将军已在诸位居住的客厢前布满了守卫军,绝不会再让刺客有机可趁。”

贵宾中的那些边陲异族首领都是见惯了厮杀的人,惊吓反应远远不及北地郡城的那些文官。听到周祺的这一番话,便纷纷朝邓情抱拳作揖道:“都护将军既然心有打算,那么尔等也不便在此打扰,便先行告退了。”

说话的那位首领率先跟着邓府的小管事走出来宴厅。见有人先行离开了这里,宴厅上还犹豫不决的众人也纷纷挪动了脚步,分别从前庭、后院、廊道涌成三股离开了宴会的大堂。

为邵雁伴舞的众位舞姬们受到的惊吓不小,有好几位女郎已瘫倒在了地上,浑身酥软无力,惊恐的盯着堂上那只血淋淋的半臂。

前侧跪坐的乐匠伶人们也纷纷抱作了一团瑟瑟发抖。

那位当庭被刺杀的红衣女郎此刻躲在邓情身后,一言不发。邵谦站在她身侧,见她神色镇静,始终低着眸,仿佛并没有被吓到,这才暗暗舒心,腾出心思来观察当下的局面。

眼前之景,已与他梦中大不相同。邵雁没有重伤身亡,邓情的出手相救,使她避免于难。

邵谦心中涌起了一丝古怪之意,他低估了邓情对邵雁的重视,方才此人惊慌失措地冲上来时,他分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一样的紧张。但不论怎样,终归是邓情及时护住了邵雁。他就算介意邓情对邵雁的那份在意,心底却还是有些感激他的。

经此一遭,噩梦中的走向已被他改变。这也令邵谦更加相信自己近日所做的梦皆是未来现实中会发生的事情。

为了严审那名女刺客,邓情将宴厅清了场。与邵雁一起来的乐匠、舞姬皆被外头的护卫带走。连邵谦都被他强制赶了出去。

邓情本来想将邵雁留下来,谁知周祺却站出来阻止道:“都护将军,邵雁姑娘方才经历一场生死噩梦,心中定然十分惧怕。您还是将她放回去休憩吧。”

邓情扭头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后迟迟不动的邵雁,迟疑半刻,冲着周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他转身,双手轻轻握住女郎瘦小的肩膀,声色温柔道:“邵雁姑娘,今日之事,我一定会为你查个水落石出。你先好好下去休息吧。”

邵雁抬眼望他,眸中水光四溢,显得十分可怜。

她晓得,周祺既然有心赶她走,自己若是再强留,恐怕会引起邓情的怀疑,便故作伤心委屈的说道:“好,奴家这便告退了。”

邵雁乖巧十分,随着邓情的贴身小厮离开了宴厅,向侧边的回廊行去。

此时,宴会大堂上,便只剩下邓情、周祺、女刺客以及三名武功高强的侍卫。

待邵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帷帐后,邓情才向周祺开口问道:“人都已经按照你的要求赶走了。周祺,说吧,你想对我说些什么?”

周祺见邓情戳穿了自己的心思,也不觉得尴尬:“将军果然不愧是将军。这么快便知我意。”

邓情见他拍马,不由冷哼一声,有些不耐烦道:“有话快说。”

周祺走到那名被侍卫牢牢压制的女刺客面前,寒着声音问道:“将军打算怎么审问这名女刺客?”

邓情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道:“能怎么审?此人顽固不化,恐怕审问不出什么。拖下去,严刑拷打一夜,若是无用,便直接杀了即可。”

周祺挑眉:“将军方才不是还在邵雁姑娘面前保证,一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的么?”

邓情冷漠道:“周郎君若是连客套话都听不出来,那也是白费了我对你的一番期望了。”

周祺轻笑:“将军,属下不过同您开个玩笑罢了。您怎么还当真了?”

邓情双眼寒霜,阴森的盯着他看,突然问道:“今夜刺杀之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又或者说,这是你的主意?”

周祺并没有因他的逼视而害怕,漫不经心地勾唇道:“将军说这话,真是伤了属下的心...”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明显的停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笑眯眯的看向邓情。

邓情皱眉,默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只听眼前这郎君话锋一转道:“不过...这件事情,说起来与属下还真的有一些关系。”

邓情的脸色微变,眯起双眸,眼神凌厉的看向他。

周祺慢慢收起玩世不恭的性情,脸色逐渐森冷。他走上前,蹲在那名女刺客面前,忽然用力扯住了她的头发,唇角勾起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森森道:“姑娘,你来自匈奴,是也不是?”

那名女刺客只觉得自己的整块头皮都要被撤下来,猛地吃痛惊叫,再听周祺这样质问,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看他,浑身颤抖。

她好像没有明白周祺为什么这样问,咬着牙发颤,仍然什么也不肯回答。

但她的态度已经出卖了她。

邓情脸色大变,双拳紧握,青筋暴起,阴森森的说道:“又是匈奴人?阿善达究竟想要做什么?”

周祺优雅起身,不等邓情继续深想这其中的联系,倏然从侍卫腰间抽出锋利长剑,果断狠辣的朝女刺客的脖子抹去。“呲”一声,众人几乎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见那名女刺客的脖间喷出汹涌的鲜血,满眼的不可置信,双眸死死钉住周祺,唇瓣蠕动两下便倒在了血泊之中,咽了气。

周祺的举动让人出乎意料。

邓情瞳孔猛缩,瞪着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女子,惊诧、愤怒、不解袭上心头,他怒气冲天的质问道:“周祺!你这是做甚?为何突然杀了她?”

周祺慢条斯理的收回长剑,掀起自己的衣袍擦拭着剑上的鲜血,低着眸轻淡地说道:“将军自己都说了。此女审问不出什么。既然如此,倒不如一道解决了畅快。”

邓情怒不可遏:“即便如此,她死不死也应该由我来决定。何时轮到你来做主了?周祺,你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他即刻示意庭上的三名侍卫:“你们几个,将他押下!”

侍卫转身便朝周祺抓去。

然而周祺并没有反抗,被三名侍卫牢牢压住,却仍然一副笑脸,没有半点惊慌:“将军这么着急作甚?属下正要向你解释杀她的缘由呢。”

邓情见他镇静十分,心中的怒意便稍稍缓了缓,定眸冷看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说法。”

周祺这才将事情原委交待了出来:“属下自匈奴帐中归来,曾被阿善达逼迫行一事,他让我在将军举办的秋日宴上,刺杀邵雁姑娘,以此挫杀将军的锐气,搅黄与边陲众首领、北地郡太守的结盟之宴。属下称此事得手不易,需要好好谋划,便糊弄了过去。

没想到,阿善达竟然派了一名草原高手尾随跟踪属下来到这都护府。恐怕今夜,此女见属下始终没有出手,才会一时意气冲出来行刺。”

邓情半信半疑的看着他,反问道:“阿善达若真的想要毁了我的宴席,为何不在当庭刺杀北地郡太守?而是以邵雁为目标?周祺,你这个理由,实在有些牵强。”

周祺抬眼望他,冷笑道:“将军难道不知?匈奴帐中盛传一则传闻,说那邵雁姑娘是您心头所好,是您心中最为要紧之人,就连这边城之中,也传遍了此事。北地郡城,只要是茶楼酒馆,都在拿此事做谈资。”

邓情微怔,不知是哭还是笑,脸色青白:“就算有这样的传闻又怎么样?这又能说明什么?就算我将邵雁视为珍宝又如何?”

周祺双手抱拳道:“阿善达认定邵雁姑娘是您的心头至宝,以为杀了她,便能激怒您,借此机会挑起战事。将军,您难道还不懂吗?阿善达已经等不及了。”

邓情仍然不信:“即便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但边城门前的苍河还未到枯水季。匈奴人不善水,他们就算想要攻城,也没有办法。”

周祺继续说道:“将军!属下所说句句属实!即便苍河未到枯水季,但匈奴人藏在边城之中的那批军需始终是阿善达后盾。倘若他们渡河强攻,冲入北地,找到了那批军需,仍然有喘息之机。这便是阿善达为何要费尽心机挑起战事的原因。”

邓情愁眉深蹙,咬牙说道:“阿善达...果然等不及了吗?”

周祺双目澄明,无比真诚的盯着邓情道:“匈奴如今隐忍,就是再等待时机。”

邓情退后两步切齿道:“那你说,如今我们应该如何?”

周祺向他谏言:“将军,依属下之见,既然边城与匈奴之间终有一战,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邓情瞪眼看他,不解道:“你让我主动出击?我现在拿什么与匈奴去拼?正如你所说,阿善达不但在自己的营地囤积了足量军需,更在北地城中藏了一批军需。

【一百八十八回】反攻偷袭定大罪

倘若我主动出击没有成功,阿善达定会翻身急追,将我死死咬住,突破边防,冲入北地。到那时,我又有什么胜算可言?就凭阿善达在边城之中藏下的军需补给,我就胜不了他。”

周祺继续逼迫他道:“难道,将军就要坐以待毙,等着阿善达的骑兵强攻么?倘若您趁着匈奴不备突袭,尚能有一线生机啊。现如今,边陲各族首领皆在您的府上,北地各县文官武官亦在,倘若可以会集各族兵力,调动全郡守军,再加上长鸣军如今的六万大军,您手中便有了十万雄兵,难道还怕打不过匈奴吗?”

邓情冷笑:“趁着匈奴不备突袭?你说的容易。你让我如何趁其不备?阿善达自年下就已经蠢蠢欲动。整个匈奴大营对我边城虎视眈眈,一刻也不放松。我如何能够趁机突袭?”

周祺挣脱了侍卫们的压制,双膝跪地朝前挪动两下,朝邓情屈身大拜:“属下愿意为将军出谋划策,助将军一臂之力!”

邓情看向他,微顿目光,半晌沉默,最后问道:“你有什么法子?可以让我趁机偷袭?”

周祺朝他磕头道:“请将军写下一封求和书,并让属下带着邵雁的人头独自重回匈奴大营。这些年来,您戍守大魏边疆,一直以求和为主策,从不与匈奴起正面冲突。所以,阿善达一定会以为将军您这次也是诚心诚意求和,从而放松警惕,暂时不会在会盟之日以前起兵。只要将军在两军会盟之日以前突袭,必能得手。”

邓情满脸的不可思议,抓住周祺的衣襟,疑问道:“你刚刚说什么?你...要我杀了邵雁?将她的首级交给阿善达?”

周祺没想到他反应如此之大,眸光不由一怔:“难道...将军真的不舍得杀邵雁?属下也曾同您说过,您府上的邵氏兄妹来意并不简单,混入都护府上定然另有所图。这样心怀不轨的人,将军...竟起了恻隐之心么?”

他用怀疑的口吻质问道。

邓情手臂一抖,垂下眸子,僵着身子不动。

周祺见状,眸中闪过一丝憎恶,更加记恨于江呈佳。

见邓情半天没有回应。

周祺已确定,邓情对邵雁已是情根深种,就像宁南忧一样。

他挺着脖子僵了半晌,终于无可奈何道:“将军放心。属下知道,邵雁姑娘在将军心中的分位不一样。属下原本也没有打算杀她。”

邓情立时抬眸,朝面前的郎君看去,冷森森道:“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周祺再次抱拳作揖,恭敬的说道:“将军以为,今夜我为何要杀这名草原女子?”

邓情心中一动,松开了周祺的衣襟,缓了缓铁青的脸色,盯着他不语。

周祺只觉得脖子间紧勒之感散了下去,他向邓情继续解释道:“将军可听说过易容之术?”

邓情立即朝他看去,追问道:“你会易容之术?”

周祺随即点头道:“属下混迹江湖多年,这些江湖上的小把戏,还是有些精通的。”

邓情默默瞥了他一眼,又朝地上女刺客的尸体看了一眼,想到了什么,眯着眼冷声说道:“你是想取这女刺客的首级,易容成邵雁的样貌,以此糊弄阿善达?”

周祺答道:“正是。”

邓情看他许久,缓缓走到台阶上,来回踱步几次,然后定住脚步迟疑道:“这法子靠谱吗?倘若,阿善达发现了端倪,知晓你拿他草原高手的头颅来欺骗他,又该怎么办?”

周祺自信满满的说道:“属下的易容术,若是想要瞒过草原人,机会还是很大的。若将军信我,就将此事交予我去做。到那时,我会向阿善达说,将军您得知阿善达欲杀邵雁姑娘,心下惶恐,自献邵雁人头与求和书前来,想要与匈奴重修旧好。”

邓情一脸丧气,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案桌上,仍然忧虑满满:“我求和多年,一直以边境草皮为抵押,给了阿善达那么多好处。他一朝翻脸,真的能如你所愿,因为我一份求和书而按兵不动,放松警惕么?”

周祺挪着跪步,朝他爬去:“将军,为了北地城防,为了报将军的救命之恩与知遇之恩。属下委身于匈奴营帐一月有余,已摸清了阿善达的脾性,只要属下在旁斡旋,定能让阿善达暂时放下警惕,令将军您有机可趁,打他个措手不及。倘若此事能成,将军身上无疑又添一大军功。这对您,对邓氏,都是一桩好事。将军...请您相信属下!”

邓情沉默片刻,始终觉得不妥,扭头朝周祺看去时,见他一脸真诚,心中便又蠢蠢欲动起来。

倘若,他真的能突袭成功,也可杀一杀匈奴的锐气。周祺说得对,他手中可调动的军兵守卫,共数十万,即便匈奴人有二十万雄兵,他仍然有一般可胜的机会。再加上,求援的书信已经送出去,顶多再过半月,京城便会派兵北下前来支援。

他的确没有什么好怕的,与其躲在这郡城之中畏畏缩缩,倒不如爽快一些,先向匈奴挑兵。

周祺见他脸上似乎有松动之意,便立刻上前继续劝道:“将军,机会只有这一次,倘若失去了这样的机会。日后阿善达带着匈奴二十万雄兵向边城压境时,您就失去了先机了。到那时,才叫真正的被逼入绝境啊。”

邓情紧提着一口气,双目冷缩,思考半晌,觉得此事可行,于是握紧双拳道:“你有信心...能做成此事吗?”

周祺郑重其事的点头道:“将军,属下有信心,能为将军做成此事,使将军在添军功。”

邓情再迟疑一番,细细思量这其中的要害,然后点头答应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做吧。”

得到他的首肯,周祺紧绷的心情终于松了松。

他即刻朝邓情再磕了几个响头,高兴道:“承蒙将军信任!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邓情闭上眼,不打算再回他的话。

此时此刻,宴厅的外方。

邵雁与邵谦悄悄摆脱了护卫们的监视,重新绕道回到了宴会大堂,攀着房梁上了屋顶,伏在砖瓦之上听到了下方周祺与邓情的这番对话。

两人的脸色都变得苍白不已。

邵雁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郎君说道:“没想到...周源末此次归来,竟然是想逼迫邓情出兵...以长鸣军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匈奴人的对手,即便偷袭,胜算又有多少?他怎么敢轻易向邓情许诺?”

邵谦沉思片刻,反驳她道:“恐怕这一仗,邓情肯定会赢。”

邵雁疑惑道:“你为何如此断定?以长鸣军现在的兵力与军需,根本不可能与阿善达的二十万雄兵做抵抗。”

邵谦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道:“周源末如此信誓旦旦,定然与那匈奴王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才会如此胆大包天的劝说邓情。我想,他定是与匈奴王约定,倘若邓情有朝一日偷袭,匈奴可以故意打一场败仗,让邓情先赢。以此来松懈邓情以及大魏守军的防备心。若下一次强攻,匈奴即可毫不留情。邓情这个人,急功近利且骄傲自大。倘若他偷袭成功,定然会觉得匈奴也不过如此。从而放下警惕。”

邵雁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周祺打算让邓情先尝到甜头,再利用匈奴大军,一举灭了长鸣军,占领北地?”

邵谦嗯了一声道:“不错。只要北地失手,长鸣军便是重罪。更何况,若按照眼下情形,邓情便是头等大罪。他不善用兵,还要擅自出兵挑衅匈奴,以至于两军交战,大魏惨败。”

邵雁忍不住颤了颤,感叹道:“好狠的心计。如此一来,便全都是邓情一人的过错。邓情用兵不善,鲁莽挑衅,失掉北地后,陛下定然勃然大怒。邓氏一族的罪责便是不可饶恕。”

邵谦呵了一声:“周源末行事向来如此。他很擅长赶尽杀绝。”

邵雁皱起眉头道:“如此一来,我们该怎么办?倘若真的让周祺得逞。恐怕就凭你我二人,也无法控制北地的战火...”

邵谦愁眉不展道:“不仅如此。我觉得...周祺还有其他的谋划。他定然不止想了这一个方法。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会将邓情的所有后路全部断绝。绝不会给他留有喘息机会。”

邵雁眨眨眼,见他似乎有所猜测,便好奇的问道:“你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心里已有猜测了?”

邵谦抬眸望她,宠溺一笑道:“这世上,属你最了解我。不错,我的确有了一些想法。但这些想法暂且无法确定。”

邵雁催促道:“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邵谦顿了一下,向她解释道:“你可知长鸣军原本的二营主将李简?”

邵雁点点头道:“知道。这个李简不是在一年前犯了错,被邓情削职了吗?”

邵谦嗯了一声,回答道:“不错。”

邵雁迷惑不解的看着他。

面前的郎君微微勾唇笑了一下,又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他是如何丢了二营主将职位的吗?”

【一百八十九回】兜兜转转计中计

邵雁转了转眼瞳,沉吟片刻道:“我听说,是他是被长鸣军三营的主将邓越余挑拨后冲动行事,差点犯了大错才会被削职的。但...这与周祺的谋划有何相干?”

邵谦小心将屋顶掀开的瓦砖挪了回去,支起半个身子仔细探查了一遍周围的环境,然后轻声道:“北地的事情,终究还是被你摸得一清二楚。李简与邓越余自那以后便反目成仇,针锋相对。照理说他们应该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但你猜我今日看到了什么?”

女郎扭头看向他,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郎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屋檐上起身拉着她朝前奔了几步,跳到了与宴厅相连的回廊长顶上。他用双脚钩住房梁横柱,并朝她张开了双臂。邵雁往前挪了几步,一把搂住他纤瘦的腰,然后将脸埋在他胸口,等他带着自己从廊顶翻下去。

一阵攀爬跳跃后,郎君抱着怀中的女郎安全降落在地上,确认四下无人后,他才开口答道:“我看到李简今日跟着邓越余一道入了都护府。且两人关系融洽,好像并无仇怨一般。”

邵雁歪着小脑袋看他,咦了一声:“倒是稀奇了。他们二人见面难道不应该掐架吗?”

郎君点点头应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邵雁却质疑起来:“可是...这也不能看出...周祺后面有什么计划呀?”

郎君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髻,轻声道:“的确,光靠这一点看不出什么。但是方才听完周祺劝说邓情的一番话后,我便明白了。李简对邓越余心怀怨恨,却还愿意跟随他一同来都护府参宴的原因只有一个,周祺与他联盟了。

但是,凭他现在于长鸣军中的地位,若是周祺不来找他,他便无法与之相见,这会使他处于被动状态。

然而长鸣军中,一营的钱晖、二营的赵拂都是我们的人。周祺若想利用李简来达到他的目的,定会让他远离一营、二营。如此一来,李简能选择的人,只有邓越余。所以,为了能见到周祺,掌握主动权,他只有向邓越余求情,求他带自己前往都护府。”

秋意泛寒,邵雁浑身发凉,觉得有些冷,便扯住郎君的衣袍,双手攀住他细长好看的脖子,朝他怀中蹭了蹭,打着哆嗦道:“你只因为下午瞧见了李简,便做出如此推断,是不是太草率了。”

郎君感受到小娘子的瑟瑟,长袖一挥,便将她完全包裹在衣服里,供她取暖。

“所以,只是推断,我并没有证据。”他轻轻在她耳边说道。

邵雁蹙着眉头呢喃道:“那你...接下来是要找证据证实你的猜测吗?”

郎君低低的嗯了一声,抱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如抱着孩童般温柔似水,在草丛树林中悄悄往前行走。

他们俩离开的时间太长了,若不快些回去,恐怕护卫会起疑心。

尤其是他,傍晚的时候已经在监视他的两名护卫面前消失过一回。若再被他们发现异常,那么到时可就不好解释了。

他将邵雁送到了小楼亭跨桥前的树荫下,便想将她放下离开。

谁知邵雁却依赖的抱着他,不肯松手。他无可奈何的拍拍她,提醒道:“你该回去了。若是让侍卫发现就不好了。”

女郎却不依不饶的朝他怀里再蹭了蹭,嘟着嘴不满道:“这么快又要分开。”

郎君扬起温润如玉的笑,宠溺道:“乖,等明日,钱晖便能带着人把军需运进都护府中了。再过两日,等安顿好一切,我们就能从都护府中出去,到那时便能日日在一起了。”

邵雁不理会他的安慰与解释,仍然抱着他不肯撒手。

沉迷片刻,她的耳畔传来一阵低沉悦耳的笑声,只听郎君轻快愉悦地说道:“怎么还抱着我?”

女郎像小猫儿一样挂在他身上,黏着不下来,嘀嘀咕咕地说道:“我就想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邵谦很无奈,只能任她抱着。他靠在树干上,单手托着女郎的腰部,呼吸着她颈间幽幽的香气,呆在漆黑的树荫之中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与美好。

少顷,邵雁终于从他身上跃下来,依依不舍在他脸颊边落下一吻道:“好了,你去吧。我等你落实好一切,从这里一起出去。”

干燥的秋风轻轻吹拂着俊男美女的脸颊。郎君心动地看着女郎真诚的脸,勾着嘴角微微颔首,遂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女郎目送着他离去,莫名生出一股惆怅来。

邵谦在暗色中疾行,回到了西南侧的客厢。这里遍布着守卫军,防控比之前还要严密。但邵谦牢牢记住了他们换岗的时间,趁着守卫军空闲之际,攀爬至自己厢房的屋顶,刚准备掀开房檐的瓦片跳进去,便听到西南院门的照壁前传来一阵骚动声。

邵谦在那阵噪音中,听到了董道夫的声音。

他冷冰冰的声音响起:“邵郎君在不在厢房之中,西南侧可有异常?”

负责监守邵谦的两名护卫急忙上前回禀道:“董大人放心,我们一直盯着呢。邵小郎君从方才回来后,便一直在自己的厢房中。”

护卫的声音落罢,院子里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邵谦心中一惊,翻弄瓦片的声音便没有控制住,在屋顶上弄出了声响。

董道夫本来只是入院检查一番,却赫然听见这声动静,立刻朝邵谦居住的厢房望去,眼神犀利而毒辣。

千钧一发之际,邵谦跳进了屋中。董道夫并没有看见他在屋顶上的身影。

他紧绷着一颗心,即刻带好自己的帏帽,躺到榻上假装入睡。

董道夫踱步而来,停在厢房门前,四处扫视。

片刻后,他转身走到两名护卫面前,冷言冷语的问道:“听守卫军说,你二人今日傍晚看守不利,把邵小郎君跟丢了?还让他入了将军请来的乐坊戏团中...?”

这两名护卫浑身一颤,支支吾吾的答道:“是有这么回事...”

董道夫环臂抱胸,冷眼瞪着他们,语气凶厉:“你二人身手不凡,怎会连一个毫无武功的人都看不住?”

护卫头皮发麻,背后隐隐冒汗,垂着脑袋害怕道:“董大人恕罪,那邵小郎君故意往人群中走,谁知一个转身竟然不见了...属下们也不知怎么就让他溜了。”

董道夫在他们的脸上不断扫视,眸中寒光如刃,冷冷刺着两人。

护卫哆哆嗦嗦的往后躲,不敢惹怒眼前这位青年。

董道夫若有所思地在邵谦的厢房前来回踱步,故意大声说道:“真没想到,弱不禁风的邵郎君,不仅能观阵法,还能将你们二人轻易甩开。倒是令我刮目相看了。”

厢房内,邵谦睡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假装熟睡,不理会此人。

董道夫冷眼盯着面前熄了灯火的屋子,沉寂片刻,转身朝那两个垂头丧气的护卫压低声音故意说道:“今日,将军派去江南调查的探子回了信,这邵氏兄妹的身份并不简单。你们二人若是再将人跟丢了,便等着将军赐死吧。”

两名护卫吓得跪倒在地,使劲儿磕头,努力压制着恐惧,低声说道:“属下等人定会好好遵循将军与董大人的命令,严加看守此人,绝不会再出乱子了。”

董道夫朝身后那间寂静无声的屋子瞥了一眼,果断转身大步离开。

邵谦就在门窗边,将他与护卫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可心中却并不慌乱。

他与邵雁都易了容貌,邓情的探子绝不可能在中原查出什么。董道夫在诈他,恐怕是希望他露出马脚。

这个人,比邓情还要防备他。

恐怕明日前往仓库运货,董道夫仍能从中插一脚,制造出一些麻烦。

邵谦撑起身子,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又习惯性的去摸大拇指上的扳指,却再次摸了个空。

他目光微怔,有些无奈。这么多年的习惯,终是不易改变。

短暂的失神后,邵谦立刻将思绪拉扯了回来,继续思考方才董道夫说的话。

今日一天,他都没有瞧见董道夫的身影,也不知他去了哪里。这件事,一直令邵谦十分在意。难道此人得到了什么不利于他的消息,所以今夜才会特地来他房前巡视探查一番?

邵谦心中涌起一股不安,总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令他措手不及的大事。

他平靠在木枕上,睁着眼睛,困意全无。

今日,令他想不通的事情实在太多。他心底藏着事,无法平息,总觉得烦躁。

他的身世之谜。他为何会做那样的预见梦?周祺到底还有什么谋划?种种问题围绕着他,令他无法安眠。就像天际边慢慢涌起的乌云一样,遮住了浓稠的月光,将一切遮盖在云雾之中,让人看不清真相。

柳叶枯黄,摇曳风中,垂在湖岸边,努力伸展着,想要触碰湖面,仿佛在阴诡地狱中挣扎的人们,拼尽全力追逐希望。

【一百九十回】锋转急下遇险势

这一夜,宴厅上的血腥令都护府中住下的宾客皆无法安眠。浮躁、悸动、害怕,无数感觉交错,令人窒息。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时,邓情便将客厢的所有客人请到了会客堂中,详细的向他们解释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并真诚地向诸位贵宾致以歉意。

午膳过后,待众人预备归家时,邓情却一个一个的前往拜访,将边陲的各部首领以及各县的县令留了下来。一群人会聚到清庐居中,从晌午呆到了傍晚。

整整一日,邵雁既没有见到邓情,也没有见到邵谦。

她宿在小楼亭中,百无聊赖的摆弄着自己带来的妆粉扑垫,一边看着窗外的秋景,一边等着邵谦的消息。

入夜后,看守她的护卫突然来敲她的屋门。

彼时的她正坐在妆台案几前看着邓情为她准备的古卷书籍,被这突如其来的急促叩门声惊了一跳。

邵雁蹙起额心,向外面问道:“是谁?出了什么事?怎么敲门敲得这样急?”

只听外面的护卫大哥对她急急说道:“邵雁姑娘,您快些出来吧,方才,董大人押着您的兄长,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的去了清庐居,不知是出了什么事。都护将军遣了小厮过来,请姑娘去一趟清庐居。”

邵雁神色大变,脚步加急,朝门前冲去,猛地打开合扇门,盯着前来报信的护卫道:“你再说一遍?我兄长怎么了?”

见她面露焦急之色,护卫语气微顿道:“小人并不知您的兄长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今日晌午后,邵小郎君与钱晖将军一道前往仓库运货,中途却不知为何被董道夫羁押。姑娘,您快些跟着都护将军的小厮去清庐居看看...”

邵雁不等他说完,便伸手推开了他,朝回廊奔去,只见跨桥上等候着一人,正是邓情身边的贴身小厮阿萧。

她匆匆向他屈礼,声音急促道:“阿萧小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董大人要将我兄长押去清庐居?”

那阿萧与邵雁的关系还算不错,平日里两人互相照顾,也为对方省去了很多麻烦。

眼下,他也在替邵雁担忧,便催促道:“邵姑娘莫要多问了。快随小人来吧。小人路上同你说。”

邵雁点点头,两人便拎起衣摆朝清庐居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上,阿萧将发生的事请都同她交待了清楚。

晌午过后,钱晖禀报了邓情,与邵谦一同前往存放毛铁玄丝的仓库运货。两人带着十位军营将士将仓库里的数千箱货物都运了出来,来回不下二三十趟。正因过于劳累,邵谦身上的新旧伤复发,再加上感染了风寒,便当众晕了过去。

董道夫正巧经过,便匆忙将他带到就近的医馆中医治。

钱晖便在医馆外等候,谁知两人从医馆中出来时,董道夫竟然将邵谦牢牢捆住,凶神恶煞的拎了出来。

邵谦身体虚弱,根本抵抗不了董道夫的蛮力。钱晖拦着董道夫质问他究何意,却被董道夫一把推开,两人当场打了起来,将大街闹得人仰马翻,还惹来了巡城的守卫军。

董道夫仗着自己的属下皆是粗野蛮横之人,且又占多数,完全不顾钱晖的身份,竟让他手下之人将钱晖也捆住。守卫军顾及钱晖的主将身份,将他围住,逼他为钱晖松绑。

谁知董道夫却扬言说,邵谦是四五日以前夜袭清庐居的刺客贼子,若是还有人敢拦着他向都护将军禀报案情,便格杀勿论。

董道夫的狠厉在北地郡城之中是出了名的,他说到的事情,必然会做到。

守卫军众兵将不敢再阻拦。董道夫便押着邵谦,快马加鞭赶回了都护府中。

他如雷疾风,让都护府上下也鸡犬不宁。

阿萧得到消息,立刻赶来小楼亭通知邵雁。

两人疾速奔行,气喘吁吁的赶到清庐居中,却见居堂里外皆被守卫军围得严严实实。

邵雁盯着眼前此景,只觉得心惊肉跳。

阿萧领着她,在照壁前看守的军兵面前露了脸,说了好一通话,他们才肯放二人入内。

清庐居的前庭中,传来董道夫的阵阵呵斥声。

邵雁低着头,迈着脚步,心脏七上八下的跳着,觉得浑身麻木。

阿萧带着她走到前庭屋前,站在角落里小声对她交待道:“眼下这情景...恐怕姑娘你还不能进去。不如我们现在外头等等,若形势不对,姑娘再进去为您的兄长辩解。”

邵雁焦急的在回廊的转弯处走动,面色惨白,定在阿萧面前急急的问道:“董大人将我兄长带到清庐居时...都护将军是什么脸色?可有相信他的话?”

阿萧生怕她鲁莽闯进去,便只能安慰道:“您放心,都护将军是站在您这边的,不然他也不会让小人通知您过来。”

邵雁听他之意,晓得他在安慰自己,便默了声,不再继续追问他,而是贴在墙壁上,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那董道夫声线冷漠寒然道:“将军。属下所说,句句属实!此人定会武功!他的怀中藏着的这柄镶着蓝宝石的短刃便是证据!”

钱晖在一旁费力辩驳道:“董道夫!你明明是公报私仇!记恨我在校场上赢了你!输不起,就别和我比啊!你现在单单凭借这一把短刀...便说邵小郎君是夜探都护府的人...是否过于草率!这刀刃,除了你,满府之中追查刺客的其他侍卫可有看见过?”

董道夫硬辩道:“即便只有我一个人看见,那也是看见了。我可以作证!他就是那刺客。再者,我这个人过目不忘,对刺客的双眼印象尤为深刻。我可以肯定!不论是民巷袭击我的那名刺客,还是夜探都护府的黑衣人,都是这双眼!我绝对不会看错!”

钱晖气急败坏道:“你这是强词夺理!就凭你印象里的一双眼睛就想污蔑邵小郎君么?董道夫!你未免太过可笑了!”

董道夫与钱晖争论不休。

清庐居的前庭堂前,却再没有别人的声音。

邵雁听了半天也没有听出个结果。

无论邓情还是邵谦,似乎都不发一言。任凭这二人争执。

董道夫坚持自己的看法,始终认定邵谦便是那刺客。

钱晖费尽心力为他辩驳,但仍然无法塞住董道夫那张咄咄逼人的嘴。

邵雁快要急得吐血,在回廊外面焦躁的来回踱步。

阿萧看不下去,只能上前继续劝慰道:“邵雁姑娘莫急。我相信你兄长定是清白的。将军也并非不讲理的人,定会还邵小郎君一个公道。”

邵雁却听不进去,她勉强冲着阿萧一笑,担惊受怕的听着里面的动静。

只有她心中清楚,董道夫所说的一切皆是真的。

即便钱晖与董道夫各执一词。但以邓情的性格,定会对邵谦起疑心。即便此事有幸避过去,恐怕也没有办法再打消邓情心中的疑虑了。

董道夫似乎厌烦了继续和钱晖争执,停下来歇息了一阵,突然对邓情说道:“将军,这柄刀刃以及刺客的眼睛,的确只是属下的一面之词。无法证明邵小郎君就是那名刺客。但属下手中有一铁证!可以证实邵小郎君图谋不轨。”

钱晖却冷笑道:“董道夫?你眼看着不能将那夜袭清庐居的罪名栽赃给邵郎君,现在退而求其次了吗?”

董道夫不耐烦的盯着他,恶狠狠的说道:“你给我闭嘴!”

钱晖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瞪着他道:“你让老子闭嘴?姓董的?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好歹是长鸣军一营主将,手下统领六名大将,十名前锋,上阵杀敌,浴血奋战。而你不过是躲在这北城中,依靠将军赏识苟活的小人罢了?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让我闭嘴?”

董道夫冷眼看他,不屑道:“即便你是主将又如何?我乃将军手边得力之人,将军既然要我守卫城防安全,我自然不能让贼人混入城中!钱晖,你这么维护邵谦,难道你和他是一伙的?”

钱晖气得七窍生烟,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还要不要脸?这守卫城防的活,什么时候是你来做的了?董道夫!你可真会抢别人的功劳,你可曾把百统领放在眼里?”

董道夫还欲继续驳斥他。

邓情却用一声咳,制止了他。

董道夫看向他,立刻停止了讽骂,低首等他回话。

邓情颇为厌烦的瞪着眼前二人,扫视一番后,冷冷的说道:“董道夫,你手里究竟有什么其他证据,证明邵郎君图谋不轨?”

董道夫立时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小纸帛,递给了邓情:“将军请看!”

邓情从他手中接过那帛纸,阅览起来。

董道夫在一旁解释道:“昨夜...属下前往西南院巡查时,故意在邵郎君面前透露了一个消息。属下说,将军您派遣到江南调查的探子已归府呈书,言说邵氏兄妹身份并不寻常,恐是怀有不轨之意,才会混入都护府中。没想到,邵郎君真的心怀不轨,竟轻易听信了我的话,以为真的有探子从江南查出了些什么,递呈给了将军您,戳穿了他的阴谋。”

【一百九十一回】转机修道有谋略

邓情的脸色微变,董道夫便在一旁添油加醋的继续说道:“邵郎君在今日一大早便偷偷去了信铺,他的传信对象,竟是匈奴达喇部落的首领。将军!这封书信在此,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钱晖脸色惊变,目光讶然,直勾勾的盯着邓情手里的那份纸帛,惧意四起,满是不安的看向跪在一旁默默不语的邵谦。

邓情用力攥着那张书信,眸中燎起熊熊怒火。

他放下双手,紧紧扣住书案,盯着堂下神色虚弱的素袍郎君看,冷冰冰问了一句:“邵小郎君,证据在此。你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邵谦神情自若,并没有因为董道夫拿出的证据而害怕,相反他嗤笑道:“都护将军就这么想至在下于死地是吗?长凌巷前,您已经作了一番大局来试探在下。事后,在下听亲妹所述,已是万般心寒。

本以为,这一次将军邀在下入府,真的是改变了主意,诚心实意地想要与在下做生意,却未料到,您还是想将在下逼入绝境。怎么?难道将军是想等我死后,不费半分钱资,白拿我手中的那批甲胄原料么?

将军的心,真是狠啊。在下实在是佩服。”

他话锋一转,颠倒黑白,一脸嘲讽的盯着邓情看。

这挑衅的语气令邓情心中升起浓浓怒火。他冷低着眸,恶狠狠的剜着眼前这个青年郎君,咬牙切齿。

邵谦的话,有一半是实话。

邓情确实不放心邵氏兄妹,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待秋日宴后,从邵谦手里拿到那批甲胄原料,便找个借口将此人处理掉。他的确不愿与邵谦做这笔生意,企图不费半分钱两,得到此人手中的重要军资物料。

只是,他这个想法,连董道夫都没有说过,只是暗暗存于心中,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一举将邵谦拿下。如今,这个想法却突然被此人当众揭破,邓情一时间不知是羞耻还是恼怒。

董道夫并不知邓情早就对邵谦起了杀意,已有了自己的一番谋划。他一直以为邓情顾及着邵雁的情面,不肯对此祸患下手,所以才会谋定今日之局,想为邓情除掉邵谦这个隐患。

眼下,听邵谦如此“污蔑”自家主公,董道夫很不乐意:“邵郎君,事到临头,你竟还想将脏水反扣在都护将军的身上吗?你若是老老实实与将军做这笔生意,不自露马脚。我们将军用得着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于你?”

邵谦冷笑道:“将军想不想杀我,那只有将军清楚。董大人,你在这里同我较什么劲?”

董道夫咬咬牙,立刻扭头朝邓情请旨道:“将军,快些将这小人处置了吧。留下来终是一个祸患。”

邓情刚准备开口下达处置的命令。

邵谦先他一步,堵住了他的嘴:“都护将军,恐怕你还没有那个权力随意处置一个良民吧?”

邓情冷哼道:“笑话,我手中有你通敌叛国的罪证。有了你写的这封信,难道我堂堂一个北地都护将军,还不能将你处置了?”

邵谦嘲讽道:“那也得是实证才行。敢问将军有何证据证明这封信是我所写?”

邓情见他想从这里找空隙脱身,目色微瞠,挖苦奚落道:“邵谦,你这是自掘坟墓。董道夫既然拿着你写的书信前来举发你,必然是有足够的人证物证的。”

邵谦目光淡定的看着他,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笑。

那笑意让邓情有些发寒。他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心里有些担忧。他不明白,为何邵谦如此有恃无恐?明明箭已在弦上,可邵谦的淡定从容,却让邓情不敢下手了。

二人对视,寒意杀气四起。这是一场心理战,邵谦在赌,邓情会因为自己的多疑,而不敢轻易对他动手。

片刻后,邵谦在邓情的脸上读到了一丝犹豫,唇边便挂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自然且无惧,声色沉悦且镇静:“将军大可以去查。看看您手上的这封信究竟是不是我所写,又是不是我送出去的?多找一个人证来,也好让我都心服口服。若单凭董道夫的一念之词,恐怕连钱晖将军都会觉得此事不公吧?”

他似乎真的不怕董道夫找到其他的证人来坐实他的死罪。

邓情脸上闪过一丝愕然,怀疑试探的看去,见他始终沉稳冷静,更加不敢轻易处置了。

他沉默片刻,抬眸看向董道夫轻声道:“道夫,既然邵小郎君想要更明确的证据,你便一一找来吧。免得到时,外人传我断案鲁莽,草菅人命。”

董道夫没想到邓情真的会应承邵谦所说,一时间怔愣,略迟疑了一下,拱手作揖道:“将军...凭着此通敌书信和属下的证词,难道还不能够证明邵谦的通敌之罪吗?”

邓情冷着脸说道:“通敌这种大罪。正如邵郎君所说,需得公平。他既然不信命,我自然要让他认清现实。”

董道夫面露难堪犹疑之色,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见他迟迟没有应话,邓情察觉了不对,目光尖锐的对上他的双眸,异常冰寒的说道:“怎么了?难道你有什么困难之处么?”

邵谦趁此嘲弄道:“恐怕董大人除了他自己,再也找不到另外的人能证明我的罪责了吧?”

董道夫面色一变,有些接不住邵谦的质问:“邵郎君不必在这里讽刺我。你通敌叛国乃是板上定钉的事实,不论怎样都不会改变。既然你要证据,我自然也能找到其他人证物证。到那时,还望邵郎君悬崖止步,莫要继续为自己狡辩了。”

邵谦哼哼一声,眼神轻蔑,完全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董道夫屈身向邓情请辞,从清庐居急匆匆的奔出去寻找证据。

钱晖观眼前之景,摸不透自家主公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心里一上一下、一惊一乍,缩在一旁,生怕自己说错话。

邵雁本来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可躲在墙角听了一番对话后,便发现,事情好像也没有她想得那么严重。她听邵谦不紧不慢的语气,大概猜到他有自己的计划,只是没有同她说。

原本焦急的心情,在想到这一点后,渐渐平缓了下来,她靠在回廊里侧,悄悄走远了些。

阿萧看着她面色平静下来,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疑惑,试探着问道:“邵姑娘...难道不担忧你的兄长了?”

邵雁眸光一顿,巧妙地躲过了阿萧探寻的目光,无比自然的说道:“将军若真有意要杀我的兄长,恐怕也不会再让董大人寻其他证据来了。阿萧,我相信将军,他不会这么做的。他不至于如此无情。”

女郎略略低下眼眸,看上去柔弱可怜,却又充满坚定与信心,像极了对将军用情至深的模样。

阿萧为她所感动,忍不住叹息一声:“邵姑娘...你真的愿意相信将军?”

邵雁面色虽然惨淡,但眼眸始终坚定:“我相信。将军他...会还我兄长一个清白。他绝对不会如此草率的定兄长的罪名。”

阿萧若有所思,遂扬起笑脸对这个美貌女郎柔声安慰道:“邵姑娘放心。不管如何,小人都信,您和邵郎君绝非持身不正之人。将军那边,小人会多多劝慰。真相总会大白的。”

邵雁面露感激,身形娇柔,朝阿萧微微伏礼,恭敬道:“多谢小大人肯信我、信我兄长。”

她向一个下仆行礼,阿萧急忙上前搀扶,连连说道:“姑娘这么拜我,我可担待不起。我们将军很是将姑娘放在心上。只盼姑娘莫要辜负我们将军才好。”

邵雁看得出,阿萧是真心实意的为邓情着想。

她掩藏情绪,微微笑道:“小大人放心。”

女郎转身便要离去,阿萧一愣,急匆匆拦住她道:“姑娘...不进去了吗?”

邵雁不动声色的瞥了她一眼,温婉有礼道:“阿萧小大人,恐怕,您会前往小楼亭,并非是因为将军之命吧?您只是想让我知晓兄长的处境,不想让我与将军因为误会而闹翻,所以才会一路拿着令牌带着我来到清庐居的。”

阿萧面色僵了僵,顿住不语。

邵雁继续道:“恐怕,将军根本没有向您嘱咐,让您将我带到这里见他吧?”

阿萧有些难堪,他被猜中了心思,偏偏这女郎并不领他的情。

邵雁看他的脸色,心里便猜了个七七八八,于是向他表露感谢之意:“多谢小大人替我考虑。我知道,您也是好心,想让我来此亲自劝慰将军,说不定还能让将军饶了我的兄长。但...此事我若真的插手,将军不但不会听我劝言,还会对兄长更加怀疑。我又何必在此时为将军、为兄长添堵呢?”

阿萧没想到这一层,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让邵雁误会邓情,更不想让邓情与邵谦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根本没考虑,倘若邵雁真的出现,邓情会不会连她也迁怒。

【一百九十二回】转机修道有谋略(下)

他有些羞愧尴尬道:“邵姑娘,我...”

邵雁晓得他一片善心,便善解人意道:“小大人不必多说。我知道小大人的好意。”

阿萧点点头,又殷勤道:“那...我送姑娘出去?”

邵雁勾唇略笑:“有劳小大人了。”

她大大方方的离开了清庐居,重新回了小楼亭等消息。

女郎知道,她的夫郎,聪明谨慎、机敏无双,断然不会将自己逼入绝境。

倘若她不够信任,不够坚定,破坏了他原本的计划,就大事不妙了。

夜幕降临,董道夫在城中奔波,寻找证人。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仍然查无所获。

他心中懊恼,又觉得奇怪。

虽然晨时,邵谦前往信铺租用信鸽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后尾随,再无旁人瞧见他拿着那封信去信铺,可是信铺中的小厮和掌柜总应该对他有些印象。

可董道夫去问的时候,信铺的小厮和掌柜却都否认见过邵谦。

昨夜他为了让邵谦露出马脚,特地附耳交代了监视邵谦的两名护卫,让他们不要将邵谦看守得太严,留出个空档,给邵谦一个离开的机会,到时他会继续暗中跟踪,查出邵谦图谋不轨的证据。

一早,邵谦便如他意料中的一样,顺利甩开了这两名护卫,一个人偷偷摸摸前往了信铺。身边并无其他人跟随。

然而,这两名护卫虽然能证明邵谦晨时离开了都护府,却并不能证实他去了信铺之中。

来回周转,董道夫发现,这满城上下,能证明邵谦通敌罪名的,竟然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找不到其他的人证或物证,便没有办法彻底咬死邵谦。此人善狡,恐怕即便上了断头台,也有一番说辞蛊惑人心。

董道夫目光微沉,暗自觉得不能让此人逃脱。否则,恐怕将来北地会有大乱。

邵谦定与匈奴有着什么关联。

他笃信此事,便打定主意要将邵谦置于死地。

又过了一炷香,清庐居中等候着的邓情已有些不耐烦。

钱晖一直跽坐在旁不敢发言。

而邵谦则无所畏惧,始终风轻云淡的低着眸。他被五花大绑,身上的伤口迸裂、渗出了血迹,将素袍染得到处都是。

他的帏帽被董道夫挑开劈断早已不见,露出一双星目,亦正亦邪。

邓情看着他那双眼,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可想了半天,愣是没有想起来。

一阵窒息沉默后,清庐居外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董道夫领着监视邵谦的两名护卫着急忙慌的赶来,身后还有三名普通民装打扮的男女。

一入厅堂,三人便听他喊道:“将军!我找来了人证!这下,满足了邵郎君想死的心愿!”

邓情脸上明显付出一丝喜悦。

而这一闪而过的情绪被邵谦默默无声的收入了眼底。

他继续低着眸,不发一言。

邓情略起身,目光紧张的朝董道夫身边的两名护卫看去。

董道夫抱拳作揖道:“将军。您派去保护邵郎君的两名护卫可以作证。这张帛信,是邵郎君所写,更是他所送。他们身后的这三位,能证实邵郎君的确租了信鸽使用。”

这两名护卫面露惧色,跪在烛火通明的大堂上,压低头颅,不敢抬眼。而那三名被带入森严大堂的男女也畏畏缩缩,伸头伸脑,大气不敢喘一下。

邓情开口朝他们问道:“你们谁先来说此事?”

董道夫自信满满,环臂抱胸,目光随意落在这五人身上,认为今夜定能将邵谦拿下。

他已在来之前,将这五人都说服买通了。只要他们能在堂上作证落实邵谦的罪名,将来便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且,邓情派去监视邵谦的那两名护卫,本来就是邓情的心腹,定会看脸色行事。只要这两人开了先河,那他随便找来的三个平民,也一定会跟着证明此事。

谁知,场上的五人却没有一个敢回答邓情的问话。

邵谦一直低头在旁,完全不着急自己的处境。他的状态,更像是一个置身之外的人在看一场好戏。

堂上出奇的寂静。

邓情一时凝起双目,一脸质问的朝董道夫看去。

董道夫险些挂不住脸,神色阴郁的走到那五名所谓的证人面前,厉声呵道:“说话呀?怎么成哑巴了?”

跪在最前方的两名护卫像是顶不住压力,颤颤巍巍的说道:“回禀将军,一切确实如董大人所说...我们可以证明,您手中拿的那份帛书确实是邵郎君所写。”

有人先开了口,其余四人也纷纷迎合道:“是啊,将军。我们也是亲眼所见。”

邓情听此,重重的舒了一口气,转而目露杀意,凌厉的盯着邵谦道:“邵郎君,现在,董道夫也按照你的要求寻来了其他的证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邵谦冷嘲热讽道:“都护将军实在可笑。您派给我的这两名护卫,明面上是为了保护我,可实际上却是为了监视我。试问,我一个武功全无的人,怎么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写出这封信条?又怎么能将信送去信铺?况且,若真如您所说,这封信是我所写,那么我也过于胆大包天了。竟然敢在将军您的地盘,北地的信铺中,寄一封送给匈奴的信?”

他这话一出,令众人皆愣了愣。

董道夫已很烦继续与此人纠缠,便替邓情答道:“邵谦,你莫要再狡辩了。你之所以能逃出这两名护卫的监视,全是因为我故意让他们放松对你的警惕,给你留出了一个空子,特地等你露出马脚。而你会选择北地的信铺寄信,则是因为,你认为从普通信铺寄出的信件,最不容易招人眼,也是最安全的法子。”

邵谦见他仍在强词夺理,便觉得可笑:“最安全的法子?北地看守多么严峻?恐怕即便是普通信铺寄出的信件,将军也要派人全部拦截审查,才肯放行吧?不论是信鸽、还是快马加鞭送信的信徒。这北地的动向,哪一个不在将军的掌握之下?”

董道夫已辩无可辨,邵谦几乎将他所有的反驳都怼了回去。

他烦躁恼怒,直接向邓情请旨道:“都护将军,此人屡教不改,实在嚣张可恶,还请将军莫要再犹疑了,快些处置了吧。”

邓情总觉得,邵谦如此自信无惧,定有什么古怪之处?但他已经等了整整两个时辰,也没看出此人还有什么其他手段,心里也有些焦不可耐,觉得自己已经够给邵谦脸面,便不再顾虑什么,直接点头应允道:“既然人证物证皆在。我邓情绝不能姑息叛国者。邵郎君,你既然心中毫无家国底线,那也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来人,拖下去,将他处置了吧。”

坐于一旁的钱晖神色骤变,就要起身为邵谦辩驳,却被那郎君狠狠地瞪了一眼。

他睁大双眼,硬生生逼迫自己坐了回去。

难道说,邵谦另有谋划?

钱晖只能按捺住心中不安,继续观察堂上的情势。

邓情与董道夫都以为邵谦必死无疑,悬着的心也松了下来。邵谦一死,他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的拿到那批甲胄原料,如此一来,便可以成为长鸣军一部分的支撑。

他们二人算盘打的极好。

守在外堂的守卫军也冲进了屋堂中,压住邵谦,便准备将他拖走。

谁知,清庐居却在此时来了不速之客。

照壁前的阿萧匆匆入堂来报:“将军!雍州刺史萧飒突然驾临都护府....已朝清庐居而来。”

邓情猛地起身,愕然问道:“你说谁?萧飒?他怎么会来北地?”

董道夫也一惊。

阿萧还没有答话,堂上众人便听见清庐居的正堂前庭远远地传来了一声质问:“邓将军的清庐居看守如此严密,堂下气氛这般剑拔弩张,究竟是打算处置何人啊?”

邓情瞠目结舌地望向庭院,盯着屋外一步步朝自己稳步走来的中年男子,心下涌起疑惑。

这些年,他能在北地作威作福,全因萧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霸占北地军防。因此,邓情对萧飒还是存了一丝感激和尊敬之意的。

他匆忙迎了上去,十分客气的说道:“萧大人怎会突然驾临寒舍?”

邓情虽是长鸣军的守军之将,统领六万大军,驻守在北地郡城。但当今陛下为了压制邓氏的军权,并没有赐他军侯品级,而是将他的军职压在雍州刺史之下。邓国忠为平衡族人利益,也并不反对陛下如此安排。所以,邓情的职位始终低于萧飒。

萧飒青年时期,便被魏帝任为雍州刺史,与陇西平定王曹勇关系颇为要好,为人清廉正直,却也圆滑老道。他知邓氏横行霸道,在朝中十分受宠。为了不动摇雍州根基,只要邓情没把事情闹到明面上来,他基本会容忍,当作没有看见。

眼下却突然造访都护府,这令邓情措手不及。

“都护将军摆了一场盛大的秋日宴,怎么也不请我前来一聚啊?”

萧飒缓缓问道。

邓情没料到他会提及此事,片刻怔愣,便赔笑道:“是下官行事不妥,竟然忘了刺史大人,实在不该。”

【一百九十三回】另重身份曹郎君

萧飒不想继续寒暄下去,收起笑脸,往堂上一扫,便瞧见了跪在侧边,被五花大绑的素衣小郎君。

他的目光略微一顿,有一瞬疼惜闪过。但这丝情绪被他很巧妙的遮掩了过去。萧飒指着素衣小郎君说道:“都护将军这是在做什么?堂下被绑的这是何人?”

他走到小郎君面前,扫视了一眼,表情自然的向邓情提出疑问。

邓情在萧飒与邵谦之间来回探看了一番,压住眸中的疑惑,低声答道:“让刺史大人见笑了。这名小郎君是我府上犯了错事的客人。方才我正在审问于他。”

萧飒颔首抬颚,目光流转,将堂上众人都打量了一圈,随意询问道:“不知这小郎君犯了什么错?”

不知为何,邓情总觉得萧飒在套他的话,双眸一定,警惕起来:“不是什么大错。就不劳刺史大人费心询问了。”

虽说这么多年,萧飒并没有插手北地的事宜,但那北地郡太守李安,却是萧飒安插的人。

李安此人,虽说贪恋歌舞,却是治地的一把好手,表面上并不与邓情起冲突,但背地里总是能抓住他的一些把柄,或者查到他所行的违规贪法之事。

但,李安听萧飒授意,并不为难邓情,案子查到最后,总是能在最后一步止住,抓住邓情手下过错最盛之人,当成元凶结案。

十年如一日,这么多年来,邓情手下办事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除了董道夫与安富满是他封官登职、有名分有出处的府衙曹吏使之外,替他在外围办事的人,几乎每隔两年就要重新培养。

因此,邓情与李安的关系并不是那么融洽。但两人未曾撕破脸的缘由,大抵还是因为李安没有把事情做绝,从来不将查案的手伸入都护府中。

而今,萧飒不期而然的出现,使得邓情心中忐忑不安。令他不得不防备起来,倘若此人有心想抓他贪渎的证据,那么不仅都护府会被下狱审判,整个邓氏都有可能会因此被牵连。

萧飒见邓情言语退避,不肯如实相告,便勾眉佻笑,身上的尊尊贵气蓬勃而散。

他淡淡转身,勾眼看向邓情,轻笑道:“我也知,都护将军不想让我多管闲事。但堂下这位小郎君的事情,我却不得不管。”

邓情显然一滞,心中咯噔一下,眯眼望向萧飒,故作镇静道:“刺史大人...请恕下官愚昧。您为何一定要管这位小郎君的事情?”

萧飒不正面答他,面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本官为何管他的事情,都护将军之后便知道了。还请将军告知本官,这位小郎君到底犯了什么事?”

他已自称本官,便说明,这不是在私下求他,而是公事公办,想要审他都护府的案子了。

邓情晓得,如今这场面是躲不掉了,眸中暗色略深,仍客气道:“萧大人。这位郎君犯得乃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如此之罪,既然是在北地郡城之中发生的,又是我府上的客人。自然应该由我处置。您还是莫要管了吧?”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萧飒不要多管闲事。

可堂上的这位中年男子却并不是个怕事的。他个性坚毅的脸上浮出一抹讥笑:“都护将军一再强调此事不归本官管,莫不是...此案中有什么蹊跷存在?”

邓情有些恼了:“萧大人,你这是何意?下官乃是按照法度审理此案,绝无半点偏私。”

萧飒故作意外,眼梢微翘,勾着看他,冷淡道:“本官似乎并没有说都护将军偏私吧?”

邓情被他噎住,一时之间找到话来回怼。

站在他身边的董道夫,眼见自家主公被压制,便想上前驳一驳,却被邓情抬起的手臂拦住。

萧飒无视这两人的小动作,缓缓转身,踱步至邵谦的面前,仔细看他神色。

素衣郎君的气色惨淡,衣裳之上带着斑驳血迹,看着很是骇人。萧飒的眉宇极快的蹙了一下,又迅速展开。他抬手朝门前候着的两名小厮招了招手,启唇淡雅道:“你们两个,过来替这小郎君松绑。既然都护将军不肯将案情如实相告,本官只有自己亲查了。”

邓情眸露不解,心里对邵谦的身份更多了一丝探寻,忍着心中的恼怒不悦,压低声音问道:“萧大人。您若质疑要查此事。总要给下官一个合适的理由吧?你与下官多年以来,井水不犯河水。下官实在不知,萧大人今日突然插手都护府的事情,到底为了什么?”

萧飒瞥他一眼,轻慢的询问道:“邓将军还真是心急呢。待本案查清,本官自然会告诉你。”

他一直避重就轻,不肯回答邓情的提问。

董道夫脸色又青又白,憋了一肚子话想要质问眼前的中年男子。可他也知分寸,萧飒好歹是一州刺史,不是他能随意反驳顶撞的。

邓情眼睁睁看着萧飒带来的两名刺史府小官替邵谦解开了身上捆绑的绳子,却无法阻止。

看来萧飒是铁了心要插手此事。

邓情心上涌起一层又一层的惊浪,他看向邵谦的眼神也变了质。难道说,方才此人淡定无波,丝毫不怕他以死罪处置于他的缘由,竟是因为萧飒么?

他低转眼眸,心中思量:邵雁的兄长,能与萧飒有什么关系?他们二人,一个是商客,一个是朝廷大员,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怎会产生联系?

萧飒屈尊,亲自将跪在地上虚弱不堪的邵谦扶了起来,让他歇在一旁的客席之中。

邓情将此景收于眼底,更加惊诧。

萧飒为人清高,从不会如此恭敬客气的待人。而今却一反常态的对待邵谦。

邓情心中不免一阵慌张,难道说这个邵谦真的有什么身份?是他惹不起的人?

董道夫不常与萧飒交涉,更不知他为人处世。只是怒瞪着一双眼,死死钉着邵谦,仿佛此人只要有些不轨意图,他便能当场击杀此人。

萧飒感受了董道夫眼中的杀气,个性随意且慵懒的坐在了邵谦落座后的案几前,不经意的挡住了那人杀气腾腾的目光。

“都护将军言,这位小郎君有通敌叛国之罪?那么可有什么证据证明他的罪责?”

邓情沉默一阵,不情不愿的将手中那份信帛递给了萧飒,语气不悦道:“萧大人请看,我手中这份帛书,便是此人亲手所写。而他落笔的收信对象,乃是匈奴人。”

萧飒不紧不慢的看完了那封信,勾起一边的眉毛,扭头看那小郎君,笑着问:“敢问郎君身子可支撑的住?”

邵谦从方才便一直没有说话,抬眸瞥了萧飒一眼,黯淡的眸色隐藏在他浓密的眼睫下。他虚弱无助道:“回禀刺史大人,在下还能撑得住。”

萧飒点点头,将手中信件递给了邵谦,遂轻声细语道:“那么,就请邵郎君照着这封信帛的内容,另写一份吧。”

董道夫怔愣不解,不知这人究竟要做些什么,难道让邵谦重新写一封书信,便能摆脱他的嫌疑了吗?

邵谦始终垂眸,谦逊温雅,冲着萧飒颔首道:“既是大人的要求,在下自然遵从。”

话音落罢,萧飒即刻拍拍手,门外跟着他同行至此的刺史府官吏们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笔墨砚帛,拿着东西挤门而入,皆不将邓情放在眼中,在他身边来去匆匆。

萧飒为邵谦让开了案桌。

小吏们便铺开了卷纸,为他研墨蘸笔。

邵谦轻咳几声,病怏怏的倚在案上,手腕无力的拿起小吏递来的毛笔,在帛纸上行起文书来,他对照着那封所谓的通敌书信,重新写了一份。

萧飒便在一旁认真看着,邓情与董道夫亦伸长了脖子同看,皆不知萧飒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一刻钟后,邵谦放下了手中的笔墨,已是力倦神疲。

小吏官们将他写好的卷帛递给了萧飒。

萧飒举着那份邵谦刚写好的卷帛,核照着邓情递给他的信书仔细的比对,眉目逐渐严肃了起来。

他眼光逐渐冰封,看向邓情的目色也冻了起来:“都护将军还说此案没有蹊跷之处?”

邓情蹙眉,不知萧飒从信书中发生了什么不妥。

萧飒将两卷信帛都塞给了身旁的小吏,示意他递给邓情。

邓情接过信卷,与身边的董道夫仔细阅览起来。

渐渐的,这二人的神色也古怪起来。

董道夫神色惊变,似乎看到了什么让他不敢置信的东西:“怎么可能?这两封书信的笔锋痕迹,怎么会完全不一样?”

邓情阴着脸,余光向身边人扫去,寒气森森。

董道夫猛然一颤,收敛了颜色,站在一旁惊慌失措。

邵谦见二人脸色大变,唇角勾起一丝玩味嘲笑,继续低头装作什么也不知。

萧飒将董道夫的那句低语听得一清二楚,接着他的话道:“邓将军,你手下之人都看出了这两封信件的笔记不同。你应该不会看不出吧?”

邓情心下一抖,咬牙不语.....

【一百九十四回】另重身份曹郎君(下)

萧飒继续道:“这封信,明显不是你堂下这位小郎君所写。可,邓将军却不分青红皂白将他绑了起来,可知,这是在欺压良民?”

邓情深呼吸气,声线干涩:“萧大人,即便这封信不是他所写。但是...这也并不能说明,此书信非他所寄。下官这里有人证六名,皆可证实此信确实是他所寄。”

萧飒低沉吟说两声,哼道:“你说你有人证?是指堂上跪着的五位,和你身边站着的这位郎君吗?”

他自动忽略了坐在角落里的钱晖,眼神冷然的盯着邓情看。

邓情毅然点头。

萧飒便若有所思的自言两句,随后起身,负手而立,略前倾着身子向跪在地上的五位男女询问道:“诸位娘子、郎君,都护将军所言可否属实?你们几人确实看到了这位小郎君拿着此信去了信铺么?”

那五人瑟瑟发抖,一言不发的跪在地上,不敢答话。

邓情神色紧绷,略有些失态的冲着这几人吼道:“刺史大人正问话,你们几人敢闭口不言?”

言语间充满威胁。

邓情逐渐暴躁起来。他已经意识到,董道夫与他很有可能中了邵谦设计的圈套。

只是他没弄明白,邵谦此举究竟有何意义?

跪在地上的无人被邓情的一声怒吼吓得扑倒在地。

萧飒继续跟后加码,冷冷道:“诸位,照实话说便可。本官断不会为难你们。可若是有哪位说了假话,那本官也是要按照律例处置的。”

地上伏跪着的五人抖得像筛子一样。

终于跪在两名护卫身后的男女坚持不住了,嘴里嘟嘟囔囔、战战兢兢的说道:“禀、禀、禀大人的话。小人们...并没有看见那位小郎君前往信铺寄信。小人们只是贪财...被董大人寻来都护府作证。刺史大人!是小人们无知...还请大人恕罪!”

董道夫勃然变色,猛地伸出脚来朝那开口说实话的人用力一踹,嘴里骂道:“混账东西!敢在这里栽赃我?不要命了?”

邓情一下子没拉住他,下意识转头朝对面的中年男子看去。

只见萧飒已黑了脸色,僵着语气,冷冰冰道:“本官不知...都护将军手下竟然有这么一个狗仗人势的东西?竟敢当着本官的面,对普通民众拳脚相加?”

董道夫心里恼火又憋屈,扭头恶狠狠的盯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只觉得自己的一手好棋被他毁的什么也不剩了,脑子一热,没了平时的理智与冷静,气冲冲地说道:“刺史大人这话恐怕就不对了。这群人,敢如此污蔑属下,怎能算是普通民众,合该以大魏律例处置!”

萧飒讥讽地看着他,冷笑道:“邓将军!你身边这位曹吏倒是很会判案啊!怎么,旁人指证他行贿污蔑,就是栽赃。指证别人通敌叛国就是事实了?”

他抬高语调,显然有些不悦。

邓情脸色塌下来,因董道夫的鲁莽而恼火:“萧大人,您消消气,他脾气暴躁,看不得不公之事...这才不小心冒犯了您。”

他忍气吞声的向萧飒赔去笑脸。

董道夫被气得急躁难忍。他一时疏漏,没有找到实证也就罢了,现在还让邓情与他一同受气,实在不甘。正仰着脖子准备继续反驳,却见邓情回眸狠狠剜了他一眼。董道夫下意识的收住话语,气馁又懊恼。

他平时镇静十分,紧要关头,竟然连分寸都忘记了。

萧飒眼神锋利的扫来,冷嘲热讽道:“你说他看不得不公之事?邓情,你不觉得你的说辞可笑吗?既然他觉得不公,那么本官再问问其他人,便知此事到底该如何评判了。”

地上众人皆颤栗不止。

萧飒冰寒的声音压过来,不容置疑的问道:“诸君,人世间总有公道。倘若你们收了钱,却害死了一条人命,这辈子良心可安么?”

他身上的气势实在骇人。毕竟是历经多场炼狱之案的人,话语十分有分量。

堂下,便是连邓情的那两名心腹护卫也顶不住压力哭诉道:“刺史大人!刺史大人,恕罪啊!属下等人乃是迫不得已。家人皆被董大人捏在手中,若是不按照他的话来说,便是家破人亡啊!为了家人的性命,我们...我们不得不从...”

董道夫完全没有想到,这两名护卫竟在此时突然反水。

他更没有料到,事情到了这二人嘴里,竟然成了这样?他都不知,自己何时要挟了他们的家人?明明他只以财帛收买了这五人!此时,董道夫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邵谦特地为他设的圈套。

邓情亦察觉,邵谦此计,明显是冲着董道夫去的。

萧飒反唇相讥:“邓情,你现在可听清楚了。堂上五人,皆言这位小郎君无辜,乃是你手下之人行贿栽赃。如此,你要如何处置?”

邓情愁眉不展,压着眸光,偷偷朝端坐在客席中的素袍郎君,暗暗心惊。

邵谦,到底是何许人也?又有着什么样的身份?这些问题不断的在他脑海中徘徊。

他拱手抱拳,向萧飒行礼道:“下官惭愧,竟没能察觉此案冤情,纵容下属恶意栽赃。实属失职之罪。但,下官恳请刺史大人手下留情。下官的这位下属,只是脾气暴躁了些,定是与堂上的这位小郎君起了冲突,一时想不开,才会行此蠢事的。”

萧飒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瞪着一双眼,扬着声调讥讽道:“邓将军!你且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胡话?通敌叛国之罪,岂是能够随意栽赃陷害的?这是满门抄斩,发配流放的死罪!倘若今日本官未曾到此。那这位小郎君岂不是白白冤死?你的曹吏视人命为草芥,难道你与他也一样么!!”

话说到后半段,萧飒忍不住心中恼意,更高扬了起来。

邓情脸色变了又变,继续拱拳,想要求情。

萧飒却扬手一挥,制止了他:“邓将军!我看你似乎想要徇私枉法!这位姓董的曹吏,今日便由本官带到府衙看押吧。待他日罪名定下,本官自会公道处罚。”

邓情一惊,董道夫也跟着一惊。

“刺史大人!恐怕这不妥吧?”邓情上前阻拦,“董道夫,乃是下官家臣,即便犯错,也应该是下官来处置。大人如此插手下官的家务事,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萧飒冷眸看向他,些许沉默后,淡淡道:“邓将军不是很好奇,堂上这位邵郎君究竟是何人吗?”

邓情随之一怔,抬眼默语,屏住呼吸等着他的下文。

萧飒缓下脾气,慢说道:“此人,乃是平定王府的小公子——曹贺。”

邓情只觉得心口的气突然散了,整个人陷入仓皇无措之中。

邵谦竟是平定王曹勇的幺子——曹贺?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简直荒唐可笑?那邵雁是什么身份?

邓情的心中闪过无数疑问,愕然抬头,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个郎君身上,额头汗津津一片。

董道夫大白脸色,亦没料到邵谦的真实身份。

他们看见,萧飒亲自将座上的小郎君扶起,语气恭敬、眼神温和道:“曹小公子...是本官来迟了,才让您受尽了委屈。”

郎君风度翩翩,即便身怀重伤,仍然不失礼数,对萧飒客气道:“劳驾刺史大人前来相救。”

邓情的身体抖了又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邵谦缓缓走到邓情身前,目光冷寒,面色平淡,轻轻咳几声,虚弱道:“邓将军。你我之间,也到此为止了。令属对我的所作所为,我定会如实告知我父。今后,若将军有难,也不必期期艾艾的写信去平定王府了。直接向京城的邓氏求救吧。我平定王府,实在没那个本事结交邓将军这尊大佛。否则,倒是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邓情一直吊着一口气,双眼瞪得如铜铃那般大。

萧飒扶着邵谦,轻声问道:“曹小公子,我们走吧?”

邵谦神色倦怠,却没有着急离开,拦住萧飒说道:“刺史大人,再替我办件事吧...我夫人邵雁,也在都护府中。我既然要离开这里,自然也要带她走。”

邓情吃惊的听着邵谦说话,心中大骇。

邵雁,居然是曹贺的妻子?

这接二连三的震天消息让邓情哑了似的,只微微张着唇,不知言何。

萧飒眉头一挑,有些疑惑的望向邵谦,但很快便将这丝疑惑压了下去,点头答应道:“好。曹小公子在这里稍等,本官即刻命人去将夫人带过来。”

邵谦有意无意的瞥了邓情一眼,仿佛在嘲笑他。

邓情咬着牙,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自己总能在邵谦与邵雁之间看出些不同于兄妹的感情?原来,这二人本就是夫妻,竟还装作兄妹来欺骗于他。

萧飒向外头的府衙官吏呵斥一声道:“来人,将董道夫押下,听后问审。”

董道夫正处于惊讶之中,几乎毫无防抗,便被人压了下去。

紧接着,萧飒又吩咐道:“去,命人将邵夫人请过来。”

【一百九十五回】计出远离都护府

邓情无力阻止,只见萧飒轻缓的走到他面前,用极为冷漠的口吻说道:“邓将军,就凭这位小郎君的真实身份。今日,你府上的家务事,本官也管定了。董道夫乃是诬陷曹小公子元凶,本官自然要带到府衙好好审问。不知将军可还有不同意见?”

邓情颓然惨烈,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只能轻点头,任命似的说道:“下官不敢再有意见,董道夫确实罪不可恕。”

萧飒满意地颔首,无视他极力忍耐的怒气,扶着身旁的邵谦一同走出了厅堂。

邓情回眸,紧紧地盯着素袍郎君的身影,心里极为不甘与失落。

而坐于堂上,从头到尾一丝不差观完这场博弈的钱晖,默默生出一股无尽的倾佩之情。他原先的担忧竟然都不值得一提。主公自有法子脱困,还顺带将董道夫拉下了马,令邓情失去了一大得力心腹,实在是痛快。

堂上众人心思各异。

被董道夫寻来的五名证人,也被萧飒带离了清庐居,包括那封指证邵谦通敌叛国的书卷,他也利索收起,什么都没给邓情留下。

彼时,邵雁正坐于小楼亭内等待清庐居的消息,只是夜色深幕了,也没等到邵谦来报平安,心中不免有些着急起来。

她坐于窗前,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中,她已换装完毕,打算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冲出重围,将邵谦救出来。

就在她绷紧神经,等待着消息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邵雁听着,慢慢觉察了不对。

这脚步声与阿萧的脚步声完全不同。难道说邵谦真的出事了?

她心下一惊,即刻起身,伏到门边,轻手轻脚的查看情况。

扇门以外,萧飒派来的府吏轻轻扣了扣门甲。

“咚咚咚”的声音传来,邵雁眉头深蹙,用手轻轻在明窗纸布上戳出了一个洞来,向外看去。

一个生面孔出现在她眼前,邵雁凝住目光,防备地向外询问道:“是谁?”

小吏轻言细语地说道:“邵夫人?请问您是邵夫人么?”

邵夫人?邵雁一怔,奇怪地低喃了一句,她什么时候成了夫人?

难道那邓情打算纳她为妾?简直不可理喻!

邵雁厌恶至极地推开门,神色冷厉地盯着眼前这名小吏,冷冷道:“你找什么邵夫人?我名唤邵雁。却不是你口中所说的什么夫人。”

她的门打开的很突然,小吏还没有反应过来,乍然听闻女子开口,却满含冰霜,便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不敢抬眼看女郎,毕恭毕敬道:“小人并非故意打搅夫人休憩。只是刺史大人遣派小人前来,请邵夫人去清庐居。”

刺史大人?邵雁眸露讶然,不解眼前状况。

正当她想着如何拒绝时,跨桥的对面却传来了一声清雅悦耳的叫唤。

那熟悉的唤声使得邵雁立刻抬起了眸,朝不远处的跨桥看去。

雅人深致、仪表不凡的郎君正站在跨桥的另一头,目光平淡且温和地看着她。

如一幅画卷般,深眉如远峰,玉 肌伴清风,萧萧肃肃宗林树立,巍然君子态。

邵雁心中一喜,迫不及待地提着裙摆向那人冲去,轻快地脚步停在郎君面前,她几乎脱口一声夫君,却在关键时刻忍住,乖乖地唤了一声:“兄长。”

郎君略施一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温柔细水道:“不必再与我装兄妹啦。阿萝想叫夫君,便叫吧。”

邵雁眸色微滞,满腹疑团,眨着两只晶亮的秋水目,浓密细长的睫毛颤啊颤,仿佛停息的蝴蝶在抖动翅膀。

郎君将她涌入怀中,轻咳两声道:“从此以后,我不许你再用舞姬的身份,去魅惑他人。我要让世人知晓天下第一舞姬已有夫郎。”

邵雁仰着小脑袋,紧张道:“别这么抱着我。你我还在都护府中,你这样,难道不怕邓情发现异样么?”

郎君不语,顺其自然地牵住她的手,且不容她反抗,慢慢的走过跨桥,来到枯树柳叶印下的树影中。府吏点着灯,一片通明之色。

邵雁乖乖跟着,目中虽不解,但终究按下疑问。

郎君领着她来到一名神态威武、面目清俊的中年男子面前,缓缓举起她的手,眉眼含笑地冲着那人说:“萧大人,这便是我的夫人——邵雁。”

邵雁诧异十分,仔细打量眼前人,细思一番,朝他恭敬行礼道:“妾身见过刺史萧飒大人。”

萧飒目露一怔,遂而呵呵笑道:“夫人真是好眼色,这么快便晓得我是谁了。”

邵雁低眸微笑不语,略颔首。

萧飒反复打量这女郎,不禁感叹道:“曹小公子的妻子,真是天下之绝色,不愧是天下第一舞姬邵雁。”

郎君强势地将她揽入怀中,用衣袖遮住她的身形,礼貌笑道:“刺史大人过誉了。”

萧飒察觉到郎君眼中那抹不悦,心中一顿,登时有些惊讶。他竟不知郎君对这个小娘子这样在意。

他迅速收起打量的目光,不敢再多看,讪讪笑道:“曹小公子既然已将夫人接来。那..我们这便出府吧?”

邵雁靠在邵谦怀中,目光在周围打转,在点灯的府吏前头引路时,她瞧见了角落里跟着的阿萧。

那小郎君也正巧朝她看来,目光中带着浓厚的失望与憎恶之情。

邵雁眸光一怔,不动声色的转眸,投看别处。

看来,邓情确实已经知晓她与邵谦并非兄妹了。阿萧在此,便是最好的证明。只是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况?为何眼前这位刺史称她的夫君为曹小公子?

她默默无声地跟在二人身边往前走。

萧飒准备了舒适的牛车,停在都护府外,像是特意为邵谦准备的。

这一系列的景象已让邵谦百思不得其解。

紧接着,她更加意外地瞧见了董道夫被人五花大绑的押了出来,神情愤恨,一双鹰目瞪着他们二人,仿佛要杀人。

只是刺史府吏凶神恶煞地驱赶着他去了车尾,她来不及细看,便被邵谦用手轻轻托住脸,扳正了脑袋,素色衣袖顺势扬起,挡住了她的视线。

邵雁只好收起眼中的好奇,继续靠在他怀中,默默等着离开都护府。

一行人在府宅门前等了片刻,便见那北地郡太守李安匆匆忙忙从游廊上奔来,气喘吁吁地向萧飒行礼。

“下官来迟了,还望刺史恕罪。”李安满头大汗,弯低腰身不敢抬视眼前这一众人。

萧飒态度轻慢,言语间也有些浮躁,淡淡道:“李大人,北地的府衙,还需你带路前往。就不要这么多礼了。”

李安一颤,连连点头道:“下官、下官这就为刺史及两位贵人引路。”

只见他匆匆行往牛车之前,蹬脚上了前头停着的马。

萧飒转身,神态与方才截然不同,对邵谦十分客气道:“曹小公子,您先请吧。”

邵雁稀里糊涂的被邵谦带上牛车。

避下车帘,女郎倚在角落里,紧紧抱着郎君,压低了声音问道:“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何雍州刺史称呼你为曹小公子?咱们这就从都护府中出来了吗?你那一仓库的军需怎么办?”

只听郎君深深吐出一口气,终于卸下了一身的伪装,不再把自己装成邵谦。

他勾着笑唇,玉白修长的手指揉在女郎的脑后,如弹古琴般,一点一点的拨动她的发丝,遂将事情缓缓说来。

“萧飒之所以唤我曹小公子,是因为舅舅的缘故。”朗朗清风般的悦音,缓缓拂入女郎的心田。

她目光微瞠,讶然道:“舅舅?你指的是...平定王曹勇?”

宁南忧应道:“正是。我在淮国,是个王府中并不受宠的公子。在大魏更是一名不受宠的郡王。但舅舅却最是疼惜我。他自小替我造了一个曹府幺子曹贺的身份,很希望我有一日能脱离淮王府、脱离大魏朝堂,以曹贺的身份在世上活着。因此,世人皆知,平定王府有二子,长子曹善,幺子曹贺。只是,我从未以曹贺的身份出现过,因此也曾被世人质疑过。

但舅舅却执意要为我留下后路,因此便传说我性格刚烈,不喜王公侯府之贵华,一心流连山水景画,修禅理道,长日在外云游,故此从不归家。今日,也幸而有这个身份所在,我才能设计将董道夫拿下。”

江呈佳也不再伪装成邵雁,露出真实性格,大大咧咧的坐在他的腿上,腻歪的抱着他,听郎君娓娓而谈,这才知事情原委。

昨夜董道夫故意前来西南院查探,明知宁南忧似有逃脱之痕迹,却掩饰不说。反而特地在他的厢房前,留下一番话。言说邓情派去江南的探子已归来,探知邵谦与邵雁的身份不凡。企图以此消息引得宁南忧露出马脚。

然,宁南忧知晓,邓情送去江南的探子绝对不会查到什么。且不论他这个身份就是假的,根本无从查起。单说江呈佳,他也知道,凭借水阁的本事,绝不可能将邵雁的真实身份暴露。

【一百九十六回】画地成牢锁道夫

这只是董道夫的一番假说辞。

经他一番思索与打算后,宁南忧认为,绝不能再让董道夫对他所行之事有任何阻碍。此人毅力极强,又与他交过两次手,保不定哪一日便会戳破他的假身份,为北地之行更添一层寒霜。

于是,他深夜跃行,前去寻找随时埋伏在都护府周围的精督卫,商量了此计。

北地郡太守李安乃是萧飒的人。而萧飒又是平定王曹勇的人马,自以曹家人为马首,恭敬听从。他以曹贺之名修书两封,给了李安递了信,又派精督卫悄悄离开边城,将另一封送到离北地边城不远处的新平郡。萧飒在那里有一宅邸,每年深秋,都会携着全家老小前去小住。

待做完这一切后,他假装上钩,让董道夫以为他乱了阵脚,命人伪造出一封假的书信,故意甩开护卫前往信铺,引董道夫尾随跟踪。

晌午之后,他随着钱晖前往仓库搬运军需,故意当众晕厥,让董道夫有机会发现他怀中藏着的蓝石短刃,认出他就是夜袭都护府的黑衣客。

一步步,算尽了以后,便有了方才堂上的那一幕。董道夫后来寻来的证人,都被他一一安排过了。

邓情派来看守他的两名护卫,已被他用家人挟制,不敢有所不从。

至于另外三名普通民众,则是李安为他寻来的人。这三人故意碰上董道夫,并表示愿意随他前往清庐居作证。

他布了一张密网,容不得董道夫反抗。

他就是要萧飒突然出现,向邓情公布他曹贺的身份,强行从他手中带走董道夫,也顺势解开了他与江呈佳在都护府中的危局。

只要周祺在一日,他便不能放心的让江呈佳呆在都护府中。既然她不愿离开他,宁南忧只有设计,两人共同离开此地。

听闻方才堂上的惊险之象,江呈佳心有余悸道:“你也真是心大,怎知那萧飒真的会因你一封信赶来北地?若他今日没能及时赶到...你又该怎么办?难道任凭邓情将你冤死吗?”

宁南忧却毫不在意道:“萧飒,是除了平定王府之外,唯一知晓曹贺究竟是谁的人。我命廖云城亲自前往送信,他怎会不来?”

江呈佳倚在他的肩窝处,呢喃道:“话是没错。但...倘若有个万一呢?你要我怎么办?”

郎君默声垂眸,浅柔的目光点点,皆落在女郎的脸上,心中暖意徒增:“傻瓜。你待我这么好,我怎么忍心抛下你一个人离开?为了能将你带离都护府,我仍有其他备案,能巧妙化解此局。但倘若邓情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紧要关头,精督卫也会倾巢出动。”

江呈佳不是不信他,而是经历多次失去他的噩梦后,不敢再轻易地放开了。

方才,她真的在想,倘若清庐居出了乱子。她会毫不犹豫地命北地郡城所有水阁暗卫出动,将这都护府剿得什么都不剩。她本来就谁都不怕,也谁都不顾忌,只一心为他,才会在红尘之中逗留。

女郎如胶似漆般抱着他不撒手,使劲儿往他怀中蹭了蹭。

郎君轻微的嘶了一声,胸前伤口被她蹭得生疼。

他前往小楼亭时,特地重新换了一身衣袍,这才没被江呈佳看出他旧伤反复。

只是这一声细微的提气,让女郎敏感地抬起了头,朝他紧张地望去。愈是往他怀中钻,她愈是能闻到他身上刻意用药香掩盖的血腥气。

“你的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她摸摸索索朝他里衣探去。

牛车行驶得缓慢,但还是有些颠簸。

宁南忧忍住身上的痛楚与不适,轻而易举的将她双手禁锢起来,似水温润道:“在车上呢,乱摸什么?”

江呈佳已解开他衣裳的襟领,摸到了里衣,只感觉手上湿漉漉一片,被他抓出来的时候,闻见了手指上浓厚的血腥味。

她心跳一停,立刻蹙眉道:“怎么有这么多血?前天夜里,我给你清理伤口的时候,明明已经好些了。怎么又流血了?”

宁南忧唇间干燥,面色病弱,但牛车中的光线很是昏暗,江呈佳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轻轻咳了两声,将她手上的血迹蹭掉,用无奈的口吻说道:“前些夜中,淋了雨,虽然及时地清理了伤口,却总归有所损伤。今日...与钱晖来回奔波,过于操劳,这才复发了。不过并不打紧。待会儿去郡守府上好好上药就行了。”

郎君声音疲惫沙哑,带着浓浓倦意。

江呈佳寸心如割,眼眶卷起泪光,呜咽道:“你总是这样。轻飘飘一句不打紧就过去了,从不在意我的感受。”

宁南忧心一动,深邃黑沉的眸瞳轻转。她小声啜泣,为他担忧难过的样子令他着迷。

这个青壮巍峨的男子伸出长臂,将她完全抱在怀中,靠着车厢壁沿,身体下倾,半跪在木板上,仰头望着被他捧高的女郎,骨节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引导着她慢慢弯下头颅,将凉如软玉的唇贴了上去。

女郎含糊不清的嘟囔一声,理智便被他牵着走了。

郎君身上的药香与血腥气混合,钻入她的鼻中,带着铁锈的咸甜气。他唇舌温软,一点点引着她回应,缠绵缱绻。他吻得如此深情不寿,吻得那样热烈。江呈佳只觉得心口如捶鼓般砰砰砰猛烈的跳。

他垂着眼睑,深黑的瞳眸带着浓郁的温情柔意,勾唇抵舌,反复引诱着她。

车厢之中略有燥热之意,暖暖的情欲铺满了这片狭窄的空间。

女郎猛地清醒,想起两人如今是在牛车中,行此事很是不雅,于是挣扎两下,想要离开。

谁知郎君牢牢的扣住她的后脑,强压着,继续缠绵深吻。

她呜呜两声,柔软无骨的手搭在他的肩上,颚骨光洁似玉。身下的郎君看迷了眼,咬着她的唇,渐而向下移去。

江呈佳又是一番沉沦,再惊醒时,察觉牛车正缓缓停下。

她急忙拍了拍郎君的肩臂,口音含糊道:“二郎...二郎,车要停了。”

可青年却并没有打算松开她,眼神略有些迷离,修长指节勾到她衣间的腰带,轻轻一挑,便解开了。

一阵凉风钻进江呈佳的胸前,她大惊失色的捂住衣裳,想从他腿上下来。

郎君有些不满,牵扯着她,不让她动,想继续下去。

车已渐渐停稳,江呈佳见他仍然压着她的后脑不肯松手,便气恼的朝他额上一撞。

外头的车夫正准备下车掀帘,只听见里面传来咚的一声,心下一跳,颤颤巍巍伸首,小心说一句:“曹小公子、娘子,府衙已到了。二位可以下车了。”

他伸出手,就要掀开帘子。下一刻,车厢里娇美的女郎便先他一步扯开了帘子,满脸通红的跳下车,冷着眼走到一旁无人处,匆忙将腰间系带围上。

车夫目瞪口呆,眨了眨眼,朝车内看去。

只见里头的郎君捂着额头,面色铁青。

车夫轻声细语的问道:“曹小公子?您不下车吗?”

郎君冷冽的眸光朝他扫来。车夫浑身一抖,吓得低下了头。

宁南忧一脸郁色,在车夫的搀扶下,缓缓下了车。

萧飒从另一辆牛车上下来,正打算与他说话,却听那小郎君口吻十分不悦的同李安说道:“李大人,可否先带我前往厢房之中。”

李安眸露诧异,愣片刻后,因他眼中的冷寒之意所惧,连连点头道:“好,下官这便领着您去。”

萧飒眨眨眼,不解的看着眼前状况。

只见那美人小娘子一个人站在昏暗处,没有上前与宁南忧一起。

他眯着眼,心里疑惑:难道这两人吵架了吗?

李安先将宁南忧引入了府衙之中。萧飒便朝江呈佳走了过去,客气问了一声:“夫人?您怎么不随曹小公子一同进去?”

美貌女郎恼怒转头,目光不善的看他一眼,又迅速遮下,语气十分疏离道:“妾身不欲与他同屋,烦请刺史大人重新为妾身安排住处吧。”

萧飒被这女郎凶狠的眼神惊到,两股微颤,屏住双腿,莫名感受到一股凶残杀意。

一个小小女子,怎会有这么大的怨愤与杀气?

他略觉得尴尬和害怕,讪讪道:“好、好、好。本官这便让李大人重新替您安置住处。”

女郎收起那份恼怒,立在一旁不说话,与萧飒一同等着李安出来为他二人引路。

府衙外的气氛一度很尴尬。

萧飒余光扫了扫站在身边的女郎,想要缓解尴尬气氛,便呵呵笑道:“这李大人...还真是有些慢呢?”

只听身边的女郎冷笑一声道:“我家夫君被人侍候惯了,恐怕眼下正欢快的驱使着李大人做这做那。哪还记得门前还有刺史大人与妾身?”

一阵凉风吹过,萧飒只觉得浑身瑟瑟。

好大的怨气!

这个中年男子不自觉地站远了些,心底莫名恐慌。

果然是宁南忧看上的女子,这生气的气势,丝毫不输她的夫君。

女郎将话题聊死,二人又陷入一阵沉默与寂静中。

【一百九十七回】吵吵闹闹互为愤

少顷,李安的身影匆匆现于府衙门口,萧飒心中大喜,三两步跨上去,即刻拉住李安道:“李大人怎么去了这么久?本官与邵夫人在门前等了许久了。”

李安似有些出乎意外,见萧飒拉住自己,心里又惊又怕,脸上讪讪一笑道:“是下官让刺史久等了,下官这就领两位前往厢房之中。”

李安作为一郡太守,却并没有安排小厮来领路,而是亲自为他们指引住处。

见此之状,江呈佳便知,李安与萧飒的关系有多么亲厚。

她其实是有些惊讶的,因为她没有想过,昨夜秋日宴上,女刺客血洒当场时,李安惊吓的程度不亚于现场的诸位舞姬。其人胆小如鼠,又贪图美色歌舞。这样的人怎会与两袖清风、美誉天下的萧飒扯上关系?

如此看来,萧飒用人,只观本性而不论其人,且知人善用,揽才也惜才。

如此之才,堪当大用。然而多年来,萧飒据守于雍州,甘愿守着大魏众多边关,历经沙场之苦,也不愿升迁别处或回归朝廷,只一心想要造福雍州百姓。这样不为权势的心性,世间难得。

江呈佳心底暗暗佩服起这位刺史大人的才德。

李安亲自陪同,将二人分别引去了两个方向,随后才匆匆告辞。

江呈佳站在府衙西院的小水亭前,心情微漾。

她想起方才在牛车上的情景,心里没由来的一股羞燥与恼怒,停在房舍前半晌,才抬脚朝里面走去。

水亭屋门紧闭,里面仿佛没有人。

但江呈佳晓得,宁南忧就在里面。

此刻的她,内心抗拒入内,但又十分惦记郎君的伤势,心里虽然不愿,行动却很实在。

她转身朝水亭前立身侍候的几名小厮与仆婢问道:“敢问几位小大人,令府中可有纱布与剪刀?”

女郎声音低柔,像流过五彩石的小溪,缓缓洋洋,慢慢悠悠,动听十分。

婢子们沉醉其中,醒神时,见女郎正闪着漂亮的水眸轻轻望着自己,便急忙答道:“禀娘子,水亭内阁有准备的。奴婢这就为娘子取来。”

江呈佳略略颔首,便等在水亭前。

待婢子将东西准备好端过来时,她已等得有些不耐烦。天色如浸了墨般,黑得一丝光也不见。廊前点燃了数盏蜡烛,甬道里如白昼一样。

江呈佳端着小几案,呼了一口气,推开了门。她本打算冷着脸,不理睬那人。

谁知扇门一打开,女郎浑身一颤,整个人惊呆在原地,动都不动一下。

一声娇滴滴的“郎君”从屏风后面传了出来。

原本玉树临风的郎君,不知何时、又为何穿了一身女式雪裙长衫,面带纱罩,额间描了一朵艳丽的海棠花,画着有些夸张的妆容,勾着一双星目含情的眸瞳,无比娇媚的望着她。

郎君的个子很高,但腰身很细,穿着雪裙,却一点也不觉得变扭,相反竟勾勒出了一丝倾城绝色。

他学着女子步伐,蹩脚的走着莲步,那双白玉般的手翘着生硬的兰花指,缓缓来到女郎面前。漂亮的眉目特地泛滥着波澜,一瞥一笑都在勾她,特地提细了声调,撒娇道:“郎君,你终于回来了?”

江呈佳傻愣愣的盯着他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甬道尽头守着的仆婢听到了动静,纷纷朝水亭房舍里看来。却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竟发现屋子里还有另一个绝色女郎,不禁互相疑惑道:“水亭方才有来这样一位女郎吗?”

仆人们摇摇头道:“只有一位郎君跟着郡守大人过来啊...再就是方才的娘子了。”

他们不解,再往屋里望去,却见那位身材高挑的“女郎”急匆匆的将门关上,只听“轰隆”一声,扇门被紧紧 合 上。

仆婢更惊讶了,不知是哪里来的女郎,力气竟然这么大,感觉甬道的地都跟着那声响动了动。

少顷,水亭里传来一阵爆笑。

那是方才进去的另一位女郎的笑声。

仆婢诧异对视,不知里头的贵人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内屋中,江呈佳已笑弯了腰,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

她笑得太没有姑娘样,被屋子里另一名“女郎”急吼吼的捂住了嘴巴。

江呈佳笑瘫在“女郎”怀中,咧着嘴、眯着眼,毫不顾忌形象。

只听那“女郎”幽怨地说道:“郎君可还生我的气?”

江呈佳觉得很有趣,便配合“她”的戏码,伸出如葱段般的玉指,轻轻勾住他的下巴,龇牙咧嘴道:“小娘子,再唤一声郎君来听一听。”

“女郎”很是乖巧,扶着她绵软的身子,顺从道:“郎君...”

“她”唤得十分柔媚,甚至比江呈佳伪装成邵雁时还要魅惑入骨,让她忍不住赞叹。

江呈佳的眉眼间又重新恢复了星光,闪闪地看向抱着她的“女郎”,轻声说道:“没想到,我的二郎还有这样的一面?早晓得,我不应该用邵雁的身份去魅惑邓情。应该让你装扮成女郎去勾引他,说不定,在都护府中,你比我还受欢迎。”

那“女郎”明显一僵,妩媚的双目逐渐恢复清明,深邃幽黑的看着她道:“你让我装扮成女子去勾引邓情?”

江呈佳眉梢一勾,媚眼抛去,含笑道:“对啊。二郎若是去勾那邓情,就不必我出马了。”

“女郎”脸色黑沉,很是难堪道:“我这装扮,只给你看。”

江呈佳故意逗“她”道:“二郎之仙姿,应当让更多人看看。你早些这样,就不必这般吃我和邓情的醋了。”

“女郎”用眼神勾她,瞪一眼道:“谁吃醋了?”

江呈佳讥讽道:“二郎没有吃醋吗?你这么着急想将我带出都护府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邓情对你我的怀疑吧?恐怕你早就看不惯他对我那般柔情蜜意了吧?”

她非要在此时激他,心里也有着其他不爽。

除了方才在牛车上,他不顾她的意愿非要在那种场合进行私密之事,令她有些生气之外。江呈佳也讨厌他再次瞒着她谋划,使她置身之外,无法助他一臂之力。虽知他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可心里就是生气,明明她一而再的强调,要与他携手面对。可每每他有什么计划时,总会将她排除在外。尽管她信他行事妥当,心思缜密,可仍怕有意外出现。

她更讨厌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随意糟践,不顾她的感受、她的想法。

这些情绪,就在牛车上,二人因亲密接触而感到不悦后,一触即发。

本来,她心底也并没有多责怪于他,可就是他一意孤行、不可扭转的态度惹恼了她。令她燥怒之下,使劲用额头磕了他的额头。

装扮成“女郎”的宁南忧,本觉得心底的醋意没那么强烈,可听到她这番话后,那股浓浓的酸涩之意涌上了心头。

他昨夜,迫不及待地命人给萧飒送信,除了想设计圈住董道夫以外,确实还有别的目的。只不过,这个目的藏在他心中,不为他人所知罢了。

秋日宴当场,女刺客行刺邵雁时,邓情的大惊失色,与他看向邵雁时眼里浓厚的情谊,让宁南忧心生不悦。他一想到,在他进入北地郡城前,江呈佳已用邵雁的身份在都护府中与邓情朝夕相处了整整一月,便觉得浑身难受。

于是他下定决心,要尽快向邓情宣示主权,以曹贺的身份出现,向众人表明,邵雁乃是他的妻子。

他知道,江呈佳是为了他的计划,才会主动以美色媚惑邓情。但他不想如此,倘若他的计划需要自己深爱的妻子用美色来促成,那么他宁愿另谋策略,来解决当下的困境。

一想到这里,宁南忧竟觉得有些委屈起来,他那么费尽心思的,想将她保护起来,不想让她出卖色相,然而眼前这个娇俏的女郎却不领情,甚至还嘲笑他。

他登时不高兴了,揭开脸上的面纱,抬起袖子抹去了眼睛周围的妆粉,然后放开了江呈佳,生气道:“我吃醋又怎么样?你何时管过我有没有吃醋?也不管我心里的担忧,一心想用色相绊住邓情。

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怎能忍心让我看着你与其他男子亲密?任他占你便宜?你如今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心里真的喜欢他?这般留恋不舍...倒像是我的计谋用错了地方!应该让你继续呆在邓情身边是吧?”

他如连珠炮的话语放出,一句句,哪里还有平时在下属面前的威严高冷之态,只觉得是个受了委屈的孩童。

江呈佳不但没觉得他委屈,反而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无语道:“宁昭远,你是缺心眼吗?我行事,皆有分寸,怎会让别的男子占了我的便宜?什么叫做我留恋不舍?我以邵雁的身份呆在都护府中,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吗?若不是邓情满城查禁,你的军需无处可放,我何须出卖色相?现在你到不乐意了?

再说了!当初,你为了得到李湘君背后的南阳下邳之势,不也出卖了色相吗?成日与她厮混!搂搂抱抱,亲密无间。我可有说过什么?我不是照样忍下来了吗?而今,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我?”

【一百九十八回】愿为比翼双飞鸟

宁南忧冷下脸看她,气道:“江梦萝!你简直没心没肺!”

女郎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觉得很是憋屈,又觉得此事怎么说好像都说不清楚。

她低下头,气馁无语。

宁南忧气得两头转圈,最后定在案桌前,恨恨道:“我自问一个凛凛儿郎,为了哄你高兴,让你不再生气,甚至不惜男扮女装,已经十分主动地给了你台阶。可你,简直不解风情!”

女郎被他一通训斥,心情瞬间降到谷底:“又不是我让你男扮女装哄我高兴?!你总是这样,用你自以为的方式来哄我高兴。到现在,你也没明白我到底为什么突然那么生气!?宁昭远,你真的缺根筋!”

宁南忧脸色发黑,声音也不由自主的冷了下来:“好,是我自以为是。我自作多情。你既然不愿意随我从都护府中出来。今夜我便让萧飒送你回去吧。回你那位都护将军的身边去吧!”

江呈佳觉得他越说越离谱,简直莫名其妙,对牛弹琴。

她气得不得安歇,懒得再和他继续吵下去,脚步蹬蹬,用力推开门,就往门槛外奔。

宁南忧脸色阴郁,见她气急败坏的离开,下意识的想去拦,却屏息忍了下来。低头看着身上的女装,觉得一切妥协都白费了。

为了哄她高兴,他还特地与李安先行一步来了厢房之中,羞耻地问女婢要了一套女装。

他这样屈尊降贵地去哄她,希望她不要生气。谁知这个女郎,如此不识抬举?生起气来让人摸不着头绪。

宁南忧以为江呈佳只是因为方才他在牛车上没顾及场合就想要与她行事而生气,并没有深想其他原因,自然不知江呈佳真正在气他什么。

两个人因无法沟通,各自分开。

水亭的小厮为女郎重新寻了一间房舍。

江呈佳青着脸色住了进去,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她头脑发热的从宁南忧的房舍中离开,踏出门的那一刻才想起,他身上的外伤还没有处理,但又不想轻易折回去在他面前认输。如今独自坐在另一间房舍中,又开始没完没了的惦记起他的伤势。

她捂着脸,有些懊恼,冷静下来细细一想,觉得宁南忧所说也并非毫无道理。

他向来是硬骨头,虽然能屈能伸,但却从来没这么讨好一个人。哪怕是宁铮,都不曾见过这样迁就旁人的宁南忧。可就是这样一个性格要强的人,却能次次因她忍下脾气,想尽办法哄她开心。即使有时候是她的错,他也愿意放下姿态去包容他。

反观她,却处处斤斤计较,非要让他事事都与自己商量才肯放心。

可事实上,她自己也有很多事情瞒着他。

江呈佳沮丧的抓住自己发髻上的玉簪,将青丝揉成了一团。

其实,宁南忧方才所说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她独自一人在世间飘零惯了,行事作风皆我行我素。可认真一想,便觉得自己有些不识好歹了。试问这世间有哪个男子能容忍自己的妻子与其他郎君亲密接触?即便知道是在做戏,恐怕心中也会膈应不爽。可她偏偏要用此事激他。

江呈佳垂头丧气的靠在榻上,颓废了好一会儿。

而与她仅有一廊之隔的宁南忧,此时也同样在懊恼。心里想着:哪怕他性子再软一些,语气不那么刚硬,江呈佳也不至于气得掉头就走。

他静下心,坐在鸾凤雕图的古韵屏风前,与隔壁屋子里的女郎一样,内心无比纠结。

片刻以后。

廊下两边出现了一幕奇特的景象。

一位身穿雪裙的高挑女郎悄悄翻墙出屋,大步流星的朝廊道的另一边冲去。

而左边的房舍中,有一名素袍打扮、个子娇小的小郎君偷偷从窗台上蹦了下来,扶着摇扇,同样朝着廊道的另外一边奔去。

当下,两人在昏暗幽僻的小径前相遇,各自一愣,看着对方的打扮,冰冷僵寒的气氛瞬间化解。

只见那娇小的“郎君”学着男子粗犷的声音,低压着嗓子道:“敢问这位小娘子是要去哪啊?”

对面那高挑的“女郎”捏着嗓子,甩着绢布,又细又柔的说道:“奴家要去寻倾慕已久的郎君。”

“郎君”哈哈一笑,向“她”抛去眉眼:“那位郎君可真是有福气的很,有这样一位年轻美貌、身材姣好的女郎喜欢。”

“女郎”羞涩遮面,低头“娇嗔”道:“郎君!你真是坏得很!”

对面的“小郎君”再忍不住,差点大笑出声,幸亏对面的“女郎”及时跨步上前,将“他”抱入怀中,捂住了嘴巴。

短暂之后,那身形高挑的“女郎”也有些憋不住了,姣好的面容上浮出一丝浅淡的红晕,低低笑了起来,声声如脆铃,叮叮当当敲入人心。

两人互相簇拥,面对着面,各自眼中重新点起了亮光,霎那间目光碰撞,再也屏不住心底的愉悦。

江呈佳装扮成了小郎君,打算于宁南忧和解。

而宁南忧深觉自己功力不够,没能哄好她,又重新学了学女郎摇曳的姿态。

为了哄对方高兴,他们皆做出了让步。画面既温馨又搞笑。

江呈佳见他又重新敷上了妆粉,且描了眉,印了唇,比方才更美丽,心中便莫名一阵感动,于是先他一步道歉:“我错了。方才说的话有些失了分寸。你能不能不要放在心上?你吃醋,确实应该。下次,我再也不对其他男子用这样的江湖把戏了。”

对面的宁南忧心中很是窃喜,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故作大方道:“那你的一身本事岂不是可惜了。我知道,水阁的风月楼,女子行媚之术最是高深,无形之间便能将男子牢牢抓在手心。”

江呈佳噗嗤一笑,搂住他纤瘦的腰,然后悄悄逼近,秋水眸使出浑身解数朝他一勾,露出风情万种的笑,软软地说道:“这身本领,这种把戏,我以后,只对你一人使用。可好?”

她一勾,千娇百媚,几乎要将他的心融化,任何脾气都没有了。

宁南忧勾唇低笑道:“好,甚好。”

他眼中炽热的情 欲就要烧出来,盯着她,满心欢喜。

“想来,我是有错的。可是,我不太明白我错在哪里?阿萝,你可愿意同我说说?”他主动向她询问她生气的缘由,眼底是满满地诚意。

江呈佳也十分歉意道:“也不全是你的错,是我太斤斤计较。只是,我不喜欢你总是拿着自己的身体去做赌注。明明伤势严重,还这么不当回事。我心里实在疼得很。”

宁南忧神色略喜,轻声问道:“你是因为这个和我生气的?”

江呈佳沉吟片刻,又嘟嘟囔囔说了一句:“不止这个。还有你...设计围困董道夫,明明各方都通知了,却独独没有告诉我的事情...也让我心里有些不适。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护着我。我少年时常常流离在外,见惯了厮杀,根本不怕面对灾祸。我也无数次告诉你,想与你并肩作战。这句话,我几乎每次都会和你说。

但你从不放在心上,总是将我排除在外。所以我才会生气。哪怕...昨夜你行此计划时,偷偷跑来告诉我一声,今日我也不至于这么大反应。纵然我相信你的谋略详实殷有,但不知实情的我,仍会担惊受怕。哪怕,我不参与你的计划,可也想有知情权。你...你懂我意思没有?”

他自小专断独行惯了,纵然江呈佳曾反复同他说过,想要与他并肩同行,但宁南忧仍然觉得,自己的谋划,她没必要只晓得这么详细。他认为,只要她在身边,便已经是与他共患难了。

可如今,宁南忧才意识到,江呈佳并不想要他时时刻刻的保护,而是真正的,想要与他背靠着背,共同抗敌。

他正沉思着,便见对面的女郎仰起了小脑袋,虔诚无比的望着他,并严肃道:“在临贺时,我曾同你说过,待你解决北地之事后,便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可还记得?”

宁南忧目露微滞,略略点头,沉声答道:“记得。”

只觉得眼前的她,用手牢牢环住他的腰,似乎害怕他逃跑,神情肃穆道:“你信任我,我也信任你。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不必等到事情了结,再告诉你了。”

宁南忧有些好奇她到底要说什么,屏息不语,只是默默的看着她。

只听眼前的娇俏“小郎君”四下环视一周,又竖起耳朵聆听墙角屋檐处的动静,确定这府衙四处无人在他二人周围后,才放下防备神色,踮起脚,压低声音在他耳畔说道:“你心底,应该一直很疑惑,我到底在水阁中,究竟是什么身份吧?”

宁南忧一震,眸中一丝暗色深入眼底。

紧接着,他听她提着气儿缓缓说道:“我乃水阁阁主——江梦萝。”

话音落罢,江呈佳有些紧张起来,生怕宁南忧因此事不悦。可他,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惊讶,眸色略淡,浅浅的望着她,眼角微漾。

她一愣,心底便了然知晓,他早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就像她也一样知晓宁南忧就是夜箜阁宁九一样。

只是两人都等着对方向自己坦白罢了。

【一百九十九回】甘为地下连理枝

双方相视一笑,目光交融。

江呈佳低声道:“看来你也早就猜到我的身份了。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之前我有许多不得已的因素,所以才没告诉你。”

宁南忧弯下脖子,抵着她的额头道:“我知道。你身份特殊。陛下又与水阁有盟约,你顾及着自己兄长的安危,不肯同我说,我也能理解。就像你之前,也不曾多问我的身份一样。你不愿说的,我也不愿强迫。”

她内心的惶恐与顾虑,他一眼便能了解,无需多言,便知她不是有意隐瞒。

江呈佳会心一笑,总算觉得舒坦了些。

两人站在廊下吹了许久的风,竟也没觉察到凉意,只觉得浑身通暖,心田温热。

高挑的“女郎”身体略略向“小郎君”倾身过去,眼角眉梢都是柔情,低低浅浅的说道:“悄悄同你说。在我还没有确定你的心意之前,我曾私下调查过你的身份。”

她好奇地问道:“你可是私下查到了什么,才会觉得我就是水阁阁主?”

宁南忧却摇摇头,眸中的深邃直达眼底。他抿唇,妆容明媚,艳色绝世,纤纤如天上月,袅袅如水芙蓉,低声沉悦道:“水阁行事向来缜密,怎么可能让我查到什么?”

江呈佳凝住目光,疑惑道:“那你...是怎么?”

只见他撩起雪白的衣袖,脚下几步微转,若无其事的靠在了廊柱上,就这么轻轻倚着,便成了一幅仙气渺然的画卷。

他温柔低语道:“我在广信围捉宋宗时,曾亲眼看见尚武行的烛影与千机处的拂风出现在你周围。从那时,我便对你的身份起疑了。后来,我便有意留心观察你身边出入的人,又时常分析你行事的举动,这才渐渐从其中发现了端倪。”

江呈佳略见愁意,心中忐忑道:“我自认为自己掩藏的很好,却还是瞒不过你。”

他低笑,环臂抱胸,淡淡道:“傻瓜。倘若我不是在广信城中碰巧见到了烛影与拂风在你身旁徘徊,根本料想不到你的身份。”

江呈佳哼哼两声,道:“瞒天瞒地,瞒不过自己的枕边人。你也是,我也是。”

宁南忧朗朗一笑,勾住她的腰,抱在怀里,咧着嘴唇道:“如今甚好。你我之间,最大的两个秘密,都互相坦白了。以后,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被人挑拨离间,更不会因此误会对方。我,甚满意。”

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拽到温软的怀抱中。

江呈佳用手轻轻抵着,心安意满地低喃道:“你满意,我也满意。”

她在他怀中腻歪了片刻,忽然记起他身上的伤势,便急忙说道:“快别说这个了。我只顾着同你吵架,还没为你处理伤口呢!夜深了,再不处置,恐怕就要天亮了。”

江呈佳急匆匆地拽住他的衣袖,便往屋里走。

宁南忧在她的拖拖拽拽下,进了房舍中。

烛台燃着光,照亮整间屋子。两人的影子印在纸窗上,摇曳生姿。

江呈佳拉着他,疾步行至屏风后,便伸手要解他的衣裳。

见她迫不及待的样子,宁南忧只觉得好笑,于是调戏道:“阿萝怎么这样等不及?”

玉色美艳的“女郎”勾着眼角,斜挑着,媚眼如丝。

江呈佳脸一红,一身男子打扮,像极了被虎狼饿女调戏了的白面小郎君。

她咬咬牙,胆大无畏道:“就是等不及。你能拿我如何?”

她一副又羞又燥的样子,清纯中带着些许妩媚,徐风中勾着些情丝。一丝丝,一点点,似羽毛般挠着他的心口。

他眸中有一丝暗色直达眼底,在深邃如海般的瞳色中逐渐消失踪迹。

宁南忧静静凝望着她,任她为自己解衣。

江呈佳又重新找来了纱帛与剪刀,还端来了一盆热水,拿着随身携带的金创粉,想为他清理并包扎伤口。

再返回屋中时,便见他已脱去了女装,裸着身体,乖乖地在斜榻上等她前来。

他身形姣好,堪称完美,从两边锁骨向下蔓延的线条,将胸腹两侧的健肌勾勒了出来,一直曲延婉转,张弛有度。背后一对蝴蝶骨,生得极为精致,宛若冲破蛹茧的蝶,就要冲出这副皮肉,展翅飞去。骨间凹陷的曲线,连着下 臀 尾骨的地方,点点坠如玉珠,微微突出,又很快埋于深凹下去的沟壑中,像蜿蜒的龙线起起伏伏。

一层散开的雪色蝉纱盖在他的腰间,将郎君优美浑圆的颀长双腿遮住,匀称漂亮的双足露在外面,微微屈起,勾着脚边的青色胯带,儒雅与风流同在。柳如眉,云似发,鲛绡雾縠笼香雪。一静一动,皆如天山玉雪般不可亵渎。

仅仅是慵懒随意地抱着斜榻上的软枕,都美如景画。

他身上唯一刺眼的,大概就是背后胸前的累累伤痕了。旧伤加新伤,左一道疤痕、右一道疤痕交叉横错,没有规律,杂乱不堪,让人忍不住心酸。无法想象,他究竟有多大的忍耐力,才会忍下这么多疼痛。

江呈佳每每看到他身上的伤疤,都会心如刀绞般疼痛。

她红着眼眶,低垂着脑袋朝他靠近。

宁南忧倚在软枕上,眼神紧凝,似乎在深思着什么,没有察觉她的靠近。

直到她冰凉的双手敷上了自己的胳膊,郎君才猛地扯回了思绪,抬头朝她看去。

江呈佳此时已散开了发髻,略作束发,正低头仔细的用软帕为他擦拭伤口。

他的新伤反反复复,浸过一次湖水又淋了一场雨,虽然及时处理干净了,但仍出现了一些炎症,身上甚至还有一些热度,一直低烧不退。

江呈佳越想越生气,眼眶中含着泪光,又开始不满道:“受了伤还要到处跑,胡乱谋划。你下次,若再敢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郎君眸光一怔,放开怀中抱着的软枕,便伸出手打算将她抱过去安慰。谁知她脾气上来,啪的一声,狠狠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个巴掌印,恶狠狠道:“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还想用美色勾我?然后将这事糊弄过去吗?”

他吃痛地捂住手臂,哭笑不得喊道:“我哪里想要糊弄你了?我是想要安慰你!”

江呈佳不领他的情,冷着脸道:“快坐好!我替你上药。”

宁南忧见她神色淡淡,眉间有愠怒之意,便颇为无奈的坐了起来,乖乖地转过身,将伤口对着她。

她跪在斜榻旁,用丝帕和方巾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发炎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挪动,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他伤口的炎症已有些厉害,敷上金创药粉时,便感觉到强烈的刺痛。

江呈佳见他,明明已经痛到难以忍受,却还是咬牙硬撑,即便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仍然不吭一声,甚至还能挺直身躯,一动不动。

她眼眶中才散去的雾气,又重新聚了起来。

这些伤,对于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宁南忧早已习以为常。他脸色苍白,仍死死磕着下唇,咬出了血也不觉得。

直到他听见耳边传来小声的啜泣声,才恍然收神,目愣三分,心颤肩抖的朝榻边看去。

江呈佳强忍着泪光,双手微抖,正为他的伤口缠绕纱布。

宁南忧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般,隐隐疼了起来,比他伤口处的火辣还要痛上三分。

他慌张的俯下身,伸出手在她柔软的发丝上摸了摸,温柔哄道:“怎么哭了?你莫担心,这些伤无大碍的。我一点也不觉得痛。”

听他浅淡、不在意的语气,她便再也忍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宁南忧吓了一跳,脸色比方才还白了几分,着急忙慌的下榻,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抱在腿上,哄孩子般低低柔柔道:“我...我不疼。我真的不疼。你哭什么?”

江呈佳哭得停不下来,埋在他肩窝处,眼泪顺着他的肩胛骨滑下来,浸湿了他胸前的纱布。

郎君手足无措,抱着她,修长玉指在她背后轻轻拨弹拍慰,哄道:“我答应你。我以后再也不这么伤害自己的身体了。阿萝...你别哭。”

他最不会哄人了,言语干涩得很,没有任何技巧。

可江呈佳听到他这句承诺,却缓缓停止了哭泣,倚在他肩头轻轻抽噎着,更咽道:“你说真的?”

宁南忧怕她继续哭,连连应承道:“真的,真的,都是真的。我再也不这样了。以后绝对先将自己的身体安康作为第一考虑。”

女郎哭红了鼻尖,双手勾住他的脖颈,低哼了一声道:“你最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郎君砰砰直跳的心这才缓了下来:“我记住了。我答应你。”

她在他颈窝中磨蹭,含糊不清地说道:“以后,你不可以在我面前逞强。你方才明明已经疼得发抖了,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你这般模样,更让我痛苦。”

她口齿不清,但说的是什么意思,郎君却听明白了。

【两百回】夫妻互通多默契

宁南忧轻声“嗯”了一句,抱着她,心中又暖又涩。

看着窗外深黑一片,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他略略蹙起了额心。

“夜深了。不早了。我们早些休息吧。”宁南忧低声哄着怀中的小娘子。

只听见她像小猫一样嗯了一声,身体却未见分毫移动。

宁南忧甚是无奈,只能一手轻轻托着她的 臀 部,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脑袋,从斜榻上将她抱了起来,长腿微微跨了两步,移到了双摇床板上。

江呈佳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整个人缩在他怀中,嘟囔道:“我今夜要抱着你睡。”

郎君略一怔,眸色略沉,似有些不愿意。

他刚准备开口哄她睡到里面去,就听见小娘子板硬地说道:“你别想偷偷溜出去与吕寻、钱晖见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什么算盘。想等我睡着了以后,悄悄溜走,没门!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今天说什么也得好好休息一晚。”

这番话使得宁南忧心中咯噔了一下,登时啼笑皆非道:“好。我听你的,好好休息,绝不会溜出去。阿萝,你听话,松开我睡觉好吗?我身上有伤,抱着你睡不舒服。”

江呈佳闭着眼,哼哼两句道:“你哪里是抱着我不舒服,你分明还想再逃。二郎,别与我说谎。你骗不过我的。”

她说得不容反驳,带着些刚强霸道,宁南忧甚至怀疑她是他肚里的蛔虫,怎么再想什么,她都能立马知道?

郎君被她缠得难以脱身,只好乖乖的躺在床上,无可奈何地说道:“机灵鬼,什么都瞒不过你。好好好,我便听你的,好好休息。”

江呈佳又朝他怀中拱了拱,顺势将他的腰搂住,颀长秀腿架在了他的腿上,牢牢将他锁住,分明是还在害怕他逃跑。

宁南忧既无奈又心暖,暂时将北地的事情抛诸脑后,打算听从怀中小娘子的话,充分休息一晚,以待明日之事。

二人互相依偎着睡了过去。

这一夜,算是一行人快马疾鞭行至北地的这段时日里,最安宁的一夜。

宁南忧在这一晚中,睡得极为安稳。

翌日睁眼,太阳已高挂天际。烛台上的白烛已燃尽。

宁南忧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舒爽,迷糊之际,伸手朝身边探去,却摸了个空。

他蹙起远峰眉,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朝旁边看去。被褥中还留有余温,人却不见了。

宁南忧扶额,仍觉得困意连连。这些天他睡在邓情的都护府上,成夜无法安眠。昨夜总算睡了个好觉,今日起来,仍觉得睡不够。

他昏昏沉沉的,整个人将身子翻了过去,又滚到了角落里,继续睡去,没去管江呈佳到底去了哪里。觉得她总归会回来的。

只是这一睡,直到晌午,都没有人来唤他。

长达六个时辰的睡眠,没有丝毫梦魇,他睡得舒爽,以至于惊醒时看见窗外有些刺眼的太阳,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到底是什么时辰了。

江呈佳就悄悄坐在屏风旁,随意翻着水亭里摆置的古籍,静静地等他醒过来。

宁南忧捏住发酸的鼻梁,声音沙哑地问道:“阿萝...现在几时了?”

那沉静的美人撑着头,嘴角含笑,温柔说道:“已是晌午之后了。”

郎君心口一跳,全身颤栗道:“这么晚了?”

他急匆匆跳下床,赤裸着身子,拿起江呈佳为他准备的长衫便往身上套,边穿衣边哑着嗓子对她说道:“你怎么不唤我起来?这么晚了,恐怕周源末已带着女刺客的头颅出了城。我还没有嘱咐钱晖与吕寻做准备呢。”

江呈佳却不慌,淡定自若的坐在案桌前,继续坑着头阅览手中卷书。

宁南忧睡得头重脚轻,穿起衣服来竟有些不顺手。

他心中又急,一时之间,连跨裤的长绳都系不上,低喘着气,有些烦躁。

正当他与裤绳费力做斗争时,一双冰肌玉手从他背后绕了上来,替他扯住了绳子,仔细系上。

宁南忧稍稍缓了缓心中地急躁,看向面色红润,眼眸温柔的她,心中责备的话登时塞住了。

女郎不紧不慢地为他拿起中衣,有条不紊地服侍他穿衣。

渐渐地,郎君觉得不对,见她始终如一的稳妥淡定,便觉得事情有异。

他低下眸,目光跟随着她,心底的焦躁也放了下来。

江呈佳见他终于察觉了自己的反常,便勾唇低笑道:“二郎怎么不着急了?方才不还急切的想要冲出去吗?”

宁南忧系着里衣的缎扣,眸中的迫切也缓缓散开,声色也稳了些,淡淡道:“你一大早便起身不见踪影...可是替我去见他们二人了?”

女郎拂袖浅笑,叹道:“二郎还真是一猜一个准。这么快便知我做了什么?”

宁南忧重重松了口气,抬起衣袖擦了擦额上渗出来的冷汗,无奈道:“阿萝。你好歹说一声,让我这样着急?”

江呈佳见他并不追问她究竟去找吕寻与钱晖做了什么,便好奇道:“你怎么不问我...找他们两人作甚?”

女郎支起蝉衣外袍。郎君便顺势凑过去,略略弯下腰,穿上了外衣,振了振长袖。

江呈佳转到他面前,为他整理微微凌乱的衣襟。

郎君提息屏气,扯了扯腰间绶带冠丝,然后低眸朝面前的女郎望去,淡淡道:“我能想到的事情,你自然也能想到。何须多问?”

江呈佳讶然道:“夫君还真是信任我呢?怎么不怕我出了什么馊主意,乱了你的计划。”

宁南忧沉吟片刻道:“唯今之计,能解决当前境况的,只有一个法子。阿萝饱读兵书,又聪慧至此,怎么可能与我想得不一样呢?”

江呈佳停了下来,扶住他的腰身,歪着脑袋甜甜的笑道:“哦?那夫君倒是说说看,你觉得我去找钱晖说了什么?”

宁南忧长嗯了一声,微微弯着腰,伸出手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顺从她意说道:“如今。周源末一旦将女刺客的人头送入匈奴王的营帐。那么会盟便成了定局。若不出所料,邓情会将会盟之日定在三日后。

到那时,他会顺着周源末所说,独自一人前往匈奴营地,进行会谈。而在这三日里,邓情定会嘱咐长鸣军上下出城渡河,悄悄埋伏在周围山脉之中。等他一只脚入了草原。他带去的数万兵马便会顺势攻出,打匈奴人一个措手不及。

匈奴王阿善达与周源末联手。第一战,定会让邓情涨足气势。令他觉得有机可趁。以此计谋,诱敌深入。

然而,边城之前的苍河仍然汹涌济济,并不适合逃亡。一旦邓情得了势,骄兵自攻,被匈奴人反将一军,想要再逃回城中,势必要经过苍河。到那时,长鸣军便不好再顺利渡河,重新逃回自己熟悉的城防之中,继续守城。

若邓情无法从对岸逃脱。那么此时机,便是匈奴人攻城的最佳时刻。边城一旦陷落,整个北地郡城,便岌岌可危。”

他解释了这么多,仍然没有说自己的应对策略,而是默默观察江呈佳的反应。

女郎始终波澜不惊,拉着他坐在妆镜前,为他束冠理发。

听他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便抬眼朝铜镜里的他看去,勾着唇角笑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宁南忧愈发的确定,江呈佳心中所想的策略就是他心中所想的。

于是,郎君继续说道:“此局,看上去,攻势极强,很难破解。但却仍有破绽。周源末向敌营转送女刺客的人头,这一点,我们无法阻止。但是,我们却可以阻止另一桩事。今夜,匈奴王将会应承邓情的会盟之求。届时,邓情定会在都护府中召集长鸣军十六名大将共商突袭之事。周祺定会一力催促邓情带着长鸣军一半以上的兵马共赴苍山。

我们能做得,只有在苍山以外的山脉建下军防据点,在匈奴人反攻之际,及时调兵应对,并在苍河上游的林道挖掘沟壑,引水南走,将源流阻断并聚集在山腰低处的凹陷地势之中。待邓情领兵逃窜至苍山背后,立刻放水。使苍山之前的盆地形成另一个护城湖,将匈奴人阻拦在外。

匈奴善骑,如此之计,必定会让他们不得已停下脚步。这便能为长鸣军争取回城的机会。

苍山山脉与草原之间的盆地,乃是天然沟壑。一时之间,匈奴人没办法将苍河的积水引流,便只能放弃原本的计划。”

女郎灵巧的双手,在他秀长的发间摆弄,为他疏起高冠。

然后趴在他的肩头,伏在他耳畔说道:“郎君真是计谋无双啊。看你这样子,如此之法是早就想好了的吧?我是万万不如你的。昨夜认真思量了一晚,才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今日晨起,我便偷偷溜出了府,亲自去寻了钱晖与吕寻。详细同他们分析了形势,又仔细布置了一番。想来应该没有多大的问题。”

他们夫妻二人心意相通,便是连应对的策略都不谋而合,实在是默契十分。

【两百零一回】双双甜腻添柔情

听着江呈佳夸赞自己,宁南忧弯弯眼角,低下头颅,缱绻温柔地抵着她的额,柔软冰凉的唇在她鼻梁间落下浅浅一吻,淡淡道:“阿萝既然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江呈佳眉开眼笑道:“多谢夫君信任于我。”

宁南忧将她拥入怀中,依恋信赖地说道:“阿萝,谢谢你,在我身边,为我这样操心。”

为了让他好好休息一晚,今日天未亮时,江呈佳便悄悄起了床。在他熟睡之际,替他换了伤口上缠绕的纱布。又怕自己不在身边,他觉得冷,便向府衙的婢子讨要了袖炉,塞在被褥里保暖。

整整一个早晨,江呈佳到处奔波,嘱咐完这个,叮咛那个,忙活了好一阵,才歇了下来。

宁南忧虽然睡得深沉,但隐隐约约中也感受到了她为他做的这一切,心中只觉十分感动。

女郎任他依偎,气氛甜腻温馨。

少顷,宁南忧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双目垂落,面露怅然之意,刚准备与她说些情话,屋中却突然响起了一串“咕咕咕”的响声。

这声肚响回荡在寂静得房舍中,显得出奇的清脆,上扬下抑,还带着节奏。

两人皆愣住。尤其是那郎君的神色,在片刻微怔后,脸色逐渐拉黑,使劲儿低着眸,抿唇不语。

对面的女郎忍俊不禁,笑意连连道:“二郎睡了这么久,醒来又被我拉着说了这么久的话,早就饿了吧?”

宁南忧塌着脸,觉得很丢面子,足靴朝后退了两步,脸色尴尬。

江呈佳再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他退,她进,自然地牵住他双手,然后便匆匆往门外行去。

她早早就为他备下了吃食,只是没有命人端到水亭中罢了。

两人来到衙邸的东厨之中。

远远的,还没推开门栏,宁南忧便闻见了一股沁人心脾的甜美香气。

许久没有为他下厨的江呈佳,在今日,为他准备了多种小吃与主食。皆是他平日里最爱吃的几样。

由于菜式太多,若是再让人移到水亭之中又得另费一番功夫,因此江呈佳便干脆请府衙的仆婢为他们在东厨院子里摆了席案。

郎君定定地站在灶台前不肯移步,看着婢子们端着佳肴,迈着微步进进出出,眼神不由自主的放出彩光。

江呈佳觉得此景颇为好笑,便凑上去说道:“瞧你的样子,倒像是几十年没吃过我做的东西了?”

郎君勾唇不语,只是浅笑着,背着一双手,脚步微抬,追随着仆婢们的脚步往外走。等人为他铺好席垫,便迫不及待地跽坐其上。清澈晶亮的眸中点点闪意,偏着头朝倚在门框上的女郎高兴地喊道:“阿萝,快来。陪我一起用膳。”

他的笑容璀璨闪耀,如星月般夺目。

看他高兴,江呈佳心里便像是吃了蜜饯一般甜腻,移动脚步,迅速朝他走过去。

下仆们为他二人准备了相对的两面席垫,谁知女郎却并不入对座,而是黏黏 腻腻的贴到那白净好看的郎君身边,与他互相喂食。

朱唇粉面的小娘子与面如冠玉的小郎君,如胶似漆般的恩爱。让李安府中的下仆看直了双眼。

闻着扑鼻的食物清香,观着如丹青画卷般的神仙眷侣。

这些小婢子心里也在想,什么时候自己的有缘人才能来到身边,与眼前的男女一样,同自己琴瑟和鸣,惹出了一腔愁绪。

江呈佳与宁南忧自然不知,这些看上去年纪尚小的小婢子被他们之间美好甜蜜的相处惹出了一腹的羡慕。两人沉浸在甜滋滋的喜悦中,眼眸之中除了对方的身影,再无其他。

宁南忧正心满意足的吃着江呈佳喂过来的点心,一脸享受的眯着眼,舒舒服服的接受太阳的洗礼,暖洋洋的,十分慵懒。

两人还没安定片刻,东厨的那扇院栏便发出嘎吱一声响。有另外两名郎君,身穿郡守、刺史的官服绶带,朝内院中漫步而来。

萧飒有急事来寻,听下人说,宁南忧醒来后便与他的夫人去了东厨,便带着郡守李安找了过来。谁知推开门栏,走入东院,便瞧见郎才女貌甜腻喂食的一幕。只觉得眼前一片刺眼的亮光闪过,让人心中生羡。

萧瑟:“曹小公子还真是有心思享受啊?”

李安尾随其后,瞧见此景,也瞠目结舌,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传闻中的曹贺,是位光风霁月、清风飘渺的高洁君子。如此人才,应当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之人,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妻子如此粘腻?

坐在案几前悠哉用膳的郎君,面色红润,心情愉悦。即便此刻被萧飒打断了,也仍然春风拂面,挂着温暖的笑容:“萧大人怎得有空在此时来寻我?”

他面色自若,瞳色沉沉而下,心里已经猜到萧飒是因为什么事情来寻他了。

江呈佳坐于他身侧默默不语。

案上的食膳没剩几样。为了方便萧飒与宁南忧议事,她起身与仆婢们一起收拾碗筷。

萧飒在江呈佳离座后,来到了宁南忧的对面,跽坐在席垫上,目中点点暗色,似乎压着许多话。

女郎忙前忙后,好不容易收拾好,又嘱咐仆婢们煮茶。

李安坐于萧飒身后的席垫上,等着萧飒与宁南忧开口说话。

可半天过去了,案几上仍没动静。萧飒正襟危坐,神色肃穆,但始终未曾开口。

宁南忧奇怪道:“萧大人来寻我,想必不是为了在这里与我对眼互望的吧?”

萧飒没有回话,耐心等着,略略偏头,余光朝庖厨前站着的女郎身影扫去,似乎是在等她离开此地。

宁南忧若有所思,手指摆弄着衣角,低头等了片刻。

女郎操持完院中琐碎的小事后,便与仆婢们一起端着茶炉以及茶具走了过来。

萧飒眉心一皱,不动声色地垂下头,继续安静地等女郎离开。

江呈佳敏感多思,早就看出萧飒并不想她继续留在此地,于是将宁南忧喝茶的喜好详细地告诉了侍奉斟茶的婢女,便打算离开东院。

她站了起来,正欲屈身行礼告退时,瞥见萧飒蹙紧的眉心明显一松,心里便生出了些古怪滋味。她本来是要走的,可是萧飒这排斥的态度,却让她觉得诧异。

江呈佳:“妾身这便告退了。”抬脚正准备离开时,却被宁南忧拉住了衣袖。她脚步微顿,扭头望向他。却见郎君直视着萧飒说道:“萧大人有什么事不妨直说,不用刻意等我夫人离开。”

他声色沉沉,如山泉溪水,清澈悦耳。

萧飒讶然,额心蹙起,抬头朝女郎望了一眼,只觉得怪异。片刻怔愣后,他的脸上浮出一丝尴尬,拂袖轻咳几声,以此缓解气氛,遂慢慢道:“小公子...此事令夫人听之,恐怕会心生恐慌。”

江呈佳眉梢微扬,听他此话,立刻知晓了他的来意。

拉住她衣袖的郎君,轻轻拽了拽她,下颚微扬,示意她入席。

江呈佳顺势坐下,眼去眸中猜测,面色十分镇定:“不知刺史大人究竟要说什么令妾身恐慌的事情?”

萧飒见她坐下,似乎很是无奈,又露出忧色,轻缓道:“夫人确定要听此事吗?”

江呈佳回以得体一笑:“刺史但讲无妨。”

萧飒迟疑了一下,转头看向宁南忧,眼神向他征求意见。

宁南忧微微颔首,仿佛并不在意他接下来说的话到底会不会惊到身边的女郎。一副泰然自若,处变不惊的模样。

萧飒甚是无语,心下缓了缓,理好思绪开口道:“今日,某从都护府中打听到,邓情身边有一术士,带着一个血淋淋的木盒子出了城,快马加鞭往匈奴草原赶去了。术士所抱走的木盒中盛放的是一颗女子的人头。据说,那人头的样貌,生得与...”

他突然顿住,仿佛不忍继续再往下说,生怕吓到眼前这个花容月貌的小娘子。

谁知女郎却面不改色,镇定自若道:“刺史大人是想说,那女子的样貌生得与我一模一样对不对?”

萧飒大惊,双眼瞪如铜铃,仿佛不敢相信。寻常女子若是听到这样惊异骇人的消息,恐怕脸都要吓白了,可眼前的女郎不但没有半分惧怕之意,还能如此面不改色。甚至,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一字不拉的讲了出来。

他再看女郎身边的郎君,只见他神色坦然,也没有预想中的惊愕。

反观萧飒,却是一脸惨白,神魂皆惧。

宁南忧知晓,既然他利用了萧飒,从邓情那里脱身,便不可能再将此人排除在计划外,让其毫不知情的离开北地。更何况,北地既是雍州的重要关塞,也是中原最要紧的一条防线。萧飒身为雍州刺史,自然也有责任守卫北地城防。

他本来是想重新转移军需后,再同萧飒交待事情原委,却没料到他消息知道得这么快。此事既然事关江呈佳,他即便想先瞒着萧飒也是不可能了。

只听萧飒又惊又惧的问道:“小公子...难道说,你二人早知此事?”

【两百零二回】交付兵符承重任

宁南忧颔首应道:“不错。刺史大人不必如此惊慌。此事缘来复杂,需我慢慢解释。”

萧飒竖耳聆听。

郎君忽略了周源末在整件事中起到的作用,只简单概述了当夜他们伏在屋顶上听到的对话,并结合自己的推断加以分析。待他话音落罢,萧飒与李安两人的脸色便如出一辙的雪白惨败。谁都没有料想到,秋日宴上出现的女刺客,竟然是草原人。

此一番解释,仍谁都能想到,匈奴人已迫不及待想要攻城,哪怕随便寻个理由,也不想继续蛰伏下去了。

萧飒目光惊惧,神色沉沉,忧心忡忡道:“邓情早已命那江湖术士连夜带着假人头向匈奴王递了求和会盟的书信。眼下,两军首领会盟,已成板上定钉的事实。倘若邓情所带的兵马不能成功突袭匈奴,便会让敌军趁机抓住间隙,一旦反扑,边城的郡防是绝对敌不过的。”

即便萧飒并没有完全了解事情的经过因由,却仍能犀利辩出问题所在,这样的谋判果断,令江呈佳不由自主的心生敬佩之情。

既然已将事情说到这个地步,宁南忧便干脆将自己的应对之策和盘托出,告诉了萧飒与李安。

如今的形势,多一个人前来相助,他们的胜算便会更大一分。

萧飒听完郎君的策略,沉下眼眸思索良久后,才抬头朝他望去,无比虔诚且严肃地说道:“如小公子所说,唯今之计,只有先保住长鸣军主力前锋,边城才不会被立即攻陷。然而,这个法子也只能挡住匈奴人一时的脚步,待苍山盆地的湖水被清理干净。边城仍逃不过敌军压境。”

宁南忧赞同道:“萧大人所言甚是。此计并不能击退匈奴,只能折损其兵力。匈奴兵力若被消耗,边城郡防仍能拼命抵抗一阵。这一次匈奴集结了二十万兵马,北地能不能撑到京城援兵来的那一日却未可知了。”

萧飒愁眉不展,心中隐隐不安,沉思片刻后向他拱手作揖道:“幸得小公子告知此事。纵然调兵不易,但北地若有难,某也难逃罪责,眼下离会盟之日,还有些时间。某会前往各郡调动兵马前来救援,只是在此之前,某可否求小公子一桩事?”

听他要调兵,宁南忧心中大喜。倘若萧飒能从雍州各郡城中集来兵马,那么北地一战,便又多了几分胜算。

整座雍州的守防军兵少说也有九万人马,加上长鸣军的六万大军,便有十五万人马,也能与匈奴的二十万铁骑拼死一战了。

他暗暗思量着此事,冲着萧飒颔首:“萧大人请讲。”

萧飒起身振袖,恭敬朝他一拜,从怀中掏出了雍州的调兵军符,郑重其事道:“如今,北地岌岌可危,守城的邓情却并非一个能托付之人,某离城调兵,实不敢将这一郡百姓的性命交至匹夫之手。雍州刺史之下并未曾设州都尉,某一直不曾找到适合的人选来任此一职。如今恳求小公子能暂代此一职,在某带着援手赶来之前,守护郡城百姓,抵御大敌。”

李安见刺史行大礼,立刻紧随其后,伏身跪于席垫之上,向宁南忧叩拜。

只见对面的郎君蹭的一下站起身,面露惊色,俯身去扶这二人,连连说道:“在下岂敢受刺史与郡守如此大礼?在下亦是大魏子民,守卫边疆城防乃是责任所在。更何况我曹家儿郎,久经沙场,与匈奴人乃是死敌。即便刺史大人今日不将兵符交到在下手中。在下也愿意尽一己之力守护这座城邦。”

他亲自相扶,温润如玉,谦和有礼,话语铿锵有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萧飒感激涕零,又屈身作势,想再向他行一礼,却被面前的郎君及时扶住。江呈佳也跟着站起身来,观眼前之景,在一旁默默不言。

萧飒人至中年,却没有任何长官的架势,求人任用、体恤民生的大善之心,让她颇为感怀。

萧飒:“某对小公子相助之情,无以言表,只能行礼感谢。”

宁南忧手指微顿,轻轻擦边放开了他的衣袖:“刺史。有国才有家,在下定不会辜负刺史所托,死守这一方城池,绝不会让阿善达的奸诈之计得逞。”

萧飒慎重其事的点头,黑洞洞的眼瞳中浮现一丝赞赏,随后掩去情绪:“既如此,某便不在此多做逗留了。调兵需时,不得继续耽误下去了。”

宁南忧应道:“好。还请刺史行路小心。在下就于此等候刺史带着援兵归来。”

萧飒连连颔首,转身欲走,急急行两步,又停下来压低声音对跟在他身后的李安说道:“这些年,邓情骄纵惯了,手下的百卫冕统领郡防军、守卫军与郡统军多年,北地郡都尉一职形同虚设。迫于太尉邓氏的压力,本官未曾任郡都尉辅佐于你。

然,平定府的小公子通晓兵书,擅于列阵。既然他肯留下相助,与你便是大喜之事。本官离开后,你需得听取他的意见,任何决策都要多问问他。”

李安目露诧异之色,实在没有想到萧飒对曹贺如此重视。

但他也仅仅是一瞬疑惑与惊讶,很快便掩去了眸中讶然,向萧飒应承道:“下官遵命。”

他一生受萧飒赏识,才能在北地任郡太守一职,与邓情相抗衡。因此,李安对萧飒不仅仅是上官下属之情,更有任其为主的臣服之心。萧飒的任何嘱咐与叮咛,李安都会记挂于心,绝不违抗。

二人一同离开了东院,朝斜对角的回廊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两边环抱的青树中。

江呈佳目送他们离去,心中略松了口气道:“萧大人若真的能集兵前来,那么北地就有了喘息之机。”

宁南忧点头道:“不错。”

夫妻两人的目光停留在回廊上许久,心思各异。

片刻后,郎君浅浅呼出一口气,声色淡淡道:“阿萝,送走了萧飒。我们也该去办正事了。”

江呈佳目光微怔,疑惑道:“办什么正事?”

宁南忧牵住她的手,声音淡淡道:“军需的事情。”

女郎咦了一声道:“你不是...昨日已经将军需送入了都护府中么?有钱晖的安排,那批军需想来应该无恙了吧。”

他微微勾着眼角,摇摇头道:“周源末如今放任我将军需运入都护府中,行为实在过于反常。我不能冒险把军需继续留在都护府中。”

江呈佳瞪着眼,面色古怪:“那你昨日费尽力气,与钱晖把军需运入都护府又是为何?难道仅仅为了将董道夫困在府衙的地牢之中么?”

宁南忧牵住她的手,缓缓朝东院外走去,边走边说道:“昨日我仍照旧与钱晖运送军需的缘由,只是为了让周源末放松警惕。让他以为,我并没有察觉他的计划。”

江呈佳更加不解道:“什么计划?你又有什么推断?”

郎君耐着性子为她解释:“我不是同你说了李简与周源末串通的事情?私下里,我让吕寻去查,发现李简在自己的营帐中囤了大量的枯草与硫磺粉。我猜,会盟之日,周源末会极力劝说邓情带领钱晖、赵拂前往苍山进行伏击,留下邓越余一人守城。到那时,周源末便可以利用李简对邓越余的仇恨,让他火烧都护府,令边城大乱。如此一来,李简便能顺利将守城不利的罪名栽赃给邓越余。”

女郎在长廊的甬道中站定,奇怪道:“你这话说的很没有逻辑。周源末要火烧都护府作甚?难道仅仅是为了将你囤积的军需毁掉吗?况且曲曲一个都护府还不至于扰得边城大乱吧?”

宁南忧因她的话,再次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个噩梦,心中一沉,眸色明暗闪烁:“邓情府上,可不止存放着我们的军需。更有北地全郡的军械与补给。不仅如此,恐怕,周源末还与阿尔奇做了约定,待匈奴军营做好准备,一旦瞧见都护府火光,便会立刻攻城。”

郎吃惊道:“什么?北地的军需,难道不应该在郡城的军械库之中存放吗?怎会在邓情府上?”

宁南忧推测道:“这么多年以来,他私下用劣质补给替换朝廷拨下来的军需,都尽数囤放在了府内私库之中。

再加上邓情生性谨慎,尤其在他从周源末那里得知边城有匈奴人混入其中后,定会心生不安。以他的性格,最近几日极有可能会把军需从军械库悄悄移出,置放在自己身边。如此一来,都护府便成了北地郡城之中最大的军需库。有这样一个后备储存仓库在眼前碍眼,周源末绝不会置之不理。”

“郡城之中,那么大一座军械库...邓情要将里面的军需全都搬到都护府中,谈何容易?”江呈佳惊叹道。

宁南忧继续牵着她往前走:“不错,的确不容易。但有周源末的帮忙,就算是整座军械库又怎样?搬空不过是时间问题。”

江呈佳又扯住他的衣袖,停下来:“按照你这么说...若李简真的引燃了都护府,将郡城军需全都毁之一炬。邓情难道不会立刻回神,知道这一切皆是周源末所为么?若这样,周源末不是自己将自己置于了险境之中吗?”

【两百零三回】统领府中小童在

宁南忧低声嗯了一句,赞成道:“的确,他若行此举,便是孤注一掷,做好与邓情决死一战的准备了。”

江呈佳蹙额颦眉,细想一番后又问道:“那你...现在又打算将军需藏到哪里去?”

宁南忧并未正面回答,淡淡说道:“待会儿,你便知道了。我们先出府。”

两人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府衙门前。

萧飒的车驾刚刚启行,李安满脸惆怅地转身,一抬眼,便意外发现小公子与他的夫人正站在府衙前的台阶上看他。

李安急忙提起衣摆朝这二人走去,拱手作揖道:“小公子,您怎么出来了?”

宁南忧回礼:“郡守,在下有些要事在身,需出府一趟,想问大人讨要一辆牛车出行。”

李安略怔,神色迟疑:“小公子。如今董道夫被看押在府衙之内,等同断了邓情的一只手臂。他正想着要怎么找您麻烦呢?您现在离开,恐怕...”

宁南忧对此了然于心,却并不在意:“邓情与阿善达的会盟在即。他还有甚多事情需要准备,一时半会儿不会找到在下身上,李大人不必过于担忧。”

李安蹙眉片刻,仍然犹疑。

方才萧飒临行前,还特地交代他,要护这位曹小公子安全,不可让他陷入危险之中。眼下,这位小公子便要驾车出府,当即给他送了一个难题。

宁南忧见他迟迟不肯应答,于是善解人意道:“若李大人实在放心不下,不如...让你手下得力之人随在下一同外出?这样...你也好向萧刺史交待。”

听他主动提出这样的请求,李安起先一愣,后而露出大喜之色,对眼前这位郎君又多了几分好感。

“小公子想得周到。某这便为您准备车驾,安排人手。”

李安连连答应,又行一礼告退,为宁南忧夫妻二人准备去了。

江呈佳在旁一直盯着自家的夫郎看,未曾留意他们二人的对话,然而她想了半天,也没有猜到宁南忧到底要做些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李安命车夫驶出了牛车,并带着郡守府中的一名浅衣灰绶打扮的青年男子来到了夫妻二人面前。

只听他介绍道:“小公子,这位是我府下长史,名唤郑宁。有他在您身边,北地郡城,您皆可通行,不必受郡防巡兵拦阻。”

那名唤作郑宁的青年郎君听完李安的介绍后,便谦谦而前,略行一礼道:“下官郑宁见过州尉大人。”

郎君翩翩有礼,眉目谦和,如温风般和煦,让人如沐春风。

宁南忧不动声色的打量此人,朝李安微微颔首:“如此甚好,有劳里李大人费心安排了。”

牛车在众人面前停稳。

李安亲自将宁南忧夫妻送上车,又叮咛嘱咐了郑宁几句,这才放心离开。

牛车中,江呈佳与宁南忧面对面坐着,气氛相当静谧。

车夫将牛车驶出了郡守府所在的小巷,来到了边城北大街上,这才向车厢里的两位贵人询问道:“郎君、娘子,咱们现在去哪?”

一直默默不语的宁南忧这才开口说道:“去统领府。”

江呈佳吃了一惊,满脸讶然的盯着他看。

一路上,两人没有交流几句。边城车道狭窄,风沙灌满天,行路时多有颠簸。车厢中的郎君一直在闭目养神。江呈佳靠在角落里,心思飘忽不定,掀开车帘,盯着外头流水一样逝过的风景发怔。

百卫冕的统领府位于边城最南处,正对着南城门,行宅建造简约平凡。若没有门前的牌匾,旁人恐怕都不知这座外表如平房一样的屋宅,竟是统领府。

车夫七拐八拐的绕到最南边的亭苓巷中。

圆轮颠了一下,闭目休息的郎君瞬时睁开了眼,第一时间朝江呈佳望去。女郎也恰好朝他看过来。

宁南忧冲他暖暖一笑道:“我们到了。”

女郎嗯了一声,没有继续搭话。

牛车在石巷的街角停稳。宁南忧先行跳下了车,又伸手去抱女郎。在郑宁的指引下,来到了百卫冕的统领府前。

江呈佳迈着轻缓的脚步,停在这座简朴无华的府邸前,目色惊讶。

宁南忧也有些意外。

百卫冕在邓情手下行事多年,虽不是最得力的助手,却好歹也算是各心腹。但他的统领府却与平民的宅邸别无一二。

如此可见,百卫冕在边城中的地位,也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好。

宁南忧掩下眼中起起伏伏的暗色,抬脚走了进去。

郡守府上的长史郑宁,坑着头,也准备同他一道入府。谁知还没抬脚走上台阶,便被一只修长手臂拦住了前路。这个青年郎君愕然的抬起头,朝前看去。

宁南忧面色和缓,语气却冷淡:“还望郑长史见谅。今日前来统领府,原本就是在下的私事。长史送到这里即可,就不必随我们一道进去了。”

郑宁面容一僵,尴尬地笑道:“如此...下官便不随州尉大人进去了。就在府门外等候您与夫人出来。”

宁南忧应了一声,顺势拉住江呈佳的胳膊,上了府前的青石小阶,轻扣了扣紧闭的宅门。

一阵沉寂后,屋宅之内没有任何反应。

宁南忧再扣了扣门。

过了很久,里头才传来一声稚嫩地叫唤:“是何人在敲门?”

宁南忧特地清了清嗓子道:“烦请小大人通报一声,在下姓曹,有要事求见百统领。”

女郎乖巧地站在他身边,静静等待着里面的动静。

一阵悉悉索索后,里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一名穿着白衣、梳着简约发髻的小童有些吃力的推开了门,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警惕地看着门槛前站着的一男一女。

“你姓曹?”小童小心翼翼的确认了一遍。

宁南忧应道:“正是。”

小童转着黑漆漆的瞳眸,矮小的身子挡在门前,做足了气势,仿佛不愿让门前任何一人入内:“两位稍等片刻吧。家中正有客人相会,恐怕他现在不便见你们二人。”

江呈佳见这孩童长相秀丽可爱,便忍不住放柔了声音,弯下腰哄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和百卫冕统领是什么关系?”

那小童估摸着只有四五岁的样子,却十分的古怪机灵,嘟着红润的唇,软糯地说道:“这位娘子姐姐,恕我不能将姓名告于您。我叔父教导过我,不要轻易回答陌生人的话。至于...你们口中所说的统领,就是我的叔父。”

江呈佳讶异道:“你是百统领的侄儿?”

宁南忧身形一顿,目光落在眼前这个长相清秀的小童身上。

江呈佳起身朝他望去,疑问道:“百卫冕还有兄弟吗?”

身边的郎君朝她点头道:“他有一个兄长。”

小童执着的挡在门前,也不肯向里面会客的百卫冕通报,只警惕地盯着他们看。

宁南忧气定神闲,仿佛并不着急入府,倚在门前的台柱上等候。

江呈佳摸不清他的心思,眸露不解,但未曾多言其他,只陪着他一同等候。

没过多久,这座平宅内又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只见百卫冕脚步飞快地朝门前行来,蹙着额心,对挡住宁南忧去路的小童说道:“阿阡,你站在那里作甚?”

他再往前走了几步,便瞧见了站在门前的素袍郎君。移眸朝郎君身边一看,又见舞姬邵雁一同前来,心中一颤,急忙了过去。拎着小童的领子问道:“怎么来了客人,你也不通报一声?竟还堵在这里?是谁教了你这样的规矩?”

门前的小童前一秒还理直气壮的挡着路,后一秒听到百卫冕的训斥声,便立即怂了下来,扭头一惊一颤地问道:“叔父...您不是在前庭会客吗?我怕打扰到您,便没有通报。”

百卫冕见他眸中闪着无辜的光芒,便哭笑不得道:“你这孩子是缺心眼吗?我不是同你交代了?倘若有一位姓曹的郎君来寻,定要将他引入府中。你将我的话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小童肩头颤颤,面色通红,声音微小地像蚊子一般,弱弱地说道:“叔父,你什么时候说...要将这位姓曹的郎君引入府中了?侄儿...侄儿没听见啊。”

百卫冕气得眉毛乱飞,伸手就要去敲这小童的脑袋。

江呈佳眼疾手快地将小童揽住,护在怀中,温婉和善地说道:“百统领...有话好好说,莫要动不动就打孩子。”

小童像是找到了靠山,一脸惊慌地抱住这个说话温柔似水的女郎,嘴里嚷嚷道:“对啊对啊!叔父...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动不动就要打我..”

百卫冕嘴角抽搐,根本不理会江呈佳的劝慰,拽住小童的衣襟,轻而易举的将他从女郎的怀中拎了出来,冷笑一声道:“你现在胆子大了?敢找靠山了?若是你父亲在....”

他突然止了声,脸上的神情僵住。

小童颤了颤眼睫,一脸渴望地朝百卫冕看去,央着嗓子道:“叔父...叔父!你果然知道我父亲在哪里对不对?你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我要去问问他,为何抛弃我和阿娘,独自一人走了?一年了,整整一年。阿阡已经一年没有见过父亲了。”

小童开始无理取闹。方才还因他故意拦人在外而一脸怒气、盛气凌人的百卫冕,此时却沉寂了下来,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慌乱,似乎不知要怎么回答小童的问话。

江呈佳眼见此景,只觉得百卫冕的表情很是古怪,像是有着什么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悲伤。但他将这种情绪强行压制了下去,不愿他面前的这个小童察觉。

于是,她心里多了一丝不好的猜测。

小童在百卫冕的手中挣扎了许久,一直吵闹不休。可百卫冕却再没有回过他一句话。

少顷,百卫冕似乎快要忍不住情绪,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将小童轻轻放下,替他掖了掖凌乱的衣领,语气和缓下来,柔声说道:“阿阡听话。等叔父将边城的事情处理好,便带你去找你父亲可好?”

小童眼眶一红,浑身颤抖,呜咽抽噎道:“叔父...为什么你每次提及父亲...都不忍再继续责备阿阡了?”

百卫冕一愣,心慌意乱地撇过头,避过这个问题,不再理会小童,并起身朝宁南忧一拜道:“邵郎君...”

【两百零四回】小童凄凄寻慈父

他又顿住,面上浮出一丝淡然沉落,苦笑道:“不对...我不该唤你邵郎君。而是该称您一声曹小公子了。家侄年龄尚小,胡闹起来不知分寸,让您见笑了。既然您此刻驾临寒舍,定有要事来寻,不如入府一聚?”

宁南忧颔首不语。

百卫冕撇下小童,在前面引路,与宁南忧一同朝宅中行去。

江呈佳没跟上去,看着门前红了眼眶、孤零零的小童,便心生怜悯,蹲在他身侧,柔声细语地哄道:“阿阡,你叫阿阡是吗?”

小童双眼通红,泪眼汪汪,十分委屈地看向她,更咽道:“是。我叫阿阡。全名百阡。”

江呈佳蹲着身子,挪步到他的正面,然后用手掌扶住了他小小的肩头,重复了一遍他的姓名:“百阡?阿阡可会写自己的名字?”

小童鼻尖红红,强忍着目中泪花,冲着女郎点了点头道:“会写。阿爹曾教过我。”

他蹲下小小的身子,拿起台阶上的小石子在地上比划了半天,写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来,然后抬眸看向江呈佳道:“姐姐,你看得懂我写的字吗?”

江呈佳盯着石板上的两个奇丑无比的字,耐心道:“看得懂。”

小童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通,抽泣道:“阿爹还在家时,时常教我习字。别看阿阡年纪小,但已经能识好多字了。只是...只是,自从阿爹离家以后,我便很少有机会习字了,如今的字写得很不如以前,姐姐你不要嫌弃。”

江呈佳立即摇摇头,眸光如水般温和,伸出手在小童的发髻上揉了揉:“阿阡已经很厉害了。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呢。”

小童瞪大眼睛,天真地问道:“真的吗?”

江呈佳哄道:“是啊。”

小童只高兴了片刻,便重新低下了眼眸,再次失落道:“阿爹以前也常常夸我。但是我找不到阿爹了。阿爹他不要我和阿娘了。”

江呈佳听着这样的话,心中莫名触动。她抬头朝天空望去,揽住阿阡瘦小的肩膀,指着天际慢慢滑动的云,轻轻柔柔地安慰道:“不会的,你的阿爹一定在某个地方偷偷保护着你和阿娘呢!要是阿阡想爹爹了,就在天上找一朵云,把想对阿爹说的话,都告诉它。天上的云啊,就能把话传给阿爹啦。他一定能感受到阿阡对他的思念。”

阿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朝天空望去,喃喃道:“真的吗?天上的云真的能把我的话带给阿爹吗?”

江呈佳用力点点头道:“真的。”

阿阡一脸期盼,盯着天上移动的云彩,虔诚地低语:“阿爹,父亲。我想您了。您快些回来好不好?”

这一幕触动了女郎内心的柔软,令她忍不住有些鼻酸。

与百卫冕入了宅邸的宁南忧站在前庭照壁前,迟迟不见江呈佳跟上来,眉心不由一跳,停下了前行的脚步,朝身后张望了几眼,没找到女郎的身影。于是直接转身,重新朝屋宅门前行去。

百卫冕没来得及叫住他,便只好与他同返。

宁南忧疾步行至大门前,恰好听见了江呈佳对小童说的话。他唇角微微扬起,冲着蹲在地上哄着小童的女郎唤了一声:“夫人?”

江呈佳正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听到这声唤,才转而醒神,扭头朝背后之人幽幽望去。

两人双眸对视。

女郎的眼眶微红,湿雾满满。宁南忧目愣片刻,心中起了一丝慌张,迈出几步走到她身边:“这是怎么了?”

江呈佳匆忙掩饰眸中的泪光,勉强撑起笑容说道:“没事。我只是同百统领的小侄儿说了会儿话。”

百卫冕随着宁南忧走出来,见此一幕,脸色沉沉,将地上蹲着的阿阡抱起,一声不吭的拎到了屋宅的角落里。阿阡还没有从方才的难过中走出来,便被自己的叔父粗鲁的拎起来,立即挣扎起来,正好准备大叫,便被百卫冕捂住了嘴。

两人单独站在角落里,大眼瞪着小眼。

百卫冕心情不佳,神色暗沉:“你方才,都与那娘子说了些什么?”

阿阡眼眶中刚消下去的泪光又涌了起来:“阿阡没说什么,叔父为什么这样问?”

百卫冕臭着脸,严肃地说道:“你年纪小,别问那么多为什么。只要记住我说的,不要与方才的那位娘子多接触。”

阿阡还是个孩童,不能理解百卫冕的担忧,难过道:“叔父...这是为什么呀?您成天将我关在屋宅中,不让我接触任何人...连阿娘也不让我见...也不告诉我父亲究竟去哪里了。”

百卫冕见阿阡又提及兄长,心中更加郁闷烦躁,于是冲着他低吼道:“百阡!从今日起,你若在提及你父亲,我便把你阿娘赶出边城,让你永远见不到她!”

阿阡从未见过百卫冕动如此大怒,身子颤了又颤,紧紧贴着墙壁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他似乎真的被吓到了,小脸惨白无色。

百卫冕怒气勃发,冲着他吼出这句话后,便立即后悔了,低下头看着阿阡,见他委屈巴巴的眼神,心里猛地一痛,蹲下身将阿阡小小的身体抱入了怀中,紧紧拥着,强压着痛苦道:“好阿阡。听叔父的话,乖乖呆在府中好吗?”

阿阡哆哆嗦嗦,整个身子一直在发抖,脸色铁青,小手轻轻拽住百卫冕的衣裳,小心翼翼地说道:“阿阡听叔父的话...叔父不要生气好不好?”

小孩声音颤抖的厉害,委曲求全的抽泣声深深刺入了百卫冕的心中。

百卫冕不管不顾地抱着阿阡,心口仿若在滴血。

片刻相拥后,他轻轻放开了阿阡,然后一脸愧疚地说道:“叔父...叔父错了。阿阡,你不要难过了。只要阿阡听话,叔父以后绝对不会再吼你了。”

阿阡脸色惨淡,紧紧咬着唇,眼神慌张无措,乖巧地点了点头,双手交叉相搓:“阿阡知道了。”

百卫冕害怕自己继续失控,急忙站起身,不想在与小孩多说,生怕再吓到他,强忍着痛苦说道:“好了...叔父有要事要处理。阿阡先去后院找原娘吧?”

话音刚落,百卫冕便立刻抬起脚步离开了这里,逃得仓皇无措。

阿阡等自己的叔父离开,便悄悄躲到了角落里落眼泪。

百卫冕脚步匆匆,正好撞上了往府中走的宁南忧夫妇。

江呈佳朝他身边望了望,没找到阿阡的影子,便有些担忧道:“百统领,阿阡可还好?”

百卫冕不想理她,直接忽略了她的问题,朝宁南忧说道:“曹小公子,时辰也不早了,逗留了这么长时间。厅堂里的客人恐怕也等急了。”

宁南忧见他如此无视江呈佳,心中很是不悦,黑下脸说道:“百统领,我家夫人的话,您还没回答呢?如此心急与我议事恐怕不好吧?”

百卫冕脸色一变,这才正眼看向江呈佳。眼见宁南忧咄咄逼人之势,他亦有些尴尬。虽然心底不愿意与江呈佳多说,但仍然看在宁南忧的面子上,勉强扬起一丝笑,面色难看的同这个女郎说道:“多谢夫人如此关心小侄。阿阡方才胡闹,只是孩童的小脾气,并无大碍。”

江呈佳见他不愿多说,便识相的收敛了自己:“如此就好。”

百卫冕低下眼眸,神色轻蔑不屑,带着些反感与厌恶,仿佛很是讨厌江呈佳。

宁南忧这才缓了缓黑沉的脸色,跟着百卫冕的脚步往屋宅里走。

统领府厅堂之上,有一人已经等得十分焦急,眼看着照壁之前,始终没有出现自己想要看到的身影,便怀疑外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刚要起身朝厅堂外走,便见百卫冕带着一男一女朝前庭内院行来。

江呈佳紧紧跟在宁南忧身后,一入厅堂便意外地瞧见钱晖也在此地。她心底虽然很是惊讶,却好像逐渐明白了宁南忧想要做什么?

折腾了这一场,三人才得空入了席坐。

钱晖跽坐在宁南忧的对面,端直身子,看着他欲言又止。

堂上一阵沉寂。

百卫冕坐定以后,立即抛出了话题:“曹小公子的来意,我已经知晓。只是我实在是惊讶,没想到您居然早就结实了钱晖将军...”

钱晖脸色一变,板直的身子软了下去,缩在位置上不敢动弹。

宁南忧眯眼看向他,眸光微冷:“百统领观察力真是细致,这么快...便知晓...钱将军与我是旧识了?”

百卫冕挑眉不语,也将目光抛向了钱晖。

当下堂上两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就连江呈佳也忍不住为钱晖深吸一口气,提起了心弦。

钱晖窘迫的红了脸,支支吾吾、扭扭捏捏道:“小公子...您别这么看着我。既然我们是诚心来寻百统领的,不如早些将这些事情告诉他,也好表表我们的诚意。”

宁南忧冷寒的目光扫了他一眼,虽然心底不悦,却终究没有说什么,扭头朝正座的百卫冕说道:“钱将军说得对。既然在下想要与百统领结盟,就必须得付出些什么。就是不知...百统领是否认为在下与钱将军是旧识的秘密,能否做您谈条件的筹码?”

百卫冕阴阳怪气道:“小公子若这样说...我可就担待不起了。凭小公子的身份,我若是以此秘密做筹码...岂不是自寻死路?”

宁南忧冷笑:“百统领这般忌讳在下,看来并不想与我们达成协议了?”

百卫冕听他言语间的寒意,知他已经心生不悦,便稍稍收敛了神色:“我并非不想达成协议。只是...我想要小公子一句承诺。”

宁南忧眉梢轻扬:“百统领请讲。”

百卫冕眸露恨意,缩在衣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事成之后,董道夫必须由我手刃。”

宁南忧轻抚衣袍,淡淡说道:“可以。”

百卫冕亲耳听到了他的承诺后,才逐渐放松了下来。

江呈佳默默观着堂上情景,听到百卫冕提出的要求后,心中又是一惊。百卫冕与董道夫私下不对付,这一点她的确是知道的。可是...就算他们相处得并不融洽,百卫冕也不至于恨到想要亲自手刃董道夫的地步。

【两百零五回】得知真相痛彻扉

她蹙起额心,联想到方才在府宅前的情形,心中倏然有了一个推论。

正当百卫冕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宁南忧先他一步开了口:“只不过....”

这个素袍郎君的话锋一转,便将百卫冕接下来的话噎住了。

宁南忧:“百统领若手刃董道夫,恐怕并不足以报仇雪恨。”

主座上的这位青年统领面色一僵,眉头深皱:“曹小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南忧不语,抬头看向了钱晖。

钱晖接到眼色,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开口说道:“百大人。你真的认为...你的兄长是董道夫所杀的吗?”

百卫冕神色明显一怔,不解道:“我的心腹亲眼所见,董道夫...亲手杀了我的兄长。钱将军这话...恕我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

钱晖见他确实不知事实真相,突然有些不忍心开口了。

宁南忧默默不语,朝他飞去一记冷刀。钱晖便立刻收起了心中泛滥的同情心,继续往下说道:“百大人,你细想想。你兄长曾是都护将军手下的得力干将,即便后来不再参与将军府的事宜,可仍然为都护将军立下了许多大功。如此之人,都护将军又怎会任由董道夫将他残忍杀害呢?”

百卫冕心口一凉,低下眼眸,不敢去看钱晖的双眼,脸色逐渐惨白。他从来没有想过钱晖提到的这个问题。因为他对邓情之心,一直忠贞不二。

钱晖见他逃避似的低下了脑袋,忍不住叹息一声:“百大人,你替都护将军行事多年,觉得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百卫冕不语,心里却认真思考起钱晖的这个问题。

邓情此人,虽知人善用却薄情寡恩,且生性多疑。兄长曾同他说过无数次,叫他不要离都护将军太近,更不要参与将军府内的事务。然而他当初根本没有把兄长的话当成一回事。一心觉得邓情对他们一家都有知遇之恩,如此大恩,即便赴汤蹈火也难以报答。

百卫冕仍然吭声不言。

钱晖又道:“大人此时不语,想来也是不敢苟同邓情的人品吧?”

百卫冕终于反驳道:“钱将军到底想说什么?都护将军即便对我兄长再怎样失望...终归还是会顾念我的情面与他们二人多年的情意。他...他是绝不会对兄长做出什么事情来的。”

他这话说到后面越来越没有底气,声音愈发的小了下去。

钱晖苦笑道:“大人,您这话说道最后...是不是也觉得没有力气了?董道夫来到都护府中才不过几年。可你兄长呢?跟着都护将军多少年了?都护将军怎会对董道夫设计杀害你兄长一事完全不知情?”

百卫冕脸色再白了白,浑身发软无力。

兄长在被杀的消息传到北地后,百卫冕也曾想过,此事是不是邓情在背后指使。但很快,他便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董道夫的猖狂与嚣张,使得百卫冕认定他就是真凶,根本没有考虑在他背后的主谋。

钱晖还想继续引导他想下去。

可百卫冕却挥起衣袖,声音失控道:“钱晖,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他另一只藏在案桌下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背后也有凉汗冒出,心情沉重非常。

钱晖闭上嘴,无可奈何的从袖中掏出了几封折好的书帛,然后起身,朝百卫冕缓缓走去,递给了他。

百卫冕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几封书帛,心中更沉了些,寒着声音说道:“这是什么?”

钱晖:“都护将军与董道夫来往的书信。百大人,睁眼看看吧。认清楚,你现在侍候的主公究竟是怎样的人?”

百卫冕颤了颤,浑身都在抗拒,扬着袖子甩开钱晖递来的信件,厉声吼道:“你以为拿着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书信...便能让我对都护将军大失所望,从此以后听你们的摆布...为你们所用吗?我告诉你,不可能!都护将军待我一家很好!若没有他,我族一氏根本不可能在北地立足!”

钱晖面色淡淡,看着百卫冕癫狂的样子,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他自己。

想当初,他得知周源末背叛了主公,并决定与他们为敌后,也是这般不敢相信。即便事实摆在面前,也不愿去看。只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能靠逃避躲开的。一切际遇,不论好坏,皆需自己去面对。

他立在百卫冕的案前不走,静静地等他发泄完,又被打下来的书信重新递了上去,言语平淡道:“百卫冕,我曾也像你一样,不敢面对事实真相。然而...逃避是没有用的。事实就是事实。董道夫之所以会杀害你兄长的真相,并不会因为你的不愿相信而改变。”

百卫冕捂着耳朵,不愿听他多语,只觉得胸口剜心般疼痛难忍。

宁南忧见他如此不堪承受,便蹙起了额心。

等了片刻,百卫冕仍然不见好转。这位素衣郎君便不愿再等,屈腿起身,理褶皱,振长袖,冷淡的说道:“在下没有料到百统领竟是这样不肯接受事实的人。在下真是替令兄惋惜。他临死之前,为了告诉你真相,让你迷途知返,特地写下了一封血书,却被邓情扣留。如今,我与钱晖发现此等惨绝之事,想要替令兄将真相告知于你。谁知你却如此反抗?

既如此,我们也没有必要继续谈下去了。联盟协议的事情便就此作罢吧。想来,几日以后,邓情必定会前往府衙,亲自赎回被看押的董道夫。”

他故意这么说道。

百卫冕听着,心里便揪成了一团,在听到兄长为他留下了一封血书后,便立刻抬头朝堂下的素袍郎君看去,发着抖说道:“什么血书?你说什么血书?”

宁南忧不去理会他的询问,带着江呈佳,又招呼钱晖,准备离开这里。

百卫冕心中急切,追了上去,脚下没站稳,被自己的衣裙绊倒在地上,重重摔了下去。

堂上传来“咚”的一声。动静巨大,钱晖被他扑过来的景象吓了一跳,急忙护在宁南忧身前,生怕此人挨到自家主公。

百卫冕伏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来,惨白着一张脸,哭丧着说道:“曹小公子...公子...我兄长究竟留下了什么血书?我...”

宁南忧本就是故意激他的,见他慌里慌张的追出来,又如此狼狈的摔在地上,便顺势停住了脚步,站在他身边道:“百统领,若你不肯接受事实...我劝你...就莫要执着于你兄长的这份血书了。”

百卫冕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忍着心中的慌乱,低声下气道:“曹小公子...我,并非不愿意接受事实,我只是...只是...”

他突然梗住,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复杂的心情。

宁南忧也不愿再继续为难他,沉默不语的看向钱晖。

钱晖即刻了解他心中所想,急忙从怀中掏出了一张血淋淋的白帛,向百卫冕递了过去。

这一次,百卫冕终于没有推开钱晖的手,接过他手中那张染着血迹的白帛时,浑身抖得厉害。

他的手指几乎拿不住那白帛,打开帛书的那一霎那,只觉得腿脚发麻,浑身软绵无力,像是被抽尽了所有的血气一般。

熟悉的字眼映入眼帘。百卫冕一字一句仔仔细细的看了下去。

血书字字诛心,句句泣泪,写满了邓情对百氏一族的恶行。他瞪着眼,整张脸青白吓人,没有丝毫血色。那双眸已猩红,双手紧紧攥着白帛丝绢,上下齿唇磕在一起,即便唇间咬出了血迹也不为所动。

这封血书,越读越是令他心惊。他从来不知兄长这些年所行之事,竟然皆是这般凶险且大逆不道的恶事。

他一直以自己的兄长为骄傲,也忠诚于邓情。认为邓情氏难得一见的帅才,又时时心系北地郡城的百姓,做了许多善事。如今却知,那些所谓的善事竟都是邓情为了遮掩自己的恶行所编纂出来的。

他痛苦万分,忽然觉得这些年他对都护府的忠心耿耿都是一场笑话。他最敬爱的兄长死于他无比信任的主公之手。而他却执意找他人背锅,始终逃避事实。

百卫冕的眼眸中浸满了泪水,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人撕裂了一般,窒息难忍。

血书读到一半,他已经完全看不下去了。整个人猛地跌倒在地上,嘴唇发白干涩。

“邓情...”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他继续忍着胃中翻江倒海地难受,将血书读了下去。读到了后面,才发现,原来这一年以来,他错怪了阿阡的娘亲,错怪了好多人,也做错了许多事,在偏执的道路上愈走愈远。回头来看,竟没有一桩事是做对的。

他读完血书,便彻底失去了生气,耷拉着脑袋,愣愣然然。

宁南忧与钱晖都知道,没有人能在短时间接受自己如此信任的人这样背叛自己。

江呈佳站在他们两人身后,默默地看着百卫冕在地上挣扎痛苦,心中下意识的想到了宁南忧的身世。

倘若...倘若有一日宁南忧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会不会也像百卫冕一样,癫狂至此?

她不敢想象,也不愿想象他极致痛苦的场面。于是更加下定决心,要将这个秘密永远掩埋。

百卫冕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疯疯癫癫。

他抢过钱晖手中的其他书信证据看了起来。当他在邓情写给董道夫的信中读到那句“此人必杀不可”时,心中建起的所有防线在一瞬间崩塌,全部倾灭。

即便在方才,阅览兄长留给他的血书时,他还仍然对邓情抱有一丝侥幸。

可现在,却被毁的什么都不剩了。

百卫冕仰面吼了一声:“邓情!如此小人,怎配我兄长倾尽全力相护!”

宁南忧面色淡定。钱晖又被他吓了一跳,脚步颤颤往后躲了两步。总觉得百卫冕会当场抽刀发疯。

江呈佳听完他们三人的对话,已将事情的原委摸了个清楚,终于明白了宁南忧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百卫冕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在前庭中狼狈不堪的弓着身子。

恰当时机,宁南忧亲自上前,缓缓蹲下身,将虚弱乏力的他扶了起来。

【两百零六回】劝君止步共相盟

百卫冕丧眉搭眼的站着,仿佛宁南忧一松手,他便能摔下去。

宁南忧:“百统领,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杀害你兄长的元凶还在逍遥自在。你若这样沉沦,对得起你的兄长吗?”

百卫冕脸色难看,努力站直身体,唇色发白:“曹小公子...究竟要我做些什么?如此耗尽力气劝说我?”

宁南忧陪着他,缓缓走到了主座,扶着他坐下,脸色严肃的说道:“实不相瞒。在下今日相求之事,也并非全为自己。百统领应该知道,邓情身边有一个江湖术士,名唤周祺。”

百卫冕点头道:“是,此事我知道。只是今日晨起,这个叫做周祺的人便匆匆离开了边城。似乎是要为都护将军去办什么事?”

他仍然称邓情一声都护将军,喊出的那一瞬间,有片刻厌恶。

宁南忧点头道:“不错,他的确是替邓情办事去了?百统领今日晨时,可有瞧见这位周郎君出城的场景?”

百卫冕应道:“城门进出的防守,乃是我的职责所在。周祺出城时,我恰好在巡查城墙,看见了这一幕。”

宁南忧问道:“那你可有看到周祺手中抱着的方木盒子?”

百卫冕眸露惊讶,朝他看去,疑惑道:“曹小公子难道在现场?怎么晓得周祺手中抱了方木盒子?那盒子是都护将军亲手交予的。将军很是重视。”

宁南忧冷笑道:“他自然是重视的。因为那盒中置放的是秋日宴上出现的那名女刺客的首级。而周祺要去的地方,乃是萨哈草原——匈奴人的王庭。”

百卫冕心中猛地一震,蹭得从坐席上站了起来:“什么?可我听说...那名女刺客是草原人士。都护将军将此人首级取下...还让周祺送去萨哈草原?如此一来,岂不是故意引战?以边城现在的军力,怎么能够抵抗匈奴二十万的骑兵?”

宁南忧耐心道:“邓情此举,还有些波折。”

他将周祺擅长易容术,并将女刺客的首级易容成邵雁的事情告诉了百卫冕。

听完整件事的经过,百卫冕只觉得万般惊骇。

邓情竟然想借会盟的机会,突击匈奴?若是此战失利,整个边城的将士与百姓都将不保。邓情虽然向京城请调了援军,可援兵究竟什么时候抵达北地还未可知。

各州军将皆要坚守城池,不能随意调动。雍州刺史萧飒向来与邓情不对付,即便为了雍州百姓调兵遣将前来救援,也 不一定能赢。

他身为边城的统领,对雍州的兵力防守十分清楚。虽雍州地处大魏要害,但除了陇西的曹家军、北地的长鸣军之外,剩余各地的郡防、郡统、守卫三军其实并没有多少兵力,全州军兵加起来也不过五六万,甚至有可能比这还要少。

雍州本就地处偏僻,人口更是稀少,入伍的壮年男丁自然没有其余各州多,大部分还都去了曹家军与长鸣军。

且,陇西纵然有曹家军坐镇,但雍州西边战事连连,纵然曹勇坐拥十八万军兵,却也不能擅自调派援军支援北地。因为西北戍城边境仍有中朝人虎视眈眈。

长鸣军自多年前与匈奴一战后,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元气,统军人数共计不过六七万,实在少得可怜。

邓情此举,无疑是以卵击石,完全不将边城的无辜百姓与长鸣军将士放在心上。

百卫冕身为北地郡三军统领多年,纵是听命于邓情,但也从未干过有损大魏及边城百姓的事情。乍然听闻邓情的抉择,心中尤然升起惊骇寒凉之意。

没想到,他听命服从并敬仰多年的长鸣军统领都护大将军竟然是这样鲁莽冲动的小人?

他面色紧绷,抓着宁南忧询问道:“曹小公子...如今周祺已经出城,会盟之举已是板上定钉。你现在拿此事来找我,是不是还有什么挽回的办法?”

宁南忧却摇头道:“即便没有这个会盟之举,匈奴王阿善达也绝不想忍下去了。城门前的苍河最起码还有半月才能断流。若到那时,京城与各州调来的援军抵达。那么阿善达辛辛苦苦筹备的一切,便全都白费了。”

百卫冕咬咬牙道:“既然此战不可避免。那么都护将军此举也情有可原。现在只盼长鸣军与边城将士能扛得住匈奴大军的强攻,等待京城援军前来。”

宁南忧无奈道:“百统领还对邓情抱有一丝希望吗?你方才阅览令兄留下来的血书时,难道还没有发现吗?邓情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贩卖马匹、粮草,甚至还曾高价售卖边疆的地皮。你看了令兄的自述,还觉得长鸣军能扛得住这场战争吗?”

百卫冕不解他之意:“曹小公子这是什么话?都护将军私下进行这些违法乱纪之事,与长鸣军又有什么关系?”

宁南忧蹙眉,盯着百卫冕一脸懵怔的神态,心里疑惑起来。

邓情竟然将百卫冕瞒得这么好?导致他对边疆态势一无所知,更不知长鸣军如今的羸弱之状。

宁南忧:“百统领以为,长鸣军为何至今为止,只有六七万的军兵?”

百卫冕自然答道:“十几年前,长鸣军与常猛军与匈奴拼死搏杀,只剩下两万人马守营,大伤元气。如今只有七万人马,也在情理之中。况且,这些年来,边疆不断有战争掀起,其中折损的兵马也不在少数。都护将军虽然人品不堪,可他领兵打仗的能力仍然是有的。自他任职为长鸣军统兵大帅后,这边城的战争没有一场是输的。”

宁南忧冷笑:“统领真的认为,长鸣军在这十几年以来,只充兵填营四五万人马,是正常的现象吗?那为何,同样经历过一场大战的虎啸军,如今却有十五万人马?”

百卫冕怔住,额心蹙起,确实感觉到了奇怪。他从前过于信任邓情,从未考虑过长鸣军的兵力为何会这样薄弱。

宁南忧:“照理说,一个曾与虎啸军并称虎师狼军、名扬天下的军队,不应该只有六七万军兵。邓情不善治军,导致军兵散漫,长鸣军战斗力愈发羸弱。加上这些年来,他为了节省开销,一直克扣军饷,不断挪用军资。

并从长鸣军的军需中,偷换优良马匹与粮草,引至黑市贩卖,以此获得暴利。朝廷拨下来的军款与物资,都成了他私人的财物。这才导致长鸣军的人马如此稀少。因为军饷稀少,待遇不佳,军纪散漫,士兵们不愿再继续投军,兵役结束后,便回归了家乡。而长鸣军的军需也被他转卖的所剩无几,根本不足以支撑长鸣军等到援军抵达。”

宁南忧所说,百卫冕其实并非完全没有察觉。只是他一直坚信,邓情是个体察民情,关怀将士的好将军,根本不曾往这方面想过。

他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宁南忧没有停止,继续摧残着他心中的信念:“百统领。你所说的那些...边疆近几年来大大小小的战事,全是邓情向匈奴王求和,双方用地皮交换达成协议后,由匈奴王阿善达带领匈奴士兵做出来的戏码。”

百卫冕愕然道:“什么意思?曹公子是说?邓情这些年来得到的战绩,都是...都是他拿地皮作为交换,和匈奴人达成的协议后,演出的戏码?”

宁南忧挑眉不语。

百卫冕觉得荒唐可笑:“曹小公子...你当北地是什么地界?塞口正守着长安,南下就是京城。都护将军即便再贪财,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的贩卖地皮给匈奴人...以此换取战绩吧?”

宁南忧嘲讽道:“他有什么不敢的呢?他背后乃是整个邓氏。太尉邓国忠始终站在他身后。只要能维护自己的利益,让整个邓氏扶摇直上。哪怕变卖地皮给匈奴换取功绩,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百卫冕僵住,手中紧紧握着血书,在心中想到:是啊,邓情有什么不敢的?自己到底在期盼些什么?

他被宁南忧噎得哑口无言,沉默着低下头。

堂上三人都在等他说话。

少顷,百卫冕抬起头道:“纵然都护将军做下如此冤孽之事。可局势已然定下,我们又能怎么办呢?曹小公子也说了近几日边城与匈奴一战是不可抵挡的,局势如此,也无法挽回。公子您寻到我...又能如何呢?”

宁南忧淡淡一笑道:“如果...在下告诉百统领,此战还有一线转机。你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百卫冕惊讶道:“方才,曹小公子不是说...此事无法挽回吗?”

宁南忧:“在下方才只是说...会盟之事已成定局,无法更改。匈奴与边城一战必不可免。但在下从来没有说过,此战必败。”

百卫冕微凉的心口突然升起了一丝热度,瞪着眼睛问道:“小公子...有什么妙计?”

宁南忧面色平淡,转面望向钱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自己则退到了一旁。

【两百零七回】劝君止步共相盟(下)

钱晖立马懂了他的眼色,上前两步对百卫冕说道:“百大人,长鸣军的统军训兵有多散漫,没有人比领兵之人更清楚。我身为一营主将,纵然拼命训兵,却也抵不住邓情的敷衍了事,于是也渐渐丧失了斗志。

两年前,曹小公子云游至北地时,瞧见了长鸣军的散漫与羸弱。又得知邓情的治军之策与所行之事,心中气愤难抑。因我与小公子在入伍之前便已相识,所以小公子愿意帮助一营改变现状。他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来制定训兵策略,重置军纪,助我提升一营的兵力。虽然训练的时间不长,但也有成效。况且我营军兵由我调配,即便能力尚不足,我也有信心领着他们全力一战。”

他语气有些自豪。

宁南忧听他面不改色的编着瞎话,真假参半的忽悠着百卫冕,便不由自主的抽了抽嘴角。

百卫冕听着,起先燃起了一些希望,可到后面又渐渐失望:“纵然一营将士能听你调配又能怎样?一营的士兵人数并不多,只有区区两万,可边城却要应对二十万匈奴骑兵。”

宁南忧在此时接了句话道:“百统领,你难道忘了?二营的赵拂...也是钱晖将军一手提拔的。他最善调兵遣将、行阵换法。”

百卫冕定住:“赵拂...”

他低头转了转眸,欣喜道:“钱将军这么早便做好了打算?难怪李简当年出事时,您一力举荐赵拂任二营主将?原来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钱晖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不仅如此。此次曹小公子前来边城,还为我们带来了其他转机。”

百卫冕追问:“什么转机?”

钱晖答道:“曹小公子在边城之中囤放的那些毛铁玄丝。”

百卫冕又失望道:“毛铁玄丝只是制作甲胄的原料,就算能用到战场上,又能怎么样呢?按如今的情况,也根本来不及加工了。”

钱晖叹道:“百大人,您还没有听我说完呢!不要这样着急下定论。曹小公子心系边城将士与百姓,这些年,一直私下为边城囤积军械战马。眼下,这些军需正在放置毛铁玄丝的木箱隔层之下。共有数千箱。另,还有半数以上的军需被小公子藏在了边城郊外的云山之内。他费力积攒的战马也有万匹,置放在安定郡城的各处。除此之外,曹小公子此次前来北地,还悄悄带了一万曹家军前来支援。”

百卫冕目瞪口呆,默默看向宁南忧。

钱晖见他没有再反驳,便松了口气:“百统领,如今,你手中的郡防军、郡统军、守卫兵加起来共有三四万人马。再加上曹小公子准备的这些军需以及他手中的精兵,和我与赵拂手下统领的四万军兵。应当能支撑一段时间。如今,就看百统领愿不愿意帮我们了?”

百卫冕纵然跟随邓情多年,但他行事一丝不苟,对待手下军兵将士十分严苛。他不像邓情那般敷衍了事,更不像邓情的自私自利。他在北地郡城守兵中恩威并施,获得了极大的威望与支持。这也是邓情多年来迟迟没有将他从统领之位踢下来的原因。

他手下的军兵将士甚至比长鸣军还要厉害。

因此,宁南忧对百卫冕的指挥能力很是信任。

边城的防守需要百卫冕一力支撑,所以他在此战中的作用极为重要。

百卫冕紧抿双唇,低眸细细思量此事,良久之后,眉眼肃穆地抬起了头颅:“曹小公子如此为边城百姓考虑,我怎能开口拒绝?即便不是为了报私仇,我也应当一力相助。大魏边疆若不保,我也难辞其咎。若二位有什么要求,便直说吧。 ”

见他答应,钱晖心中大喜,立即说道:“现如今,曹小公子为我们准备的军需就置放在都护府中。然,邓情虽派兵严加看守其府宅,但秋日宴上,那匈奴女刺客仍然混入了宴席之上,所以我与小公子思来想去,还是认为都护府并非掩藏军需的绝佳地点。因此想请百统领助我们偷偷将这些军需移入郡城的军械库中保管。”

军械库作为郡城要地,由百卫冕一力看护。虽然军械库中已并无多少军需存放,但邓情仍然对它颇为重视。

百卫冕不解道:“小公子与钱将军为何不将这些军需交给都护将军存置看护?若直接上报长鸣军存库,就完全不必经我之手,且还能顺理成章的充作军用,何须如今这般麻烦?”

宁南忧嘴角一抽,面色冷沉。

钱晖忍不住朝百卫冕翻了个白眼,心里想:此人怎么能比吕寻还要头脑简单?敢情他们方才那般费力的解释都是白费吗?

他无语了一阵,叹息道:“百大人,若这些军需落在邓情手中,难道会被善用吗?他领军无才,贪婪无度。若是知晓城中还存放着大批军需,定会放松警惕,认为此战无需多费力气,光凭着这些补给就能撑到援军来的那一日。到那时,长鸣军乃至整个边城,都有可能会因为他傲慢不逊而葬送于匈奴骑兵之手。”

百卫冕哑然,目光垂落:“是我考虑的不周全。未曾想过这些。”

他认真思索了一番,面色严肃道:“若战争在即,都护将军定会让我清点军械库剩余的军需。到那时,军械库门前的守兵便会换防,库门必会大开,我便有机会助二位把军需偷偷运入其中。届时,我会命心腹在军械库前望风,替二位掩人耳目。这样的时机只有一次。二位可有把握?”

钱晖:“如此甚好,只要百大人能替我们掩护。小公子便有办法将物资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入军械库中。”

百卫冕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双方终于达成了协议。

钱晖额上层层的凉汗总算消下去了一些。

在未曾抵达统领府前,他的内心一直十分担忧,害怕不能说服百卫冕与他们同盟。毕竟邓情对百卫冕的恩情,并没有那么容易被瓦解。就像现在,即便百卫冕知晓自己的兄长乃为邓情所害,却仍然尊称邓情一声都护将军。

多年的习惯,谁都不能在一瞬之间改掉。

正当宁南忧与钱晖准备告辞时,百卫冕上前了几步,抢先喊了一声:“小公子。”

宁南忧转眸朝他看去,定住了脚步。

百卫冕慢慢挪着脚步,垂目淡色:“家国大事归一码。私人恩怨归一码。待此战了结。我希望小公子能兑现承诺,让我手刃董道夫。”

宁南忧顿了顿,问道:“那么,邓情呢?”

百卫冕惨淡抿唇:“都护将军背后乃是整个邓氏。我一个小小统领,又有什么法子与他抗衡?小公子,我知道您今日前来,将兄长之死的真相告诉我,无非就是想让我与都护将军决裂。自此之后,不再被他所蒙蔽。从而,能与你们同谋。恐怕也并非真心想要助我报仇雪恨。说到底,大家各取所需。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

宁南忧却勾唇,一丝冷笑直达眼底:“我曹贺,从不轻易承诺。既然昨夜已答应了你,要助你报仇雪恨。便不会随意食言。”

他说得极为肯定,让百卫冕目露一怔,心中掀起波澜,燃起了希望。

宁南忧不再多言,拱手朝他作揖行礼,轻声道:“既然事情已商讨完毕。在下便不继续逗留令舍之中了,这便告辞。”

话音落罢,他便揽着江呈佳,带着钱晖朝统领府外行去。

三人走到照壁之前,百卫冕却追了出来。

“邵夫人。”

这一声唤低低沉沉、局促不安,另在场的三人都愣了一下。

江呈佳目光微滞,脚步顿在门槛前,露出温婉的笑容,扭身朝门后追上来的青年统领望去。

百卫冕踌躇不安,扭扭捏捏的走上来,脸上浮出了一些歉疚之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让方才一直未曾开口说话的女郎面露好奇与疑惑之情:“百大人,怎么了?”

百卫冕略显得有些窘迫,焦措不安地捏着手,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道:“夫人...先前,是我态度不好。对您与曹小公子皆有敌意。如今既然已成同盟,我也该向您道声歉。”

江呈佳没料到他会特地唤住自己来道歉,便惊讶道:“百统领何须道歉?我本就没放在心上。你当时,心中并不知邓情是怎样的人?自然对我这样的女郎有着敌意,这也情有可原。”

她心底清楚,今日前来统领府时,百卫冕之所以会对她那般厌恶,大概是因为她为了留在都护府中,不惜以美色诱惑邓情的事情。且最让他不能接受的应该是,她明明已经对邓情投怀送抱了,可转眼间却不知为何成了曹贺的妻子。

百卫冕在想什么,江呈佳一眼便能看穿。她游荡人间多年,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早已司空见惯。

她想,百卫冕一定将她视为那种妖媚无格、以色侍人的轻浮女郎了。

【两百零八回】北地战事涌风起

不过,江呈佳也并不在意此事。世人对秦楼楚馆的戏子与舞姬,本就偏见颇大。

百卫冕见女郎并不生气,心中略有些讶异,面上却未曾表露,再恭敬朝她一拜道:“邵夫人宽以待人,倒是我有些小人之见。”

事已至此,百卫冕也看穿了这些天邵雁与曹贺在都护府上的所作所为。

他一直以为,邵雁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才会以色侍人,勾引邓情。所以即便她生得貌美如花,又是名扬天下的第一舞姬,他心里也十分瞧不起她。

可如今看来,这位女郎,很有可能是为了让自己的夫郎在北地行事顺利,才会故意陪侍于邓情左右,以作掩饰。而曹贺的种种行为,也表示他赞同邵雁如此做法。

百卫冕心里想:若曹贺当真喜爱邵雁,将她当作结发妻子,就不应该让她行此危险之事。

邓情是个实打实的伪君子,表面上总装得矜持有礼、风度翩翩,对待任何女郎,也都是先让她们对他产生好感,在心理上被他征服后,才会进一步发展。但他却十分好色,纵然不会强迫女郎行其不愿之事,也会时时觊觎,以待时机。若是有个万一,便是失节失身,令女郎毁之一生。

可曹贺明知有这样的危险,却还是让邵雁以色诱人,这足以说明他并没有多么喜爱这个女郎。

百卫冕心中推断一番,心下便对邵雁生出了一丝怜悯之意。

他的眼神古怪奇特,甚至还带着一丝怜惜之色。这令江呈佳心中莫名,只觉得一头雾水。

女郎客气道:“百大人过誉了。”

宁南忧蹙眉,心中十分不喜百卫冕现在盯着江呈佳的这种奇怪眼神,于是伸出长臂,握住女郎的肩膀,将她往怀里抱,语气疏远冷淡道:“百统领若没有其他事,我等便先告辞了。”

他甚至不等百卫冕再次拂袖行礼,便带着女郎朝平宅阶下走去。

钱晖只觉得有一股奇怪的气流在这三人之间窜过,却看不懂眼前的状况。

出了统领府。钱晖与夫妇二人分道扬镳,朝军营的方向策马而去。

一直等在亭苓巷中的郑宁等人伸长脖子等待,远远的瞧见一对佳人的身影朝牛车这边行来,这才敢抬脚迎上去。

上了车以后,江呈佳便迫不及待的询问身旁的郎君:“你是什么时候....想到与百卫冕结盟的?这样的事情,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宁南忧伸手,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周源末以江湖术士的身份入都护府,我总要做些准备。”

江呈佳疑惑道:“你那时候就知道周源末想要火烧都护府了?”

宁南忧一怔,脑海中又浮出了他做的那些梦。

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我那时并不知他的计划。只是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军需放在都护府上仍然不够安全。便让钱晖做了其他准备。我观百卫冕十分不喜董道夫,便觉得此二人之间定有过节,所以询问钱晖此事。恰好得知百卫冕的兄长是死在董道夫手上的,于是便心生了要与百卫冕同盟的想法。毕竟,在边城的防守中,他居关键之位。”

那些古怪的梦,他不知如何同江呈佳开口。总不能让他同她说,他梦中亲眼所见,周源末同匈奴小单于说,要将边城军需全部烧毁吧?

女郎凝眸思考一阵,有些担忧地问道:“既然周源末利用李简想要报复邓越余的心理,意图火烧都护府,毁尽邓情府上所有储存的军需,那他会不会...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放把火,将北地郡城的军械库烧毁?”

宁南忧一口否决道:“不会的。周源末这些年一直费劲心机的让邓情挪动军械库的军火至都护府,就是因为他并不知北地军械库的地点所在。不论邓情有多么信任他,也不可能将这种军机要处告诉他。

北地郡守李安虽表面荒唐,可实际上却是最为心细之人。这么多年来,季叔一直私下监察着北地都城的各方动静,也曾企图找出军械库的确切位置,但都查无所获。闻讯堂中派去的人曾有几次摸到了踪迹,李安便立即命人重新选了地址,将军需迁移了过去。

我遣派至北地的探子数不胜数,却没有一个能从李安手中查到军械库所在的地方,周源末就更不可能查到了。即便他查到了,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布置。军械库外除了李安与邓情的亲兵就地驻扎,还有百卫冕的心腹严加看守。他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没办法在军械库纵火。至于,李简就更不可能了,他现在只是长鸣军中的一名曲军候,权力低下,恐怕连靠近军械库的资格都没有。”

江呈佳叹道:“李安这么费尽心力的守护北地郡城的军械库,可库中的军需却都被邓情偷偷换成了次品。实在令人唏嘘。”

宁南忧:“李安再怎么想,也想不到邓情竟如此胆大妄为,移用朝廷军需,以次充好,从中贪取钱财。”

女郎眨眨眼,靠在他肩膀上问道:“那你...要不要将此事告知李安?”

宁南忧定眸勾唇,淡淡道:“现在还不是告诉李安此事的时机。邓情把持北地多年,李安对他是极其厌恶的,虽表面不说,但私下肯定在悄悄搜集邓情胡作非为、为虎作伥的证据。倘若邓情私自变卖军饷为自己所用的把柄落到李安手里,保不准他会立即上报萧飒。”

女郎沉默了下来。

萧飒虽是曹勇的同窗兼挚友,也知晓曹家小公子的真实身份,却不一定能完全听凭他们调令。得知邓情行此恶事,萧飒定会立即与李安商榷弹劾邓情之议。此奏报一旦呈上入京,邓情便会因贪没军饷的大罪落入廷尉大牢之中。事情若发展到这一步,以邓国忠的性格,定会立刻斩断所有对邓氏不利的证据,并将事情走向引至党争之上,令魏帝以为这是淮王宁铮的阴谋,从而对邓氏一族手下留情。

宁南忧自然不可能让这样的局面出现。

因此,不论是李安还是萧飒,都不能知晓邓情私下变卖军需的事情。

江呈佳细细琢磨其中的弯绕,便能将宁南忧的心思看透。

宁南忧见她缩在他怀中不再说话,便轻声道:“还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怀中的女郎有些疲累的摇摇头:“问来问去,自己想想也能明白。”

郎君笑一笑,抱着她缩到角落里。两人都歇了下来,懒得再讨论此事。

一日的光景很快流逝了过去。

夜半时分,一声马蹄惊响伴着嘶鸣盘桓在北地郡城门前。

周祺顶着戍城的狂风,带着一身月霜与寒意策马而来,朝城墙之上大喊一声:“我乃都护府将军麾下术士周祺。快开城门!我有紧急军报!”

城头守夜的士兵听此动静,急急忙忙奔了下来。

周祺亮出身份腰牌,士兵立刻恭敬行礼,并让自己的同伴为他放行。

高坐于马上的年轻郎君抬高下颚,莹白月光映出他秀气的样貌,冷面冰霜。待城门大开,周祺扬鞭策马,径直朝都护府奔去。

夜中的边城静谧无声,一阵马蹄狂奔的声音响过后,原本已沉寂的都护府,燃起了通明的灯火。

府衙之中,江呈佳挽着身边人的胳膊,已沉沉入睡。

迷迷糊糊中,听到水亭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睡在她身边的人便动了动身子,一阵悉悉索索的穿鞋声后,暖烘烘的被窝里突然灌入一阵凉意,惹得女郎哆嗦了一下,拢住身上的褥子,往下沉了沉。

门口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她听不清在说什么,便睁开了一只眼睛朝门口立着的修长身影望去。站在门外的人仿佛是李安。

但江呈佳困倦上涌,实在睁不开双眼,大脑更是一片空白懒得思考,于是卷了被子滚到角落里,继续睡觉。

翌日清晨,一觉醒来,才发现宁南忧一夜未归。

江呈佳浑身疲惫,起床洗漱后,便打算出门去寻宁南忧。

推开门,便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叫唤声:“姑娘!”

千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郡守府衙之中。江呈佳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盯着她疑惑道:“你怎么来了这里?我不是...让你与吕寻一同带在巷子中吗?”

千珊答道:“是姑爷让我来的...说留您一个人在府衙,他不太放心。”

江呈佳皱眉:“君侯人呢?”

千珊瞪着眼问道:“姑娘不知道吗?姑爷今日凌晨便跟着北地郡守悄悄出城了?”

江呈佳吃惊道:“什么?他们出城了?”

千珊点点头,一脸迷糊。

江呈佳扶了扶额头,有些无奈:“我睡得太沉,竟对此事一点也没有察觉。昨夜是否出了什么事?君侯和李安为何这般着急出城?”

千珊对城内状况一无所知,自然不知如何回答江呈佳,只能摇摇头道:“奴婢多日未曾见到您与君侯。

【两百零九回】北地战事涌风起(下)

这北地之事,吕将军也从不与我多说,所以不知道。只是听姑爷吩咐,要我赶紧前来府衙守在你身边。”

江呈佳拍了拍脑袋,心里郁闷道:真是睡觉睡糊涂了,她都忘了千珊什么都不知了。

女郎松了松筋骨,便往水亭外行去。

千珊紧紧跟在她的身后追问道:“姑娘现在要去哪里?”

女郎匆匆答一句:“等会儿与你解释。现在先与我乔装一番出门去。”

她向太守府的管事之人讨要了一顶帏帽,又从马厩中牵走了两匹马,便绕着小路往边城侧门奔去。还没策马行至侧城门,便见不远处有两匹黑棕骏马朝她们奔了过来。

马座之上正是一早离开府衙的宁南忧与李安。

江呈佳正准备向他们招手,却见这二人从巷口小径绕了进去,避开了与她们的正面相遇。

紧抓缰绳勒马停下的女郎,表情怔住,疑惑的盯着那二人扬长而去的背影,心下思虑了一番,便悄悄调转了马头,从小径原路返回了府衙。

主仆二人才至府门前,便见台阶下停了两匹黑棕骏马。

江呈佳见状,立刻下了马,吩咐前来牵马的小厮一句,便急急的往府中冲。

千珊一路跟随,险些没有追上,才站稳脚步,又见自家主子着急忙慌地冲入了太守府,便无奈地叹了一声。

府邸内,江呈佳行至水亭,刚好瞧见从回廊中走来的宁南忧。

她顿了一下脚步,没有立刻迎上去。因为对面的郎君一瞧见她,便加快了脚步朝自己奔了过来。

只见郎君一脸霜寒,将她拥入怀中,着急担忧道:“你去哪里了?”

江呈佳被他抱着,脚尖轻轻踮起:“我去找你了。千珊说,你与李安一大早便悄悄出了城。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本想去郊外寻钱晖问一问,谁知还没出城,便看见你与李安从侧门驾马而归。”

郎君听她解释后,才缓缓松了一口气道:“我以为...邓情命人将你从府衙抢了出去。”

江呈佳哭笑不得道:“你想什么呢?这里好歹是太守府,他哪里有这么容易闯进来?”

宁南忧又抱了她一会儿才肯松手。

待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江呈佳才有空隙望向他。

只见郎君神色疲惫,双目微红,布满血丝,似乎操劳了一夜。

她皱皱眉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与李安...为何?”

宁南忧牵住她的手,往水亭前院的深处走去,待四下无人后,他才说道:“昨夜,周祺带了一封阿善达亲笔所写的会盟书前往都护府。邓情已领着钱晖、赵拂两营军兵,趁着夜色悄悄渡河前去了苍山。李安不放心,命人暗中一同前往,意外发现,城门前的苍河竟提前断流了。邓情领着两营五万士兵无比顺畅的趟过河床,往苍山去了。李安觉得此事有蹊跷,便半夜来寻了我。”

江呈佳一愣,额心蹙起:“苍河昨日还有水流涌动,怎么可能突然断流?”

宁南忧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正因此,我与李安才会悄悄出城前去查看。”

江呈佳:“那...可有查到些什么?”

宁南忧点头答道:“我们一路寻到了苍河上游的深山之中,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巨大的木闸门,挡住了水流的涌进。”

江呈佳吃惊道:“木闸门?苍河上游深处,乃是高山。什么人能在那里修建木闸门?”

宁南忧:“这正是奇怪之处。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同李安派了几名士兵守在那里,悄悄返回城中,打算暗中查访此事。”

江呈佳垂眸蹙额,满脸忧虑道:“倘若,木闸门也是周源末的计划之一...我反倒有些看不懂了。他到底想要做什么?若将苍河的源泉阻断。邓情被匈奴反攻时...就能顺利逃走。他图什么呢?”

宁南忧赞同道:“我正是没想明白这一点,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面前的女郎认真沉思了一番,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愈发的凝重。

她道:“不过...”

女郎的一双眼眸冷光集聚:“我心里一直有个疑惑...为何秋日宴上,邓越余会答应李简的请求,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去都护府参加宴席?邓越余是不是也与周源末的计划有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亦是周源末设下的一道棋坎,而苍河之所以会断流,会不会与邓越余有关?”

她的这个疑问让宁南忧怔住。

这些天,他一直想的都是李简究竟因何要随着邓越余一同前往都护府?江呈佳提出的这个问题,他从未思考过。

郎君的神情渐渐从沉心定气转为了凝重。

江呈佳见他如此,便问道:“你莫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只见郎君的脸色逐渐难堪,垂着双目默默不语。

江呈佳稀奇道:“二郎,你如此心细,怎么...”

宁南忧蹙眉:“是我大意了。邓越余与李简早就撕破了脸。即便李简低声下气的前来相求,他也不应该就此答应。”

江呈佳:“如今桩桩件件事情中,只有邓越余这一个疑点。”

眼前的郎君郑重颔首:“你倒是提醒了我。这样一想,就有迹可循了。前几日赵拂曾告诉吕寻说,邓越余尽一个月来,每日晌午过后,都会带着心腹人马沿着苍河河道往上游走。起初他以为是邓越余在训兵,可后来却发现邓越余每次带着下属归来时,都是满头满脸的灰尘与泥土,狼狈不堪。这么一看,苍河上游深处的那面木闸门,很有可能是邓越余所造。”

江呈佳仍然一脸沉重:“只是...纵然我们猜到了此事,仍不能知周源末想要做什么。”

宁南忧却摇头否定道:“或许...此事与周源末无关。”

江呈佳不解道:“你怎能确定与周源末无关?”

宁南忧:“就像你说的,周源末引邓情出城,设下埋伏突袭匈奴的目的,是想将邓情困在草原之上,一举将长鸣军的主力全部歼灭。但,若是苍河的断流,就拦不住邓情的脚步了。只要善于利用苍山的地形,便能轻易逃脱。周源末为何要将自己好不容易布置好的局面拆得稀巴烂呢?”

江呈佳摸了摸下巴,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如果这样,邓越余截掉源泉的原因又是为了什么呢?”

郎君沉下眸子,也难以将此事想明白。

两人陷入了沉思,想了半晌也没有任何头绪。

正当他们准备前往寻找李安商议此事时,水亭之外,他们要寻的人也从回廊处绕来,与他们正面碰上。

宁南忧刚打算将方才的猜测告知李安,便听李安抢先一步开口,着急忙慌说道:“州尉大人。城北传来急报!阿善达不知因何缘由,提前了会盟之日。邓情派使臣前往商谈,却被王庭扣留,似乎有意现在就挑起事端。苍山两侧守兵发现,有两小股匈奴步兵在深林中摸索,正悄悄往边城这边攀山而来。”

宁南忧脸色剧变,神色立刻冷凝道:“消息可属实?”

李安颔首:“此消息是,今日凌晨您让我派去苍山巡视并打探长鸣军消息的一小队人马派人传至府衙的。”

宁南忧紧紧蹙着眉头,迅速低眸思量此事。站在她身旁的女郎一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急急说道:“遭了!阿善达根本没打算等到会盟之日再行突袭!如今苍山全都是长鸣军的主力。倘若阿善达此时偷袭,定会将邓情打得措手不及!到那时,长鸣军方寸大乱,邓情带兵窜逃,稳不住军心,迷失在深山之中,就完了!”

她先行想到此事,说出口后,令在场的两位郎君都面露惊诧之色。

李安面露古怪之色,盯着江呈佳看了半天。

宁南忧即刻做出判断:“我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阿善达狡猾多端,又筹划此战多年,怎么可能等得及?”

他抬眸朝李安看去,冷意已达眼底,寒霜满面道:“还请郡守召集人马,前往统领府,与百卫冕做好迎战准备。”

话音落罢,郎君便要往外冲去。

身旁的女郎拉住他道:“带上我一同去。”

宁南忧本想拒绝,可当他瞧见她眸中那抹坚定之意,便只能点头答应。

两人一同朝府衙外奔去。

李安还处在状态之外,一转眼便发现眼前的一男一女早不见了踪影,于是急急忙忙上前追赶,气喘吁吁的停在府衙前的台阶上,朝正要离开的夫妻二人大喊了一声:“小公子!你要去哪里?”

宁南忧此刻已带着江呈佳坐上了马,牵住缰绳朝台阶处看来,神色严肃的同他说道:“李大人,匈奴想要偷袭埋伏在苍山之中的长鸣军主力,我会带着一匹人马先行前往,通知他们。但,阿善达定然已经做足了准备。战争一触即发。还望李大人与百统领守好边城!莫让鞑虏踏破城池!”

他匆匆吩咐一番,便扬起了手中长鞭,策马前去。

【两百一十回】苍山伏脉暗流涌

江呈佳与他同坐一匹马,被他牢牢圈在怀中,还没来得及再看一眼太守府,身下的骏马便向前狂奔而去。

疾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江呈佳仰着脑袋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宁南忧未看她,紧紧拽着缰绳,盯着前方答道:“先去城郊召集精督卫。”

江呈佳眉心蹙起,拉住他的衣袖,摇摇头道:“不妥。你带来的那一万兵马,不到关键时刻不能调用。况且,现在我们还不知,匈奴人偷偷潜入苍山究竟是不是周源末的主意。倘若这是他逼着你带兵赶往苍山的计策怎么办?”

宁南忧面色淡淡:“若不带兵前往,万一邓情顶不住怎么办?”

江呈佳自顾自安慰他:“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现如今,苍山之中只是有两队匈奴步兵在探查地势。邓情纵然再不堪,也是在沙场上浴血奋战过的前锋将军,不至于被阿善达压制的无法反抗。”

宁南忧屏息凝眸,扬鞭挥舞,勾起唇角笑道:“那便听阿萝的,不召集人马。”

江呈佳见他一脸的清淡无谓,面上先有三分不解,后而茅塞顿开,紧紧攀着他的胳膊说道:“你原本就没打算去郊外召集人马对不对?”

宁南忧勾唇扬笑,峰眉入鬓,肆意飞扬:“就如你所说,这恐怕是周源末逼我出手的一个计策。我若真的这么做了,岂不是顺了他的意。”

江呈佳无奈道:“那你方才还要...故作不知不解?”

他倾伏着身子,斥着身下马,向侧城门狂奔,在风中扬声一句:“我是想看看,阿萝是不是随时随地都与我心意相通?”

怀中娇弱的女郎很是无语,向他飞去一记漂亮的白眼,便缩着身子不再说话。

宁南忧弯唇,长鞭高扬,斥出洪亮一声“驾”,快马加鞭的冲出了边城,赶往苍山山脉。

匈奴的萨哈草原与大魏边城之间,屹立着一座崎岖绵长的苍山山脉。山脉陡高,地势险峻。不论是从草原那边攀步而来的匈奴步兵,还是埋伏在苍山之中的长鸣军主力,都必须经过白道峡谷,那里是通往大魏及草原最为便利的通道。

钱晖与赵拂的军营昨夜出发,从苍山琼玉峰的侧面小径攀上,一路向西而行,埋伏在苍山山脉各处。而邓情与其亲兵为了不让匈奴人起疑,定会从白道峡谷往草原行去。

阿善达意图提前会盟之日,并扣押了邓情派去的使臣,想要挑起事端。邓情已是骑虎难下,必然要带着自己的亲兵前往苍山盆地,随时准备与匈奴会盟。按照正常的脚程,邓情等人应已穿过了白道峡谷,在峡谷前的盆地之中驻扎了营地。而钱晖与赵拂此时此刻也应该抵达了设伏的地点。

现如今匈奴步兵是从苍山山脉两侧包抄,很有可能是想要袭击同在山脉侧峰的钱晖。

宁南忧与江呈佳必须赶在匈奴步兵偷袭长鸣军一营主力之前,抵达苍山之中,才有可能阻止事态的发展。

马匹一路狂奔,夫妇二人穿过大江干涸的河床,迎着风沙灰头土脸的来到苍山脚下。

望着高耸入云的琼玉峰。江呈佳扶额痛苦道:“此峰乃是苍山山脉中的最高峰。按照你我二人的脚程,恐怕来不及赶到钱晖身边吧。”

宁南忧却一脸风轻云淡道:“小阿萝...你以为我来北地一个月,却不入边城是为了什么?”

女郎抖了抖身上的灰尘,眨眨眼,默声不语,等他继续往下说。

挺身玉立于山川脚下的郎君,面若雪山之玉,冰清玉洁。衣袂随着山风轻轻飘摆,荡悠悠,轻扬扬。

宁南忧解释道:“这苍山山脉,乃是匈奴与大魏之战的关键场所。我领着吕寻等精督卫,早已将山中地势地形细细勘察了一遍,找到了各山各峰之间的捷径。琼玉峰与苍河源头相镶,从这里绕道侧坡,有一条陡峭小路,能迅速入林,抵达钱晖设伏的地方。”

郎君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匆匆对女郎道:“时辰不早了,咱们从小路抄近,还能在天黑之前赶到。阿萝,你跟紧我。”

女郎目光晶亮,郑重其事的点头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落后的。你只管往前走。”

宁南忧放心下来,带着她自深林处蔓延而出的山径往上攀去。

一路上,各类禽鸟叫声频频而起。苍山之中,草木葳蕤,茂盛交错的密林层层叠叠,时不时就有野禽窜出来。宁南忧额上忍不住冒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克服内心的恐惧,在林中穿行。他与吕寻在苍山中勘察地形时,还有廖云城等一干人在前面开路。可如今,是他一人领着江呈佳在林中穿行,山路陡峭,林深寂静,树影婆娑。他不愿在女郎面前露怯,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行去。

身后的女郎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她不动声色的上前两步,主动绕到了他身前,将他挡在身后,柔声道:“二郎,这山路颇为难行,我怕脚下踩空,想走在你前面,这样也安心些。”

她并没有直接安慰郎君,而是婉转表明自己的意思,告诉他,她也能替他扫开前路的障碍,将他护在身后。

郎君面色发白,听到女郎动听婉转的嗓音,目光微微一滞,心中的不安与恐惧瞬间消了大半。他微扬唇角,眼眸带着暖意,冲着女郎点头道:“好。你走前面。”

江呈佳冲他一笑,便提起裙摆继续往上走。

趁夜,苍山盆地内,邓情与亲兵早已驻好营防,等着前往草原探查的斥候前来传报消息。

晌午过后,邓情身穿金甲,站在盆地的高处远眺,心中焦急万分。

在他身边站着一位清风裹素的小郎君。此人正是陪同邓情一起前来此处的周祺。

金甲将军一脸寒霜,冷面瞪着周祺,语气不善道:“这便是你说的奇袭之策?如今安富满被扣留在匈奴王庭。阿善达此举明显是不想与我会盟。军中派去的斥候到现在未归,恐怕前方的消息并不好。你说说看!如今之局该如何解?”

周祺倒是不慌,也不害怕邓情会迁怒自己,声色淡淡道:“将军何须着急?既然已行此地,便不能回头了。倘若匈奴王不肯将安大人放回。将军便直接举兵攻入,也能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邓情冷眸凌厉,寒笑一声:“倘若阿善达就等着我带兵攻入草原又该如何?周祺...你心里莫不是还存着别的心思?今日之举,并非我所愿,乃是你一力保证,我才想要信你一次。”

周祺低眸,没有正面看他,但却单膝下跪,双拳相抱拱手作揖道:“将军,属下一片丹心为您,绝无二心!”

邓情冷哼一声,冷眸速转,当下便做了撤退的决定:“匈奴王庭离这里不远。若是阿善达真有诚心想要与我会盟,我军派去的斥候不会久久不归。此局危及,撤退还来得及。周祺!回去之后,你最好能与我解释清楚今日的状况,否则我绝对不会轻饶你。”

周祺面露惊诧之意,抬头看向他,怔怔道:“将军要撤兵?”

邓情不听他的追问,从盆地高处奔向自己的营帐,号召亲兵拆帐收拾,准备原路返回。

周祺急急追上,面露慌乱之意:“将军,若此刻退兵,动静就太大了。五万军兵齐集苍山之中,夜深时还好遮掩。可现在乃是艳阳天,只要一营、二营的士兵有一点动静,草原王庭便能得知消息。若如此,便是将全军将士暴露在危险之中...”

邓情盛怒,冷眼瞪他:“总好比全军覆没好一些!周祺,我怎么就信了你的鬼话!认为此计可行?”

周祺脸色苍白,重重跪地,卑微至极:“将军...属下本已谋划好了一切。那匈奴王将安大人扣押了下来,只不过是为了提早会盟之日,将军不如答应下来...就定在明日夜中,在苍山盆地前与匈奴首领会见...到那时,全军袭出,定然大捷啊!”

邓情眯住双眼,冷冷问道:“你让我答应阿善达的要求?提前会盟之日?周祺?我军准备不过一夜,守在苍山之中才区区几个时辰。现在全军上下因攀上越水而疲惫不堪。而匈奴未曾翻越苍山,一直身在自己的地盘之中,有足够的时长休憩。若明日夜中就偷袭,我军处于疲惫状态下,就算拼尽所有,也不一定能从匈奴手中捞到好处,很有可能是两败俱伤的局面!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是想让我的长鸣军全军覆没吗?”

他的声声质问,皆卡在了关键点上。

周祺心中冷然一笑。邓情纵然并不是行军打仗的将才,却也是个玩谋策略的好手,不至于任人摆布。

他料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并不觉得眼前的状况是意外。相反,这令他更加兴奋起来。

眼看着就要至申时,周祺定了定眸光,伸手拽住了邓情的衣摆,猛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两百一十一回】苍山伏脉暗流涌(下)

金甲将军扭头看来,只见郎君的额上磕出了些血色,伴着他惨白的脸色,显得凄楚可怜。

“将军,属下的命是您所救...怎会做出伤害您的事情?若将军执意要撤兵...属下也无任何意见。只是属下斗胆请将军再等一等...属下愿再去匈奴王庭一趟,替将军努力游说阿善达,为长鸣军争取时间。”

他目光真挚诚恳,让人情不自禁的愿意相信。

邓情垂视着他,冷淡的脸色稍稍缓解了一些:“你愿意前往匈奴王庭?你不怕阿善达恼怒之下,将你也扣留于牙帐之中?今日阿善达突然提议将会盟之日提前,很有可能是察觉了什么端倪。倘若真是这样,你现在前往匈奴,便是羊入虎口,生死不知。”

周祺目色坚定,拱拳相抱:“请将军给属下一次机会。让属下为长鸣军争取一次机会。倘若,今夜戌时三刻,属下与安大人未能顺利归来。将军您再带兵撤退,还能趁着夜色悄悄离开。”

他一字一句,似乎都是在为邓情着想。

邓情心中的疑虑被他如此诚恳的态度打消了一些,决定再信周祺一次。

于是,邓情思量了一番,冲着地上跪着的郎君颔首答应道:“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周祺喜出望外,又在地上用力磕了几个头,泪眼滂沱。

邓情心有不忍,念他与自己相识多年,从来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且一直忠心耿耿,便亲自将他扶了起来:“你若不能从牙帐逃脱,切记护好自己,莫要以死相抗。”

他的这番郑重嘱咐让周祺心中一顿,黑洞洞的双眸朝邓情看去,带着一丝探究。

周祺应道:“将军放心,属下会保护好自己。”

邓情命人为他牵来一匹马,亲自将他送离了营帐。

而苍山之上,宁南忧带着江呈佳费力攀爬,在两个时辰后,终于找到了钱晖在深林中驻扎的营地。

然而,尽管他们已全力赶路,却还是来晚了一步。

沿着山脉下行坡路驻扎的长鸣军一营兵将已与侧边包抄而上的小股敌军正面撞上,借着丛林复杂的地势,正费力抵抗。

因不知敌方到底有多少人,又藏身何处,钱晖在深林之中处处碰壁,情况并不乐观。

宁南忧与江呈佳藏在深茂的草丛之中,观察着战况。

阿善达派来的这支步兵实力强悍,发现钱晖设伏的营区后,便是一阵猛攻。长鸣军的士兵们被袭,一时惊慌,全军防备,准备反击,可匈奴那支步兵却窜入了深林之中躲了起来。

钱晖担忧会盟之事因此出现变故,便命一小支斥候前去勘探敌情,又令半数以上的兵力驻守设伏之地。自己则带着另一半的人马踏入山伏丛林之中,跟着匈奴步兵的脚步往山侧东边而去。

宁南忧心生疑窦,觉得眼前局势甚是古怪。

江呈佳靠在他身侧,同样一脸疑惑道:“阿善达的这支步兵倘若真的想偷袭,怎么会如此不小心,恰好与钱晖撞上?”

宁南忧心下一沉,双眼冷然:“看如今的情势,这些匈奴步兵倒像是故意将钱晖往琼玉峰东边引。”

江呈佳:“难道匈奴在琼玉峰东侧设下了埋伏?”

郎君的眼神逐渐尖锐,思量片刻,对江呈佳说道:“方才袭击钱晖的匈奴步兵人数不少,看来守兵报中所说的两支匈奴步兵都在此地。照此情况,赵拂那边应该暂且安全。阿萝,我们兵分两路。你去琼玉峰北侧寻找赵拂。我去阻止钱晖继续追击匈奴。”

女郎点头道:“好,你一切小心。我会找到赵拂,带着二营的军兵先悄悄撤离琼玉峰。”

宁南忧颔首,转身从草丛中窜了出去,压低身形,朝钱晖离开的方向一路疾行而去。

江呈佳扭头,在山林中摸索着地形,判定自己所在方位后,往琼玉峰北侧山岭寻了过去。

待她大汗淋漓的寻到西侧驻扎设伏的长鸣军营地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苍山深林处处遮挡,天色黑得更快,不一会儿,琼玉峰中便已漆黑一片。

江呈佳找到潜伏在山坡前侧的赵拂,见长鸣军二营的所有军兵都好端端伏在山草袤林之间,等待邓情的号令。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赵拂正聚精会神盯着山岭坡下的动静,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就在此时,他面前的那片林子中忽然发出了一阵响动声。赵拂即刻弓起身子,浑身紧绷,盯着传来声响的方向,悄悄的摸到摆在身边的长刀,预备攻击。

“赵拂。”一声低微的女子唤声从不远处的丛林中传来。

赵拂眉心一跳,心中惊起,握紧手中大刀,万分警惕的朝那声音问道:“谁在哪里?”

“赵拂,是我。”女子细弱娇柔的声音再次传来。

迎着山谷之上,冲破云层的月光,一个黑漆漆的身影从草丛里爬了出来。

看身形,是个妙曼女郎。

月色透过树叶一层层的筛选,在女郎身上落下洁净之光。

她攀爬多时,早已香汗淋漓,脸上的面具早已黏 黏 腻腻,戴着很不舒服。山坡前,只有赵拂一人伏探形势。因此女郎大胆的将脸上那层人 皮 面具撕了下来,露出了真容。

她朱唇粉面,自有一股轻灵之气,美目轻转流盼,虽沾染了尘土,但丝毫没有影响她浑身上下飘飘欲出的仙气。

赵拂惊诧万分,不解这个女郎怎会出现在此地。

女郎伏身向他走来,躲入了他现在所在的草丛之中,与他一起潜伏。女郎身上的幽香之气飘转而来,赵拂下意识的躲开,面色略僵,低声询问道:“女君...您怎么在这里?”

女郎捋了捋额前被香汗黏住的发丝,一举一动风韵十足。

她冷着声音快速说道:“匈奴人打算在苍山之中偷袭长鸣军主力。我与君侯同至苍山,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个消息。”

赵拂面色一怔,四下警惕打探,可丛林之中却并无动静,便反问道:“属下领着二营兵马在此设伏多时,并未受到匈奴偷袭...主公的消息是不是有什么错漏?”

女郎紧盯着山坡下驻扎的邓情营防,慢慢低下脑袋说道:“西侧守着的钱晖已受到了袭击。君侯与我分道而行,前去通知钱晖了。赵拂,你速速命人整装齐军,一刻钟后,我们撤离此地。”

赵拂惊诧道:“就此撤离?那...等在苍山盆地中的邓情要怎么办?”

女郎十分果断地说道:“君侯不会放任邓情不管。苍山之中有钱晖的一营军将便足够了。”

赵拂低头迅速思考了一番,才点头应承道:“女君稍后,属下立刻命人整理行装,准备撤离。”

他趴在草丛之中,趁着夜光从侧边起身,转而疾速奔至二里之外的茂林之中,嘱咐营中兵将准备撤离。

江呈佳仍伏在山坡前的草丛中观山下情势。

少顷,赵拂才从茂林重返山坡,动作利索的伏身,对她悄声低语道:“女君,一刻钟后,我们便可从苍山撤离。”

江呈佳点头,蹙眉盯着邓情的营帐,又看了看这附近的地势,随意向赵拂问了一句:“昨日晨时,我命钱晖带着人在琼玉峰修渠改道,没料到夜中苍河便断了流。你们修渠时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赵拂如实回答:“苍河昨夜突然断流也是属下等人没有料到的,我与钱晖还未来得及向主公禀报,便被邓情派遣至苍山设伏。女君如今既然这么问了,想必早已知晓苍河发源尽头,被人设下了一道巨大的木闸门。”

江呈佳轻轻嗯了一声,等着他说下文。

赵拂继续说道:“那道木闸门倒是正合主公与女君的心意,将苍河的水源全都阻挡在深山之内,并朝南侧涌流,全部聚集在了云峰山腰的一片湖泊之中。”

江呈佳眸露诧异,追问道:“南侧已有引水渠?”

她一下子抓住了赵拂话中的重点。

赵拂微微一愣,应答道:“正是。不知是何人在南侧山脊上挖出了水渠,把水统统引入了云峰山腰的泉湖之中。”

江呈佳心下一跳,整个人紧张起来。

赵拂见她突然露出紧张之态,便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女君...您可是想到了什么?”

江呈佳低眸,眼瞳在眶中转了两圈,又急急的朝赵拂询问道:“云峰山腰的泉湖,倘若断围,这些积涌的水潮会往哪个方向流动?”

赵拂想了想,答道:“云峰与琼玉峰东侧山岭相连,若湖水断围,这些水流自然是往琼玉峰东边的山坡滚流而下。”

江呈佳瞪着眼,咬牙道:“果真如此。”

赵拂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见女郎脸色大变,于是忍不住询问。

谁知还没开口,女郎便先一步开口道:“我不能随你一同撤离苍山。赵拂,你记住,从琼玉峰北侧立刻撤离,当夜渡河,千万不要有所逗留。回到边城之后,听从太守李安号令,等君侯归来。”

赵拂神色一惊,追问道:“女君要去哪里?”

【两百一十二回】千秋共享岁繁华

江呈佳匆匆答道:“去找君侯。”

赵拂还没将下一句话问出口,身边的女郎便着急的从草丛中窜了出去,在一瞬之间不见了踪迹。赵拂一头雾水的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女郎消失身影的地方,满脸疑问。

浓稠如墨的夜色将苍山琼玉峰连绵的山岭笼罩其中。

一个身影在茂密漆黑的森林中窜行,正疾速朝山峰的东侧奔去,她紧绷着脸色,全身上下蓄积力量,一刻不停的赶路,并在心里默默祈祷事情没有像她预想的那般糟糕。

她疯狂奔至琼玉峰东侧的高坡前,正要翻过山头朝另一边踱去时,忽然听见倚靠在南边的云峰之中传来一声惊天雷动。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倾塌声传来,那是山体崩裂的响动。江呈佳额心一跳,立刻在低垂的坡尖上俯下身来探看。这里视野较为开阔,能将雪峰的一景一物看得清清楚楚。

山体崩塌的声音传出后,便有奔腾似海的水流声继而跟上,猛烈强悍的冲击声卷着山体侧边巨大的硬石,向下翻滚而去。

江呈佳即刻转身朝坡下奔去,侧身俯望谷底。此时,苍山盆地中汇聚了密密麻麻的人点,人人皆手举火把,倏然听见山间传出巨响,惊惧万分,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看见山体东侧倾斜的陡坡上突然涌出奔腾洪水,朝他们疾速冲来。

水雾覆灭,雷声轰鸣,又瞬间如万马奔腾,从高处飞下,顷刻间将这片土地吞没。它像是迈着矫健步伐的巨人,将逃难的诸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不顾哭喊与尖叫,异常兴奋地吞噬着人们的恐惧。

江呈佳瞪大双眼,只觉得心跳一停,虚汗备出。

钱晖追击匈奴步兵已至琼玉峰东侧山岭,恐怕宁南忧没来得及阻止,一行人现在极有可能都在苍山盆地之中。雪峰泉湖断围,积攒在半山腰的苍河之水汹涌湍急,如此倾倒灌入盆地之中,便是大灾。

洪水冲下来的瞬间,纵然宁南忧有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从中逃脱。

江呈佳只觉得全身瘫软而下,坐倒在坡地上,绝望地盯着那浩浩荡荡的苍河之水淹没盆地,冲散了山下密密麻麻的人点,将苍山下的邓情营帐卷入激流之中,把一切毁的干干净净。

她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毫不犹豫地站起身,义无反顾的朝山下澎湃汹涌的大水河流冲了过去。她要去寻宁南忧,哪怕那川流之速急剧,她也要去寻。

只要找不到宁南忧,她便不会向苍天低头。

江呈佳坚定心中想法,无所畏惧的冲下山坡,跳入了急湍之中,刹那间便被扑腾飞溅的川水淹没头顶,在凶猛的波涛中消失了踪影。

而此时,琼玉峰西北侧,正有一队人马急匆匆的朝山岭北端赶去,沿着山体断崖处远远观望着山下奔腾之势。

这里杉树稀少,月光顺着陡峭的崖壁照下来,一位身穿卷云细软缎绫素袍的郎君屈身俯望着涌动的川水,低眸凝了凝目光。

在郎君身侧立着一名身穿银甲黑靴的将军。他看着山谷之下的倾巢之流,心有余悸地说道:“幸好斥候通知的及时。邓情应该已从苍山盆地中撤离,往白道峡谷退去。川水虽然凶猛,却应该逃不过盆地两侧的峰石,顶多再动荡片刻,便能停息。”

郎君脸色蹙眉观望了一会儿,便向那银甲将军说道:“咱们得快些赶往琼玉峰北侧与赵拂回合。看这个时辰,恐怕埋伏在山岭北端的敌军已接到军令,等候时机,准备来一场奇袭了。”

银甲将军急忙点头倒:“主公所言极是。属下这便命全军加快速度!”

长屈飞扬的山路中,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队伍在蓊郁的树林小径中穿行。

领军之首的,正是用计巧妙躲过一劫的宁南忧与钱晖。

他二人急匆匆往北侧奔去。

赶到琼玉峰北端山岭中时,便听见前方隐隐传来打斗嘶喊、兵刃相接的声音。

钱晖脸色微变,向身边郎君说道:“听这动静,主公...我们似乎来晚了一步。”

宁南忧紧紧蹙着额心,眸中透着担忧。他心里惦记着江呈佳的安危,面上浮出少见的慌乱之色。

但很快,郎君便将情绪压了下去,低眸沉声嘱咐钱晖道:“钱晖,你带着两队人马从山林西侧包抄。我自前方径直而入,先让敌军自乱阵脚后,你们再带兵强势突围。”

钱晖颔首,立刻朝身后招了招手,迅速集齐两队人马,按照宁南忧的布策,往西边的山林涌去。

待那一行人在山林中消失踪迹后,宁南忧才领着另一队人马从传来打斗声的茂林长驱直入,冲向了被敌军围困的赵拂等人。

偷袭长鸣军二营主力的匈奴士兵,没有料到琼玉峰北侧会突然冒出另一股强悍的兵力,被宁南忧领着的人马打得措手不及。

双方交战,态势焦灼不堪。

不论是长鸣军还是匈奴袭兵都没有在对方身上讨到便宜。

半个时辰过去了,战势仍呈紧绷之态。阿善达在苍山中埋下的匈奴袭兵众多,层出不穷,很快在势头上压住了前来救援的宁南忧。

就在此时,钱晖带着另外两队人马突袭而入,让匈奴袭兵猝不及防,一下子失去了原本的优势,纷纷散入林中,落荒而逃。

钱晖领着一匹人马乘胜而追,直至将匈奴的袭兵赶下山岭,才原路返回与宁南忧会合。

赵拂的一营人马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灰头土脸、大汗淋漓,转眼瞧见前来相救之人乃是自家主公,不由惊喜过望。

宁南忧命士兵清点人数,确定伤亡后,才扭头朝赵拂看去:“女君在何处?”

他四下寻找女郎的身影,却并未找到,于是面露焦急之色。

赵拂目中一愣,遂而紧促眉宇:“女君...难道没有同您一起前来?一个时辰前,她朝琼玉峰东侧奔去了,说是要去寻您。”

“什么?”郎君脸色剧变,脚下逼前两步,反复问道:“你再说一遍,她去了哪里?”

赵拂这才确定江呈佳真的没有随着宁南忧一同前来。

他面色紧绷道:“女君去东山寻您了...”

宁南忧心中提起一口气,揣揣不安道:“我让她带着你从北山撤离。她怎会突然前往东山寻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赵拂眉峰紧凝,心间惶惶:“女君询问了属下南侧引渠之事...之后脸色大变,还没等属下追问,便急匆匆地往东边去了。”

宁南忧愕然,心口跳漏了一拍,脸色又青又白,他疾速奔至山崖璧前,看着山谷川水的奔腾之象,心中涌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钱晖才抵达山林间与赵拂会合,便见宁南忧神色惊慌的朝山崖边奔去,于是蹙眉向赵拂问道:“主公这是怎么了?”

赵拂吞吞吐吐道:“女君...不见了。”

钱晖先是一愣,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当他听明白赵拂再说什么时,立刻惊骇道:“女君怎么会不见了?!”

赵拂将事情原委告知了他,心中顿感仓皇无措。

钱晖面露愁容,责备他道:“女君走之前,你怎么不拦着一些?雪峰的泉湖断围了!东山及盆地都被大水淹没...”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便见崖边的郎君脚下疾行朝他们这边走来,双目冷凝道:“钱晖、赵拂,你们快带着长鸣军撤出苍山,返回边城。阿善达一旦反应过来,便会派兵猛扑。山腰间很有可能还有其他伏兵,你们万事小心。”

听着他的交待,赵拂一脸疑云道:“主公难道不同我们一起撤离?”

郎君冷眸扫了他一眼,赵拂立刻觉得浑身冰寒,瞬间闭上了嘴巴,再不敢多言。

钱晖晓得,宁南忧是要孤身一人去寻江呈佳,便应承道:“主公放心,我们会小心应对山中伏兵,尽快撤离。”

宁南忧点头应了一声,即刻转身离开。

赵拂想阻拦,却被钱晖拉住。

他转眸看向钱晖,目露焦急:“女君已然不见,这山中如此危险,你怎么能放心主公一人去东山寻找?”

钱晖拧住他的耳朵,有些恼道:“早知如今,你当时为何不将女君拦住?你不放心主公,难道主公能舍弃女君吗?赵拂你动动脑子!”

赵拂心下一颤,懊恼道:“我...我也不知今日山中状况。不如,就由我陪主公一同前往寻找女君,也好有个照应?”

钱晖止住他蠢蠢欲动的脚步,无奈摇头道:“山下邓情还在等着。你让我怎么和他交待你的行踪?”

赵拂眼看着宁南忧走远,还想跟上去。

钱晖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恨铁不成钢道:“主公一身本领,女君也聪慧过人。他们二人不会有事的!现如今,你我撤出苍山是正经事儿。一旦回到边城,便能立刻通知吕寻前往琼玉峰东山,助主公寻找女君。”

赵拂思来想去,觉得钱晖说得有理,虽心下仍然担忧宁南忧与江呈佳,却还是带着长鸣军二营全部人马同钱晖一起撤出了苍山。

【两百一十三回】结发霜银同韵佳

山间川水奔腾少时,已渐渐平息。

盆地之中涌满湖水,把这一片凹陷的地势吞没的干干净净。

谷中死气沉沉,静谧的没有一点声音。湖水之上到处浮着飘尸,令人触目惊心。

宁南忧顺着山脉陡坡而下,一点一点的靠近盆地谷底的深湖,目光焦急的在湖面寻找。

一阵探寻后,他屏息凝气,果断扎入湖水之中,往对面游去。

宁南忧在寒冷冰凉的湖水中拼命寻找,可却没有找到半点女郎的身影。他贴在盆地湖壁两侧,小心翼翼地逆水前行,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遍寻无果后,宁南忧开始在湖面上大声呼喊:“阿萝!阿萝!”

声嘶力竭的唤声,在这片盆地湖的上方盘旋。

谷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宁南忧有些绝望,甚至恼恨起来,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尽早的赶去北山与赵拂会合,偏偏要云峰上耽误时间?

若不是他的独断专行、刻意隐瞒,也不会令江呈佳如此担忧,不顾生命危险奔至东山来救他。

她现在在何处?湖水这么冰冷,她那般孱弱的身子怎能承受的住?

宁南忧湿身立于盆地的高处,努力从湖水中冒出半个身子,不死心的继续寻找。心中的煎熬与痛楚,让他失望、再失望。

他愤怒至极,拍打着寂静的湖面,溅出无数的水花,心中生出一股尤然绝望之意。

挣扎半晌,他沉寂下来,整个人陷入无边绝望与黑暗之中,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正当他几乎快要丧失斗志时,盆地湖的东侧传来一声微弱的叫唤声:“二郎...二郎!”

宁南忧瞬间提起精神,浑身紧绷颤栗,朝发出声响的方向四下寻去,在一片昏沉漆黑之中,他瞧见了一个娇小的身影扑腾在水流之中,似乎快要耗尽力气。

他眉间突突直跳,心田布满的绝望中生出了期盼。于他来说,这是绝处重生。

江呈佳的生死,比他的还要重要。

宁南忧扎入湖底,猛地朝那娇小身影游去,抱住了那人的腰部,带着他浮上湖面,扶肩一看,银白月色下映出一张惨白骇人的脸。

他,并不是江呈佳,只是一个身量娇小的匈奴士兵。

宁南忧心中才升起的希望被瞬间浇灭。没有什么比现实还要残忍,这个面部已经被泡发了的匈奴士兵,浑身散发着阴森气息。宁南忧却如行尸走肉般毫无惧怕之意,将士兵的尸体往一边丢开,脸上便又冷沉下去。

难道方才在他耳边响起的呼声只是幻觉吗?

宁南忧揪着隐隐发痛的心口,在水中忍不住一阵恶寒。冰凉的湖水肆意侵袭着他的双膝,寒冰刺骨的冷与尖锐磨骨的痛感混杂在一起,已快将他折磨至麻木。

他屏着痛意,仍拼命拨水到处寻找,纵然身上的伤口又有了崩裂之势,他也丝毫不在意。

“二郎...二郎!我在这里!”

这一次,山谷间又传出一声低弱的呼叫。

熟悉的声音在宁南忧耳边清晰无比的响起。

他十分肯定,这不是幻觉!宁南忧四下疯狂寻找,几乎濒临崩溃。

直到,他在盆地阴山内侧的崖壁阴影中找到了一个苗条瘦小的影子。

宁南忧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小心翼翼的朝她靠了过去,生怕这又是他的错觉。

当郎君涌着水流,逆水靠近的刹那。躲在崖壁阴影中的影子再次发出微弱的声音:“二郎。”

听到这声熟悉的叫唤,宁南忧不顾眼前有多少具被淹死的匈奴士兵的尸体,以迅雷之速,极快地开辟出了一条路,朝崖壁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娇小身影游去。

宁南忧万般小心的停在那人面前,伸出已泡得发白的手指,朝她触碰而去,颤抖着声音试探道:“阿萝...阿萝?是你吗?”

他颤颤巍巍地声音,惹得对面的人一阵惊悸,几乎快要哭出声来。

“二郎!我终于找到你了!”

缩在山崖角落里的女郎终于确定眼前这个黑漆漆的身影就是她发疯寻找的郎君,欣喜过望,扑腾着冰冷的湖水,朝他费劲游了过去。

宁南忧还没从找到她的惊颤中反应过来,便发现有一双柔软的手臂牢牢环住了他的腰际。

他眼跳心乱,双手颤抖的抚上怀中女郎的脊背,生出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感。

“是你吗?阿萝?”宁南忧仍不敢相信,再次追问道。

江呈佳小声啜泣道:“是我...是我。”

宁南忧用手撑住她的胳肢窝,将她举过自己的头顶,令她双腿跨住自己的腰部,靠边停在崖壁上,透着月色看到了她一张湿漉漉的小脸,心间一阵惊虚绞痛。

他将她紧紧抱住,脸贴在她一片潮湿的胸口,贪恋无比地呼吸着她身上的幽幽体香,声色沙哑道:“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嗓子像过了一层沙,粗糙低沉。

江呈佳听着,眼眶中涌起泪光,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呜咽道:“我也是...我在这湖水之中,找了你大半宿,几乎快要绝望死掉。倘若你出了事...我真不知要如何活下去。”

宁南忧在她的怀抱中蹭了两下,眼底湿润一片,喘了一口气,这才鼓起勇气抬头看她,心如碎玉般冰凉疼痛:“阿萝...方才,我找不到你,脑海中想得都是在红枫庄内的情景。我几乎以为我就要失去你了。这样的恐惧让我难以承受。我...我实在害怕极了。”

他经历了一场灾难般的恐惧后,心间充满空虚,说话间有些语无伦次。

江呈佳不愿他多说,因为她的心情与他一样,既痛苦又惊喜,仍余留着莫大的恐慌之意,却夹杂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她双手轻轻捧住郎君英俊挺立的脸庞,眼中柔情肆意。

此时此刻,宁南忧脸上的那层人 皮 面具因水脱落,在隐暗的月色下露出他绝世无双的美貌,让女郎看呆了眼。

她弯下脖子,低头附唇而上,将郎君轻轻吻住,温柔而低缓的进攻。

一夜的惊慌,令她抱住宁南忧以后,便再不肯松手。

夫妻二人在湖水中紧紧相拥,缠绵缱绻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江呈佳抵着郎君的额头,轻轻喘息,眼神略有些迷离,一时之间沉迷眷恋于轻吻之中,久久不曾回神。

片刻后,她听见郎君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萝,你曾向我说过,‘三千世界繁华尽,只求结发到霜银’,那时我未曾给你确切的答案,是因为不敢给予你一个坚定不移的诺言,只能应承你事成之后,与你共隐江湖。

尽管之后,我时时向你保证,要与你共同进退,但心里总还想着将你排在我的计划之外,以此护你周全。

可今夜,我才彻底明白,一味的保护,只会让你陷入险境。因为你心中有我,时时刻刻关注着我的安危。若我没有将自己心中所知及时告诉你,便很有可能再次重现今夜的这种状况。”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澄色分明的黑眸中涌出浓浓爱意与不舍。

江呈佳低着头,静静等他说完接下来的话。

宁南忧:“今夜,我差点以为,这一辈子都要见不到你了。突然觉得人生也了无意趣。才知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倘若我一直固守自己的计划,而不顾你的想法,便有可能会失去你。我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实在太害怕了。因此,今夜,我就在此地,给你一个回应。我欲与汝‘千秋共享岁繁华,结发霜银同韵佳’。”

他是一个十几年如一日活在黑暗中的人。突然有一日,某个人闯入了他的生活中,为他带来了一丝灿烂的阳光。当黑暗重新拥有了阳光,就不能再失去它了。否则,他将堕入无尽黑暗之中,无法自拔。

今夜,他真的以为,他已经失去了这抹好不容易得来的阳光。失而复得后,他已无法再继续将自己的心思掩藏,更没办法说服自己将一切都准备好以后再同她开口。

因为,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是哪一个先降临。

江呈佳听到他那句“千秋共享岁繁华,结发霜银同韵佳”,心中一阵大喜,鼻酸眼痛,感动万分。

从他的口吻中,她隐约听出,今夜之事他是有意瞒了关键之处,没有详细告诉她,目的只是想要让她快些离开苍山这个危险之地。

却完全没料到她会铤而走险,孤身一人前往东山,还不顾险境,跃入急湍之中寻找他的踪迹。

这令宁南忧的心中升起了从未有过的恐惧与绝望,也让他彻底明白了她的心意。

他能够这样坦诚、敞开心扉与她承诺,江呈佳已是泪流满面。换作覆泱从前的任何一世,她似乎都没有从他这里听到如此动人的情话。

江呈佳冲着他连连颔首,眼中泪光闪烁,亲昵地伏在他肩头,低声啜泣道:“好...好!”

似乎除了这一个字,她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表达内心的激动之情。

【两百一十四回】穿云之箭以重伤

她倚在他怀中,在秋夜中冷得哆嗦,然,心里却如火一般火热。

两人互相倚靠着,沿着琼玉峰与盆地相接壤的崖壁,趟着湖水慢慢朝山坡高地上行去。

宁南忧谨慎小心的扶住江呈佳,如珍宝似的先将她抱到山坡前抵着的一块巨石上坐好,才攀着巨石的棱角,往上一跃。

一男一女,浑身湿漉的站在巨石之上,俯望着脚下这片平静的湖水,仍各自惊魂未定。就在半个时辰以前,这里还是观山仰景的最佳视野,可如今却已成为众多匈奴士兵的葬身之地。

望着湖面上满目飘零的尸体,江呈佳紧紧握住身边郎君的手掌,感叹道:“今夜之行,真可谓是千钧一发。”

宁南忧垂目,沉默以对。

草原那边,已有千军万马拥着火把朝苍山盆地奔来。

眼看着天际逐渐浮出一丝肚白,郎君凝声道:“我们走吧。”

女郎乖巧点头,二人转身准备攀山离去。

万籁俱寂的山谷之中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宁南忧凝起双耳,眸光一转,仔细辨别那动静来源的方向。

突然,一声“嗖”的动响穿破了云山水雾。

郎君机警地转过头,隔着一片冰湖,朝山谷平原处望去。只见一支闪着寒光的锋利羽箭朝他们所在的东山巨石疾如雷电般的射了过来。

他猛然一惊,大脑还未来得及思考,便下意识的伸出手,将身边立着的女郎推了开来。

而他自己面对着风驰电掣般的疾箭,已来不及躲闪,一刹那间,双目倏然瞪大。那把穿云箭精准无二地射入了他的胸膛。

江呈佳跌跌撞撞倒在一旁,险些从巨石上滚落下去,双臂条件反射似的抱住棱角,身形利索一转才站稳脚步,刚一抬头,便看见冷箭射中宁南忧的一幕,美目流盼之意瞬间消散,只剩冷惧,浑身惊颤。

“二郎!”

一声唤,穿破无声山谷,惊起崖壁树枝上停息的乌鸦,慌不择路地朝天际盘旋而去。

江呈佳扑到中箭倒地的郎君身边,坦然失色的将他抱入怀中,四下寻找着箭射来的方向,终在山谷湖水峰石后的那片平地上看见了一人。

那位小郎君浑身素裹,被寒冷的月色包围,天寒地冻的双眸一丝不动的朝这边看来,手中架着一把未来得及放下去的弓箭。

女郎脑中一片空白,惊惧万分,胸腔起伏巨大,于那人再次举起弓箭之前,拖着中箭的宁南忧,挣扎着往山坡与巨石相连的角落里躲去。

黑暗中,江呈佳摸了一手的鲜血,慌忙低头望向怀里痛苦万分的人。

利箭正中郎君胸口,没入了一半箭身。催心剖肝般的剧痛,令他的脸庞完全失去血色。

箭锋狠狠刺穿了胸骨,一股汹涌奔猛的腥甜之意从腹腔之内一股脑的往上冲去。猩红刺眼的血从郎君口中流出,窒息之感扼住他的喉咙,令他无法呼吸。

“你、你、你、怎么样?”见他吐血,江呈佳手慌脚乱,声色颤抖,栗栗危惧。

宁南忧费力吞了一口血,胸腔大幅度起伏,想要呼吸新鲜空气。然则,他每呼吸一下,便觉得胸前箭锋更深入一分,刮骨刺肉的痛意更强几许。

他张张嘴,想要同江呈佳说几句,却仿佛被鬼手锁住了喉咙,压着他的声音,始终发不出来。

江呈佳双眼朦胧,浑身发抖:“二郎,你...你忍一下,我现在就去寻人来救你。”

她怀中的郎君却将双腿屈起,吃力地撑起自己,咬紧牙关,抬起沉重的双臂,骨节分明的手指颤动着放在箭柄。

江呈佳以为他要拔箭,便慌张的出手制止,失控道:“你疯了?若是将箭拔出,在这深山峡谷之中,你必死无疑!”

宁南忧吞咽着血沫,艰难开口:“听我...听我说。阿萝,我知道自己的状况...我不是想拔箭。是、是、是、是想截掉箭柄。否则箭太长,会牵动伤口,让伤口越来越大。”

江呈佳过于惊恐,见他受如此重伤,大脑一片混乱,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他忍着剧痛,远峰眉拧成了川字,双目凉意彻底,眼睫不断颤抖着。

女郎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见郎君再次将手握在箭上,她立刻调整了姿势,手脚并用,将郎君发颤的身子固定住,避免他因疼痛而挣扎,导致箭头错位。

东曦既驾,拨开夜色与浓云,一丝光亮冲破天际,又突然放缓脚步,落在了山坡上。

郎君鼓气蓄勇,死死咬住下唇,一只捏着箭柄,一只捏在箭身,竭尽全力的截断箭身。

箭柄被他大力向下压去,插在胸口的箭锋便顺着力量向上翘起,搅 动着他伤口四周的皮肉,坚硬冰寒的箭头摩擦撕裂着他的血肉,伤口血流如注。

这般惨况令江呈佳不忍直视,使劲闭着双眼,随着郎君的颤抖而颤抖。

他闷声低吼,胸口的痛彻心彻骨,快要令他无法承受。

只听“咔嚓”一声,长箭一折两段,宁南忧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随着箭柄弹出去的手重重垂落在地。

江呈佳睁开一只眼,朝他悄悄望去。郎君下唇被他自己咬出一排整齐的牙印,渗出血色来,点缀在唇珠之上,显得格外妖冶。都已经如此狼狈了,他仍然努力撑着精神,对着她温柔道:“你、你、你不要担心。我还撑得住。”

见状,江呈佳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泪如决堤般奔涌而出,自责痛苦道:“是我...是我。我若是再信你三分,再冷静一些。今夜,你也不至于在这里中箭。对不起...对不起。”

宁南忧费劲儿呼吸着,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容,还有心思安慰她:“你看。我们扯平了。”

江呈佳惨白着一张小脸,眼泪止不住的流,抬头四周打量着。他们被高耸的山峰完全遮住,无处可逃,更无法唤人相救。

她今夜,已经历过一次绝望。而今,这种感觉再次降临,毫无征兆地将她所有驻防击溃。

“怎么办...怎么办?”江呈佳靠在山坡的斜角隐蔽处,六神无主道:“我要怎么救你?”

山下是深湖与匈奴骑兵,山上是陡峭小径与密布丛林。无论从哪里走,她都没有办法带着重伤的宁南忧逃出去。

宁南忧的唇色愈来愈白,低喘着说道:“阿萝,你冷静些...先不要管我了,从苍山出去...”

他的话断断续续,说不完整。

江呈佳瞪着双眼,不可置信道:“你让我丢下你离开这里?”

尽管她已在心里无数次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可一旦瞧见他胸口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理智就顺势崩塌,碎得无法拼凑。

“宁昭远,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方才还在同我说,要与我...与我...”

她说不下去了,情绪崩溃道:“你怎么能说出让我丢下你的话?”

江呈佳泣不成声。

宁南忧也心如刀绞,他摸索着探寻着,将她冰冷发抖的双手抓住,放在唇边,轻轻落下一吻,虚弱地说道:“不、我不是、不是让你、抛弃我。只有你出去了,我才有可能获救。阿萝,不管是那条路,若你带上我。我们二人都活不了。”

抱着他的女郎压抑着哭声,晶莹的泪珠砸在他的脸上,顺着鼻梁滑入郎君干涩的唇间。

苦涩而咸腻。

他的意识逐渐稀薄,慢慢、慢慢被痛意与困倦压制,失去了自我。

江呈佳咬牙屏息,见他逐渐昏沉,只觉心口窒息难忍。她用力深呼,闭眼一瞬,强迫自己找回了理智,动作利索的将他抱着,拖到更深处的角落中,安顿好后,克制着情绪对他说道:“那你...要等我。等我寻人过来就你,不许昏过去!”

宁南忧十分费力的支开沉重的眼皮,微弱地点了点头道:“好。我、我等你。”

女郎抬眸,起身蹲在山石前,朝谷底的那片湖水探望过去,查探对面谷地的敌情,借着微弱的曦阳,她瞧见峰石山湖后的平地上,已有赶来的匈奴兵支起了营帐,正在峰石的缝隙中挖掘通道,企图将湖水引去别的地方。

琼玉峰前的盆地,是通往大魏的白道峡谷的唯一入口。峡口之前有一道颇高的峰石阻挡,所以才没让山间奔涌而下的洪水冲过盆地,往峡道涌去。

匈奴想要起兵攻打大魏,只有两条路可走。

第一,是从白道峡谷而入,直接通往边城。

第二,则是翻过苍山山脉,长途跋涉、连行不休,耗费两天一夜的光景,赶到苍河对岸。

所以,按照时间来算。匈奴定会选择第一条路。因此他们必然会打通盆地周围封闭环绕的峰石,挖渠引水。

她在脑中快速计算着挖渠引流的时间,脸色更加惨白了两分。

苍山盆地是一片连绵的沟壑,起起伏伏,大大小小共计七处围谷。

挨着琼玉峰盆地的另一处围谷,只有五里之距。在这两个盆地之间挖出沟渠,只需要两个时辰。

【两百一十五回】引兵设计救夫郎

她要在两个时辰内从苍山延绵高耸的山脉中翻出去,寻找救援,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即便有可能,恐怕宁南忧也坚持不了这么久。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只有穿过谷底的那片冰湖,躲过敌军的重重监视,从连壁峰石的矮坡上翻过去,往白道峡谷而行,才能有一线希望。

但这么做的唯一风险,就是对面山谷高处监视深湖方向的匈奴瞭望兵。

琼玉峰盆地,视野开阔。一眼望去,便能将湖面上的动静尽收眼底。现在天已蒙蒙亮,高处的视野便会更加的好,她根本躲不过瞭望兵的巡视。

江呈佳低头望了一要昏迷的宁南忧,咬咬牙,鼓足勇气从侧边冲了出去。

哪怕趟湖而过,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她也要去。

倘若宁南忧因她没能及时找来救援,而命丧苍山。那么她坚持到如今的一切都会随之消散。覆泱的命数也会就此终止,再无挽回的可能。

女郎飞驰的身影在山间瞬间移动,来到湖边突起的峰石旁,尽量不惹出动静,惊动湖对岸正在凿石的敌兵。她猛地扎进湖水之中,顶着水朝连着白道峡谷通口的壁坡游去。

湖面上都是尸体,她若动一动,不仅波澜明显,尸体也会随着波纹飘动。

就如她所料,山腰处的瞭望兵很快发现了寂静湖面的异常,立刻屏住双指,放在唇间,朝空旷的山间猛力一吹。山间旷阔,四处环壁,只听一声清脆的口哨声在谷崖间徘徊回荡起来。

对岸的敌军立即接收到了信号,从平地营帐之中聚起一队人马,纷纷朝围住深湖的峰石壁前奔了过来。

湖面下,只有咕噜咕噜的水声。

江呈佳隐约听见对岸传来悉悉索索的对话声。但她在水中,听不清那些人再说什么。只知道,对谷山腰的瞭望兵已发现了她的踪迹。

于是女郎拼命蹬腿往前游。在水中努力睁眼,辨别方向,只觉冰冷咸涩的湖水不断灌入她的口鼻之中,并刺激着她的双目。

对岸的敌兵,确认了湖水波动的方向,便有人一个猛子扎入了水中,朝江呈佳游动的方向,迅速划水趟了过去。

她觉察到身边湖水开始摇晃碰撞,便知敌兵已入了水中,正往她的方向追赶而来。

通往白道峡谷的坡壁就在眼前,江呈佳伸手向前抓,想要抓住坡壁上突出的石块。眼看就要胜利,双脚却突然被一只手抓住,将她猛力朝后拽了过去。

她一时没有准备,几口寒冰冻水灌入腹中,喉间刺痛难受起来。

江呈佳在水中灵敏转身,努力睁眼,只见一个身躯威猛的匈奴士兵死死拽住她的脚踝,并费力拖着她往对岸游去。

她许久未曾换气,只觉脑中缺氧,但一想起重伤的宁南忧,便顷刻间恢复清醒,脚上施力用劲踹了出去,踢中了那名匈奴兵的心口,在他吃痛愕然之时,趁机抽出了自己的双脚,再次利索转身,往湖面上探去,深呼一口气后,扭头一看,便见对岸平地凸起的高地上齐刷刷站着一排弓箭手,正往他这个方向,拉弓备箭。

江呈佳眉心一跳,果断钻入水面,加快速度往前游。

高地上的弓箭手在指挥下,齐发羽箭,朝湖面射去。江呈佳为了躲开如雨般坠入湖底的长箭,呛了好几口水。

一番挣扎斗争后,她终于抓住了连壁坡上埋入水中的凸石,手臂微微施力,身体便顺着湖水的推动,往坡上游去。

她冒出了头,双腿迅速蹬住连壁峰坡上的坑洼,往上攀去。

白道峡谷前的这片连壁峰石,在长年累月的雨水冲击下,形成了一道上下起伏坡度并不是很大的滑坡壁。峡道与滑坡壁相连,人畜皆可轻易通行。

江呈佳浑身湿漉,峡口之间吹来一股阴森冷风,令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身后匈奴兵穷追不舍。

弓箭手被坡壁与湖水连成的四角挡住,无法再开弓射箭,便统统跳入水中,朝她追来。

江呈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急忙抬起脚步,朝峡谷狂奔过去。

湖水已涌到滑坡壁的上方,只有分毫之厘,便能翻过峡口这个小壁坡朝峡道中涌去。

昨夜设计想要围困邓情,歼灭长鸣军全部主力的人,真是斤斤计较、细致入微,竟还考虑到了湖水会不会影响白道峡谷这个唯一的通经。

江呈佳匆忙思考一阵,便疯狂朝峡谷甬道的另一头奔去。

谁知还没有靠近苍山另一头的出口,便听见幽闭的山间,传来隐约的厮杀声。

江呈佳心中一惊,迅速躲入峡道两旁的岔路中,仔细听着前方的动静,心中抖了又抖,诧异万分。

这个时间点,白道峡谷中怎会传来厮杀声?

赵拂与钱晖应当早已撤出了苍山,奔回边城驻守了。昨夜宁南忧是从琼玉峰东山奔至深湖寻她的,便说明他并未中计。且那深湖水面漂浮的都是匈奴士兵的尸体,未曾找到任何一名大魏兵将。这也说明,宁南忧与钱晖及时通知了邓情与其亲兵撤离。

白道峡谷之中,不应该还有两方军兵厮杀之景。

江呈佳深呼一口气,贴着峡谷长壁,朝厮杀声传来的方向悄悄靠近。

那动静愈发明显。待她穿过峡谷两边唯一一道屏障后,便觉有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传来。

她心惊肉跳的躲在岔路中探查情况。

第一眼,便瞧见了与敌军厮杀的赵拂。

望着山前正与赵拂的二营主力拼命搏杀的匈奴步兵,她吃惊的瞪大了双眼。

阿善达,竟然先有预谋,在白道峡谷之前埋下了这么多伏兵?

她观眼前之景,很快明白了事情原委。

昨夜赵拂与钱晖从苍山之中撤下兵力后,便赶去与邓情会合。却意外发现,邓情及其亲兵被匈奴伏兵围攻,困在了峡道之中,于是强行突围救人,谁知苍山各处及白道峡谷中的匈奴兵马在此一刻全部涌出,与长鸣军拼死相抗。

两方势均力敌,这一仗打了整整一夜,也没有停下来。

赵拂实力强悍,指挥手下两万兵将,把匈奴三万伏兵压制在峡口,暂时占了上风。

但他们一旦转身离去,匈奴这三万伏兵便会立刻追上,将战事引入边城。

钱晖护送邓情先行一步,眼下估计已经抵达了边城,但很有可能还没有商量出护城的对策。倘若此时赵拂调转兵力,撤离峡谷,很有可能会令他们失去先机,让匈奴伏兵有喘息之际。

于是他只能守在峡谷前,继续缠斗。

纵然他将敌军狠狠压制。可手下士兵却敌不过连夜翻山设伏、四处奔波的疲惫,眼下又是一夜搏斗,已是精疲力竭。但苍山山脉中各处的匈奴伏兵却不知为何精神势头极好,厮杀一夜,仍能大举草原之旗,拼命还击。

战势焦灼。

赵拂心知,再这么耗下去,二营的将士迟早破防。

江呈佳观此形势,很快便明白了赵拂的担忧所在。

她心中无比忧心宁南忧的伤势,更怕深湖对岸的匈奴兵发现他的踪迹。

但,峡谷前的战势若不解,恐怕她也无法让赵拂快马奔至边城,寻医令与援手过来。

再三考虑之下,江呈佳决定以身犯险。

她少年时,曾与江呈轶一同前往草原住过一段时日,对匈奴人的语言十分精通。

趁着峡口前的两军交战,无暇顾及旁态之际,她迅速拖过一局匈奴人的尸体,将他身上的盔甲与衣饰脱了下来,并穿在了自己的身上,又匆匆在地上抹了两把灰尘往自己的脸上涂,装扮好一切后,她看准了敌军中指挥着战况的那名首领所在之地,动作灵敏迅捷的奔了过去。

她高声大喊了一声:“特勤!有军报传来!”

那名指挥战况的首领在嘈杂的嘶喊声中转过了头,眼见一名灰头土脸的小士兵奔至自己身边,身上满是雾水蒸汽,心中不由一愣,蹙紧眉头。

思量片刻,他略略从眼前的战事中抽出身,退后了几步。

他问道:“什么军报?”

江呈佳声音颤抖道:“特勤,单于命您带兵攀山归去。”

那人眸中一愣,冷了脸,犀利的盯着她看:“现在?长鸣军二营的赵拂快要敌不住了。单于这个时候叫我回去?一切策划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江呈佳知他不会信。只低着头,颤颤巍巍的回话:“特勤....单于命您不要恋战...”

那男子冷眸一缩,盯着江呈佳冷笑道:“你确定这是单于的命令?”

江呈佳知道他即将看穿自己的假身份,便故作惊诧,下意识朝峡谷处逃窜。

那匈奴首领迅速转身追上。

江呈佳没命的往前跑,他便在后面穷追不舍。

她将此人引入峡谷的岔道之中,便躲在阴影里,等着他来发现自己。

那人拐入角落,轻易发现了她的存在,伸手便要抓住她。

江呈佳巧妙躲开,迅速绕走。

那人紧追而上,想要将她扣住....

【两百一十六回】巧兵转战得空隙

江呈佳瞅准时机,一双秀丽纤长的手利索准确地握住那首领粗壮的手腕,长腿疾速屈起,弓如箭弩,猛一用力,狠狠朝首领的肚子踹去。

男子一惊,下意识想要用手臂遮挡她踢过来的膝盖,可手腕却被她牢牢禁锢。

他万般惊诧,实不知眼前这个身量娇小的士兵怎会有如此之大的力气?

江呈佳想要速战速决。

然,此人却比想象中的难缠,一脚踢中他的腹部后。他连连后退了数步,在她扑面袭击的瞬间,眼尖手快的识破了她的招数,肘尖刺向她的肩头,将她压得猝不及防。

江呈佳心里挂念着宁南忧,一心想着快些解决此人,被他摆了一道后,再不敢着急大意,止住后退的脚步,扎稳马蹲,暗下眸光,在对面人双臂屈前攻击时,下腰弯身,长腿连绵翻转,脚腕勾起,对准首领的后颈狠厉踢去。

首领大惊,想要偏头避开,却发现此人早已将他后路断绝,即便免得了被袭后颈,仍躲不开她这一招螺旋腿正中背脊骨。

他只觉得后背传来咔嚓一声,骨头似有轻微断裂,随之而来的剧痛,令他踉踉跄跄朝前跌去。一时间未注意前方壁石上突出的尖块,额头猛的一下磕在了上面。再起身时,江呈佳已绕到了他背后,前臂紧绷,决绝凶狠地砍向首领的后颈。

首领挣扎倒退了两步,脑中眼前一片眩晕,没坚持多久,便轰然倒地,坠在地上一动不动,昏了过去。

江呈佳迅速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柔软面具,照着此人的样貌描画了一番,又找来许多碎石棉布,在手臂、腿部增肌。

待准备好一切后,她即刻脱下此人身上的盔甲戎衣以及皮靴,并动作利落地换上,贴上描画好的人 皮 面具,一转眼变成了草原人的模样。

江呈佳寻了好几块平滑的石头,垫在靴子中,才凑足了高度。只是石头撑在鞋子里,将她的双足磨十分难受,走起路来歪歪扭扭,三两步后才勉强适应。

她顾不得浑身上下石子摩擦的难受,一股劲儿冲到了匈奴士兵群中大喊一声:“大单于有令,所有人攀山撤离!切勿恋战!”

正与赵拂厮杀的诸位匈奴兵士听到这句呐喊,不由一愣,转眼朝自己的首领望去,只觉得眼前此人身形有些古怪,可那张沾满泥沙的脸,确实是他们的首领。

敌军众人仍举着大刀厮杀,但攻击性却没有刚才那般强悍了。

赵拂趁此时机,命二营兵将列阵做围,反攻为上,盾兵围成一圈,将敌军围困于中央,后排举长枪的步兵狠狠往前刺去,三五下后,匈奴军心大乱。

江呈佳火上浇油,不断扰乱敌人的作战策略,在人群中瞎指挥,让敌军众人左右盘桓,不知如何择计。

赵拂这才有所觉察。发现这位立在匈奴士兵中央的草原首领似乎与方才大不相同,行计的策略紊乱,没有章法。且心急如焚,完全不似方才沉稳作战之态。

他目露惊诧之色,不知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有这么大的转变?

直到他看见此人膝下戎裤两侧有数颗石子一般的东西隐隐突出,他才惊觉眼前这位首领并非真正的匈奴领兵之人。

赵拂心中警铃大作,以为此人乃是投奔敌军营帐的周源末,心中不由猜测他如今这般瞎指挥,是否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江呈佳不知赵拂将她认成了周源末,只一心想要将匈奴的众伏兵带至琼玉峰山下,为长鸣军引开兵力。

战势急转直下,赵拂领着长鸣军很快反转了局面,将匈奴兵压制的不可动弹。

就在此时,江呈佳又朝匈奴兵中大喊一声:“右侧突围,撤回琼玉峰!”

众匈奴兵士也看出长鸣军右侧的薄弱之处,纷纷听命,集中力量朝右侧冲去,在赵拂设下的重重包围中突了出去,顺着江呈佳之意朝琼玉峰狂奔而去。

江呈佳紧跟其后,将他们领着山间,迅速沿着长峰蜿蜒的小径朝上攀爬。

赵拂等一行人折腾了两天两夜,早已精疲力竭,实在没有力气继续追上,亲眼瞧见敌军深入山林后,便调兵撤将。

江呈佳在往山脉攀爬之际,稍稍放缓了速度,并趁着这群匈奴士兵穿梭在草从中无法分神之际,脱去了外面罩着的铁甲与靴履,迅速换装,悄悄摸摸的从侧边的山头跃下,拽住挂在山壁上的藤曼,宛如游龙般疾速转下。三两下跳到小径上,沿着路林冲了下去。

赵拂整顿队伍,清点人数与装备,已准备带军撤回。

只是长鸣军还没动身离开苍山,便见琼玉峰的绕山小径上奔来了一位满脸泥灰、身形娇柔的女郎。

那女郎大喊一声:“赵将军!”

赵拂正坐在山石上休憩,突然听见这熟悉的叫唤声,心中一颤,转眸望去,瞧见不远处的石径上奔来一个令他有些眼熟的身影。

他再仔细辨别一番,不由大惊失色。

向他狂奔而来的女郎,虽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却仍有着隐绰仙姿,举手投足间的风韵,让人无法忘怀。

赵拂立即从山石上站起,转眼扫向周围坐着的士兵,几分沉虑,便疾步迎了上去,将女郎堵住。两人停在长鸣军休憩之地的一里之外,站定了脚步。

赵拂满脸满肚子的疑问,江呈佳却没让他有开口提问的机会,直截了当的说道:“二营之中,有多少精督卫潜藏其中?”

她压低了声音,轻声对他说道。

赵拂眸光一怔,目光惊疑不定道:“女君问这个作甚?”

江呈佳没什么耐心同他解释,满心满眼都是宁南忧的伤势:“你只管回答我。”

赵拂沉下目光,略思考了一番,才答道:“约莫有三百人。”

江呈佳颔首,眸色微冷,自言自语道:“三百人...足够了。”

赵拂没明白,蹙着眉头问道:“什么足够了?”

江呈佳低头沉思片刻,抬眸直勾勾看向他,神色严肃道:“这三百人中,可有吕寻的心腹?”

赵拂虽不解她为何这么问,但仍乖乖答道:“有的。”

江呈佳即刻嘱咐道:“我要你,下令整军,带上所有精督卫,随我一同从白道峡谷入。留一人跟随剩余长鸣军返城,通知吕寻。让他带一名医令火速赶来苍山。”

听她提及医令,赵拂的心口不由自主的抖了抖,面色难堪地问道:“女君...要医令作甚?”

江呈佳急促地催道:“路上同你解释,你先快些整军,再晚就来不及了。”

女郎一直注意着时辰,心中焦急如焚,生怕宁南忧出了什么事。

赵拂见她一副煎熬的模样,便不再多问,果断转身朝休憩的两万长鸣军行去。

他按照江呈佳的嘱咐,从军中调出了所有精督卫人马,并暗中向一名身材高瘦的军士嘱咐了一番,安顿好一切后,长鸣军便分成了两支队伍。

除了那三百精督卫之外,其余兵马随着二营之下的一名将领朝苍河的方向撤离。

江呈佳眼观此景,心中忧虑重重。

宁南忧的真实身份不得暴露,她只能让赵拂领着营中精督卫前去援救,眼下若要前往边城通知吕寻搬救兵,肯定是来不及的,只能由她与赵拂领着这区区三百人马赶往白道峡谷,拼死一搏。

赵拂目送着二营行军离开,才领着三百精督卫转身朝江呈佳奔去。

女郎来不及多做解释,领着众人调头一转,朝白道峡谷奔去。

一路狂奔后,众人抵达峡道谷口,皆喘息不停。

赵拂上气不接下气的向江呈佳问道:“女君,到底怎么了?我们为何要入白道峡谷?”

江呈佳摸了一把额上的汗,压着声音同他说道:“君侯胸口中箭,重伤昏沉...若不及时救治,恐有生命之险。”

赵拂大吃一惊,瞠目而视,支支吾吾道:“君侯中箭?!女君,您、怎么、不早些告诉属下!”

江呈佳朝白道峡谷的尽头望去,无奈道:“你与匈奴三万伏兵厮杀,战势不分上下,我何来时机同你解释?”

她这一句话,便让赵拂立即明白了过来。

原来方才的那名匈奴首领竟是女君所扮?这么短的时间,她竟然能画出那首领的面具?若非他看出了她膝下的异样,恐怕还不能也分辨不出来。

赵拂又不自觉地感叹了一番,由衷地佩服眼前这位聪慧无双的女郎。

江呈佳低垂着眼眸,仓促的向赵拂解释眼下的状况:“苍山山脉不易翻越,只恐我们抵达时,君侯已支撑不住了。现如今,只有白道峡谷这一条路能走,然则,匈奴王已在琼玉峰盆地的深湖旁驻下了营帐,正派兵凿石挖渠引水,对岸山谷腰间也有哨兵监视...只恐救援艰难。赵拂,今日一拼,乃是羊入虎口,形势极其险峻。我不敢保证,我能领着你们所有人从东山逃出来...”

她担忧着眼前恶劣的形势会拖累赵拂,也害怕这三百名精督卫折损于苍山之中。

【两百一十六回】连环虚梦求生意

然而,她话还没有说完,赵拂便立即表明了立场:“女君不必多虑。我等皆受君侯之恩惠。若没有君侯,我等便如江湖漂萍,无处可依。如今,君侯遭逢大难,精督卫若退避三舍,不去援救,便是不仁不义之辈!”

站在他身后的诸位精督卫将士,皆无比坚毅地附和道:“君侯大恩,万死不辞。我等不惧死亡,只愿君侯平安!”

江呈佳望着眼前这一幕,只觉热血,感动万分,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宁南忧的那些怀疑与忧虑都不值一提。

倘若他真的失去初心,只为复仇而活,心中没了善良与坚定,又怎么可能让这么多人甘愿臣服于他,听他号令,为他所用,甚至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说得就是这样的情景吧?

江呈佳眼中溢出感激之情,下意识收敛后,郑重其事的点头道:“好,既然如此!我们便一同将君侯救出!”

一众人朝白道峡谷尽头的深湖冲了过去。

彼时,倚靠在东山角落里的宁南忧,意识已开始浑浑沌沌,无法保持清醒。

他只觉得浑身剧痛,周身发麻,胸口一阵一阵的冰凉与抽痛。

伤口不断地涌出鲜血。

手臂因伤处的撕裂之痛,不得不抬过头顶。

但僵持的时间过于长久,他几乎无力转动姿势,放松紧绷的臂膀。

他觉得困倦难忍,两眼发黑。

宁南忧苦涩一笑,只觉得时间无比漫长。他想,他大概可能等不到救援了,他终究是要食言了。

可是,阿萝。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女郎的小名,奄奄一息的窝在山石阴影之间,痛彻心扉。

若是他真的撑不住了,阿萝应该会被他气死吧?

明明才和她说过,要与她“千秋共享岁繁华。”

可如今,还没有等到这样的机会,他便要先行一步了。

他想不到自己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早知如此,他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周源末手下留情。

可笑最后,他放不下兄弟情谊,一次次饶过他。而对方却狠辣非常,恨不得立即将他置于死地。

山谷前,向宁南忧放出冷箭的人,正是投奔匈奴王庭的周源末。

他那一箭精准无误的对准了宁南忧,没有丝毫偏差。甚至,还想一箭双雕,当场射杀他,并重伤江呈佳。若当时,他没有及时推开江呈佳,恐怕现在他们二人便成了苍山之下的亡命鸳鸯。

宁南忧微弱地呼吸着,每一张口再一闭口,都要费尽他所有的力气,令他冷汗倍出。

渐渐地,他想放弃挣扎了,逐步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那些痴缠、冷酷的噩梦,随着他放弃意识后,接踵而至。

他梦见,自己独自一人躺在冰寒空寂的山石间,一点点逝去生命。看自己疲惫不堪的闭上眼,缓慢地停止了呼吸。他想,这样的结局也不错,不必再各方缠斗、不必再四处奔劳、更不必一生皆为旁人而活。

宁南忧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

就在他快要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时,他听到山坡背后的那片深湖之上传来厮杀呐喊之声。

那个他心心念念,到死都不放心的年轻女郎一身狼狈地冲到了他的身边。

双目深红,长臂颤颤,将他冰冷的尸体抱入怀中。

天地漫漫。

他模模糊糊的从女郎的口中听到凄厉的呼唤声。

“昭远,昭远。宁昭远。”她一声、一声,声嘶力竭的喊着他的名字。

然,怀中的尸体一动不动,倚在女郎的肩头,消失了生机。

他像是个局外人,漂浮在空中,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纵然感受到了剜心刨肺般的疼痛,却无法做些什么。

直到,他看见,女郎满心绝望的站起身,从站在她身边默默不语的赵拂腰间拔出大刀,朝那段雪白的脖子上一抹。血珠飞洒,有一些溅到他失去生气的脸庞上,滑入土地之中,与山石间——那片属于他的血色融为了一体。

这个美丽的女郎,双目含着晶莹透亮的水光,决然果断。

手中大刀轰然落地,她以死明志,倒在了宁南忧身侧,逐渐被上苍收去了所有的风华。

宁南忧胸口紧绷,窒息般的闷痛。

他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从噩梦中苏醒,惊得一头凉汗,转眼望了望四周,仍是原来之象。

他没有死。

宁南忧揪住心口的衣襟,咬牙坚持了下去。

他不可以死。因为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为他赴黄泉地狱,不顾一切。

既然如此,他更不能轻易认命。

他给她的承诺,他想用一辈子去完成,想给她所有的偏爱,想让她拥有简单的幸福。

尽管,眼前逐渐暗沉,但宁南忧死磕着自己的下唇,不断提醒自己不能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迷迷糊糊中听见耳畔传来轰动雷鸣的厮杀声,似有数百人火拼。

于他之感,这场打斗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世。

终于,有一娇小柔弱的身影,带着一身血气扑到了他的身侧,带着怜惜与心痛,小心翼翼抱起了他。

她力气甚大,为了避开他胸口的箭伤,将他捞到自己的肩头。

似乎还有另外两名男子前来帮助。

混沌之中,他感觉后背浸了一层冰凉的湖水。很快,这种感觉消失殆尽,一阵颠簸后,他终于扛不住睡意,再次昏厥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有一些奇怪的场景,令他无法理解。

比如,高耸入天的九重天宫。比如,连绵画卷般的女娲灵都。比如,山川河海、钟毓壁秀的海灵境。

这些熟悉而陌生的场景,让他沉醉梦中无法自拔。

飘舟古巷,烟雨江南。

古石拱桥,两岸飞柳。他仿佛瞧见,一身紫衣羽冠的自己撑船而行,被一阵极其难听的竹叶笛声所吸引,转眸望去,只见一架乌蓬舟的船头,正躺着一位样貌绝色清丽,姿态绵转飞扬的姑娘。

她冲着自己温婉一笑,面若粉桃,古怪精灵。

他站在对岸默默相望。

这一刻,仿若定格成了景画,在他脑海中游来荡去,再无法抹去。

他沉醉其中,甚至不想从中苏醒。

眼前渐渐黑沉,昏睡下去,无梦无扰,坦然自在。

宁南忧再次苏醒,已是五日以后。

他昏迷了多久,江呈佳便在他身侧守了多久。

当他睁开眼,侧头便瞧见女郎疲惫不堪,沉沉入睡的模样。

心中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仿佛许久未曾见过,有些陌生,又十分熟悉。

宁南忧轻轻一动,便觉周身剧痛发麻。

他微微蹙着双眉,心中叹了一口气。还好,他仍活在世上。

新鲜空气灌入口鼻之中,令他心中无比舒畅。

这细微的小动作,惊醒了床前沉睡的美貌女郎。她倏然睁眼,朝床前望去,眼见床榻上的郎君正幽幽转眸望她,心下一愣,险些反应不过来。

待她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便万般欣喜的站起身来,跪到了床沿之上,靠近他一步,颤抖道:“二郎?你醒了!”

宁南忧觉得口中干涩,喉中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温暖的眼神默默望着她。

江呈佳像是知他心中所想一般,盯着他看了片刻后,便迅速转身下床,奔至脚榻前置放的案几,替他倒了一杯水。

她小心翼翼端过来,打算服侍他饮水。

宁南忧因胸前伤口的剧痛,懒得动弹,便眨眨眼望她,一言不发。

女郎想尽办法,想在不移动他的情况下,喂他水喝。可不论怎么样的姿势,好像都容易将水撒到床榻上。

江呈佳费力半晌,最终果断将杯中水一口饮尽,俯身并膝,跪在郎君身侧,将唇贴了上去。

宁南忧双目忽然睁大,任她撬开自己的唇齿,将水送了进来。

女郎唇上的幽幽清香,留余在他的齿间,婉转连绵,多情自醉。

口中干涩瞬间缓解了不少,他情不自禁的伸舌勾她,缠住她不让她轻易离开。

女郎呜咽两声,微微娇 喘,好不容易从他的唇间起身,面色通红,双眼波光明媚。

郎君精致好看的喉结轻轻滚动,将从她口中汲取的琼浆玉液吞了下去,轻轻合动双唇,哑着声音道:“阿萝,我还想要。”

江呈佳一脸潮红之意,抵不住郎君炽热的目光,转身又到了一杯水,再次饮尽,满心欢喜,屁颠屁颠儿的凑了过去。

几次三番的喂水,令二人之间的气氛迅速燥热起来。

宁南忧终于肯放过她,鲜红的舌尖在唇间一扫,将她遗留在嘴角的水渍吞入嘴中,便满足道:“辛苦阿萝了。”

江呈佳没有回话,靠在榻边,静静看他,心中满满皆是爱慕之意。

宁南忧被她滚烫的目光灼烧,险些有些支撑不住,双目含笑道:“阿萝。你...要不要这样如狼似虎的看着我?”

江呈佳面色一窘,立即红云满面道:“给你点好处,你就开始不正经了?”

宁南忧觉得她娇俏害羞的模样甚有意思,于是想笑出声,还没开口,便觉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痛。

【两百一十七回】连绵情丝相嬉语

他不加掩饰的蹙起眉峰,表现得异常痛苦。

江呈佳着急忙慌的凑上去询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宁南忧虽难受,但瞧见她如此担忧关切的神情,便什么也不觉得了,他轻摇了摇头道:“没事...”

江呈佳眼眶湿润,目光落在他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上,为他捻了捻被褥两边,心中隐隐发痛。

她自责了许久,难过了许久。一直觉得他之所以会在苍山山谷中被周源末重伤,皆是因她而起。当夜,若不是宁南忧及时推开了她,只怕如今中箭之人便是她。

宁南忧注意到她脸上的寂寥落寞的神色,心领神会地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安慰道:“阿萝。苍山一行,我已破坏了周源末原本的计划。令阿善达偷袭不成,反倒损失了数千兵马。他心中恼恨,想要杀我,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你莫要有负担。”

江呈佳目光微怔,表情黯淡低沉:“你若不是为了救我,便不会被他那一箭射中...”

见她自责,宁南忧颇为无奈道:“当时,我若不将你推开,你我二人便会一同中箭。周源末他箭锋对准的,本就是我。只不过,他妄想一箭双雕,将我射杀,把你重伤。所以,这并非是你的错。是他想要置我于死地。若没有你,他照样会将箭头对准我。”

江呈佳眼泪汪汪,双眸垂落,静静地看着郎君,心中虽不是滋味,但还是点头道:“我知道了。”

宁南忧撑着身体,病态的脸上带着浓浓疲倦之意。

才醒来片刻,他已不堪承受,只觉得浑身痛得要命,也困倦至极。

他心里惦念着边城的战事,于是强撑住精神,向江呈佳询问道:“我昏迷的这段时日。阿善达是不是已经领着二十万大军攻来了?”

江呈佳嗯了一声道:“我与赵拂将你从苍山琼玉峰中抢出来后,连夜奔回边城。翌日一早,匈奴便打通了盆地湖周围松动的峰石,引水东流,带着二十万骑兵渡过苍河河床,驻扎在了北地边城的郊外。

前日夜中....他派前锋大将索罗琦领着帐下十万兵士攻城。赵拂、钱晖一力抵抗,多亏百卫冕多方调动,与郡守李安先行设下了万全之备,才击退了这十万敌兵。

而今,阿善达守在苍河城郊的五里之外,正寻觅时机再次攻城。两方休战,各自调整兵马,互相对峙。”

宁南忧蹙起眉峰,愁容满面。

话音落罢,他向江呈佳询问道:“邓情呢?邓情如何?”

江呈佳答道:“邓情五日前自白道峡谷撤离,正巧与阿善达帐下的特勤阿栒棋正面对撞。两方火拼多时,才等到赵拂前来救援。他所带亲兵不多,与敌军厮杀时受了重伤。钱晖虽及时将他带回城防救治,却没能阻止伤势恶化。导致他至今未醒。”

邓情遭到白道峡谷的匈奴伏兵所袭击,受如此重伤,是宁南忧没有意料到的。

他面色古怪,眼中冰寒四溅。

宁南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旁的女郎便慌忙去扶。

他寻了个舒适的姿势,整个人倚在女郎的怀中,忍着胸口的闷痛,长吁一口气,继续问道:“索罗琦与边城的第一战可有损兵折将?”

女郎温柔体贴地抱着他,任他随意枕着自己的臂弯,轻声答道:“匈奴十万大军并无多少折损。反倒是边城,虽得以守住城防。可城内情况却并不乐观。

如今,邓情昏迷,整个长鸣军皆由钱晖与赵拂代为指挥,虽暂无内部矛盾,可兵力涣散、士气不足。再加上安富满被扣留于匈奴王庭,威猛将军邓越余失踪,导致边城将士的军心不稳。倘若,索罗琦再次带兵强攻,钱晖等人不一定能抵得住。”

宁南忧安静听着边城之中的具体情况,眼瞳在眶中来回转动,定于某一刻时,眸光暗沉至眼底。

他又问:“都护府中的军需可有被成功转移?”

江呈佳:“你我二人驾马赶往苍山后,百卫冕便以邓情调令,在军械库周围安排了自己的心腹下属,为我们的人打掩护。吕钱晖临行前,将一切准备妥当。吕寻等人已顺利将藏在都护府中的军需运转了出去。此刻已安然放置于军械库。”

宁南忧听她说了半晌的边城之况,总算闻得一件喜事,不免松了松脸上紧绷的神情:“幸而,百卫冕行事迅速。趁着邓情出城之时,便将事情办妥了。那么接下来,我们便需准备一件大事了。”

江呈佳半懵半解,低头望着他清淡黑漆的眼眸,柔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怀中面如冠玉的郎君微微勾唇一笑,笑如寒风凛冽。

宁南忧:“周源末既然要置我于死地。我也需送给他一份大礼。”

女郎默默望着他,只觉得他此刻冷淡的语气、轻慢的态度让人不寒而栗。

他总能很快的想出应对之策,即便卧病在床,大脑也能飞速运转,毫不落后。

而江呈佳,也能立即做出判断,猜出他心中所想:“你要用李简以及都护府引周源末上钩?”

见她一猜即中,宁南忧并不惊讶。他的阿萝,他的妻子,就是这样一位谋略才华、惊世美貌并驱,令人倾佩爱慕的女郎。心中计谋被她识破,他反而觉得无比自豪。

他勾唇,星目月眼中情丝点点,温柔宠溺的答女郎话道:“正是如此。”

“可是...如今,周源末想要在苍山盆地之中剿灭邓情及其亲兵,令长鸣军设伏的人全军覆没的阴谋已然破灭。邓越余此刻也已下落不明,李简还会听周源末挑唆,火烧都护府吗?”女郎抛出疑问,眨着眼望着他。

本以为他会有所犹豫,却没料到他斩钉截铁的说道:“会。纵然邓越余失踪,他们的阴谋败露,李简还是会听周源末之言。”

“这是为何?”江呈佳不解道,“邓越余计谋败露逃跑,待邓情醒来,自会清算此事,火烧都护府对李简而言已无任何意义,你怎么这么肯定他仍然会帮周源末?”

“李简对邓越余之恨,非一朝一夕。他费尽心思想要看着邓越余身败名裂、人头落地。如今,却得知他提前逃离了边城,心中如何能甘心?周源末只要同他说,定会帮他抓住邓越余,并将此人带到他面前,交由他亲手处置,便能继续操控李简为他行事。”

郎君这么一说,江呈佳便懂了,心中不由感叹周源末的步步为营。

她认真思量一番后,肯定道:“想必,你在萨哈草原、匈奴王庭之中,也有所布置。此计确实能解当下之困。”

她连他在萨哈草原之内的布置也猜了出来。宁南忧内心的欣慰大于惊讶,微微扬起下颚,双臂撑住两侧的榻板,朝女郎的脸颊侧边滑过一抹落水无痕的吻,遂勾笑撩拨道:“我的阿萝真是冰雪聪慧。”

江呈佳立马红了雪白的细脖,媚眼如丝抛向他,忍不住冷啐道:“你怎么回事?如今的脸皮怎么越来越厚!时不时的就要调戏我?”

宁南忧放声大笑,眼角眉梢皆是对她的宠爱之意,心中不胜欢喜。

他实在爱惨了江呈佳这副娇羞软糯的模样,每每动情,都忍不住去逗她一番,非要将她逗得满脸通红,才肯罢休。他从前也没觉得自己是这样风流浪荡的人,怎么遇见江呈佳之后,愈发的放飞自我,没有限度了?

见他大笑不止,江呈佳又羞又气,暗暗恼火,什么时候她的伎俩竟然不如宁南忧了?如今真是半点都调戏不动了。还要反被他勾引。偏偏她还十分受用宁南忧这一套。

怀中郎君收住笑声,便觉得胸腔传来剧烈的疼痛,一时间喘不过气,憋在喉咙嗓眼中,险些窒息。

他努力呼了一口气,才渐渐缓过来。

却轮到江呈佳嘲笑:“受了伤还这样肆无忌惮!活该你痛!”

她恶狠狠凶巴巴的样子,在宁南忧眼中显得无比娇憨可爱,惹得他心中又是一阵欢喜怜爱。

郎君闷声低笑,目光柔柔,浅声细语道:“阿萝...你这么凶作甚?”

他一脸无辜可怜,悦耳低沉的嗓音中有意无意的带着一丝娇软气息,快要融到女郎心中,让她浑身如火烧燎云般灼热。

她又羞又耻,心里鄙夷着自己,竟然如此好色!宁南忧一撩拨,她便经受不住诱惑。

女郎呜咽一声,遮住脸颊,状做矜持之态,低语道:“唔!你别再这样了!你这些招数是跟谁学的?”

宁南忧一阵憋笑,悄悄从她怀中起身,努力撑着自己虚弱的病体,凑到她耳畔轻轻吹出一口热气,顺势含住她粉 嫩 柔软的垂珠,连带着她耳上戴着的流苏坠一起入了口。湿热的舌尖抵厮磋磨,惹得女郎连连颤动,忍不住发出一声娇哼。

纤细白嫩的双手稍稍施力,推开郎君。

女郎仓惶地从床榻上站起来,脸已如朝霞般彤红。

她跺跺脚,向宁南忧飞去一记白眼,羞涩难耐,向门前狂奔而去,落荒而逃。

郎君勾唇扬眉,在江呈佳冲出去之后,心中秉持的笑意终于绷不住全都释放了出来。

江呈佳听着门内传来沙哑的笑声,又羞又恼,也不能冲进去打他一顿,只能原地生闷气。

宁南忧,真是愈发不知羞耻!

她心里恨恨地想着。

此时,水亭阁前的回廊中传来一阵疾步匆匆的履声。

江呈佳循声望去,便见吕寻一脸疲倦的朝这边走来。

宁南忧昏迷的这五日里,江呈佳为吕寻择了一张面具易容,让他以曹贺贴身侍卫的身份入住太守府,以便交待各种事宜。

吕寻对宁南忧的关切之意,与她不分上下。

这个青年郎君几乎每日傍晚都要来水亭探望一番,询问宁南忧的病况,无比殷勤。

江呈佳振袖抚裙,整理仪容,迈着脚步朝回廊中走去。

吕寻见女郎亲自来迎,目光微微滞愣,流出惊讶之意:“女君今日...怎么出来了?”

【两百一十七回】将计就计火烧府

江呈佳冲他微微一笑道:“君侯苏醒过来了。吕将军,你快去看看他吧。”

吕寻一惊,眼中立即露出了欣喜之色:“主公醒了!?”

他还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仍怔怔地立在廊道里,脚下步伐定止难动。

他之欣喜,江呈佳也能感同身受。

于是,美丽的女郎冲着面前的这位青年郎君郑重颔首道:“是,他醒了。”

吕寻这才彻底清醒反应过来,立刻朝江呈佳投去期盼的目光。

只见女郎冲他微微抬起下颚,淡淡道:“你快去见他吧。等了这么些天,心中恐怕也甚是煎熬。”

吕寻目露激纵之情,连连应答,在女郎的这番话音落定后,便如弦弓之箭般冲了出去,一眨眼,便奔至宁南忧休息的房舍门前。

他原本要破门而入,脚都已经伸出去一半了,却突然卡住,强逼着自己放了下来。一个身长八尺的威猛大汉竟在门前徘徊局促起来。

吕寻来回踱步三下,才犹犹豫豫的抬手叩门。

他在门前小心翼翼唤道:“主公?您...还醒着吗?属下,属下想进来看看您。”

房舍之中一片沉寂。

吕寻有些沮丧,里头的人没有应话,他也不敢随意推门入内,只能站在门外,期盼地伸长脖子。

直到屋舍内里传来一声隐隐沙哑的男音:“进来吧。”

吕寻失落的脸上才浮出兴奋之意,嗓音也随之高昂起来,激动万分的喊道:“哎!属下这就进来。”

江呈佳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之景。总有一种吕寻比她还要爱宁南忧的感觉。

她坐在庭院中的石案之前,静静观望着天边的晚霞,将浮躁的心情沉静了下来。

吕寻轻手轻脚的推开门,放缓脚步悄悄行至屏风前,生怕惊扰到床榻上躺着的郎君。只是他还没这样走两步,便听见房舍最里侧传来冷冰冰的声音:“吕承中?你这是要在我屋中偷什么东西吗?走得如此小心翼翼?如猫步一般?”

个高威猛的青年脸色一僵,只觉尴尬,遂傻呵呵的笑两声道:“主公...属下是怕惊扰到您。”

宁南忧将身子倚在银丝金纱的软枕,疲倦无奈道:“我已经醒了?何来惊扰一说?”

他说得有理。

吕寻摸了摸脑门,自己被自己蠢笑了起来,于是不再刻意放轻脚步,三两步便跨至屏风后,来到宁南忧的榻前。

内里的双椽横榻上,郎君衣裳半系,健壮身子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胸前渗着猩红的血迹,脸色苍白如雪。然就算他一脸病态,虚弱不堪。可那张精雕细琢的面容仍是一派清风月明、绝代风华,错落有致、雄张有度的身姿笼罩在一层轻薄的纱被之中,浮出透骨冰清的卓然仙气。

吕寻啧啧两声,只感叹郎君风采难掩,即便病如此状,仍有莹莹贵气,滔滔不绝。

他盯着郎君许久都不肯松眼,目光实在有些灼烈。

侧卧在榻上的宁南忧只觉得浑身不适,甚是无奈道:“你入我房舍?只是为了在这里盯着我看的?”

吕寻先是一怔,脸色不由一窘,小声嘀咕道:“主公还不允属下前来探望吗?您昏迷了这些时日,兄弟们都十分煎熬...好不容易见你醒了,自然...又是惊喜又是兴奋,只想盯着您看。”

他一威猛大汉说出这样黏 腻的话来,让宁南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转眸看他,只觉得吕寻脑子有病。

宁南忧:“.....”

吕寻又接着道:“主公,您这次苍山之行...真的让属下一颗心都揪了起来。若是您有什么好歹,让属下怎么同曹夫人交待?”

听青年不断感叹,心有余悸的诉说心中憋苦,语气还甚有些责备娇嗔之意。

宁南忧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他从前怎么没觉得吕寻这么磨磨唧唧,矫情造作?

这一番倒像是个许久未见夫君的小女子,让人觉得有些...恶心。

宁南忧强压心中不适,冷眸扫过去,淡淡道:“你若再不闭嘴,就从这里滚出去。”

吕寻唠唠叨叨,总觉得自家主公早与往日不同了。可眼下这一声呵斥,让他立刻醒神。

他已许久未见宁南忧如此冰冷寒瑟的态度,乍然再见,不由浑身颤颤。

青年立即将嘴闭上,不敢再多说一句。

宁南忧动了动眉梢,舔 舐 着干涸的嘴唇,清淡道:“这些天,季叔可有传来消息?”

吕寻一怔,片刻迟钝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询问些什么。

青年慌忙回答道:“有。刺史萧飒入边城的那日,季叔的信便已送了过来。”

宁南忧微微沉眸:“信中说了什么?”

吕寻:“季叔已带着闻讯堂诸位义士在萨哈草原附近埋伏下来了,手边将近有一万精督卫人马。”

郎君点点头:“如今边城战事紧张。阿善达驻扎在城郊五里之外,随时随地都能领兵攻打边城。我们需得快些做准备了。”

吕寻:“主公打算如何解眼前之局?阿善达此次是抱了必胜的决心。听闻讯堂传来的消息,据说此次匈奴的小单于未曾随军一起行至苍河北岸,而是留在了草原之上。阿善达大军刚至边城之外,小单于便领着将近三万人马,赶往了北漠。恐怕是想同鲜卑结盟。”

宁南忧神色严肃起来:“萨哈草原赶往北漠,最快只需十日。阿善达攻城心切,也不打算让邓情有喘息之机。倘若匈奴小单于真的顺利向鲜卑借兵。恐怕等不到萧飒调兵前来援救,边城就会支撑不住了。”

吕寻十分赞同他的观点:“主公所说极是。萧刺史虽承诺主公调兵,可雍州兵力本就薄弱。除却长鸣军与曹家军,不过十万军马。以此之力根本敌不过匈奴与鲜卑的联盟。”

宁南忧:“所以,此战,只能速解。”

见郎君眸中暗沉之色已达眼底,脸上也并无惊慌之色。

吕寻便知他已想好对策,于是轻声问道:“主公想做什么?”

宁南忧答道:“匈奴如今突然止兵不动,是为了等待时机。既然如此,咱们便将这个攻城的机会送到他面前去。”

吕寻一愣,不解道:“主公这是何意?”

宁南忧顿了顿,目光朝他投去,轻声询问道:“周源末意图利用李简火烧邓情府的事情,女君可曾同你讲过?”

吕寻点头道:“女君确与我说过。”

自江呈佳带着重伤的宁南忧从苍山归后。这城中大小事宜都是她与郡守李安共同商议的。吕寻一直以宁南忧贴身侍卫的名义,日日跟在江呈佳身后,对着城中大小事也知晓的清清楚楚。

宁南忧:“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多做解释了。周源末既然作此策划,那么我们便将计就计,做出假象。让他认为都护府内的城防军需,包括我们这些年准备的物资都被大火毁于一旦了。”

吕寻面露惊色,迟疑道:“主公是想要...?”

宁南忧眉尖微扬,飞入双鬓,肯定了他心中所想。

吕寻脸色苍苍道:“这...周源末心思细腻,主公如此做,瞒不过他?他在都护府中安插的细作...”

宁南忧冷笑:“那便找出那名细作,杀了就行。何来这么多担忧疑问?即便他发现端倪所在,也阻止不了阿善达急切的心情。只怕到时,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阿善达帐下的索罗琦便已领军攻城了。”

吕寻沉寂一番后,脸色微白道:“主公...您不怕,此次战赢,阿善达会对周源末彻底失去信任...对他弃而杀之吗?”

他并不知在东山重伤宁南忧的人正是周源末,所以心中对此人仍有一丝怜悯与不忍。

然,宁南忧早已失望,只剩下无尽的冷寒。那名杀意直达他的眼底,郎君脸上的笑容异常诡异:“你可知,我受如此重伤拜谁所赐?”

吕寻目光一滞,呆呆的看向他,心底恐慌害怕起来。

他脸色仓惶无比,默默不语地望向宁南忧,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宁南忧冷冷一笑道:“我怜惜他,不忍将他逼至死路。可他却并不领我的情。东山之中,他双弓拉满,摆足了势气要杀我。吕承中,你以为,我还能饶了他吗?”

吕寻瞪大双眼,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艰难无比的询问道:“东山之中...是...周源末要将您击杀?”

宁南忧面色冷淡,目光寒森,朝他直视而去,没有半点避让。

逼得吕寻不得不信。

一股莫大的失望与苍凉在这个青年心中散开。

他万万没有想到,周源末竟然会行至这一步。

“吕寻,别对他抱有希望了。让人联系季叔吧,待三日之后,都护城中狼烟四起,便执行年前商榷的计划。”宁南忧不想再与他多说此事,一心想要将战事平息。

吕寻哑然无声,无法反驳什么,只觉得心中心痛难忍。

他从未想到,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情谊,到如今,碎成了这般模样。

【两百一十八回】夫妻恩爱两相悦

沉默半晌后,他沮丧地点头道:“属下知道了。今夜归去,便立刻命人与季叔联系,让他们做好准备。”

房舍内的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吕寻没待片刻,便觉得浑身如针扎一般难受,于是匆匆向宁南忧拜礼告辞。

宁南忧侧卧在榻上,默默地等他离开房舍。

江呈佳一直在外守候,原本以为要等上一些时辰,所以让侍女们端来了茶盏与炉火,在院中碾茶煮水,打算过一会儿为宁南忧做茶糕吃。

不曾想还没过一炷香的时辰,吕寻便从房舍中走了出来。

外头天色已暗,她有些诧异的看向廊下,见那青年将军一脸郁闷走出来,眉心便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她急忙放下手中茶具,三两步跨足迎了上去,询问道:“吕将军怎得这么快便出来了?”

吕寻神色很不畅快。瞧见庭院中的窈窕女郎款步朝他走来,面露恹恹之色,向她恭敬行礼,语气低落道:“君侯伤重,属下不好一直打扰。知晓他苏醒过来,没有生命之忧,便足够了。”

江呈佳侧过头,留心观察吕寻的表情,若有所思的垂下眸。

吕寻只是同宁南忧说了一番话,便尽显疲倦之态。

他们之间很有可能...提及了周源末。

女郎稍加思索,便猜到了这二人的谈话内容。

吕寻深叹一声道:“女君..若您没有旁的事情吩咐,属下便就此告退了。”

他在廊下冷静了片刻,便打算离去。

江呈佳轻轻颔首,默声允准。

即便她猜出吕寻是因何事而烦忧,也不打算上前劝慰。

周源末就算再怎样阴险毒辣,也是与宁南忧、吕寻从小一起长大的。习文练武,无不一同。他们之间的情谊深厚,即便早已知晓此人错路而行、永不回头,却总还是抱有一丝侥幸。不论私下如何劝慰自己,在一步步接触真相后,只会在心中留下抽丝剥茧的痛。

这样的事情,只有他们自己想通了,才能释怀。旁人再怎么规劝都是无用的。

吕寻低垂着脑袋,丧眉搭眼的往水亭前的游廊上走去。

江呈佳便在房舍屋檐下,静静目送着他离开。

这青年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朝她这边望来,眼神悲凉孤单。

江呈佳平静的望着他,目光没有丝毫波澜。

少顷,游廊青石阶上的青年,像是想要确定什么一般,朝她疾步而来。

他足下行了几米,止步于庭院中,隔着一条石子短径,向她遥遥望来,声色颤颤道:“女君...属下能否问您一个问题?”

江呈佳微微凝住目光,心里已然知晓他要说什么。但耐着性子点头答道:“自然是可以的。你问吧。”

吕寻迫不及待的问道:“主公受伤之时...女君可有瞧见射箭之人?”

他本身就是一个十分固执的人,还是不愿相信那个开弓想要射杀宁南忧的凶手是周源末。

江呈佳浅声叹道:“吕将军,你这样问。便证明,你心中早已有答案了。既然有了答案,又何必多问呢?”

吕寻心中寒凉,仍不死心地追问:“求女君给个准确的答案。”

女郎那对细长的柳叶眉缓慢而优雅的蹙到了一起,目中似有不忍之意:“我能给你的答案和君侯给你的答案一样。”

她不愿说出周源末的名字,想给吕寻留一些缓冲的余地。

青年将军的脸色惨白,低下眸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道:“我究竟在期盼些什么?”

他絮絮叨叨地转身,失魂落魄的离开水亭。

江呈佳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在屋檐下转过身,走到庭院的石案前,端着碾好的茶粉以及煮沸了的热水,同婢女们去了太守府东院的庖厨。

一阵忙碌后,她端着亲手做的茶糕,朝房舍行去。

一路上,太守府的仆婢们纷纷伸长了脖子盯着她手中端着的那方食案,个个谗言欲滴,羡慕至盛。

江呈佳与宁南忧这对夫妇住进府衙才几日,便惹来了仆役们的一阵艳羡。

他们二人,不仅相貌登对,才华相当,且浓情蜜意,甚为甜腻。

曹小公子举手投足之间,皆是对女郎的绵绵爱意。

而那倾城妖貌的女郎亦对他死心塌地。在郎君重伤濒亡之际,她坚信他能苏醒,不愿放弃希望,更是衣不解带地贴身照顾。最令人羡慕的爱情,莫过于这样的双向奔赴。

水亭小院中的众女想:什么时候她们也能有一人同自己举案齐眉,如鱼得水,胜密糖甜?

江呈佳行至房舍,推门入内时,宁南忧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心中因方才与吕寻的一番对话而有些烦躁,丝毫没留意到女郎的靠近。

他静静憩在软枕上,微微屈着腿的模样,恬静极了,没了平日里时时散发的清冷之意,显得平和温暖。染着病色的脸庞上,眉峰轻拢,唇角平整。只一人坐在那,形塑雕琢。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又看呆了眼。

心里默默想着:怎么会有人生起病来也这么俊美无双?

江呈佳踮着脚步,悄悄走过去,尽量不闹出动静。

郎君垂目,思绪正飘转飞扬时,忽然闻见了一阵甜糯淡雅的香气。于是抬眼望去,只见女郎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前,笑嘻嘻的端着食案,双手举高,屈身在他身前,眨了眨灵动的双眸说道:“夫君,看我为你做了些什么?”

她笑得如花朵般甜艳,让人心动。

郎君不自觉地忽略了她手上端着的食案,只顾着盯她看。

直到听她说完话,才将目光转移,缓缓落在了食案上晶莹透绿的糕点以及清香四溢的软糯茶粥之上。

两样小食精致诱人,散发着扑鼻的香气,如同他眼前的这位女郎一样,勾人起欲。

女郎软声细语道:“你才醒过来。医令嘱咐,只能吃些流食。我怕你口中无味,便在茶粥里,放了解茶涩的陈皮,又加了些蜂蜜调和了一下,酸酸甜甜的甚是开胃。而这两块茶糕,是我怕你夜时太饿,特地为你做的。”

宁南忧听她温柔似水的解释,只觉周身一股暖洋涌过。

他慵懒的靠在软枕上,笑意满目,默默盯着她看。

女郎已经将食案递了上去,宁南忧却并没有接手。

江呈佳眸色一顿,眉头陇起,担忧道:“怎么了?看着这两样小食没胃口吗?要不你说说看,你想吃些什么,我去为你做?”

宁南忧垂目,再次望向食案上摆着的两样小食,略抬起手,准备端过那碗茶粥。

只是手臂还没完全抬起来,他的脸上便露出了痛苦之色。

江呈佳一惊,急忙凑过去问道:“怎么了?扯到伤口了?”

榻上的郎君,唇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用眼神勾她,低声委屈地嗯了一声。

如孩童般的呢喃轻语,让江呈佳心下一软,忙拥上去安慰道:“罢了罢了,你莫动,我来喂你吧。”

宁南忧掩着眸光,扬起一丝得意的笑容,但很快松了下去。

他这丝情绪闪得太快,江呈佳并没有看见,还以为他真的是因为手臂抬起而扯到了胸口的伤处,疼痛难忍,才这般模样。

女郎将脚榻边上摆置的小案几拖了过来,将食案放置其上。端起那碗茶粥,用调羹盛起一勺粥,细心体贴的吹凉后,向他递了过去。

郎君略倾头颅,将调羹含 入口中。只觉有一股清凉酸甜的汁 水融入了唇齿之间,舒畅惬意。茶沫的香气肆意荡漾,陈皮之酸去掉了茶叶的苦涩之意,又混杂了蜂蜜的蜜甜。

他慢条斯理的品尝茶粥的味道,不露痕迹的喜悦起来。

江呈佳紧张的望着他,试探道:“怎么样?这茶粥味道可还好?”

宁南忧微微张口,示意还要。

女郎便知,这茶粥做得十分可以。

她放下心来,遂继续高高兴兴的给他喂粥。

他吃得太快,是真的饿很了,五日未曾进食,肚内空空,手脚皆没什么力气。

江呈佳一口一口的喂,看他吃得开怀,自己也十分欣喜。

很快,茶粥便见碗底,空了下去。

宁南忧吃得唇边嘴角皆是米粥残余的汁水,却与他那张风华绝代的面容,毫无违和感,甚至还有些可爱。

江呈佳看愣了眼,扑哧一笑,扬起衣袖,凑过去,想为他擦拭唇边的残留。

此时,郎君因她的逼近,心跳一滞,缓缓抬起眸,用眼神勾向她,不经意的撩拨起来。

女郎在咫尺之近的距离忽然停下,对上他黑漆漆、望一眼便能完全陷进去的明亮双眸,不经意地吞了吞口中唾沫。微热的气氛促着她朝郎君靠去。

时间,倏然停止在这一刻。

宁南忧目露微瞠,凝眸看向眼前女郎,眸中暗色燃起,直达眼底。

女郎一时错意,情不自禁地伸出了粉 嫩 的小舌尖,在他唇角蜻蜓点水般的一扫,把上面残余的粥沫卷入了口中。还顺势吧嗒了两口,仿佛在品味。

【两百一十九回】夫妻恩爱两相悦(下)

她未发现,郎君的眼神愈发炽热,甚至缓慢的吞了一下喉结。

待缓下来,她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女郎立即大防似的跳开,险些将手中的碗勺掷了出去。

她心如捶鼓,咚咚直跳,面色微红,懊恼自己方才的作为。

不知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竟这么鬼使神差的...舔了他的嘴角??!!

她内心感叹自己的厚颜无耻、色胆包天!

女郎要躲,宁南忧却眼疾手快的伸出手将她抓住。

她愕然抬头,盯着他抬起的那只手臂,愣愣道:“你...你?你不是抬手就胸口疼吗?”

榻上的郎君莞尔一笑,笑里深藏一丝佻达,十足的风流。

他手腕之力强悍,瞬间将她抱入怀中,倾身压着,低哑着声音媚惑她道:“再疼,也抵不住夫人的主动勾引啊。”

江呈佳浑身一抖,满脸燥红,生怕他做什么禽兽事,急急挣扎道:“别...别闹!你胸口的伤那样深,我们、我们、此时不适合。”

她说得急,结结巴巴起来。

宁南忧低吟一笑,冰凉柔软的唇在她下颚及脖间扫了一扫,用尽全身解数勾她:“夫人在想什么呢?我自是知道伤重,不能胡来的。夫人觉得...我们做什么在此时不合适?”

他绕来绕去,没有明说。

可江呈佳晓得他分明懂了自己的意思,却还故意这么讲。

这话说得好像她如狼似虎、迫不及待似的。

偏偏他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女郎心系他的伤口,不敢动弹,更加懊恼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暗暗唾弃道:江呈佳啊!江呈佳,你真是活该!

她呜咽两声,眼看郎君不肯放开她,便求饶道:“二郎,我错了。你别折磨我了,好不好?”

宁南忧听罢,更觉得好笑,又靠近几分,用他动人悦耳的声音不断撩拨女郎:“说什么折磨?为夫只是想抱一抱夫人。夫人竟觉得这是折磨吗?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一旦开了浑话,就止不住了。

江呈佳听得受不了,通红着一张脸,索性闭上眼,面状痛苦似的缩在他怀中。

宁南忧才醒来,便被她左一勾、右一勾的引诱。自然心里有气,想要同样诱回来,让他怀中的这个小娘子也难受一番。

本想着,适当的戏弄一番就得了,也不打算过火。然则,现下他见怀中小娘子闭上眼,小脸皱在一起,一副大义凌然,光荣赴死的模样,便更想欺负她了。

怎么,欺负她这样好玩?

他心里啧啧两声,捏住江呈佳圆润的脸颊,在她鼻尖落下一吻,又悉悉索索朝下吻去,折腾一番之后,却忽然松手。

湿热的吻倏然间停了下来,江呈佳一脸愕然的睁开眼朝面前的郎君看去。

只见他唇角带着一丝晶亮,双目幽幽朝她望着,脸上挂着一幅不怀好意的笑。

女郎眼见有空隙逃跑,便急忙从他怀中挣扎起身,窜到了榻下,扒住屏风边框,冒出个头望他。

郎君面色诡异,目光似有火光跳跃着,看上去有些骇人。

她朝他尴尬一笑道:“夫君...今夜不早了,你好好休憩吧。妾身先告退了。”

她在他面前不怎么自称妾身,一般这样自称时,都是有要事相求,又或者想要求饶。

郎君慵懒肆意的从薄丝蝉被中屈起一条颀长的腿,手臂轻轻撑着脑袋,在不牵动胸口伤处的情况下,朝江呈佳招了招手道:“阿萝,过来。”

他口吻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江呈佳身形一僵,两股颤颤,娇小柔弱的身子抖了又抖,可怜兮兮道:“我能不过去吗?”

郎君爽快否定道:“不可以。”

江呈佳呜呜呀呀道:“为什么呀?天色晚了。医令说,夫君你要好好休息,不可多加打扰。我守着你五天五夜,太累了,我想睡觉了。”

宁南忧依然坚持道:“过来。到我身边来睡。”

江呈佳:“....”

她不想过去,她不想继续在他面前丢脸,每次他一勾,她便像是喝了春药一样,不能自我控制。实在是太难堪了!

女郎扭扭捏捏道:“我不想在你身边睡。我怕吵到你。夫君...你乖一些,好好养伤可好?”

榻上那位看似玉朗清风的郎君,面露古怪之色,淡淡望向她道:“阿萝,你撩拨了我,就这么不负责任的逃走,合适吗?”

合适吗?他居然问她合适吗?

到底是谁撩拨谁?

江呈佳瞪大眼睛,觉得不可置信。

什么时候,宁南忧变得如此厚颜无耻???竟睁着眼睛说瞎话???

女郎似乎忘了,方才的确是她先行出击,才会惹得光风霁月的郎君抛却了矜持秉正的风度,露出了色之本性来。

“夫君...你再想想?咱们两人究竟是谁先...撩拨的?”她本想质问,但对上郎君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便瞬间软了下去,不敢再扬声。

宁南忧低问:“你过不过来?”

女郎状似受惊的小兔,疯狂地摇了摇头。

郎君险些被她气笑,忍着腹下的难受,装作要起身下榻。

江呈佳见状,心下一紧,脚步冲出去,就想到他身边。

下一秒,她反应过来。这人定是在诈她。他故意作势起身,想惹得她心疼,从而不得不听他的话过去。

于是,女郎又缩回了脚步,朝屏风后面退去。

谁知郎君却真的起了身,俯着手边的扶栏,艰难的撑起自己,似乎真的要下床,亲自将她捉回去。

江呈佳急了眼,哪里还顾什么撩不撩拨?着急忙慌的从屏风后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冲着他大声吼道:“你真是?逞什么能?你不怕疼啊?你这伤,躺在床上两个月都不见得能好,现在竟还想起身?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她真的有些生气了。

气他如此不珍惜自己的身体,气他将她稳稳拿捏,令她毫无办法反抗。

见女郎脸上露出薄怒之色,宁南忧先是一怔,后起了一丝愧疚之意,他只是想要激她过来,并未真正起身之意。

他面色一惨,更为可怜、惹人疼惜。

宁南忧垂目委屈道:“我...我知道错了。”

他的轻声细语,如羽毛般轻飘,扫过江呈佳的心尖,令她起了浓浓怜惜之意。

她无可奈何的坐到了他身侧,望着他落寞的神情,不忍道:“我也不是故意要吼你。只是气你总是这样。”

他不语,却主动朝她身侧靠了靠。

女郎的怒气在他主动靠过来的瞬间消散了,故作大方道:“好吧,看你这样,我便原谅你。”

她顿了一会儿,略有些尴尬的问道:“你那里是不是...现在,很难受?”

宁南忧抖了抖眉梢,抬眸望她,闪跳着欲色。

见他没有回话,江呈佳便低头朝他看去,恰好与他撞上目光,看到了他眼中那丝隐动的暗火。

女郎又渐渐红了脸,支支吾吾道:“需要,我...我帮你解决吗?”

宁南忧面露讶然,目光又勾向她,笑道:“你要怎么解决?我现在可不能剧烈运动。”

女郎脸上红霞飞扑,脖子锁骨间都起了一层淡淡粉色。

她慢慢吞吞的将身子退到床尾,然后掀开了改在郎君身上的蝉丝被,又掀开他身上薄薄的一层中衣。然后朝上看去。

郎君一怔,愕然瞪她,震惊非常。

女郎尴尬道:“你准备好。”

宁南忧心颤一颤,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得下腹一阵清凉。

约莫一刻钟后,江呈佳水灵美目望向宁南忧,声音颤颤道:“你...你”

宁南忧面色也诡异的绯红起来,又有一种畅快舒适之感,又觉得好笑。

他扬起唇,点头低笑,望着她道:“不知夫人平时都再看什么书?怎么这么多花样?”

江呈佳瞪他一眼,满脸通红的跑开。

她捂着酸痛的肩膀,神色疲倦的走回来,便自顾自在宁南忧身侧睡下,很不想再搭理他。

宁南忧心下舒畅,见江呈佳背过身,又好笑又心疼,将她拉入怀中哄道:“夫人待我如此好,待我身体好起来...”

江呈佳生怕他又说什么浑话,便立即转过身,捂住他的嘴道:“你可别再说了!快些睡吧!我还堵不住你的嘴了?”

宁南忧隐隐笑出声,低眸望她,宠溺而深情。

他连连点头道:“好好好,睡觉睡觉。不折腾你了。”

江呈佳听此,终于松了一口气,窝在角落里,枕着一半的软枕睡了过去。

她实在是太累了。衣不解带的照顾宁南忧五天五夜,每每有动静都会被立即惊醒,白日时,还要处理边城各种事宜,早就支撑不住了。在宁南忧醒来后,便已困意连连了。

很快,她便进入了梦想。

宁南忧满足的抱着她,纵然心口闷痛总扯着他的体肤,却再没那么难受了。

江呈佳便如他的良药,能治他百病。

【两百二十回】又梦未来身世路

他合上眼,倦意上涌,不一会儿也迷迷沉沉的睡了过去。

宁南忧又开做古怪的梦了。

这一次,与往常的梦境不同。

他没有梦见江呈佳,也没有梦见周源末。

梦中的场景既不在临贺,也不在北地。

一道光影晃过,他莫名来到了古郡长安,这个儿时曾居住过一年的地方。

宁南忧心中疑惑,不解自己为何会梦到长安?

拥挤的人潮带着他朝前行去。眼前景象瞬迁万变,再醒神时,脚步已止住。他定在了世族窦氏的高门林宅之前。望着眼前这座巍峨森严的府邸,心中涌出了一股熟悉感。

京兆左冯翊窦氏乃是千古大族,家宅屹立在红墙绿柳、翡翠星点的未央宫墙边,水榭桥旁,天瑜巷间,几乎没人敢从如此威严富丽的府邸前走过,路上行人稀少。

宁南忧端详着紧闭的红漆大门,念起了儿时那段遥远的记忆。

正当他感怀时,阖紧的朱门传来轰轰的声音。有两个小仆将沉重高耸的大门推了开来。

门槛之内,立着两个人——如雪山寒翠般冰清亮洁的年轻郎君与雕琢精致、粉 嫩可爱的垂髫小儿。

宁南忧飘在府宅之外,盯着眼前这二人一脸愕然。

那年轻郎君举手投足之间皆是高雅矜贵之意,温风拂面,给人强烈的亲和感。

而站在他身侧的那名垂髫小儿却一脸冷肃,面无表情,有着与他现在的年纪完全不符的冰寒之气。小小的人儿,眼眸晶亮,却毫无波澜,失去了稚童该有的朝气。

多年过去了,宁南忧仍能一眼认出郎君是谁。

他便是当年名满天下、美誉大魏的窦家三郎——窦寻恩。

而站在窦三郎身边的那个垂髫小儿,便是儿时的宁南忧。

宁南忧观望着眼前之景,只觉得怪异非常。

他因何缘由突然梦见窦寻恩?这没头没尾的梦境到底再向他暗示着什么?

当他沉思时,门前温润如玉的郎君轻缓地蹲下身子,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握住垂髫小儿的双臂,低柔的问道:“小昭远,今日三叔带着你去长安的猎场射箭好不好?”

仍是孩童模样的宁南忧,身上已有一种少年老成的气质,面色平淡无波。

他平静的望着面前这位如玉般好看的郎君,沉默着没有说话。

窦寻恩略微一怔,遂小心试探道:“怎么了?小昭远难道不愿同三叔一起去射猎?”

孩童低垂着眸,心思很重,不愿理人。

窦寻恩颇有耐心的等候着,一双明亮的黑眸蕴藏着淡淡的柔光。

半晌之后,垂髫小儿有些迟疑的开口问道:“三叔,我还要在窦府住多久?母亲...什么时候来接我?”

孩童清澈洁净的双眸认真的看向眼前的郎君,带着一丝期盼、渴望。

站在台阶下,以旁观者身份观摩着眼前一切的宁南忧,明显察觉到窦寻恩抖了一抖。

身形瘦矮的小小郎君见窦寻恩不回话,便再次垂下了眸,语气悲伤道:“我知道了,三叔。我不问了。我就在窦府好好呆着。如果母亲不愿看到我,那就算了。”

他小小年纪,说出这番令人心疼的话来,让窦寻恩持不住自己,眉目凄哀,将孩童抱入怀中,轻声低语道:“昭远。你母亲不是不愿看到你。只是有些事耽搁了,很快便能接你回去。”

小小郎君任由窦寻恩抱着,不反抗,更不愿再多说一句。

台阶之下的宁南忧将此景收入眼中,心底掀起一丝波澜。当年,窦三郎待他确实十分好。

只可惜他们只有一年的师徒情分。再后来,他与这位清风济月、风华绝代的郎君便是阴阳相隔,再未曾见过面。

他记得,窦寻恩死的那日。皇祖父抱着他哭了一夜,嘴里絮絮叨叨念着的都是窦三郎的小字。

岑生...

宁南忧记得窦寻恩的小字,在心底默默念了两遍,继续抬眸朝梦境中呈现出的画面看去。

丹楹刻桷的窦氏大宅在他面前一闪而过,接踵而至的画面,是红枫庄前的那片枫叶林。宁南忧满腹疑团,只觉得自己所做的梦愈发跳脱难解,场景跳来跳去,毫无逻辑关联。

他在红枫庄前停了片刻,便抬步朝里面走去。

没行几步,便见红枫林的深处走来一男一女两人。

他们漫步在似火烈红的树林中,一左一右,青涩而甜美,悠扬而恩爱。

宁南忧彻底怔住,呆呆的望着向他走来的这一男一女,心里万般惊骇。

那高挑颀长、俊朗非凡的郎君,与那美近妖冶的窈窕女郎。一位是与他有着师生情谊的窦寻恩,另一位则是生他养他的亲生母亲曹氏。

宁南忧从来不知,窦寻恩年轻时竟与自己的母亲相识?

见他们二人的亲昵程度,仿佛有过一段旧情。

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只觉得心中涌起一股羞恼之意。

窦寻恩...竟与他的母亲有私情。

眼前的曹氏早已梳起了妇人的发髻。此时此刻她早就嫁与宁铮为妻了,却还在此处与窦寻恩幽会?

难道说,这些年来,宁铮如此憎恨厌恶他,是因为知晓曹氏与旁人有私情吗?

宁南忧从未对自己的母亲有过任何的怀疑。因此知晓窦寻恩与曹氏的关系后,才会如此震惊与难受。

红枫树下的男郎女郎紧紧相拥在一起,甚至缠绵拥吻。

他们二人郎才女貌,仿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与赤红的枫叶景融为一体,勾出一幅绝美画卷。

宁南忧却觉得这一幕十分刺眼。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心中满是酸楚与痛苦。

他应该早就想到的,母亲并不爱父亲,她的心另有所属。因此,也连带着不喜欢他。只因为他是宁铮的血脉。

宁南忧在一瞬间知晓母亲不喜他、父亲憎恶他的缘由,忽觉得可笑至极。

他垂下眼眸,神色苍白。

梦中境象又一转换。

烈红如火般的红枫之景转眼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撕碎。

莹白明亮的光一点一点拼凑,再次呈现在他面前的场景,是一片焦土残骸。

目光所到之处,皆是大火焚烧的痕迹,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摆在他的面前,阴森恐怖、惨不忍睹。

宁南忧蹙起额心,独自凝望着眼前触目惊心的景象,不明所以的扭过头,朝远处被大火燃烧着的城墙,一眼看到了城前牌匾之上所刻的金笔隶书——长安城。

他惊诧而望,反复确认这片焦土的名字。

无数遍后,才真正反应过来,这是古都长安。

明明片刻之前,他梦中的长安仍是一派繁华荣茂之景。怎么转眼间,这座承载了千年故事的都城便被一场大火吞噬,只剩下残垣败柳?

他露出古怪的面色,盯着已化成废墟的长安高墙,目光怆寒。

就在此时,熊熊烈火燃烧着的城墙边上,传来了几声凄厉的呼喊声。

宁南忧循着那声音踱步而去,衣袍所掠之处,穿过守城将士僵硬的尸体,如同空气般飘过。

大火仍然疯狂侵袭着这座古都。

焦黑灼热的城墙之下,一名身着玄衣蟒袍、外穿金甲戎服的青年郎君正紧紧拥着一位妇人的尸体,痛苦不堪。

他的口中不断喊着:“母亲!母亲!您再等等,等等我!援军马上就到。您一定能好起来。我...不能失去您!”

靠在他臂弯之中的美妇人,脸庞之上已了无血色,苍白如纸。

她凝视着抱她的这位青年郎君,满目苍夷,心有不甘。一双雪白细长的手颤颤巍巍朝郎君伸去,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说道:“昭儿...我的昭儿。你我母子之间的隔阂,好不容易消除...就发生了如今这样的事情。”

美妇人已上气不接下气。

青年郎君拼命摇摇头,眼眶 噙 着一汪眼泪:“孩儿一定有办法救您的...你我母子缘分未尽。母亲您不可以丢下我...”

他语无伦次,慌张无措。

立于一旁的宁南忧,盯着城墙角落里的这两人,心如刀绞似的痛。

城墙之下颤栗着的郎君,正是宁南忧自己。

而躺在他臂弯中奄奄一息的美妇人,则是他的母亲曹氏。

宁南忧不知长安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晓得曹氏为何重伤至此,只揪住心口,对眼前景象不忍直视。

纵然他心中埋怨曹氏对他冷淡如斯,却仍有不舍留念之情。

生他养他的母亲,纵然不爱他,也是他心中无法抹去的牵挂。

曹氏冲着郎君绽开笑颜,笑得十分温柔。

她从未对宁南忧这般笑过,总是板着冷冰冰、淡漠的脸庞,不让他靠近分毫。

如今,得知自己命无几时,反倒有种解脱之感,再没有任何约束。

“昭儿。别哭...母亲累了。这一生,对母亲来说太过沉重痛苦。就让母亲走吧...九泉之下,有我想见之人...我...我不想他等太久。”曹氏低低喘息,一字一句地说着,带着丝哀求。

宁南忧听之,更如烙铁灼心般绝望:“阿娘...你...真的要抛弃我吗?”

曹氏露出淡淡的笑容,默默不语。

【两百二十一回】又梦未来身世路(下)

他自出生起,便没有唤过曹氏阿娘。

不是因为他不唤,而是曹氏根本不愿意他唤她阿娘。她总是一脸严肃、冷然绝情地对他说:“宁昭远,不论何时何地,你都不允许唤我阿娘,只能称我母亲。”

可此时,听焦土之上的另一个自己对着曹氏唤出了他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称呼,心中除了愕然便是满腹的酸楚委屈。

曹氏笑意拂面,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责骂他。

抱着她的玄衣郎君挣扎乞求道:“阿娘...阿娘!您再坚持坚持。子曰和太祖母还在临贺等着我们归去呢!还有...还有暖暖!您最疼爱她了。若是让她知晓,最疼她的祖母走了...她该多难受?”

青年想尽办法劝说曹氏不要放弃生的希望。

然,曹氏却缓慢地摇了摇头,面露疲倦,神色淡淡,终于开口,却虚弱无力:“为娘...真的坚持不住了。昭儿,为娘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你。从未、从未给过你半点关怀,让你自小孤苦,活在宁铮的阴影下,不得喘息。”

她咽了一口从腹腔中涌上来血沫,强撑着自己,想要对宁南忧说完最后一番话。

身形伟岸高大的郎君塞住双耳,拼命反抗着:“您莫要再说了。我不愿听这些!阿娘,您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便坚持下去。等来日,我们母子有的是时间化解冰霜。”

他似受了委屈的孩童般,对着曹氏低吼,不论怎样都不肯放手。

曹氏拽住他的衣角,提着一口气,努力向他说道:“昭儿。你记住...不论是我还是你父亲,都不希望...不希望你一辈子陷入仇恨之中,把自己逼入绝境。阿萝、阿萝、是个好姑娘。趁她还在你的身边,就...不要像我和你父亲那样...不可挽回了。好好...好好把握机会。”

话音落罢,曹氏突然大口喘了一声,胸腔剧烈起伏。

立于一侧、如飘魂般的宁南忧察觉了她的不对劲,于是转脚朝两人的另一侧行去。

这一转身,便瞧见了令他浑身发颤的一幕。

曹氏的腰际侧边插着一把羽箭,箭身已没入体内大半,伤处鲜血淋漓,裙袍之上染遍了猩红。

只见她用手抓住箭柄,突然施力,将那把插入体肤之间的长箭狠狠拔了出来。

冰冷箭器在瞬间抽离了出来,被她掷了出去。

她中箭的伤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口,鲜血扑腾而出,肆意涌流。

美妇人浑身抽搐了两下,瞪大了双眼,咬紧牙关望向遥远的天际,呈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宁南忧箭步而上,想要阻止曹氏的动作,却从地上坐着的这两人身上穿了过去,狼狈地跌向一旁的尸堆里。

再转头望过去时,只见抱着她的玄袍郎君惊愕失色,反应过来时,慌张用手去堵美妇人腰间的血窟窿,手足无措道:“阿娘!阿娘!不要!不要!”

曹氏窝在他怀中,光洁的面容逐渐失去了生机。

生死最后一刻,她的眸燃尽了最后一丝亮光,紧接着涣散,再无任何光彩。

她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眼,唇角带笑,状若解脱之态,没有丝毫痛楚。

“阿娘!”

“母亲!”

“你醒醒?儿子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阿娘!”

“阿娘!”

嘶声力竭的呼唤声响彻这片残垣。

玄衣青年泫然落泪,失声痛哭,不能自已的颤栗抽搐起来。

宁南忧停在不远处,怔怔傻傻的望着梦中的自己,抱着美妇人的尸身,似傻子般哭喊。

莫大的痛觉在他心间散开。

仿佛有什么东西渐渐流失。

蔚蓝的天际与熊熊燃火的古都相镶,仿佛碧绿的翡翠与火红的璎珞紧紧相融。

一切显得那样刺眼不堪。

剧痛传遍全身,宁南忧从噩梦中惊醒,满身大汗。双手双脚挣扎向前,嘴中大喊:“阿娘!”

梦后遗留的空虚与冷然慢慢沉淀。

恍然之中,他听见耳畔传来紧张急促的呼唤声:“二郎?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醒神之际,他的眼前浮出一张充满担忧的小脸,正紧紧盯着他,四下不安。

宁南忧长吁一口气,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在水亭小院的房舍之中,便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女郎见他额上冷珠淋淋,便心疼不已,扬起衣袖为他擦汗。

“这是怎么了?做了什么可怕的梦?令你如此焦惧恐慌?”她低声柔问,转眼看向他胸口的伤处。一夜过去,纱布上渗出了斑驳可见的血迹,看着令人觉得有些惊心。

她没等到郎君的回话,便轻声叹道:“你等一下,我去拿换洗的衣裳与纱布。”

郎君没有阻拦她,仍一脸惊骇,未能从方才的梦中回神,费力撑着自己艰难的靠在身后的软枕上,低低喘着气。

待女郎拿着纱布与新的中衣归来,他才稍稍好转,目色投望于她,轻声唤道:“阿萝...”

江呈佳拢着身上薄薄的衣裙,半个香肩都露在外面,发髻虽凌乱,却仍不失美感。她坐在郎君身侧,听他唤自己,便乖乖应答一声:“嗯...我在。”

宁南忧扭头转身,将还在撕扯纱布的江呈佳抱入了怀中,整个脸颊埋在她的肩窝里,轻蹭了两下。

江呈佳被他惹得肩头一阵发痒,咯咯笑了两声,温柔道:“别闹。睡了一夜,你该换药了,莫不然,伤口会感染的。”

她轻轻去推他的肩膀,想去拿放在脚榻上的药瓶。

可宁南忧却偏偏不肯将她放开,万般依赖的将她更抱紧了些:“你容我抱一会儿。我不想松手。”

女郎啼笑皆非,只能任由他抱着,边抱边轻声试探道:“你做了什么噩梦?是不是...与母亲有关。怎么醒过来像个孩子一般?”

宁南忧半晌不啃声。

江呈佳便也不再问,静静的听着郎君在耳边的呼吸声。

少顷,宁南忧终于从她的肩窝里抬起了脸,并敛眸朝她看去,声色沙哑道:“阿萝。我梦见母亲..母亲死在我怀中了。”

女郎目光一滞,神色忧倦道:“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宁南忧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梦里...长安一片焦土。母亲身受重伤,她...阿萝,我是不是过于任性了?只顾着自己的谋划,却从未考虑你们的安危...”

他突然止住,不知如何说下去。

眼前又浮现曹氏将腰间长箭拔出的场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心中有一种直觉,总觉得梦境中长安的落败惨状是他一手造成的,而曹氏的死也是因为他。

江呈佳见状,立即上前将他抱住,轻声哄道:“好了好了。那只是一场梦罢了。母亲如今不好好的在临贺吗?待北地之事解决后。你我二人便能回去了。”

倘若从前,江呈佳这样安慰他也就罢了。

可今时今日,他却不敢轻易放下自己所做的梦了。

经历了前几次的事情,他愈发觉得,如今的自己,做的每一个梦,都有着什么预示,仿佛再提醒他什么一样。

他沉默不语,脸色也渐渐古怪难堪起来。

江呈佳见他又没了声音,便不由自主的蹙起眉来,双手松开他,坐远了些,与郎君面对面望着。

她认真对他说道:“二郎。不论怎样。你我身边的人,我都会尽全力去保护。你的母亲,便是我的母亲。她之安危,也是我心中的头等大事。母亲身边,有了你我的保护,便是铜墙铁壁,任凭谁都无法冲破。所以,你梦中的那些场景也定不会出现的。”

宁南忧神色微凉,失魂落魄的望着她,心下酸苦。

他知道,江呈佳一旦许下了承诺,便会拼尽全力付出行动。

然,他仍然害怕。噩梦中的场景使他无法静下心来。

只是,为了不让面前的女郎过于担忧,宁南忧缓缓点了点头。

江呈佳的面色松下,又哄着他道:“那...我现在给你换药包扎好不好?”

郎君再次颔首,目光平平的凝望着她。

女郎伸出手,为他脱下身上被汗浸湿了的中衣,细心的拿着浸了热水的丝帕为他擦拭汗渍。又轻手轻脚地解开他胸前包扎的布条。

郎君满是伤痕的胸膛中间,又多了一道鲜红猩长的疤痕,显得有些狰狞恐怖。

江呈佳盯着那道伤,仍心有余悸。

她将宁南忧从苍山救回来时,医令便说他伤重难治,恐怕岌岌可危。

再后来,府内一干人等候着医令拔箭时,她就在一旁眼睁睁的看着。

纵然宁南忧已折断了一截箭身,但拔出来的箭仍有半尺之长。

医令说,倘若箭头再射偏一些,便会正中他的心脏,使他药石罔极,神仙难救。

当时的惊心动魄与揣揣不安,险些让江呈佳崩溃。

如今,即便郎君胸前的伤口已被缝合,但她仍觉得有一股恐惧笼罩再心头,让她无法忍受。

江呈佳替他清理着伤口上溢出的血迹,又上了药,这才安心将纱布重新绑了上去。

【两百二十二回】计谋反转再反转

她做这些时,如履薄冰,万般小心。生怕自己动作稍微大一些,便牵扯到他的伤口。

女郎的细心谨慎,落在宁南忧的心中,令他被噩梦惊扰的心情稍稍缓了缓。

他神色稍稍好转,尽量不去想自己所梦到的场景。

江呈佳放下手中沾了血的丝巾,走到房舍的窗台前望了望外面,面色渐变浓愁:“看着天气,似马上要下雨了。”

此时,才辰时两刻,天色却乌泱泱暗沉一片,暖阳被层层黑云遮住,不透一丝光线。

郎君顺着她的目光,朝窗外望去,略显虚弱。

江呈佳眉目紧锁,愈发愁恼,转过身,看上他的眸子,轻轻问道:“边城已经一连下了三四天的雨了。这可如何是好?”

宁南忧与她对视,柔声缓道:“你在担忧什么?”

江呈佳面若愁云,见他这么问,不禁有些奇怪道:“难道吕寻没同你说匈奴小单于的事情?这次那匈奴小单于阿尔奇可并未曾随着他的父汗一同赶来边城驻扎营地。”

宁南忧点点头道:“我听说了。”

江呈佳见他知情,便更觉得他反应古怪:“你知道?那你还这么淡定?匈奴只攻了一次城,败战而去后,就突然停手,围在北地边城之外训兵巡营。一则是为了等你说得那个时机。另一则,恐怕是想等阿尔奇从北漠借兵前来。

大魏与匈奴停战的这十年,鲜卑也在蓄兵养力...意图起战事,恐怕那鲜卑王檀时禹正巧缺这么一个机会...你就不怕阿尔奇在匈奴骑兵围守边城的这段时日里,从檀时禹那里借到万数兵马,自萨哈草原厮杀而至吗?事情拖得越久,匈奴人战胜长鸣军的机会便越大...

倘若边城一直落雨,李简便不会行动,如此一来周源末的计划便不能成功。周源末若不得手,阿善达就不会攻城。到那时,一旦檀时禹借兵,阿尔奇杀至边城。长鸣军与北地郡兵只有十万人马。萧刺史调兵至今未归,京城援军还要再等上十天。我们要如何抵抗匈奴与鲜卑联手攻来的大军?”

李简听从周源末之计,意图火烧邓情府,定会选择一个大晴之日。

宁南忧眸色平静,并没有因为她的这番说辞而感到担忧:“阿萝,你不是已经猜到,我在匈奴萨哈草原留有后手了吗?”

他的一句反问,令江呈佳好奇起来。

原本,她是不想多问的。

自苍山归来后,她深觉自己对宁南忧的信任不够,才会导致他受此重伤,险些丧命。

若不是她自以为宁南忧并未察觉周源末的另一个计划,也不会那般草率鲁莽的冲到东山去。

所以这次,江呈佳打算全程信任他。

“你做了什么谋划?这么有信心?”她走过去,凑在床榻边上,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他。

宁南忧伸出手,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轻轻抚了抚,笑着说道:“锐者避其锋,如导疏;弱者塞其虚,如筑堰。阿萝,你这么聪明,应该能想到我要做什么吧?”

江呈佳歪着脑袋,美目灵动的转了一转,脸上的愁容渐渐消散,双眸勾住眼前的郎君,问道:“二郎想要围魏救赵?”

宁南忧轻轻颔首,赞叹道:“阿萝不亏是我的知心人。”

江呈佳叹了一声,仍有些担忧道:“只是...这法子会不会太冒险?能确保万无一失吗?倘若错峰一毫,边城就会陷入水生火热之中。不仅你我,雍州刺史、北地郡守以及各部族首领都会陷入危险。还有这一城百姓....”

她担忧的实在太多,说到此处,已有些不知怎么将话题继续下去了。

宁南忧却十分镇定:“萨哈草原上,我命季叔亲自带领人马埋伏在那。一旦都护府燃起烈火,阿善达必会举兵攻城。匈奴与边城战响之际,季叔就会立即领着精督卫直捣草原王庭的粮草库,烧了他们的后需,并围困王庭,逼迫小单于阿尔奇领兵返程。届时,为了护住王庭与军需,阿善达定会亲自调另一批人马赶回王庭之中。留下索罗琦一人,边城之危便可暂解。”

匈奴此次是倾巢而出,二十万雄兵全部自苍山山脉翻越而过,军中马匹亦顺利从白道峡谷运至边城。如此景象,便说明,萨哈草原之上的匈奴王庭中并无多少护卫防守。倘若能一举烧尽匈奴的后需,捣毁王庭,便可惹得阿善达大怒而归,稍缓攻打大魏之计。正所谓,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就是这个道理。

江呈佳细想了想又问道:“你这样自信,不仅仅是因为在草原安排了人手吧?想必,这边城四周,你也布好了棋局,就等着阿善达与索罗琦往里面跳了?”

宁南忧略有些惊讶道:“你这都想到了?”

这个女郎脸上的所有担忧终于全部被他扫净,松了口气道:“我就不该盲目自忧。二郎精于谋略,定是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宁南忧勾她一眼,挑眉笑道:“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厉害?”

江呈佳:“.....”

她极度无语的朝榻上的郎君飞去一记顶漂亮的白眼,万般无奈道:“是是是!二郎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宁南忧还真是夸一夸便忘形,立刻得意的扬起下颚。

江呈佳坐在床榻沿边,半扬着眉,眸色带暖:“既然你都有详细的部署了。我便不操心此事了。剩下这些时日,我安心守在你身边,照顾你就好了。”

姿态绵软慵懒的郎君缓缓朝她挨了过去,笑语嫣嫣,伸出长臂,将她一揽,便抱到了怀中:“阿萝...你真好。”

江呈佳微微一怔,勾起唇角反问道:“我哪里好了?你说说看?”

郎君笑嘻嘻答道:“你...什么都好,几乎没有缺点。好到让我特别喜欢你。不...应该说,特别爱你。”

宁南忧从不轻言表达喜欢与爱意。

江呈佳心中一阵颤动,靠着他的侧肩,十分依赖道:“我也是。特别特别的...爱你。”

她有些生硬的说出后面两个字,脸色偷偷红了起来。

年纪大了,愈发听不得这样肉麻的话,就算是自己说,也觉得很烫嘴。

两人甜腻的抱在一起,好久都不肯松手。

少顷。

江呈佳想起一事来,眼眸闪了又闪,静静趴在他身边,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郎君拥着她,见她突然沉寂了下来,便觉得有些奇怪,低眸朝她望去,只见她低垂浓密的眼睫颤啊颤,一直未停,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眸光微暗,淡声询问:“在想什么?”

怀中的女郎好像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娇小的身子略颤了颤,仰起头来望向他,澄如琥珀般的瞳珠转了转,嘟囔两声问道:“我在想,你当时在苍山时...是怎么猜到周源末与阿善达的另一重计划的?你与我一同攀山至琼玉峰东侧。这路途中,并未有什么奇怪之事发生...你怎能避开匈奴人的引诱?又如何及时通知邓情撤离?”

她一直未想通这个问题。即便是她,也是前往赵拂处,听他说有人先他们一步引苍河之水向南而行,才惊觉此事不对。

守在东侧的钱晖那时已被匈奴人引至琼玉峰东侧。宁南忧事先并不知苍河之源早已被引流,如何能够将钱晖从东山带离,不让他们被匈奴伏兵诱至山谷盆地之中?

宁南忧安静的抱着女郎,听她问完心中的疑惑,便扬起眉梢,淡淡道:“这一切当然多亏了阿萝的提醒。”

江呈佳咦了一声,清澈双眸充满不解:“因为我?可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

宁南忧:“你确实什么也不知。但却是你指出了邓越余的异常之处。倘若不是你的提醒,我可能根本无法联想到周源末与匈奴王的另一个计划。”

江呈佳眨着她那双风情万种的眸,仍然不知他是何意。

宁南忧耐心解释道:“倘若阿萝知晓邓越余与邓情之间的过节,恐怕会比我还要早一些明白周源末的打算。”

美丽的女郎偏过头,一脸惊讶道:“邓越余与邓情的过节?这二人不是同宗同族吗?能有什么过节?”

宁南忧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低声道:“他们两人之间,过节大得很。邓越余虽与邓情是同宗同族的表兄弟。然,他的生父母却只是邓氏旁、旁系的一支血脉。到了邓越余这一代,与邓氏嫡系血脉的关系便更远了一些。当年,是邓国忠亲自从旁系弟子中将他挑选出来,送到了邓情身边。邓越余这才有了入长鸣军任营防主将的机会。”

女郎插嘴道:“照你这么说...邓越余应该会感激邓国忠,并对邓情更为忠心,怎么会与他有过节?”

宁南忧盯她一眼,在她脸颊上小啄一口,无奈道:“你听我说完。”

女郎噢了一声,低下眸,继续安静听他说...

【两百二十三回】计谋反转再反转(下)

宁南忧:“邓越余入了长鸣军,才知道这些年邓情的军功皆是伪造的。长鸣军到底有多少实力抵抗匈奴,各营防主将最清楚不过。但为了保命,他只能装作不知道。然而,邓情却仗着自己嫡系的身份,对邓越余颐指气使,对他动辄打骂,完全不当人看待。

八年前,当今陛下突然心血来潮,要求朝中有军品的诸位将军、君侯清查各自手上的军兵队伍,调出各军各营的军需账簿。邓情作恶多端,贪没军需,这样的账簿他自然给不出,所以便假造了一本,递给了陛下。

廷尉窦月阑再详细翻查各类军需账册时,发现长鸣军上交的账簿与朝廷近几年拨出的各类军需记录相佐,便像陛下禀报了此事。陛下起了疑心,便命窦月阑前去调查。纵然邓情到处遮掩,却仍有漏洞所在。

他惊怕此事被陛下知晓,会毁家灭族,便去求了太尉邓国忠。太尉得知此事,纵是勃然大怒,也拿自己的亲孙儿没办法。所以替他选了后路来料理此事。而他选择的那位替邓情背黑锅的人,正是邓越余的父亲邓慈。

因此事,窦月阑拿下了邓慈的一家老小,并被陛下亲自断以死刑。

当时的陛下,尚且年轻,还不足以与我父亲抗衡。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邓国忠。因此,为了不让我父亲抓住邓氏的把柄...陛下将手下知晓此事的人全部封口,将邓慈一家秘密 处 死于天牢之中,并火烧分尸,不留任何痕迹。邓慈这一旁系六十七人全部诛灭,灰飞烟灭。”

江呈佳听着他说此事,只觉心惊肉跳:“那么...邓越余呢?他为何无恙?”

宁南忧:“邓越余是邓国忠亲自挑选出来,放置邓情身边伴读的旁系之子。他的名字,早已从邓慈那一支旁系的名谱上移了出来。现如今,他是邓家二房的继子,自然不会被牵连。再有,他一直身处长鸣军之内,邓情将他父亲母亲所有的消息全部掐断。他即便想要知晓,也没这个可能。也因此,邓越余才能安然无恙的活下来。”

江呈佳皱了皱眉:“此乃血海深仇...岂是过节二字便可以概括的?”

宁南忧颔首:“正是如此。”

他怀中的女郎歇了少许一会儿,又感觉不对:“可你不是说...邓越余不知此事吗?那他怎么?”

宁南忧答道:“他确实不知此事。”

郎君望着女郎,倏然闭唇,笑而不语。

江呈佳一怔,恍然大悟道:“所以,邓越余是从周源末那里知晓此事的?”

宁南忧这才点头道:“不错。”

江呈佳细想其中的周折,仍觉得哪里不对劲:“周源末若同时利用李简与邓越余...中间万一出了差错,难道不怕自己的计划落空吗?”

宁南忧嗯了一声,淡淡道:“他的确是同时利用李简与邓越余。只是..利用这二人的方式,却有些不同。我想,周源末应该从未与邓越余正式见过面。邓慈一系的惨案,恐怕是周源末托旁人透露给邓越余的。”

江呈佳愕然惊讶道:“你是说...周源末是暗中挑唆邓越余的?”

宁南忧点头继续道:“不仅如此,他很有可能还暗中替邓越余和匈奴王阿善达牵了线。李简被诬陷降职一事,恐怕就是邓越余与阿善达达成协议的条件。”

江呈佳有些迷糊:“你这么说...我又有些不懂了。”

宁南忧:“你应该知晓,李简在还未降职以前,是长鸣军中最威猛的大将。甚至比钱晖还要厉害。与赵拂也不相上下。李简曾与蒋太公一起上阵厮杀过,勇猛之名乃是草原皆知的。如此之人,乃是匈奴的大忌。

阿善达自然要将他除去。邓越余利用李简人至中年,却仍未有升迁之喜,迫切想要立功获封的心情,诱他独自前往匈奴,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令他被降职惩治。

这样一来,邓越余也算是达成了阿善达提出的要求,便能与他们同盟,待未来有一日能取邓情性命。”

江呈佳冷不丁起了个寒颤,竟有些佩服起来:“周源末...此人心机真可谓算无遗漏...”

宁南忧:“他确实算无遗漏,设下计中计,便是为了防止我的出现,给他的谋划带来不可预计的损失。”

江呈佳蹙着眉头,心里有些不悦道:“邓越余家中之事,我真的一点也不知。看来此番从北地归去,我需得好好整治一番千机处了。这样的消息都打探不到,我还如何同你一起共谋大事?”

宁南忧却笑她,颇有些无奈道:“邓慈一家是被秘密 处决的...这世上知道此事的人都被灭口了。千机处查不出来也是正常事。你倒不必因为这个去为难千机处的暗探们。”

江呈佳刨根问底道:“那你呢?你是怎么知晓此等机密之事的?”

宁南忧叹道:“我父亲与邓国忠博弈多年,又是皇族之人,多少听到了一点风声,得知邓氏有一支旁系一夜之间忽然消失的毫无踪迹,自然会起疑心。他命我前去调查。这一查,便牵扯出了八年前的军需调案。我这才得知...邓情将自己所作下的罪孽全都栽赃到了邓慈身上。”

江呈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若按照他所说的,她的确查不到此事。

魏帝是个谨慎小心之人,他若想要将一个秘密藏住,必定会杀光所有知情人士,不留任何线索。

江呈佳心中微寒,对邓国忠与邓情的所作所为极为不耻。这祖孙二人为了保自己的富贵荣华,竟半点也不顾旁系子弟的安危,如此草菅人命。

若留这样心黑手狠的人在太子身边辅佐,大魏的将来可想而知。

她愈发觉得,宁南忧一心想要出去邓氏的选择,是无比正确的。

“二郎...你该同我说说...你在苍山时,是如何阻止钱晖掉入周源末所设陷阱,将他们安全带离东山的?又是怎么让匈奴军兵聚集山谷,兵力大损的?”

纵然,她摸清楚了周源末的盘算,却仍然不解宁南忧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化解苍山危机的。

在她与宁南忧抵达边城之前,阿善达便暗中联系了邓越余,并按照周源末的嘱咐,命邓越余制造一座巨大的木闸门,先截断苍河源流,再于琼玉峰上挖出水渠,将苍河水源改道南引至东山半腰的盆谷之中,蓄足水力。待匈奴王向邓情提出提前会盟之日的要求,并扣留邓情派遣前往匈奴王庭的使臣,挑起事端,将藏身于苍山之内的邓情引入苍山盆地之中。再用两股匈奴步兵扰乱苍山之中埋伏的长鸣军主力,让他们以为匈奴要突袭,引军深入盆地,营救邓情。并趁此时机放开东山盆谷中所设下的闸门,湖水断围,大洪泻下,论势强攻,一举歼灭长鸣军所有主力。

周源末知晓,宁南忧的出现,会使他原本的计划出现漏缺之处。

他原是想逼邓情出兵偷袭匈奴,并让阿善达故意输此一战,令邓情及长鸣军放松警惕,再反扑歼灭。

但宁南忧已做出应对之策,这让周源末不得不改变谋局,所以他才会利用邓越余,做另一番筹划。

只是,这番谋策,做得极为缜密。

周源末为了不让宁南忧察觉他与邓越余之间的联系,故意用李简混淆试听。

若不是李安与宁南忧在苍河源水尽头发现了那道木闸门,恐怕他们还无法识破周源末的计谋。

她心里暗暗将此事梳理了一番,心中便更加佩服宁南忧面对危局时的镇静沉稳之态。

当夜苍山之景,连她都无法设想后果,可宁南忧却立即做出了判断,领着长鸣军逃过了一截,成功救出邓情,实在难以想象,他究竟是如何坐到的。

宁南忧见她探着一颗小脑袋,满眼求知的欲 望,便温柔答道:“你与我攀爬琼玉峰时,我便摸清了周源末的想法。抵达钱晖设伏的营地后,我瞧见那些匈奴伏兵只是小股骚扰,却并不曾强攻时,就觉得东山有古怪之处。于是立即支开你,独自一人去追钱晖。眼看着钱晖等人都要被匈奴引至苍山盆地了。我便冲过盆地山岭,突袭了匈奴驻扎在侧山的营地。令他们以为钱晖与赵拂已看穿了他们的计谋,就要攻打过来。

阿善达为了确保计划实施,派出了帐下两名特勤。侧山之中的匈奴主营地,藏着数百名伏兵,他们害怕首领特勤出事,被我这么一袭击,自然要去山谷查看动静。

这些匈奴兵抵达山谷后,仍在追捕匈奴伏兵的钱晖便自然察觉了异常,所以他及时止损,带兵返回了深山。我立时寻到了他们的队伍,并将所有的猜测告知了钱晖,让他带人去通知山下的邓情。这才得以解决苍山危机。”

江呈佳又一次感叹道:“郎君怎得这样聪慧?!苍山那样的情景,我便慌了手脚。”

【两百二十四回】请君入瓮扣李简

宁南忧低声浅语道:“那是因为你心中过于担忧我的安危,才会如此慌不择路,甚至不惜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出去。如果,我当时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让你安心。你也不会那般冲动了。”

他懂她所有想法。

江呈佳心里一暖,露出温柔笑意:“下次,绝对不会了。我会毫无保留的相信你。绝不会再冲动了。”

女郎心满意足的环抱着她的如意郎君,心中所有的不解与惆怅全都一扫而空。

太守府的水亭小院一片安宁寂静,全然没有城墙之上剑拔弩张、私下警惕的氛围。

大雨连绵,飘零的雨滴将整座城防笼罩在一片阴沉之下,天边厚重的乌云如泰山倾倒般压过来,让路上来去匆匆的行人满脸郁色,心情不安。

距离边城不远的苍河沿岸,阿善达的二十万雄兵密密麻麻的分布在沿河的平地之上。远观而去,数量惊人,让边城戍边的军士们忍不住头皮发麻。

边城的雨又连着下了两日,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雨过天晴后,小城的景画渐渐恢复了一些生机,虽然仍被战争的阴影所笼罩,但总算有所好转,路上来往的行人瞧着天边乌云尽散,终于露出了一丝阳光,脸上的神情也不再那么阴郁。

从前热闹非凡的街市,如今早已人迹寥寥,只有几名穿着粗布衣裳的乞丐在街头游荡。

以往的都护府繁华隆动,此刻却因为邓情受了重伤而沉寂寥落。偌大的府邸中,几乎无人大声交谈,只是偶尔能听见几声窃窃私语。

仆婢们纷纷低着头,在府邸各处来回走动,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情。

整座宅邸的氛围显得十分郁沉。

邓情的清庐居,有重兵把手,无人敢轻易靠近。只有几个长随小厮来往出入,服侍邓情换药。

十一月初六,天气大晴。

静悄悄的边城中,每户人家都闭门不出,警惕着外来的所有人。

都护府内仍是一派防守严苛、冷肃辟静之景。

只是与往日不太相同的是,府宅后门处的看守稍稍松懈了一些。

这是因为病情一直稳定的邓情,不知为何伤口突然恶化。导致清庐居来往人马变得复杂起来,不甚防守看护。百卫冕便从后院调来了一些人手,以便随时与清庐居的军士们换岗,确保邓情的人身安全。

入夜,宅邸一片寂静,前堂后院熄了数盏油灯,黑暗中行往匆匆的仆婢们纷纷揉着酸痛的肩膀,朝自己的住处行去。

高耸的围墙之上,有一黑影趁着后院防守空虚,悄悄从侧门翻了进来,猫着身体一步步小心翼翼的朝主院靠去。他警惕着来往的行人,眼见并无异样,便一路蹿行,利索的躲入了居于都护府正中央的菊园之中。

林园之中,各类盛放的菊花,五彩缤纷的汇聚在一起。气氛温婉而美好,仿佛能接纳世间一切不堪。

树影婆娑,寒风袭过。漆黑一团的林间深处,被风扬来了一股刺鼻的硫磺气息。紧接着一团火焰在菊园中燃了起来,火势愈来愈大。

被火光映在地上的人影在绰绰夜色中轻晃两下,下一瞬迅速跳入了花海中,消失了踪迹。

待此人彻底走远后,菊园四处便悄悄冒出了几个人头。

越过满园迎风盛放的菊朵,他们及时赶到了火光摇曳的林深之处,从早已藏在花丛之下的大缸中取水,扑灭了这熊熊的火势,避免他沿着路途的花草继续烧下去。

从菊园中离开的夜行者,躲过途中数支巡查的队伍,一路径直奔向清庐居,在回廊下停了下来。

庭院之中传来窃窃私语声。

夜行者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只觉得那声音离自己愈来愈近,于是立即攀住回廊外侧的漆柱,身手矫健的向上翻去。他躲在廊顶悬梁之上,谨慎的探看甬道里的状况。

高砌的台阶上缓缓走下两人。

围栏之上的灯台被一盏盏点亮,原本昏暗的甬道瞬间亮了一些。

夜行者平静的心情立刻紧绷了起来,他将自己往梁柱倒映的阴影中藏,生怕长廊中经过的两人发现他的存在。

点燃烛台的两名军士站定在甬道右侧,压低了声音,互相交流了起来。

“也不知都护将军什么时候能够苏醒...”

“是啊...郊外局势如此险峻,边城群龙无首,如何抵挡匈奴的侵袭?”

“郡守大人近日来一直居于边城之中,未曾离去。若他能带领长鸣军出战,抵御外敌就好了。”

“李安一介文人,就算擅长兵治文韬,恐怕也无法领军出征吧?况且,他与都护将军的关系一向不好,对长鸣军也甚为不喜,恐怕会与军中各位将军们起冲突。”

“那...平定王的那位小公子呢?他不是也在边城之中么?郡守李安不擅调军,曹小公子总可以吧?”

“你想什么呢?那曹小公子若插手长鸣军之事,被陛下知晓,会责怪平定王越权不敬的。”

“这该如何是好?难道边城之势真的无药可救了?”

“嘘!小声些。如今城中人心惶惶,这样的话说出去,被人听见了,你不怕钱将军判你一个扰乱军心的罪名吗?!”

“我...没这个意思...”

军士们低声议论的声音小了下去。

夜行者双手紧扣着廊顶悬梁,不敢有一丝懈怠,将军士的对话全部听入了耳中。

待这两名军士从甬道折回,消失在回廊尽头后,他才从梁上一跃而下。

灼灼火光中,他的眸色随着跳跃的火苗轻轻窜动着,缓步行于廊下。

弯身侧行而去,这名夜行者很快便摸清了清庐居四下的防守,探至邓情沉睡的主卧,藏在房舍墙边的角落里,等待门前的侍卫换岗。

府中的内应已替他安排好了一切。

当照壁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严守在邓情房舍周围的的三十名军士聚聚在一起,与院前行来的另一队人马对接,短暂的交谈后,无一人发现房舍围墙边闪过一个黑影,一瞬即逝,疾速消失在树影之中,不见踪迹。

屋舍之内,灯火通明。

遮掩在屏风后的双摇木榻上,躺着一名重伤昏迷的青年郎君。

他侧着身子,将脸埋在枕间,让人看不清真正的容貌。

从墙角消失的夜行者顺着房梁屋檐攀爬而上,从搬开的瓦砖下,跳入了这间房舍之中。

他如秋叶坠落般无声,身手矫健非常,在屋中站稳脚步后,便朝木榻直奔而去。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企图将榻上沉睡的青年人扛到肩上,趁着房舍外的侍卫还没发现他的踪迹,逃离这里。

谁知他才触到床榻上青年的肩头,便被一只纤细白净的手死死扣住了臂腕。

那明显是一双女人的手,小巧精致,却分外有力。

夜行者惊诧难抑,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想要甩开。对方却紧抓不放,令他逃脱不得。

榻上原本安静沉睡着的青年郎君,倏地一下睁开了双眼,翻身旋转,行云流水般的落在了平地上。

夜行者抬眼望去,只见床榻空空。

这才发现,沉睡的青年郎君根本不是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的邓情。

此人容貌艳丽近妖,脸上扬着一丝古怪的笑容,正冷冷的看着他。

望着这张陌生面皮,闯入邓情房舍的夜行人终于意识到,他中了圈套!

于是立即弓起身子,健硕有力的双臂朝对面的郎君狠狠扫去。

他武功高强,边城之中能与他打成平手的,只有邓情身边最为得势的董道夫。

谁知,他如今面对的郎君看上去身形娇小,爆发力却极强。

他之武功,强悍不可抵挡,像射出的霹雳悬箭,势如破竹,完全不给他反击的机会。

夜行人满心骇然。

边城之中何时来了这样一位高手?

如此身法、如此速度,只怕整个大魏乃至九州,都鲜有人能与他相及吧?

夜行者节节败退,被郎君逼至房舍角落之中,无处可逃。

屋中打斗的声音传了出去,早已等候在外的钱晖等人,抓准时机破门而入。

夜行者被郎君压制在角落中,眼见钱晖领着十几号人马冲入房舍之间,便知他已无望逃走。

钱晖疾步来到那个头娇小的郎君身边,尊称一声:“邵夫人,人已全都抓住。”

听着他的称呼,被郎君擒住无法动弹的蒙面人,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遂立刻望向那双扣住他双腕的手,细白指嫩,灵动清风。

他果然是个女子!

他竟然是个女子!

蒙面人只觉难以置信。

方才,他还在奇怪,为何床榻上抓住他的是一双女人手,转瞬落地看去时,却又变成了个男子?

眼下,一切疑惑迎刃而解。

蒙面人目瞪口呆。

心中反复询问:这世上怎会有武功如此高强的女子?

郎君见钱晖点明了她的性别,便不再继续装下去,单手散开头上的发冠,随意挽了一个简单的髻。

待钱晖上前将蒙面人双手反绑,彻底捆住后,这个美貌女郎才松开了手。

【两百二十五回】烈火焚烧都护府

蒙面人仍处于震惊之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愣了半晌,才想起方才钱晖对女郎的称呼。

邵夫人?他低喃一声,眼眸忽闪,记起了女郎的身份。

此女是平定王小公子曹贺的夫人?那位名满天下的江南舞姬邵雁?

蒙面人的心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都护府之中发生的事情,他多少有所听闻。也知晓曹贺的这位夫人拥有着一副无双美貌,将邓情迷得不知所以,被她耍得团团转。

他本是瞧不起邵雁的,如今一见,才明白邓情为何会被她所迷,以至于没有发现邵小郎君的真实身份,甚至还让他们折去了最为得力的心腹大员。

此女不仅拥有近似妖冶的美貌,且冰雪聪明、聪慧至极。

她能将一身高强武功完全掩藏,不露一丝踪迹。又能在邓情那样多疑多思的人身边呆了足足一月有余,便证明她十分擅于攻心谋计。

女郎牵平了衣摆上的褶皱,淡淡问道:“菊园中的火势已扑灭了?”

钱晖立即应道:“按照邵夫人的嘱咐,已及时扑灭。”

女郎轻轻颔首,遂转身向地上被压制的蒙面人看去,面目清冷,目光寒沉:“李简。”

蒙面人心中大惊,原本低垂的头颅在听到她的唤声后,迅速抬了起来,双眸与之对视。

她缓缓弯下腰身,洁白干净的手指捏住蒙面人脸上的丝巾,略微施力,便扯了下来。

李简生得脸宽额高,下颚上有着一条一尺长的伤疤,一直蔓延到他的脖子间。他的整张脸因长年守于边境,被疆场的风沙磨平了棱角,尽显沧桑,眼角沟壑聚集,紧绷神情时,便显得格外凶狠骇人。

出于尊重,女郎半蹲而下,与这位已年至中岁的军士平视而望:“你可知,你今夜所行之事,会令整个边城陷入危险之中?”

李简挣扎了一番,双眸充血,对着女郎不屑的啐道:“笑话。火烧都护府,怎会使得整个边城落入危险?此处不过是都护将军的私宅住所。”

女郎冷笑道:“私宅住所?李简,你在长鸣军中呆了数年。难道还不清楚邓情的习惯?各军机要需都被他藏于清庐居之中。若毁了这些,难道边城郡防不会大乱吗?”

李简面色僵住,斩钉截铁道:“不会的。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如今的都护府,只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将军住宅罢了。你莫要再此胡说八道!”

女郎轻轻一动,仿佛世间美好都随她而行,一举一行皆透着曼妙美感。只是如此美丽的女郎,此刻却铁青着脸色,毫无平日里的半点温婉。

她目光紧凝,怒瞪李简道:“你亲自确认过了?你可以非常肯定都护府没有任何重要的军机要需吗?”

李简的话梗于喉中,瞪大双眼,望着她。

瞬间的迟疑后,他仍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就算我没有亲自确认,但我依旧可以肯定!这座府邸已毫无价值。”

女郎懒得再与他多说一句,转头朝钱晖望了一眼,又伸手朝门外指了一指。

钱晖短暂的怔了一下,才懂她是何意。

于是亲自上手将李简牢牢压制,并朝外推行而去。

李简踉跄几步,狼狈不堪。不断在钱晖手下挣扎。

侍卫推开了房舍的大门,一行人朝外走了出去。

清庐居庭院之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放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琳琅满目,堆如小山。

李简入眼望去,刚刚平下去的心情再次起伏。

这座院子,到处皆是存放了各类军需的沉木箱。

箱盖大开,里面盛放之物,他看得清清楚楚。

钱晖强迫李简在院中行走了一圈,又绕回了廊下。

屋中的女郎才缓慢走出,行至李简身边,寒声问道:“这便是你所说的...空府?这就是你心中的毫无价值?你可知,邓情近半年以来,几乎将边城整座城防的军机要需,都存至了都护府中?”

李简面色苍白,哑然失色。他想张嘴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无可反驳。

紧接着,女郎在他耳畔冷笑起来:“让我猜猜,定是有人告诉你。他会劝说邓情,将所有的军机要领转移出去,藏在长鸣军驻营之地中,绝不会影响边城的军防?”

李简一脸讶然的朝她望去,方才还高昂的头颅,此刻已渐渐低垂。

女郎面露失望,站在李简面前,叹息道:“李大人。李将军。”

李简一颤。

已经许久没有人称呼他一声将军了。

他如今不过是一名小小的曲军候,没有资格被称呼为将军。自己戎马半生,人至中年,却落得这样的下场,真是可笑唏嘘。

事已至此,他已明白,自己筹备了半年的复仇,不过是旁人手中的一盘棋局罢了。

周祺,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

什么为他打抱不平??

什么为主公力除小人奸臣?

那些承诺、那些愤慨之语,没有一句是真的。

他脸色惨淡,沮丧地望向眼前这名风姿动人的女郎,等着她说下文。

江呈佳深呼一口气,神色肃穆:“您也曾是为整个大魏厮杀搏命之人。怎么只能念着一己仇恨,如此被人诓骗?”

诓骗?

李简苦涩一笑。

经她话中这么一点,他觉得自己愚蠢极了。

四年前,被邓越余撺掇,急功近切地领军攻打匈奴,险些犯下大错。

四年后,仍被人利用,意图火烧都护府,将整个边城的希望都葬送于火海之中。

李简明白,倘若今夜这场火,真的由他之手点燃。

那么藏于都护府中的所有军需便都会毁之一炬。而失去了补给的长鸣军乃至边城军防,便会如砧板上的鱼一般,任人宰割。

李简沉默不语,漆黑的眸中失去了仅存的亮光,变得灰败不已。

见他此状,江呈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对钱晖淡淡嘱咐了一句:“将他带下去吧。好生照顾,莫要亏待了他。”

钱晖得令,立时喊了一声:“喏。”

随即让人将李简押了下去。

他目送着李简消失于府宅中,才转身扭头朝江呈佳望去:“女君...我们现在?”

江呈佳沉了沉眸色,面色平静道:“一切按照君侯的计划进行。让所有人带着府内剩余的军需撤出都护府。”

钱晖双手抱拳,恭敬尊了一声:“喏,属下这便去安排。”

他小步跑起,朝清庐居照壁之外奔去。

江呈佳望着堆了满院的军机要需,眼瞳轻轻一转,片刻思量后,随着众人一同离开了府宅。

一炷香后,都护府内的人马已撤了个干净。

院内仍旧摇曳的烛光生出一丝阴森恐怖的气息。

钱晖一行人护着江呈佳从都护府的后墙悄悄翻了出去。

高墙之后,乃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深处漆黑一团。

清庐居院庭之中摆放的那些军需,皆被暂时放置在此地。

江呈佳注视着最后一箱军需从后院的小门中搬出,待所有人都躲到了深林之中。她便立即冲着早已候在府宅周围、举着火把的精督卫下令道:“放火!”

得到女郎命令的诸位军士,立刻将手中的火把扔入了高墙之内,并迅速离开了方才站立的地方。

都护府的各处房屋中,皆撒上了烈酒与硫磺。

火把纵入围墙中,借着吹来的东风,燃起了熊熊烈火。

只见边墙上燃起的这片火海满天横流,疯狂的火浪一个接着一个,张牙舞爪地仿佛想要把天空也吞下去。

府宅的屋檐房盖沾染了火迹,猛速燃烧起来,火舌曲卷着,旋风似的直往府宅的门外冒。

紧挨着都护府的这片树林,很快便感受到了从墙内扑来的灼热烈意。让藏于林深处的众人纷纷惊怕的倒退了几步。

钱晖惊望着眼前的火势,心中也有些害怕。他瞥了身前站立的女郎一眼,只见此女面容之上毫无惧骇之意,稀疏平常的盯着火焰于眼前窜动,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

他心里掠过一丝敬佩,默默的按下心中的惧意,同她一起立在大火燃烧的府宅前,等着最后的结果。

东风猛烈的吹着。都护府内到处乱窜的火势愈发强烈而不可收拾,火光冲天燃了整整一夜,将所有的水榭楼台都吞噬的一干二净,只剩下焦黑灰败一片。

江呈佳与钱晖等人一直等在林子中,直至烈火燃尽,渐渐熄灭,从树林西侧奔来一小队人马,他们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了一缓。

城门前时刻注意着郊外动静的瞭望兵此刻奔行至此,见到钱晖的当下,便立刻跪地拜道:“钱将军!城郊的匈奴营帐有异动!”

话音落罢,江呈佳慢慢眯起了双眼。

他们的计策成功了。

城内,周源末安插的细作,果然趁着都护府被大火吞噬的这一夜出城密报匈奴了。

得了信号的阿善达定已按捺不住心情,欲领大军趁着天还未亮,攻向边城。

钱晖目光再次转向江呈佳,十分急切的想要得到她的命令。

江呈佳扭头看了一眼火势渐微的都护府,嘱咐道:“钱将军,万事小心。君侯与我待你大捷而归。”

【两百二十六回】空城之计困敌军

钱晖的双眸炯炯有神、万般坚定。

他朝女郎慎重其事的点头,领着深林处的一队人马向北侧狂奔离去,不一会儿便消失了身影。

计划虽如期进行,但江呈佳的面色却依然有些沉重。

都护府的大火渐渐平息。钱晖刚离开,廖云城便带着四五名精督卫从都护府的前侧们向树林行来。

目视这一行人的到来,女郎焦郁的神情终于好转了许多。

廖云城冲了过来,朝她抱拳行礼道:“女君。城外已准备妥当。”

江呈佳应了一声,问道:“边城之内,所有人户都撤出去了吗?”

廖云城声色洪亮,回答道:“女君放心。都按照君侯的吩咐,将城中人户安置好了。”

江呈佳点头,这才彻底放心。

紧接着,这个姿态婀娜的女郎,轻晃水浮袖,缓缓转身,面对林子中,正翘首以盼的两百多名精督卫,直言正色道:“各位弟兄们,成败在此一举。边城安危,就要托付于大家了!一炷香为计,林中军需任凭诸位挑选。待匈奴破城,我会与诸君一同厮杀!驱除鞑虏,平复边疆!”

女郎这番话说得十分中肯,虽声色清丽,却豪情万丈。

她是尊贵的淮阴侯夫人,是君侯之妻,本应养尊处优,不沾杀伐之事。如今却肯与他们一同上阵杀敌,平复边疆战乱,这让林中数百人激动不已,热血。

这数百军汉立时呼喝回应道:“属下定不辱命!”

这喊声嘹亮,盘旋于林际上空,久久不能平静。

话音落罢,众人纷纷在林中置放军需的木箱中挑选趁手的武器。

一炷香后,跟在江呈佳身后前往各街口与对应的其他人马会合。

众人藏身于大街小巷,空旷平宅之中,屏息凝神,竖耳聆听城门方向的动静。

约莫一刻钟后,城墙之外响起了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与呼喊声。

那动静愈来愈大,伫立于城墙之间的朱漆城门传来“咚咚咚”的撞门声。

边城之前,偌大的平地长原上,索罗琦领着八万大军强攻而来。数十名匈奴士兵抱着粗壮的攻城槌朝着朱漆城门疯狂撞击。弩车与投石车已列阵布于周围,对准高耸的城墙。

阿善达坐于黑风骏马之上,胳膊轻抬而起,待索罗琦压城后,便立刻挥臂示意弩手与投石手射发利箭与巨石,以不可抵挡之势催破城池。

数万匹烈马奔腾而过,步兵紧跟骑兵之后,气势汹汹的怒喊嘶吼。

城墙之上,早已就位的弓箭手对准城下数以万计的兵马,在赵拂的一声令下,数箭齐发。城下呐喊声、嘶吼声不绝入耳。在箭雨之中,有数千士兵不幸中箭倒下,又有数万士兵前倾而上,奋力厮杀,挥舞着臂膀,一刀又一刀的砍断飞来的羽箭。

赵拂紧盯城下之势,一波箭雨刚落罢,他再次喝声命令道:“填弓再设!”

弓箭手们迅速从背后的箭筒中抽出长箭,齐刷刷举起手中长弓,弦线拉紧,松懈的那一刹那,一场轰然尖锐的箭雨再次从天边坠降于地,一波接一波的阻挠着匈奴人前进的脚步。

就在此时,敌人的弩箭穿破云层,论千计万,如破竹之势,排山倒海而来。

赵拂临危不乱,迅速做出判断:“剑盾兵替换!”

列阵于弓箭手身后的数百名剑盾兵手持双弧盾牌箭步而上,抵御飞驰而来的万计弩箭。

箭雨停止后,弓箭手与剑盾兵再次交换位置,继续反攻射箭。

敌军的投石车已装置巨石,轰隆齐飞,砸向城墙。

强力不可防守的惯性,使得高砌的砖墙上砸出了一条又一条的裂缝。

赵拂见阿善达已命弓兵上前,便知是时候从城墙撤退了。

他朝身边的两名士兵低语嘱咐了一句,随即命军后退,躲到筑台之内。

得了赵拂之命的两位军士从城墙之上疾步撤下,对着守城门的数千士兵大喝一声:“赵将军有令,领军撤退!”

城门之前,敌人的攻城车仍在猛烈撞击着朱漆金门。

挤在城门以前的军汉士兵们听此撤退之命,没有丝毫犹疑,在敌方强攻之下,松懈抵抗,有条不紊的列队成阵,朝城防两侧小街绕步而去。

高深城池已抵不住战火。

朱漆大门在没了众军士的抵死相抗后,逐渐失去了防御能力。

远在苍河岸边的阿善达,得到前方军情来报,得知攻城大顺,便喜形于色。牵住缰绳,拉住战马喝一声道:“草原的将士们!天狼神在上!今日破大魏城防,多杀边城汉人者,孤重重有赏!”

那于他身后的千军万马高声应和一声:“喏!”

平原沙地之上,扬起风尘,万马奔腾,战鼓雷鸣,旌旗随风而摆,纵横千米之内,仿若有巨龙降世,汹汹之势。

朱漆城门在攻城车持续的攻击下,终于挺不住,在发出最后两声吱呀后,门后长栓之上的裂痕深入其中,劈成两半。城门如被强风侵袭般突然大开,掀起一阵泥土,卷如沙暴。

数十名匈奴士兵抱着攻城槌,随着强悍的惯性冲了进去。

紧接着索罗琦高扬马鞭,持住缰绳,领着身后四万铁骑、四万步兵杀入城中。

一入城内,索罗琦便发现,这座城池出奇的安静。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躲在屋中不敢出声。连应该抵挡于城门之内的长鸣军与边防兵也不见踪影。

他略有片刻失神,听着城外阿善达奔驰而来的兵马声,便不再犹豫多想,即刻向士兵们下令:“众将听命,随我一同前往长鸣军驻地围捉赵拂、钱晖二人!取其首级!向单于讨赏!”

一众士兵高声欢呼,兴奋雀跃的扬着手中兵器,齐声呐喊:“杀赵拂,灭钱晖!”

只是这八万兵马深入城池之后,才发现街道四处早无任何一人。

此时,青砖城墙前,突然冒出数千人马,以迅雷之势将破防大开的朱漆城门再次合上,彻底困住索罗琦的八万大军。

在敌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之际,城池之中连绵耸立的平宅屋檐之上,浮出万计弓箭手,对准城内匈奴大军,一阵猛攻。

突如其来的羽箭如大雨倾盆而下,打得索罗琦措手不及,他身后跟着八万兵马在猝不及防下中了招,死伤万计人马,待好不容易调整阵形列队,准备应对街边两侧屋顶之上伏击的弓箭手时,位于城池四处的角楼中又射来了数千支弩箭。

索罗琦大惊失色,这才明白,魏军设下了空城之计。而此时他们已入陷阱,且毫无机会反抗。

匈奴骑兵与步兵交替,好不容易抵抗住飞来的弩箭,又有街侧两边的羽箭要躲。且边城弓箭手与弩手交替极快,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时间喘息。

索罗琦深知再这样下去,他的八万兵马必然要耗费半数以上。

于是立即下令撤退。

却不曾料到,在他调转马头,想要带领剩余兵马从边城主街道撤退时,朱漆大门两侧的街巷角落里,突然涌来一支万数人马的长鸣军,持枪执刃,气势汹汹,嘶吼呐喊着朝他们冲来。

“将士们!杀!”

这支队伍的领首者,乃是边城军防统领百卫冕。

临对四面夹击,索罗琦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回避撤退之路,只能硬着头皮领兵上前厮杀。

一时之间,城内血流成河,搏杀之象惨绝人寰。

百卫冕身后只有一万步兵。纵然索罗琦的八万军兵被街道两侧,四方角楼里的弩箭、羽箭攻的无力抵抗,但在人数和战马装备上仍压他一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此时此刻匈奴兵被一阵奇袭后,军心大乱,各兵将心慌意忙,步伐凌乱。就连主阵的索罗琦也慌了手脚,一时之间想不出应对之策。

两军厮杀,场面极其轰烈。

而城墙之外。

阿善达才领着剩下的十二万军马攻城前上,便听后方军情来报:日也森林出现大魏伏兵,王庭被袭,粮草库焚起大火,情况恶劣。

他大吃一惊,对王庭之况甚为不解。萨哈草原之上,竟还有另一支魏军埋伏?

后方不宁,阿善达立刻命人向前往北漠的小单于阿尔奇传信,并亲自指挥四万人马,随他一同返程,越过苍河,自白道峡谷而入,一路朝草原狂奔而去,救援陷入水火之中的王庭。

城外剩余的八万人马,在阿善达帐下六名特勤的带领下朝边城杀去。

谁知还未至城墙,便见那朱漆金门再次轰隆紧闭,根本不予他们冲入城中的时间。

这六名特勤相信城内索罗琦的实力,便放心朝城防四周散去,打算从侧门攻入城中,与索罗琦的八万兵马会合。

哪曾想,他们分散兵力绕至边城四周后,却被长鸣军剩余的五万人马团团包围。

甚有边城军防兵侧边夹道而袭,击敌于城墙两侧的沟壑之中。

在城外的匈奴兵方寸大乱之时,边城外围的城墙上,突然倒下数桶烈酒。

匈奴士兵刚准备作势反击,便猛一下被浇成了落汤鸡。

【两百二十七回】共敌难挡分敌强

紧接着,城墙上围着的军士纷纷扬起手中火把,顺势往城下扔去。

阿善达的六名特勤居于前方,目睹火把从城墙之上光速下落,便惊声大喊道:“所有人快往后撤!”

只是,他们的提醒已然晚了一步,大部分匈奴士兵没来得及拂去脸上湿漉漉的酒水,便忽觉烈火焚身,灼热滚烫的火焰在敌军的戎服上打滚,迅速吞噬着裙摆衣料。他们身上所穿的甲胄为毛铁玄丝所制,使得这些匈奴士兵争先恐后的撕扯着,妄图脱掉甲胄,以缓解火苗灼烧的滚烫之意。

城墙根下一片哭喊哀嚎,逼得这八万匈奴士兵不得不从边城两侧退离。

敌军中,仍有大火连绵,燃烧不尽。

半数以上的匈奴士兵尖叫嘶吼着,在地上疯狂打滚,企图用尘沙扑灭身上的熊熊烈火。

那六名特勤从边城周围撤离后,本想调整军中阵形与气势,再度朝城门攻去,却见军中惨状,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趁着敌军惊慌失措时,潜伏在城墙四周的五万长鸣军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将敌人驱赶回了他们的营地之中。

八万匈奴大军损伤了一半,被长鸣军死死压制住,无法反攻,只能继续往苍河对岸逃跑。

待敌军驾马狂奔至苍山山脉之下,长鸣军终于止住追击的步伐,调转离去,毫不恋战,归城集中力量对付城内索罗琦的军马。

索罗琦已被城内的一万长鸣军以及角楼、屋顶的弓箭手、弩手缠得无法脱身。

他指挥着手下士兵在这场战役中疯狂寻找突破口,百卫冕见匈奴军兵已被他们的攻势打得疲惫不堪,便再加一脚,城中四处躲藏埋伏起来的精督卫将领军士们在江呈佳的引领下一拥而出,又一次围困了索罗琦。

匈奴已溃不成军,四下窜逃,一股脑的朝城门前涌去。

百卫冕与长鸣军厮杀一阵,便渐渐松下了攻势,城墙之外的铁骑踏马声已低弱了下去。

众人便知,钱晖与赵拂已摆平城外剩余的八万兵马。

百卫冕暗中示意守城门的数百名军士让开小径,为索罗琦腾出逃生之路。

他知晓,城内如今只有三万人马,并非索罗琦八万军马的对手,纵然敌军已有半数人马损伤,兵力递减,但长鸣军也好不到哪里去。且边城军需有限,弓箭手与弩手射了七轮箭雨后,应该已无补给。长鸣军搏杀的这一万将士早已精疲力竭,若再打下去,恐怕便会将战势转胜为败。

百卫冕果断缓下攻势,在不引起索罗琦怀疑的情况下,将敌军逼至城门。令其强攻朱漆金门,最后假装抵力不支,放弃死守城门,顺势将敌军赶出了城防。

索罗琦领着伤亡惨重的军兵落荒而逃,只能暂时放弃攻城。

一场酣畅淋漓之战终于结束。

守城的数十名将士驱走最后一匹匈奴士兵后,又干净利落的关起城门,长拴备上,彻底防住外敌入侵。

而城外,方从苍河调转,向边城归来的另外五万长鸣军,恰与索罗琦正面对上。

双方白刃相接、刺刀见红。在刀光剑影之中,血洒疆场。

一时间,天昏地暗,风沙狂卷。

边城之内,驱走敌军的众人擦拭额上细汗,绵软的双腿已无力支撑,一直紧握长枪大刀的手腕也突然被抽离了力气。

这一万长鸣军将士累至虚脱,瘫软于街道之上。

百卫冕在这场战役中被索罗琦的大刀砍中了臂膀,鲜血涌流不止。

江呈佳朝他疾速奔来,铁甲相护摩擦的声音响起,身后。见百卫冕受伤,神色便立即凝重起来:“百统领!我即刻为你唤医令前来!且再撑片刻。”

百卫冕险有些支撑不住,手中大刀猛然坠地,朝后退了两步,停在阙槛之前,稍作歇息。

他抬眼看向穿着戎服甲胄,高束密发,一副男子打扮的女郎,眼中生出一丝钦佩之意。

方才的搏击奇袭中,若非江呈佳及时带兵前来支援,又一次将敌军打得惊慌失措,再乱敌方军心。城墙前的这万数长鸣军恐怕还不能如此顺利的驱敌出城。

百卫冕对女郎的最后一点防备鄙夷之心彻底退去。留在他心中的,只有方才她的飒爽英姿。

世间竟有如此女子,谋策战局、排兵布阵、骑马打仗皆不在话下。为了这一城百姓不被战火侵袭,与那位平定王小公子曹贺做出如此胆大的布谋,实在令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粗 喘 着气,面色苍白,忍着臂膀上的剧痛,对江呈佳客气道:“邵夫人莫急...属下无恙,还能坚持。”

江呈佳见他痛苦的模样,不由得蹙起了眉头,朝身后唤来两名精督卫军士,一边命他们将百卫冕搀扶起来,一边说道:“百统领辛苦了。接下来的城防布兵之事便交给我吧。您先下去疗伤。”

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着。

百卫冕本打算强撑,见她如此说话,便也不再多言,点头应道:“谢邵夫人体恤。”

一个时辰后,城内街道上的狼藉一片皆被收拾妥当。

而与索罗琦大军正面撞上的钱晖与赵拂等人也顺利归城,满载丰硕战绩。

经过一天一夜的战局筹备,与长达一日的厮杀后,边城之危总算暂时解除。

入夜,江呈佳一身疲惫的写下戎装与盔甲,换上云清水色的广袖留仙裙,一步一摇的朝水亭小院行去。

路上遇见了正与钱晖商量城中事宜的李安,便面含微笑冲着他们而入略略点头。

就要擦身而过时,那郡守李安却突然朝她行起大礼。

江呈佳吓了一跳,急忙弯身去扶他,嘴上念叨着:“李大人?这是作甚?您向我行此大礼,叫我怎么担待得起?”

李安却坑头俯身,分毫不动,面容严肃且坚毅的向她谢道:“某代全城百姓向邵夫人致谢!多亏了曹小公子的筹划与邵夫人的布谋执行,边城才能转危为安。倘若北地今日真的被匈奴所破,那边城必将战火飞扬、血腥屠戮。邵夫人与曹小公子的大恩大德,边城乃至北地全城百姓没齿难忘!”

他字字洪亮,铿锵有力,说得江呈佳一阵激扬,心生感慨动摇之意。北地李安这般的父母官,百姓何其幸运。

她这些天代替宁南忧与李安共商边城各类军事、民事。深知李安此人,喜好歌舞不过浮于表面,只是用来诓骗邓情,以此躲避都护府的毒害。他私下里,乃是一名行事周到正直的君子。

只是边城有邓情这颗毒瘤存在,便永无安宁之日,李安暗中收集了邓情的多项罪证与萧飒秘密商议如何将其之罪行昭然天下,却迫于庐陵邓氏的强大世族之势,无法动摇都护府一分一毫。

如此耗尽心血,费尽全力都要保北地全郡平安的郡守,在大魏国土之内,并不多见。

江呈佳向他回礼,客客气气、尊尊敬敬道:“李大人不必如此感谢。大魏北疆,全靠北地郡城防守一力支撑。倘若此城破防,家国便会风雨飘摇。若无安定城邦,又何来你我荣耀。既食万民之禄,便该担万民之责。”

这番话,从女郎口中说出,便令在场两人肃然起敬。

怀揣万民之心的高位者往往是令人钦佩的。

李安为自己从前小看此女一等而感到懊悔,深知自己的偏见误解颇深,更觉愧疚。

他又深深朝女郎一拜,更加感激涕零。

江呈佳见状,颇有些无奈,只能顺势再拜回礼。

待与钱晖、李安二人辞别时,天色比方才更沉了一些。

她站在房舍之外,推开虚掩的扇门,缓缓走了进去。

屋中扑鼻而来一股药香。

屏风之内的床榻上,郎君安静的躺着,正闭目养神。

江呈佳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的靠近,还没绕过屏风,便听见榻上的郎君幽幽开口道:“阿萝...莫要调皮。”

清丽动人的美貌女郎站定脚步,侧立在屏风右侧,笑嘻嘻的朝他望去:“二郎并未入睡啊?”

郎君低声嗯了一句。

其实心里很想回她:边城战事紧迫,我不在现场亲临指挥,怎能安心睡着?何况我心心念念牵挂着的妻子也在前线,更是心生恐惧、辗转不安了。

江呈佳不知他心里想什么,像小猫儿一样朝郎君靠去,甜腻撒娇道:“边城之危暂解。匈奴二十万大军皆落荒而逃。这一仗我们胜了。”

她蹲在床榻边,仰望着宁南忧挺立精致、英秀好看的鼻梁、嘴唇与双目,秋水眸中充满爱慕。

她的儿郎,囊天下奇谋于腹,只用城中八万人马便将匈奴的二十万铁骑逼得无路可走,真是足智多谋、神机妙算。

在苍山会盟之行以前,宁南忧便与吕寻、钱晖、赵拂商议妥当,有意利用李简火烧都护府一事为掩护,在边城之中设下空城计。

苍山匈奴伏击之后,吕寻与廖云城便以布置好了一切,与百卫冕相互配合,将都护府中所有掩藏的军需全都运了出去,藏入了边城的军械库中。

【两百二十八回】一战方停风又起

两日前,宁南忧将吕寻招来,嘱咐精督卫众人趁着夜幕时分,将边城百姓分批护送出城。

一个半月以前,他来到北地,没有着急入城,而是选择在郡地外围徘徊的原因,不仅仅是为了勘察苍山地势,更是为了在边城周围寻找可驻扎利用的隐秘之地。

他并没有料到一个月后这处隐秘之地会被挪来所用,只是一心想要将北地之事办妥,所以才会做足准备。

吕寻听他之命,将全城老弱妇孺都送入了精督卫驻扎在山林谷地的营所之中。

城中所有精壮的青年男子,自愿留下者,便与军防兵、长鸣军共守边城。不愿留下者,便由廖云城送出城外。

这样安排下来,郡城中便又多了一些人马可以利用。

紧接着,宁南忧便开始在都护府中布局。

为了让李简幡然醒悟,他特地让百卫冕留下数箱军需,藏于清庐居中。待将李简及其同伙抓个现行时,将这些物资抬出院子,以此点醒李简。

在李简深夜潜入都护府之前,重伤昏迷的邓情便已经被吕寻转移了出去。

全府之中的仆役,皆被换成了百卫冕手下的士兵以及精督卫人马。

整座府邸,无一人是邓情的心腹。

为了不让李简等人起疑,这些军汉士兵都穿上了仆役的服饰,在暗夜中低头行走。

李简奔至清庐居后,在回廊中听到的那番军士对话则是江呈佳的故意设计。如此一来,李简定会毫不犹疑的相信邓情就在此地,相信都护府乃至整个边城皆无人主事。

宁南忧言,李简对邓情仍有浓厚的主仆情谊,即便想火烧都护府,以此嫁祸给邓越余,也绝对不会伤害邓情。

所以在他有所行动之前,定会先行前往邓情的房舍,将他带离都护府。

因此缘由,江呈佳才会伪装成邓情的模样,卧躺于房舍中,等待李简的到来。

成功将李简抓获后,众人便按照宁南忧所说,全部撤离都护府。

虽都护府中的细作已被吕寻找了出来,但城中仍有他的探子四处躲藏打听。

于是宁南忧便将计就计,顺从周源末之意,火烧都护府。且嘱咐吕寻与廖云城,将火势弄得愈大愈好。

冲天的火光划破小城漆黑的天际。

城中的细探果然上钩,以为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便疾速奔行出城,向周源末以及匈奴王禀报。

匈奴的军营驻扎在苍河河道的不远处,距离边城也不过十里之距。都护府燃起的火光过于凶猛显眼,在结合探子的禀报,他们自然以为边城之中已然内乱。

阿善达等候多时,早已耐不住性子,就算周源末从中看出了一些异常,也来不及阻止匈奴出兵攻城。

此时,钱晖带领长鸣军五万士兵埋伏于边城之外,等候时机。

而城中,江呈佳领着弓箭手、弩手以及精督卫在各处排兵布阵。弓箭手埋伏于房檐之上,弩手藏于角楼,精督卫散于各街巷之中,而百卫冕所指挥的一万长鸣军则分散于城门两侧的街巷之中。

待赵拂于城墙之上抵挡不利时,众人便以蓄势待发。

城门大破,赵拂自侧门而出,与埋伏在城郊的钱晖会合。

故此,以空城之计分散敌军之力。

边城战势稍定。廖云城便在城中放出了狼烟,向埋伏在日也森林中季先之等人发出信号。在阿善达预备带领全部大军一举攻下北地的同时,草原的匈奴王庭与粮草库也遭到了精督卫的袭击。

匈奴侦察兵速度极快,阿善达还未来得及随索罗琦之后攻向边城,便得知了王庭之故,因而不得不归去查看。

如此一来,匈奴军势,便又少了四万。

剩余的六名特勤八万大军,因骄纵气傲,认为战局即定,匈奴必胜,所以放松了警惕。

钱晖与赵拂便找准了这样的时机,一举攻防。

去去八万人马便将匈奴二十万雄兵打得落花流水,狼狈而逃。

如此连环之计,极其费时耗脑,且一步错落,全盘皆输。然,宁南忧却十分胆大心细,不仅果敢而且镇静非常。令江呈佳佩服的五体投地。

她看着他,眼中冒起粉红色的心心,愈发的爱他这副沉稳自如之态。

宁南忧被她一顿盯望,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沉沉眸子,神色仍旧凝重道:“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如今...匈奴大军虽撤军离去,却仍然驻扎在苍河沿岸。待阿善达将王庭之事处理完毕,他们一定还会卷土重来。

匈奴调整兵势、重振士气不过三五日,再稍作休憩,不到半月,便会再次举兵攻城。倘若第二次攻城之时,阿尔奇也随其父前来,那么边城之劫,恐怕就没那么好解了。”

见他操不完的心,江呈佳略有些无奈道:“我晓得你在想什么。但如今...边城先取大捷,便是一件好事。能拖住匈奴几日,便有几日抵御抗敌的机会。”

宁南忧不反驳她说的话,但脸色并不好看。

他略沉思一番后,便转移了话题:“这几日,你一直再与众人筹备战势,又与士兵一同上阵厮杀...有没有累到?”

江呈佳摇摇头道:“从前,我与兄长在江湖厮混时,也是这样刀口舔血的生活。此番作战,于我而言,并无疲倦之处。相反,我觉得这一仗,打得实在是酣畅淋漓。”

她目露喜色,只要见到郎君,身上什么倦意都能一扫儿尽。

宁南忧哭笑不得地伸出手,揉了揉她地发髻,温柔道:“辛苦你了。”

江呈佳嘻嘻两声,乖巧地坐在他身边:“时辰不早了。我们早些休息吧?明日钱晖与赵拂等人还要前来禀报军况呢。”

她晓得,宁南忧因身上重伤无法走出房舍,虽躺在床榻上,却一直忧心不止,定然没有好好休憩。

他大概,昨日一夜都没有合眼,脸色才会如此惨淡疲倦。

宁南忧露出浅浅一笑,未曾拒绝她。

于是两人皆往被褥中一钻,抱在一起闭上了眼,沉沉睡了过去。

边城之中,暂且放下了弦弓紧绷之态。

出于战时考虑,迁至城外山谷野林中暂居的百姓并没有被精督卫护送回来,而是继续藏身于那处,等待风波彻底平息下去再回城休养生息。

众人皆以为,匈奴十日之内不会再疾速攻来,可谁曾料想,敌军撤离才不过两日,便又有了隐动之象。

前方探听敌情的斥候即刻快马加鞭赶回边城禀报。

城内郡守府中,众将齐聚,从斥候口中得知,阿善达已将王庭之事平息,他手下有一名得力的军师,竟在小单于返回王庭之际,前往北漠说服了鲜卑王出兵。

如今匈奴再增数十万大军,自萨哈草原卷土重来。

有了鲜卑族的支援,即便王庭粮草库被烧,这些匈奴骑兵也有了其他的军需补给。

钱晖听此消息大吃一惊,面露惊慌之意道:“鲜卑此时出兵,对我们实在不利。城内八万军兵经历过一场战斗后,也损伤了不少,还没恢复元气与斗志,如何能与鲜卑、匈奴的联军相抗?”

李安脸色僵硬,低垂着脑袋,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百卫冕表情凝重:“赵拂将军在上一战中,同某一样...受了些伤,恐怕会影响带兵。如此一来...边城之中,能独当一面的,只有钱将军一人...”

钱晖苦涩笑道:“凭我一人,即便粉身碎骨,恐怕也敌不过匈奴与鲜卑。”

百卫冕哑然无声。

城内长鸣军、军防兵乃至精督卫三方,加起来也不过十二万人马。

但依照斥候所传情报,前方萨哈草原,奔来的敌军总数加起来共有二十四万,更何况还有苍河沿岸休憩的十六万匈奴士兵。

纵然前一战时,他们精锐损失众多,可人数上仍占优势。

且,鲜卑族战斗力更为彪悍可怖,比匈奴军马还要可怕三分。不论是长鸣军还是边城戍防的兵营都无法抵抗。

李安心中颤然,发愁道:“倘若,城内军士能撑上七八日...京城的援军以及萧刺史的调兵便都能抵达城内了...”

“李大人说得可是确切消息?”

正当三人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时。

从他们身后传来了一声唤。

众人面目皆怔,朝声源处望去。

便见一位风姿卓越、玉贵仙然的女郎立在庭院之中。她双手合并紧握,端放在身前,款款之态,如天然画卷般美妙。

亭内议论军事的三人纷纷从坐席上起身,朝这位女郎恭敬行礼:“邵夫人。”

江呈佳略点头,便踱步过去,站定在李安面前,面色严肃的盯着他看。

李安低眸,瞳眸在眼眶中转了又转,最终十分肯定的回答道:“某所说...乃是前方传来的消息。四五日不敢保证。但七八日之内,两方援军必然会到。”

江呈佳眸中一顿,思索一番后,郑重说道:“若如此...我或许有法子能撑上一时。”

李安一听,眼中放出光彩,即刻仰头朝她望去,迫不及待的询问道:“邵夫人有何法子?”

【两百二十九回】虚张声势诈敌军

这位女郎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轻声道:“敢问李大人...城中所有住户人口的数目,您可清楚?”

李安答道:“城中约有一万二千三百户,共计九万平民。”

江呈佳又朝钱晖转头望去,询问道:“钱将军,边城军需中的甲胄,还有多少副?”

钱晖被她问的一头雾水,怔愣了一下,回答道:“若不算士兵备用的甲胄。现如今共清点出十五万副多余的甲胄。”

江呈佳垂下了双眸,转而沉思起来。

亭中三人皆满脸疑惑,不知眼前女郎究竟在打什么注意。

片刻后,她才抬起头来,向三人认真严肃的说道:“郡守大人、钱将军、百统领。唯今之计,我们只能拼死一搏了。”

钱晖还未曾听她说出应对之策,便立即表示赞同道:“邵夫人尽管嘱咐便是,尔等皆是血腥男儿,若真的到了血战死拼的地步,也绝对不会退缩的。”

百卫冕眼眸一惊,不知钱晖竟如此信任这女郎,心里浮起一丝惊讶。

李安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江呈佳向钱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于激奋。

亭内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稍缓片刻后,女郎终于想好了措辞:“李大人。您在郡城之中威信极高...事不宜迟,明日,我需您前往城外游说营所中暂住的老弱妇孺。”

李安面露惊诧,迷惑不解道:“不知邵夫人要我游说他们什么?”

江呈佳:“说服他们,穿上甲胄,站于城内十二万军马之后,以充人数。”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心中一震。

钱晖长大嘴巴,结结巴巴道:“邵夫人...想让...让老弱妇孺穿上甲胄?”

江呈佳颔首答道:“不仅如此,城内留下来协助布防的青壮年也需穿甲胄,上战场。”

三人万般诧异,三双眼睛瞪得滚圆看向女郎。

江呈佳紧接着继续道:“若想拖延时间,等待救援。边城全城百姓皆要穿战甲,列阵形。”

李安惊骇万分,听之言论,只觉得荒诞:“邵夫人...城内九万民众,皆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他们从未上阵杀敌,如何能敌匈奴与鲜卑的联军?若真到如此地步....那你我众人还在此城之中守什么呢?将士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保一方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杀戮吗?可此时...夫人您却要我们将这些无辜百姓推上战场?这...”

李安所说之话,百卫冕十分赞同。

只有钱晖低下了眸子,仔细思量着女郎话中的真意。

面对两人的质疑,江呈佳面不改色道:“一方百姓固然要守。但倘若...城池破防,他们又何来居所可住?我知郡守之意,不愿让无辜平民就此冒险。但...在如此生死存亡之际,城内手无寸铁的百姓也未必脆弱不堪。有家国天下者,必然愿意上阵。更何况...我所想的这个计谋,也并非想要城中这些平民百姓与敌厮杀。”

她话语中的转折之意,让百卫冕与李安面面相觑,无法理解。

两人沉默思索之际,钱晖却接上女郎的话道:“邵夫人之意...可是想要用心理战术与匈奴、鲜卑相抗衡?”

江呈佳眸光一闪,瞥向钱晖,随即点头道:“正是。”

钱晖这才彻底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李安上前两步,目露求解之光。百卫冕也同样看向了女郎。

她那双秋水生波的眼眸澄亮分明,带着无人能抵的亲和力,慢慢将这两人心中的焦躁抚平。

“李大人。我的本意,是想让城内九万平民,假装充作援军之势。”

女郎清甜温和的声音响起。

李安双眸一滞,缓缓紧缩眼瞳。

江呈佳继续往下说道:“如此一来,加上城中的十二万军马,便有将近二十万人。若借此之势,必定能威吓匈奴与鲜卑。”

百卫冕脸上的质疑之色终于得到暂缓,一只手抚着下巴,认真道:“邵夫人是想...让全城军兵民众假装充作京城赶来的援军?”

江呈佳点头嗯了一声:“我正是此意。倘若匈奴与鲜卑压境城下,我们的军马可先列阵于城前,并将城门紧闭,在城墙之上安插部分人手,假装充当原本边城的守城人马。以此给匈奴、鲜卑制造援军已至的幻觉。让他们以为,北地除了十二万长鸣军及各军防兵以外,仍有二十万大军在前守护。”

她又道:“纵然匈奴与鲜卑两方联手,加起来共有四十万大军。但阿善达已在我们手中败过一次。第二战定会慎之又慎。若见城前列阵二十万人马,城墙也有军兵防守,定会警惕再三,不敢轻易来战。如此...即可暂缓局势。”

李安听完她的解释,心中隐隐涌动,竟被她此番话所安抚说服。

但很快,他又从中找出了担忧之处:“夫人此计...乃是兵行险招。若那阿善达并未中计,反而看破了我们的虚张声势,这又该如何是好?”

江呈佳叹道:“若不行此计,李安大人可还有旁的计策?倘若众将士死守城邦,支撑不住,城中百姓仍免不了遭到敌军屠杀欺辱。可,假设此计成功,我们便有喘息之机。退一万步来说,即便阿善达看破我们的计策,举兵攻来,列阵于前的所有长鸣军战士、戍边兵将都会浴血前线,保证这一城百姓安全撤入城中。”

李安已渐渐被她说服,心中也没有方才那样抵抗。

百卫冕的态度亦有转变。

钱晖便趁势道:“李大人...某认为此计可行。届时,让全城百姓站于城内十二万军兵身后,以便随时保护。一旦阿善达发现端倪,我们便立刻将百姓护送回城。”

他这么一说,李安的疑虑便被消除了大半。

百卫冕迟疑了片刻,终于认同道:“李大人,某以为,夫人此计是当下最稳妥的方法。若真的将阿善达蒙骗了过去。那么边城就还有一线生机。”

李安犹豫不决,仍觉得此法过于冒险。

“即便如此...那京城援军的将领又该如何伪装?阿善达对边城众领军将士皆熟知不已。若领头的人,只有钱将军、百统领、赵将军以及长鸣军阵下十六名大将....匈奴人是不会相信的。”

他再次提出质疑。

江呈佳却对答如流:“李大人。我既然敢行此计,必然已将此事考虑入内。不瞒您说,我确有个兄长唤作邵谦,于京城中有一官半职。我曾为了探望兄长去过京城一趟,有幸结识了几位京都大将,清晰记得他们的样貌...尽可以找来身形相似之人,在他们脸上覆以妆粉,模仿一二,以作充数。”

李安再次惊诧道:“邵夫人...莫不是再开玩笑?活生生的人,怎能用妆粉画出旁人的面貌?”

钱晖却知道,江呈佳有这个能力。

他亲眼见识过此女剥下 面 具后,变成另外一人。且,她如今便是以面具示人,却如此灵动,没有半分不自然之处。

江呈佳笑道:“李大人可知易容之术?小女子不才,恰好会一些这样的江湖把戏。若大人不信,大可现在观摩一番。便可知...我说的是否是真的了。”

李安瞪着双眼,吃惊道:“易容之术?”

江呈佳微微颔首,见他眸中仍有不信,便唤来一旁等候的千珊,命她将易容的所有工具全都取来。指定钱晖,当场施起换脸易貌之术。

一刻钟后,钱晖那张坚毅沧桑的面容便替换成了一张少年郎君的脸。

李安观眼前之景瞠目结舌,拉着钱晖来回反复观看,实在不敢相信。

钱晖万般无奈道:“李大人...您便相信邵夫人吧...她与曹小公子对边城的布防,这些天您也是看入眼的。”

李安惊诧之余,仍显迟疑之态。

便连百卫冕都忍不住,想上前劝他了。与此同时,他的心中对江呈佳的钦佩之意更加深了几分。

此女,当乃世间奇女。智慧与美貌并身,如此耀眼夺目。难怪曹贺如此爱慕与她。

百卫冕此时,亦有些蠢动的爱慕之心,望着女郎,只觉得她如天上仙般遥遥不可及,让人望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

江呈佳再想上去相劝,却听见回廊的甬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急匆匆从廊道奔入亭阁之内,气喘吁吁的向李安与钱晖报道:“郡守!钱将军!匈奴王与鲜卑的军马已越过苍山,自白道峡谷而出,往苍河对岸而去了。约莫两个时辰以后,便能与苍河沿岸的匈奴大军会合。”

此危及之态已跃于眼前。

江呈佳再次望向李安,心中起了一丝焦急。

李安决心一下,咬牙说道:“也罢!成败在此一举,除此之计,我们别无他法。邵夫人既然身怀易容绝技...某与诸位将军,愿听邵夫人差遣!”

见他终于点头答应,江呈佳心中略松了一口气。

钱晖目露欣喜之色,望向江呈佳时,神采奕奕,不似之前那般忧心忡忡。

【两百三十回】排兵布阵救边城

站在庭院中的女郎却面色淡淡,并不似钱晖那般雀跃,她上前两步,来到了红亭中,对百卫冕说道:“此次,城前打头阵的士兵,不能再是长鸣军。百统领,阿善达麾下的大将索罗琦,乃是极为刁钻谨慎之人,他所带的军队已与长鸣军有过交锋。

若城前摆阵,长鸣军在先,我们的计谋便很有可能会被索罗琦识破。所以,此次领军的兵力,只能是在深山看护全城百姓的那两万边城军防兵。”

百卫冕知晓此事要害,立即点头道:“邵夫人放心,我会做好安排。”

“钱将军。”女郎叮嘱好阵前事宜后,便转头朝钱晖说道:“此次布防,长鸣军麾下的十六员将领,皆不可于阵前领军。”

钱晖本以为江呈佳要命他带领这十六名将领一同列于阵前,以作威吓,可现在听到她这番话,登时愣住,满脸愕然道:“十六名前锋大将不在阵前?邵夫人...您此话何意?”

江呈佳严肃道:“长鸣军的前锋大将若在城外,怎能让阿善达相信援军已至北地?”

钱晖顿住,眉峰紧蹙而起,认真思量此事。

只听女郎继续说道:“领军的将军需是陌生面孔,才能将气势做足,让阿善达信以为真。长鸣军十六员大将前锋守于城防之上,便能制造出城内仍有北地守军的假象。且,边城城墙乃是此战重中之重,若阿善达看破计谋,仍可以死守城墙,不让匈奴攻破。所以,当日阵前引军指挥的人除了钱将军与百统领之外,不能再有其余长鸣军将首。”

钱晖来回思量了一番,便觉得她言之有理,随即答应道:“好,此事我会与十六名前锋好好商讨一番,定严守城墙。”

江呈佳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转向李安道:“郡守大人。此一战,需得您披战甲,亲上马指挥。”

李安讶然,遂而沉眸,思量片刻后,略略颔首道:“此战关乎边城存亡,某上阵杀敌在所不惜。”

他露出一副决然赴死的神情。

江呈佳忽觉得他有些实诚,面露无奈道:“郡守大人,阵前杀敌,暂且还轮不到您。”

李安呃了一声,眨眨眼,一脸疑惑的望向她:“那邵夫人让某...亲自指挥是何意?”

江呈佳收敛神色,眉目间笼罩着一股肃穆之意,向李安一板一眼地说道:“李大人,您在北地执事多年,极受此郡军民爱戴。正因有您的一力支撑抵抗,所以邓情的胡作非为才会被克制一二,没有无限蔓延。让您亲自上阵指挥,只是为了稳军心民心。如此一来,便告知全城百姓。一郡之守与他们同在。此城危亡之际,当以官民同心,共克大敌。”

对于女郎所说的这番话,李安有些出乎意料。

江呈佳神色坚定,十分诚恳的望向他。

其实,一开始李安的名声在大魏国朝之内,并不好听,外郡皆传他贪图美色歌舞,不务正业。

连江呈佳见到李安的第一面时,也觉得他并非善类。

秋日宴上,这位郡守大人更是胆小如鼠,根本不像能与邓情抗衡的人。

可这持续十日之久的战事,让江呈佳明白,李安在外的名声,不过是他对自我的一种保护。

令人觉得惊奇的是,北地全郡百姓,皆愿意配合李安演戏。只是为了保全他不受邓情以及邓氏迫害。一个品行不端、有弱点可攻的人,生存于北地这样的地方,反而能躲过邓情的敌对。

后来,李安在全郡百姓的掩护下,于北地之中站稳了脚步,便逐露锋芒。萧飒为了助他一臂之力,有意无意的向朝野之中透露李安乃是他的心腹,以此让邓情心生忌惮,收敛了其在北地之中的行事。

李安一步步积存实力,到如今,已完全能与邓情抗衡,一直暗中收集都护府的罪证。不论是他手中的实权还是都护府的把柄,都让邓情不敢对他轻举妄动。

这一切的促成,不仅仅是李安一人之力,除了雍州刺史萧飒在旁协助以外,整个北地郡城的黎明百姓也参与其中。

一个人,品行究竟要端正高洁到如何程度,才会让全郡百姓都愿助他一臂之力?

李安用他的纯良品性征服了这座城池的百姓,成为北地军民心中不可替代的郡守大人。

江呈佳心底是钦佩他的,毕竟这世上没有多少人能忍着一身污名,继续逆风而行,只为护这一城之邦。他走得十分艰难困苦。所幸,他舍弃名誉、舍弃仕途都要保护的人,也不顾外界看法,与他抱团相顾。

自她从心底解除对宁南忧的偏见后,对李安的看法也随之清晰明朗了起来。

这世上,所有人和事皆有两面性,不能单看任何一方。只有亲身经历,亲自了解,才能知晓人或物的真貌。

李安眼见江呈佳如此信任于他,心中不免一阵感动。

外郡之人,无论是何人,初来北地时,对他皆是排斥与不屑。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之事,对他恶言相向者不在少数。

这许多年来,李安已渐渐习惯。

从未有人似江呈佳这般,从来没有被外界对他的传闻影响,毫无保留的信任。

李安心底荡起一阵微漾,对眼前的女郎更多了一丝好感,认真答她话道:“承蒙邵夫人信任。某定会稳住时局,与边城百姓共渡此劫。”

四人针对此役的各处细节皆讨论了一番,安置妥当后,才从亭中散去,各自回归岗位做准备去了。

入夜,东阳卷着最后一丝余晖从西侧地平线降落。

如银盘的月迈着徐徐脚步攀上墨色天际,将一层薄色奶白铺在了这座小城之上。

今日傍晚,江呈佳备下了众多美食。

推开房舍大门,入了屏风之内,便见宁南忧倚靠在榻上,正单手捧卷,慵懒万分的阅览着手中古籍。

江呈佳招来身后一众捧着食案的婢女入内,春风拂面般,冲着榻上的郎君娇软地唤了一声:“二郎,瞧瞧我为你做了些什么?”

食案上摆着各式各样清雅典致的小点心,以及味道香甜的软粥。

本以为郎君会露出喜色,谁知他目中一愣,盯着食案上的各类点心,苦涩一笑道:“阿萝...怎么又是软粥啊...?我想食荤。”

这个身高八尺的玉面郎君,口吻中透出撒娇之意,眼巴巴的望着立于榻前的女郎,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屏风前一众低垂着头的女婢忍不住弯起嘴角,偷笑起来。

女婢们心里想:曹小公子可真会撒娇,这语气甚至能赶上娘子们了。

江呈佳脸色一僵,面露无奈道:“你才醒过来几天?就想食荤了?”

宁南忧低语央求道:“阿萝...我真的...真的不想再吃软粥了。”

美丽的女郎拢起眉头,面色沉沉直下,似有些不悦道:“怎么?可是我做的软粥你不爱吃了?不好吃了?”

她话语间带着浓浓的威胁之意。

仿佛在同他说:你要是敢回答是,我便弄死你。

郎君可怜巴焦地放下手中古籍,更咽道:“我怎会不爱吃你做得软粥...?夫人手艺天下一绝。旁人便是想吃也吃不到。怎会不好吃?”

江呈佳眉一挑,眼一勾,以不可反抗的语气说道:“既然如此,便将软粥吃了。”

郎君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忽觉得一股凉意朝他袭来,望向江呈佳时,便觉得她阴气森森的。于是委屈道:“夫人莫生气,我吃了便是。”

见他答应,江呈佳便面露喜色,端着食案上的一碗软粥,屁颠屁颠的朝榻上坐去,满眼期盼的送到了宁南忧面前,笑嘻嘻道:“你吃。”

宁南忧眼眸一转,撑着身体缓缓起身,假装扯动了胸口伤处,眉头紧蹙起来,即刻展出痛苦之色,呜央道:“好疼!阿萝...”

江呈佳心一惊,急急忙忙放下手中陶碗,飞扑过去,十分紧张地问道:“疼?哪里疼?是不是坐起来的时候扯到哪里了?”

宁南忧抓住她一双乱动的手,轻轻放在胸口伤处,整张脸凑在一起,仿佛痛的要死要活,断断续续说道:“这里疼,阿萝...你给我看看。”

江呈佳没注意到他眼中的狡黠与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真以为他扯开了伤口。

当着众女婢的面,她伸手就要扒他的衣服,目光急切。

宁南忧再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按住她游走到心口的手,一双星目向她勾去,佻笑道:“阿萝...还有人在呢?你这般着急...恐怕不太好吧?”

江呈佳一怔,抬头望他。

郎君的脸上哪里还有什么痛楚,面色淡然,甚至还带着一丝红晕,满眼暧昧的望着她。

江呈佳才知被他骗了。

于是心中恼恨起来,狠狠瞪他,猛地将手从他怀中抽离,用力在他肩膀上一拍,咬牙切齿道:“曹贺!这样很好玩是吗?”

片刻后,她的那双美眸染上一层淡淡的雾气,撇嘴委屈道:“我是真以为你疼。你竟然骗我....”

【两百三十一回】战前脉脉相离别

郎君见她似乎是真的生气了,便有些慌了神,磕磕巴巴道:“我...阿萝...对不起,我错了,下次绝对不这样了。”

他光速认错,语气谨小慎微,生怕再惹怒她。

房舍中列成一排的女婢们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心中觉得好笑,又极其羡慕眼前这对夫妻。

江呈佳咬咬牙,气呼呼的背过身,故意抬起袖子擦拭眼泪。心里恨恨的想:你能做戏,我也能!

她更咽起来,吐露衷肠道:“这些天,我日日牵挂你的伤势。盼着你能快些好起来。才会按照医令的嘱托,不辞幸苦的为你做这些膳食,你却这样不领情。不仅不愿吃,还要故意装作伤口发痛来骗我。曹贺,你说...我怎么嫁了你这样一个没良心的夫郎?呜呜呜呜呜...”

她说得凄凄动人,仿佛宁南忧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

他的脸色逐渐僵硬,变得有些古怪。

江呈佳絮絮叨叨地继续说道:“想当初...你在江南与我初遇,那样的讨好奉承,百依百顺。还同我说,倘若日后我同你成婚,必然什么事都听我的...你这些话是不是都忘了?呜呜呜呜呜。”

她哭得伤心欲绝。

郎君一时间不知是哭还是笑,神情也愈加暗沉下去。

他咬着牙,咯吱咯吱的磨着,瞪着女郎的背影,无可奈何的听她胡说八道。

江呈佳呜咽着,愤然说道:“我若不是看你生得好看...我才不愿意嫁给你呢!”

房舍中的婢女们个个脸色异常,相互交替着眼神,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婢女们想:原来当初,是曹小公子先爱慕追求邵夫人的?邵夫人竟是因为曹小公子之美貌才选择嫁入曹府的?

宁南忧用余光看向那些婢女,脸上羞燥异常,腹内憋了一股气,恨不得立即上前捂住江呈佳的嘴。

只可惜他现在伤势仍重,不得大幅度起身。

江呈佳又故意从床头移到了床尾,根本不给他抓住她的机会。

女郎一边举着袖子擦眼泪,一边弯唇憋笑。

她很想转过头去看一看宁南忧的脸色,却硬生生忍了下来。

床上的郎君突然没了动静。

江呈佳便觉得火候不够,继续哭闹起来。

郎君忍了又忍,听她编的话愈来愈离谱,玉面涨红一片,终忍不下去,磨牙切齿道:“夫人...莫哭了。我听你的话吃软粥便是。”

话音刚落,江呈佳便迅速擦干眸中泪光,收起委屈憋闷的神情,在一瞬之间挂上了温婉的笑容,甜甜的说道:“这边对了。你早些将粥喝了不就得了?”

她向端着软粥的婢女招了招手,从食案上接过陶碗来,如沐春风般笑语嫣嫣,递到宁南忧面前,示意他吃下。

女郎变脸甚过于翻书,让人呆若木鸡,只瞪着一双眼,愣愣地盯着她瞧。

宁南忧对她的变脸之快早已习以为常,啼笑皆非的摇摇头,从她手中接过碗勺,乖乖的吃了起来。

江呈佳一丝不苟的盯着他将软粥吃完,又递来几块点心,让他垫垫肚子。

郎君照旧接下,在她的注视下食完,万般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便栽在眼前的女郎手中,不得翻身了。

江呈佳心满意足的看他吃完,便朝房舍大门的方向拍了拍手,唤了一声道:“千珊,进来吧。”

宁南忧眉间一紧,不知她还有什么招数要对付他。

千珊缓缓而入。

一股清奇膳香也随之传来。

众人闻之皆觉香气甚异,令人还未见其色,便已馋涎欲滴。

千珊春风拂面,满眼笑意道:“主公...您瞧瞧这是什么?”

宁南忧伸首望去,见食案上摆着一盘色香俱全的菜膳,略有些惊讶道:“素蟹粉?”

他心下一阵悸动,转眼望向江呈佳,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为他做素蟹粉时的场景,也是在他受伤之后。

女郎挑眉,将食案端到了他面前,淡淡说道:“我问过医令了,他仍说你不能吃过于油腻的东西。这素蟹粉..易于消化,无伤大雅,也可暂解馋意。”

宁南忧盯着食案中的菜肴,心生感动道:“北地少有蔓菁,你是从何寻来的?”

江呈佳温声细语道:“只要我我想找,总能找到的。”

她指了指食案,冲着郎君眨眨眼道:“快些吃吧。莫要问这么多了。”

郎君颔首,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场面一片温馨,让人艳羡。

晚膳过后,千珊才带着一众女婢退出了屋舍,替夫妻二人合上了门。

待众人离开后,江呈佳的神色也渐渐凝重了起来。

一番嬉闹过后,自然要说一说正事。

她沉默片刻后,对面前的郎君说道:“今日,斥候来报...阿善达已成功向鲜卑借兵,不日即将压境。”

宁南忧拢起眉心,应她道:“今日晨起,吕寻前来时,已同我说过此事。”

江呈佳低声嗯了一句,便再没下文。

宁南忧叹了一声道:“你是不是有了什么应对之策?怕我反对?”

江呈佳猛一颤,抬头望他,眼神极为小心。

宁南忧:“阿萝,将你的想法说来听听。我也不一定会反对。”

江呈佳再三犹疑,终是坚定决心:“我想...亲自上阵。”

她目光十分诚恳。

宁南忧面露担忧之色,虽然没有出声反对,却也并不怎么赞同。

然,面前女郎却更为坚毅的说道:“我必然要亲自上阵。”

她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说于郎君听。

宁南忧沉默片刻后,劝她道:“此虚张声势之计...的确是解救北城唯一的机会。但...阿萝,这场心理战,你未必要亲自上阵。钱晖、赵拂,甚或是吕寻,皆可以上阵,你又何须...”

江呈佳出言打断道:“我知你会这么说,但是...你莫忘了,此次替匈奴向鲜卑借兵成功的王庭军师乃是周源末,鲜卑出兵,他必然会随军前行。他武功之高,甚至连吕寻都不一定能抵挡。

况且,此次匈奴南下,小单于阿尔奇也随之同行。他之武力,九州大陆皆有传闻。是能与你并肩的高手。然则,你身受重伤,不得上阵。恐怕边城之中,除了我,无人能与她制衡。倘若阿善达识破了我们的计谋,真的举兵攻城。有我在前线搏杀,也能让边城多一丝生存之机。”

此番话一出,使得郎君陷入了沉寂之中。

她所说,确实是事实。

不论周源末能不能抵住,便是那阿尔奇,就足以让钱晖、赵拂等人吃大亏。

若无武力相当的人相克,确实会令边城军马陷入恐慌之中。

但,宁南忧却害怕江呈佳在战场上受伤,仍想反驳。

女郎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二郎,倘若你并未曾在苍山受伤。可会上阵杀敌?”

宁南忧眉头一蹙,答道:“上阵杀敌,驱除鞑虏,乃男儿本职。”

女郎接过他的话,郑重其辞道:“保卫家国,亦是大魏子民之责。不论男女老少,皆有义务。更何况,我是你的妻子,是淮阴侯夫人,并非普通民众。我身上担着更大的责任。”

她的言辞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宁南忧哑口无言。

他知,他所爱的女郎,是个家国使命极强的姑娘。

他知,他今夜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她。

沉默半晌后,郎君突然露出笑意,缓了缓脸上的愁意,声色如泉水般悦耳:“阿萝既然想要与边城将士们一起杀敌。我又有什么理由阻止呢?只是...”

他话锋一转,虔诚万分的望着她。

江呈佳叹道:“你说,我听着。只是什么?”

宁南忧严肃说道:“你要答应我。紧要关头,不要逞能。不要受伤。我要你毫发无伤的归来。”

女郎见他无比郑重的神情,不由扑哧一笑道:“二郎,你也太严苛了一些。疆场之上,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刀剑无眼,我既便武功高强,甚过于你,也不一定能逃过所有袭击啊?”

但郎君却不容她玩笑,一丝不苟道:“我不管,你若是不答应我。明日我便让吕寻将你捆了,绑在房舍中,哪也不许去。”

江呈佳眨眨眼,咧嘴笑道:“那你的北地之行怎么办?难道要放弃吗?若不能助长鸣军成功夺下军功,让邓情入京受封领赏,恐怕....你接下来的计划都要改变吧?”

宁南忧不听她蛊惑,依旧坚持道:“你答应我,不要受伤。”

江呈佳张张嘴,不知如何劝服他。

宁南忧又道:“北地之行若不成功,我总还有其他法子对付邓氏。但...你若有事,我该怎么办?”

他,可以为了她放弃自己筹备了多年的谋划,只求她平安无恙。

江呈佳听之,只觉鼻间一阵酸涩,心下软成一片,她点点头,终于松了口:“好。我答应你。会好好保护自己。”

宁南忧听到确切的答案,紧绷的神情总算松懈下来。

见他这般,江呈佳又觉得有些好笑,颇为无奈的说道:“咱俩这样,倒像是生死离别一样。矫情的很。”

【两百三十二回】两军对峙战心理

宁南忧伸手捂住她的嘴,申斥道:“什么生死离别?莫要瞎说!”

女郎眉眼荡漾着温暖的笑意,紧握住他的双手,应和道:“好好好。我不说了。”

他才缓缓移开手,沉寂了片刻,又叮嘱道:“此战恐怕要时刻做好准备,你万事小心。”

江呈佳嗯了一声,遂钻入他臂弯中,心满意足地抱着睡觉。

匈奴与鲜卑的联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朝大魏边境迅速压来。

李安、钱晖、百卫冕与江呈佳商榷守城之策的第二日,便有斥候来报:两股敌军于苍河沿岸会合后,已清点人数,整理军备,齐装待发,只等阿善达一声令下,便扬鞭上马,向边城攻来。

江呈佳一日不在府衙之中,忙着在军中寻合适的人选,将他们易容成京城的四镇将军。

李安奉命入京述职时,曾与这四位将军打过照面。因此,当他瞧见江呈佳领着四名戴了人 皮 面具的军士出来时,惊得浑身发麻。

这四人,已完全与之前不同,面容栩栩如生,看不出丝毫假扮的痕迹。仿佛真的是那四镇将军从京城赶至了北地一般,令人观之震撼。

江呈佳却不满意此番成果,她仔细端详着自己制出的面具,总觉得有哪处遗漏,心中隐隐忧虑。周源末跟随宁南忧多年,对京城的状况十分熟悉,若她不能将面具描摹的与真人一般无二,恐怕会惹出他的疑心来。

李安却说:“邵夫人全然不必担忧,某也曾见过这四位将军,可说夫人之技已让人真假难分。况且,城前对战,敌军与我方军兵定有一段距离...边城风沙巨大,恐怕他们也无法看清领军之人的样貌。”

江呈佳虽心中有虑,战事却由不得她再做思考。

没等她再将四位军士带入帐中重新粉妆微调,前方斥候便疾速来报。

阿善达已领着匈奴与鲜卑的联军朝边城疾马而来,约莫两个时辰后,便能抵达。

李安心惊,即刻召集人马前来听命。

山林谷地中藏身的边城百姓在李安的鼓动下,纷纷穿上甲胄,拿起兵器,随着长鸣军与边城战士们一同涌入城中。

全城人马共集城前,浩荡奇伟之势于九州大陆之间绝无仅有。

江呈佳疾速冲入帐中,为自己易容,化身成四镇将军麾下一名前锋,挡于阵前,等候敌军。

李安振长袖戴头盔,抚金甲披红袍,踩马镫,跃于马上,一人出军,立于城中二十万人马之前,神色紧绷,一丝不差的盯着苍河的方向。

一时之间,肃杀哀然之气在这座城池间盘旋。

众人皆紧绷神情。

江呈佳回首望去,遥看军马末尾的那些民众,心中掀起万丈波澜。

城中百姓,不论男女老少皆披甲上阵,面对强悍的敌军,每一位都怀揣着必死的决心。

他们毫无怨言,愿意跟随李安身后,共仇敌慨,抗敌杀敌,只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国。

遥远的地平线上,匈奴卷土而来,千军万马奔腾过境,扬起泼天的沙尘。

日升清阳,高挂在蔚蓝色的天际。

天气明明一派和朗,可巍巍城墙之下,气氛却出奇的紧张。对峙的两军拔剑相向,紧凝着对方的举动,战争一触即发。

阿善达领军勒马停于城前,望着平地沙场之上的雄雄魏军,目露诧然。

骑马列于他身侧的小单于阿尔奇以及周源末眼观此景,也骇然震惊。

边城之中何来如此雄兵?

匈奴各首领遥望城墙,见赵拂领着长鸣军十六员前锋大将严守城池,登时觉得蹊跷。

军中窃语纷纷,一时之间,无人敢轻举妄动。

“阵前的魏军是怎么回事?怎会突然增了这么多人马?观此人数,以及他们的穿着打扮,根本不似长鸣军与边防军。”阿善达面目阴沉,双眼犀利望向周源末,咬牙切齿道:“你不是说...大魏的援军半月之内无法到达北地吗?”

周源末目光冷冽地望向城前领军之人,心中亦起了一丝疑惑。

他跳过压阵的李安,朝魏军的另外四名大将看去。第一眼只觉得眼熟,在仔细一观,便觉惊诧。

列阵于李安身后的那四人,竟然是京城的四镇将军!

东、南、西、北这四镇将军乃是当今魏帝亲自挑选,随时待命奔赴边疆平定战乱的将领。

邓情的求援书入京后,魏帝最有可能派出的将军,便是这四位。

难道说...援军真的在他们眼皮底下,悄悄赶来了北地?

周源末脑海中闪过这样的想法,心中七上八下,无法冷静。

阿善达咄咄逼人道:“周源末,眼前的境况,你要如何解释?若不是看在我儿的面子上,孤不会信你一次又一次。倘若今日,你无法给出合理的说法。孤便将你就地正法!”

阿尔奇听父亲如此口出此言,不免为周源末捏了把冷汗,出声为他辩解道:“大单于,您先莫要着急。这边城魏军古怪狡猾的很。前两战,您都在他们手中吃了亏...说不准,此次城前列阵的雄兵也是他们使出的某种诡计。”

阿善达在儿子的安抚下,稍稍缓解了暴躁的脾气,但仍冷目瞪着周源末,向从他那里讨要说法。

谁知周源末还未开口回答他,便听边城大军之前,傲然坐于马上的李安朝他们大吼了一声:“阿善达!我军已列阵城前,为何迟迟不战?”

他字正腔圆,掷地有声的呼喊声在两军阵前飘扬。身为不擅武力的文人士族,却丝毫不惧眼前散发着雄阔磅礴气息的敌军。

见对方呼喝,阿善达冷笑一声,收回盯着周源末的目光,投向魏军阵前的这位郡守。

“李安!你如此挑衅,难道不怕孤踏平北地?取你首级?”

他咬牙阴森回应。

李安却分毫不畏,反而哈哈大笑,嘲讽道:“阿善达!你且试试看?能不能踏平北地?我告诉你!有我李安在此,你休想动我大魏分毫疆土!”

他神情坚毅,沉稳淡然。

仿佛根本不在乎阿善达身后的那四十万雄兵。

这让阿善达心中更加不确定起来。总觉得魏军除了城前列阵的这些人马以外,城中还藏着一支兵力强悍的军队。

他黑眸略动,出言试探道:“李安,你手下加上长鸣军,也不过十万人马!而孤麾下兵马却是你的四倍!倘若你乖乖投降!本王还能饶你不死!”

那中原文人,看似柔弱,却是一副烈骨,横眉冷笑道:“阿善达,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边城究竟有多少人马!你的军兵若敢靠近一步,我大魏将士绝不会饶了你!”

眼见诈不出李安的话,阿善达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虽说,他拥兵四十万,但仍有二十万人马并非他王庭的将士。

倘若鲜卑在他与魏军厮杀之际,突然反咬一口,他的兵马不一定能抵抗得住。

阿善达面色沉沉,抬眼紧盯李安的一举一动,目光渐渐被他身后那四名列阵成排的将军所吸引。

他向周源末低声询问道:“李安身后跟着的将领怎么不是钱晖及他营下前锋?这几人的面孔怎么如此陌生...?”

身旁骑于马上,紧握缰绳的郎君,内心彷徨道:“此四人,乃是京城手握重兵,随时准备外援的四镇将军。”

索罗琦随阵之后,听到周源末的话,心中惊道:“东、南、西、北四镇将军?”

阿善达面色不善,目有寒光闪过,杀意隐隐上升:“如此一说...大魏皇帝派来援军,真的抵达北地了?”

周源末顶着那源源不断的寒意,隐忍道:“大单于!此事暂不可信!若援军已至边城,我不可能会收不到消息。城前列阵的魏军定有蹊跷。李安一定在虚张声势!”

阿善达却不信他的话,冷笑道:“你怎么确定,李安在虚张声势?你如何解释魏军突然大增的兵力?”

周源末一顿,话语被堵住。

他确实无法解释,为何边城魏军数量会突然大增。

他哑口无言,唇瓣张合几下,不知如何回应。

阿善达眼神冷得能杀人,若不是驾马立于三军之前,他能即刻揪住周源末的衣领,将他拖下马,狠狠踩死。

阿尔奇与周源末是同样的想法,觉得边城魏军兵力忽然大增,是李安使出的障眼法。

只是,一时之间,他们无法找出端倪,破除此法。

“罢了。今日不战也不会影响大计,待来日弄清魏军突然增兵的缘由后,再举兵攻城也不迟。”阿善达沉眸思量一番,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周源末原本阴沉郁结的脸色立刻变得雪白,他大惊失色道:“大单于!万不可如此!若战机再往后推迟!北地等到真正的援军前来,我军便彻底没有攻下边城的希望了!”

阿善达斜眸看他,气势汹骇道:“那你可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城墙之前列阵的巍巍雄兵,并非中原皇帝驰援的军队吗?”

周源末哑然。

他不敢担保,毕竟边城之中有着一位足智多谋、运筹帷幄的聪慧郎君坐镇。

【两百三十三回】逼入绝境生恨意

且,他身侧的那位水阁江氏女,也并不是寻常女子。两人合谋,共计大事,或许真能从绝境中找到一丝活路。

苍山之行便足以证明他并非此二人的对手。

若不是宁南忧识破了他的双环计,长鸣军五万主力早就被歼灭于琼玉峰盆地之中。又何来机会让李安领阵于前,与匈奴大军对峙?

他恨那对夫妇,将自己辛苦筹谋的一切搅得一团糟。

眼下,更是狠心绝情,要将他逼入绝境。倘若此次阿善达带兵归营。他必会受到惩戒,也许...会一去不归。

不...父母的大仇未报,他不能就此死去。

周源末咬紧牙关,对宁南忧与江呈佳的恨意更深了一分。

早知如此,当初在苍山山谷之中,他应该狠下心,乘胜追击,让他们夫妇二人绝命于东山。

只怪他仍念着儿时情谊,一时心软,没有让匈奴兵前去东山搜寻,置他们于死地。

阿善达见他沉默不语,不由恼怒冷嘲道:“既然你不敢担保!便没有资格反驳孤的抉择。周源末,待大军归营!你,应该知道自己的下场!”

周源末神色惨淡,紧握缰绳的双手爆出青筋,指节青白相接。

阿善达冷哼一声,正预备下令撤军。

阿尔奇却在此时开口劝道:“大单于,不如此次再信军师一次?挥军前行,一举攻破边城!”

这个身材魁梧,面容坚毅挺立的异域青年,脸上透着杀伐果断之气,紧抓手中马鞭,蓄势待发。

阿善达却瞪了他一眼道:“你也跟着胡闹!阿奇,倘若边城之内真有援军,你又当如何?若形势不好,鲜卑这群无义之徒,定会弃王庭将士于不顾!不会随着孤出生入死的!”

他已下定决心撤军,阿尔奇知自己已无法再劝,便蹙紧了眉头立于一旁,不再多言。

雄兵拥在空地之前,密密麻麻,壮观奇秀。

阿善达思虑再三,朝李安呼喝道:“李安!今日!孤暂且放你们一马!待来日!孤及王庭战士们必拿下你的北地之郡,叫你跪地称臣!”

李安冷嘲热讽道:“阿善达,你若有那个胆量,便不必来日再战!我李安,即便成为刀下魂,也绝不会向你俯首称臣!”

阿善达懒得再与他多言,挥军调马,撤兵而去。

列于匈奴大军之后的鲜卑兵马皆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何时。

那鲜卑领军的首领善其阿奔马上前,向匈奴王急切询问道:“大单于为何撤兵?”

阿善达冷眸望他一眼,觉得此人言语不怀好意,好像巴不得他此刻攻城。

他冷声说道:“善其阿,你莫不是没瞧见边城之前列阵的魏军?”

善其阿眉目一怔,朝城前望去,皱眉道:“即便城前魏军兵力突增又能怎样?大单于,你我两族联盟,可有四十万雄兵!足以将边城吞没!何须忌惮李安的这些兵力?”

阿善达更觉得此战不妥,斩钉截铁道:“今日不宜举兵!若善其阿首领认为可以攻城,那么就由你们鲜卑先行发兵吧!”

善其阿听此一话,气得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愤怒道:“不知大单于此话何意?我鲜卑大军好心前来相助于您?您却让我们先行发兵?这是何道理?”

阿善达本就对周源末不放心。

善其阿的大军乃是周源末游说鲜卑王借来的。

他便更加觉得不妥。

若此人两面三刀,借着助他夺城攻魏的名义,暗地里却与鲜卑王商议攻破匈奴的阴谋,又该怎么办?

阿善达冷笑道:“孤并无旁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今日举兵不妥,若鲜卑执意攻城,孤能有什么办法阻止?善其阿统领,你说是不是?”

善其阿只觉自己被他羞辱了一顿,心中恼恨,一气之下,带领鲜卑二十万军先行离开了此处,往苍河沿岸的营地奔去。

阿尔奇见状,奔马上前,面露凝重之色:“父亲!您怎能当着两军之面与善其阿如此起争执?难道不怕鲜卑撤军,不再援助我们么?”

阿善达却不以为意:“我的儿,你对周源末那个中原人,实在太过信任!倘若此次是你成功向鲜卑借兵,为父尚能相信。可王庭遭袭,你接到消息即刻归去,是那周源末一人前去说服鲜卑王的。

若是他与那卑劣无道的鲜卑王私下策划了侵兵匈奴的阴谋,王庭战士们该怎么办?你要清楚,匈奴在十多年前的那场大战中,伤尽元气,好不容易恢复至此,若一时受到鲜卑与大魏的两方夹击,是绝对抵抗不了的。”

他说得并非毫无道理。

但阿尔奇却总有种预感,若此次他们错失了攻城的机会,那么接下来再想破大魏疆域,便会难上加难了。

不等他想办法挽留自己的父亲,便听见父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草原的众将士们!随孤归营!”

匈奴大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苍山与边城之间的千里平地上,涌过奔腾如海的马群。

排山倒海、声势浩大的军队掠过一阵寒风,惊起四周的鸟儿,振翅飞向天际。

骑马挡于军之前的李安眼见阿善达撤兵,只觉得胸口猛地一松,整个人有些虚脱。

他方才临于阵前,看似信誓旦旦、胸有成竹,其实额上在不停的冒冷汗,生怕自己露出胆怯之意,让敌军察觉端倪。

如今,见阿善达果然如邵夫人所料退兵,他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下来。

城前的每一位军士和百姓,都一直紧绷着神色,纵然匈奴此时退兵,他们仍然不敢表露喜色。

直到李安下令回城。

朱漆金门推开的那一霎那,排列在队伍最后的百姓们一涌而入。

战死的恐慌一直缠绕着他们,如今却像突然解放,自然拼了命的想要归家。

待城门合上的那一刹那。

举城军民欢呼雀跃。

一众将士把李安从马上抱了下来,拥在中间,将他整个人抛向空中,口中不断喊着:“李大人!李大人!”

李安被他们抱的猝不及防,在自己被抛向空中的瞬间,吓得差点梗塞过去。

幸而,他的适应能力极强,也不忍责备如此高兴的军将,只能任由他们胡来。

观这一切欢腾之象的江呈佳浅浅笑着,面露欣喜之色,趁着众人兴奋之语,策马奔驰,从小巷穿行,一路朝太守府衙而去。

吕寻与千珊在府邸门前焦急等候。

只听城中忽然传来一阵大喜雀跃之声。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向对方问道:“莫不是...女君的计策成功了?”

千珊已等不及,脚步匆匆,急忙想要去寻马。

吕寻也激动万分,步伐凌乱,不知该往何处而行。

两人还未有动作,便听见小巷中传来一阵急促奔行的马蹄声,抬眼望去,便见一位“潇洒郎君”策马而来,脸上扬着盈盈笑意,灿烂夺目。

千珊目生感动,这样豪情肆意、自信傲然的江呈佳,她已有八百年不曾见过。

疾马在巷前猛地停下,马背上的“郎君”紧勒缰绳,骏马前蹄高扬,伴随着一声清脆响亮的马匹嘶鸣声后,郎君稳稳地抚马停于府前,从马上一跃而下。

吕寻急匆匆迎上去,迫切地询问道:“女君?前方战况如何?”

江呈佳满面笑容的回答道:“我们的计策成功蒙骗了阿善达。眼下,匈奴已退兵,这几日里,恐怕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听完这番话,吕寻先愣了一下,后知后觉的生出喜悦之意来,兴奋的大喊了一声:“女君高策!!属下钦佩万分!”

他激动不已。

千珊亦兴高采烈。

两人相互对视,一时激奋下,竟没有分寸的拥在了一起,在府前跳跃蹦跶。

待他们的喜色退去后,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于是立即分开,各自变扭的看着对方,面露尴尬之色。

吕寻哄着一张脸,不好意思的向千珊拜礼道:“千珊姑娘...在下方才一时激动,过于唐突了...”

千珊急忙摆摆手,扭扭捏捏的道歉:“不不不...吕将军,是我的错。我也过于兴奋了。”

这两个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男女,忽然觉得...对方其实也并没有那么令人厌恶。

吕寻是因为江呈佳而对千珊改观。

而千珊则觉得,没有周源末的撺掇,吕寻对江呈佳还算不错,便也渐渐放下了心中的不满。

两人冲着对方友好地笑了笑,呵呵道了一声:“多谢体恤。”

府前场面一度尴尬又好笑。

奔入府内的江呈佳却没心思去看这两人如何,在府衙中的回廊上穿梭,疾速跑向水亭小院。

推开宁南忧的房舍,高兴的冲着里面大喊一声:“二郎!匈奴退兵了!”

谁知屋子里却并没有动静传来,她目露疑色,悄悄朝屏风另一头行去,却眼见一副奇怪的画面。

宁南忧躺在榻上,双目紧闭,正沉沉睡着,身上笼罩着一股青光,正朝他的额间汹涌流去。

江呈佳被眼前之景惊到,手忙脚乱的奔过去,却被一阵凶猛的力量猛地推开。使她毫无防备的朝身后屏风撞去,与古屏一同摔了下去。

【两百三十四回】天命之书笼青光

屏风正中央的仕女图被她猛烈撞来的身体撕出一道裂口。

女郎整个人从屏风的那道巨大的撕裂口中飞了出去,撞到屋舍的梁柱,只觉身体传来肝胆俱裂的痛。她倏地蹙起眉心,坠在冰冷的砖地上,浑身蜷在一起,缩成小小一团,险些缓不过来。

千珊与吕寻共同入府,朝水亭小院踱步而来时,听见了宁南忧所住房舍中传来的巨大声响,登时转眼看向对方,心中忽然一惊,迈出步伐,朝屋门前疾驰而去,恰好瞧见江呈佳被袭,在屋中随着古屏一同被打飞出去的画面。

一阵青光闪过,两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盯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

千珊大喊一声:“姑娘!”

娇小的身影飞扑进去。吕寻仓惶跟上,拔出腰间佩剑,跳入门槛之内,警惕的盯着屋内各处角落,却并没有发现任何陌生人的身影。

他心中不禁诧异。江呈佳武功高强,连宁南忧都不是她的对手,恐怕九州大陆上无人能与她相及。究竟是谁?竟然能重伤她?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他们眼前消失踪迹?

吕寻脑海中闪过无数疑问,思索无果后,扭头朝江呈佳倒地的方向看去。

只见这个身穿盔甲,披着红袍,高盘发冠的“郎君”紧闭双眸,双眸拢起,面露痛苦之色,倒地发颤。

千珊在她身边急促呼唤道:“姑娘?姑娘!”

江呈佳在昏昏沉沉中听到了她的声音,挣扎着想要睁开双眼,只觉浑身骨架被装得稀碎,痛得无法呼吸。

她奄奄一息中,模模糊糊瞧见了吕寻的身影,于是使劲拽住了千珊的衣裙,虚弱地说道:“阿珊...快,让吕寻,出去...”

千珊眼中含泪,焦灼万分地看着江呈佳,听她此语,不由一愣,低声询问道:“姑娘为何要支开吕将军?”

江呈佳已无力气多说,缓缓举起手臂朝宁南忧沉睡地床榻指去。

千珊才反应过来,此房舍之中还有另一位受了重伤的郎君。她顺着江呈佳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榻上熟睡不醒的郎君身上散着隐隐青光,浑身上下似被一股神奇的力量笼罩了起来。

她眉心一跳,一双眼瞪大,只觉得眼前情景不可思议。

吕寻瞧见江呈佳抬手指着床榻,便也望了过去。可榻上除了昏睡不醒的宁南忧以外,并无其他异常之处,他心生古怪,半蹲在她的身侧,轻声询问道:“女君...你想说什么?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见吕寻脸上并无任何异常之色,千珊露出怪异的目光,问道:“吕将军看不见主公身上笼罩的那层青光吗?”

吕寻显然怔住,满脸不解地挠挠头,再次扭头朝床榻望去,却并没有看到千珊口中所说的那股青光。

他蹙起眉峰奇怪道:“千珊姑娘再说什么?主公身上哪里有青光笼罩?”

千珊哑然,收住话语,脸色渐渐青白,随即冲着吕寻说道:“好像...是我看错了。吕将军...女君好像伤得不轻,请您快些去请医令吧!”

吕寻下意识望了一眼江呈佳,在脑门上猛拍一记,表情严肃道:“你瞧我,光顾着问方才发生了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千珊姑娘,女君就先拜托你好好看护了,我即可去寻医令来为她诊治!”

他眸中散急切之意,心中牵挂着江呈佳的伤势,脚步一转,跳出房舍,朝府衙之外飞奔而去。

千珊亲眼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之中,便立刻起身,动作利索的将房舍大门拴住,并抬袖施法,在屋外罩上一层结界,防止有外人不小心闯入其中。

做好这一切准备后,她扶起了躺在地上几乎快要昏厥过去的江呈佳,小心谨慎的为女郎褪去了身上沉重的盔甲,使得她能够更好的躺在自己的腿上,又摘去她脸上贴着的人 皮 面具,令她可以顺畅呼吸。

千珊双指并拢,先在自己的额间绕了一圈。紧接着,她额头之间露出一枚清晰可见的梅花印记,随着她双指的扰动,隐隐渗出一阵银光来。

她屏息凝神,利落的将泛着银光的手指紧贴于江呈佳的眉心,一鼓作气,将自己的灵力传给她。

吸收了天地灵气的江呈佳,浑身抽搐了起来,在一阵挣扎后,终于慢慢缓了过来。

再睁眼时,便见千珊一脸担忧的抱着她,眼里写满了害怕。

她稍稍动了动身子,忽觉得骨节剧痛处有所缓解,已经没有方才那般令人窒息了。

江呈佳脸色惨白如雪,动了动唇瓣,气息不稳的说道:“千珊...覆泱他...覆泱。”

她刚刚吸收了灵力,体虚气短,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只能用两眼期盼的望向千珊。

接收到她的目光,千珊十分无奈的叹了一声道:“姑娘,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要操心这些事?姑爷他没事,还活着呢!”

她的语气充满了对宁南忧的不善,此刻满眼只有受了重伤的江呈佳。

江呈佳努力张着嘴,拽住千珊的衣袖,摇尾乞怜似的呢喃道:“千珊...”

千珊满面愁容,拿她丝毫没有办法,只能答应道:“好好好。姑娘,您先好好歇一会儿,我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江呈佳艰难的点了点头,遂撑着自己绵软的身体,靠在屋舍梁柱上,一丝不苟地盯着千珊起身走向床榻的举动。

千珊朝床榻上沉睡着的郎君踱步而去,愈靠近愈觉得那股青光散发出的力量非常强大。

她每踏出一步,都觉得前路十分南行。

千珊抵抗了一会儿,便觉得身心俱疲,自己并非那股青光的对手。

于是,她只能站在远处,隔空施法试探。

可灵力还没抵达床榻的另一头,便被青光散出的力量狠狠驳斥了回来。

千珊猛地一收双臂,只觉得手腕处阵痛发麻。

她心惊肉跳地盯着眼前的状况,异常惊诧。

江呈佳见她也无法靠近宁南忧,便更加心焦。

她努力挪动着自己的身体,想要重新站起来,可双腿发麻无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她起身。她痛苦的呻 吟两声,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挣扎。

千珊没注意到身后的状况,而是集中所有的注意力,继续探寻那股青光究竟是什么。

一番费力耗神的探察后,她倏然收回全身覆出的灵力,满眼震惊的望向床榻,呢喃念叨:“怎么可能?怎么会?这不可能....”

江呈佳听着她的呢喃声,只觉心惊胆颤。

她朝立在床榻前的女郎声声呼唤到:“千珊...千珊?发生什么了?怎么了?”

千珊久久不能从自己探寻到的真相中回神。

知道江呈佳撑着浑身剧痛的身子,一步步挪到她身边呼唤。她才猛地醒过神来。

“千珊...怎么了?你查到了什么?那股青光究竟是什么?”江呈佳肩头颤动着,生怕从她口中得知什么不可挽回的消息。

“姑娘....”千珊扭头望向她,双目愣愣道:“姑爷身上笼罩的青光,乃是天命书所发出的。”

江呈佳愕然愣住,眼神直勾勾的望着她,反复确认道:“你说...他身上附着的是天命书的力量?”

千珊郑重其事的点头。在她一遍又一遍的追问下,始终坚持着自己的答案。

江呈佳捂着隐隐阵痛的心脏,脸色发白的望向床榻上紧闭双眼的青年,眼神空洞道:“难道天命...要收回覆泱身上的气运了吗?”

千珊见她神情逐渐绝望,心中一抖,眼眶有些发酸,张开手臂,将她轻轻抱入怀中,温柔安慰道:“姑娘,别害怕。您与姑爷坚持了这么久...天命不会如此无情的。”

江呈佳倚在她肩头,脑海中忆起覆泱轮回的每一世,想起他世世死于非命的惨状,便浑身颤栗,痛哭流涕。

千珊见状,心中不是滋味,咬牙忍受着同样的痛彻心扉。

她寸步不离的盯着榻上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缠绕着郎君的那股青光渐渐消散,化为乌有。

千珊微瞠双目,欣喜道:“姑娘!姑娘!你别哭了!天命书的力量消失了!你快看看啊!”

江呈佳倏然起身,朝宁南忧的方向望去,见那层青光果然已经消散,心中不由从大悲至大喜,半步都不敢停歇,便朝床边奔去。

榻上昏睡的郎君也渐渐从梦中转醒,睁眼的那一瞬,便见江呈佳一张气色苍白的脸。

他猛一怔,没反应过来,只觉头颅昏沉不堪。

他抚了抚额头,气息不稳地唤了一声:“阿萝...你回来了?”

江呈佳如捣鼓般连连颔首,美目婉转含泪,雾光闪闪。

宁南忧低吟了两声,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捂着发痛的脑仁,问了一句:“你怎么了?脸色这样苍白?出什么事了?难道...匈奴识破了我们的计策?攻破北地了?”

郎君一双星目紧凝,有些紧张的望向她。

江呈佳此刻悲喜交加,咧着嘴笑,眼泪汪汪,使劲摇摇头道:“不...我们的计策成功了。阿善达瞧见城前的二十万人马,以为京城的援军已经到达,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已撤兵了。”

【两百三十五回】天命重伤入伤境

宁南忧额心微蹙,奇怪道:“那你...为何?哭了?”

江呈佳此刻的状态,在旁人看来的确有些疯魔。

她努力忍着心中那股莫大的悲伤,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声音却还在颤抖:“我...我没事,我只是太激动了,高兴的想哭。”

她扯着最无边际的谎言,笑颜面对宁南忧。

郎君目光一怔,露出无奈宠溺的神情,伸出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温软哄道:“傻瓜...”

虽见他无恙,但江呈佳仍然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恐惧,惦记着方才的场景。心中思量再三,朝眼前的郎君试探着问道:“二郎,你最近...可有做什么奇怪的梦,或者觉得自己身上出现了什么异常?”

一段沉默后,突然听见女郎开口询问此事,宁南忧目光微滞,眸中闪过一丝讶然。

他确实做了奇怪的梦。就在方才,他又梦到了未来的场景,那又是一个令他身心俱疲的噩梦,让他浑身惊颤。

只是,为何江呈佳会突然这样问?

他很确定,他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江呈佳也不可能知晓。

宁南忧的眉峰略微拢起,黑沉的眸子渐渐黯淡:“你...问这个作甚?”

江呈佳迫切的想知道他身上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变化,语气急促强硬道:“你莫问这个,只观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她的态度使得郎君心中生疑,面色古怪的望向她,随即点头答道:“我确实...做了奇怪的梦?这些梦说起来十分的诡异。”

江呈佳身形明显一颤。

此景落入宁南忧眼中,显得异常奇怪。

立于二人身旁的千珊也目露惊诧,竖起耳朵,一声不吭的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

她继续小心翼翼的询问道:“那你都做了什么样的梦?”

宁南忧想了想,抬眼盯着女郎严重的那一抹急切,怀揣着不解,如实回答道:“我...梦见了你我二人的未来。”

“未来?”江呈佳喃喃两声,追问道:“梦中,我们发生了什么?”

她一双眸紧盯着郎君不放。

那易于常态的紧绷之态连千珊都觉得怪异。

她想要出声提醒,却碍于宁南忧的警惕,不敢轻举妄动。

榻上的郎君慢慢眯起双目,顺着她的话,轻声说道:“我梦见,我战死于沙场,而你...独自一人养育暖暖成人...过得十分艰辛痛苦。还曾梦见...周源末与小单于阿尔奇会面的画面,转眼间瞧见你在秋日宴上遇刺...命丧都护府。”

江呈佳的脸色白了几分,心中已隐隐生出一个猜测。

难怪,秋日宴之前,她执意要留在都护府中,宁南忧会那样反对!原来...是因为梦中预见了她被刺的场景。因为过于担忧害怕,才会让她离开。

她怅然地盯着郎君,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悲是喜。

宁南忧在她一动不动的瞳眸前招了招手,关切道:“阿萝...你怎么了?”

江呈佳并未在意他的关心,抓住他乱晃的手,刨根问底道:“除了这些...你还梦见了什么?”

宁南忧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面色微变,目光更为紧凝:“你这是怎么了?突然问这些?”

江呈佳屏气凝神道:“二郎,这些梦很重要。因为...我也曾梦见过。”

郎君浑身一震,星目睁大,愣愣道:“你...你也曾梦见过?梦中场景与现实十分相近的?”

为了能够从他口中得出更多的信息,江呈佳只能撒谎说她也曾有过同样的经历。

这个女郎点了点头,神情紧绷道:“有。我曾梦见你在荒山被乌浒士兵围攻的场景。所以那一晚,我才会寻到荒山之中,出现在你身边。”

宁南忧一愣,没想到当年她荒山一行的背后还有这样的缘由。

郎君再次沉默下来,将此事单独拎出来仔细思索了一番,最终下了决定。

他信任江呈佳,觉得这几个梦并非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便反手紧握她的指尖,沉声答道:“我还曾梦见...长安城纵于大火之中,焚烧惨烈。几乎城尽人亡。而母亲...母亲也死于长安城外,大魏国朝之内兵荒马乱,尸横遍野。”

听到他这样的回答,江呈佳不由自主的恐慌起来。

她在天命书中所见,宁南忧最后死于兵乱之中,尸首无存,竟于他梦中出现的先兆有所吻合之处。

难道说,她做了这么多努力,仍然没有改变宁南忧最后的命运吗?

他这一世,仍要死于非命,最终魂飞魄散,神泽归于大地吗?

江呈佳强忍着心中升起的那股莫大的空虚与慌张,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在宁南忧面前失控。

对于这些奇怪的梦境,宁南忧觉得不可思议,但又无法忽略他们的存在。

“我曾以为,我做这些梦,只是因为我近日多思,忧心难抑的原因。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也曾做过这样的梦?”他提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江呈佳心情紧绷,将自己的猜测同他说道:“此事玄妙奇怪。曾一度令我困扰。这些梦像是老天给我们的预见一样...”

宁南忧赞同道:“你说的不错。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梦中场景忽远忽近,有时候会是近几日发生的事情,有时又会游走至几年之后。可梦中情景却无比真实,令人心生慌张。”

她低头思索着所有可能,然后抬眸,眼神肃穆的看向他,慎重其辞的恳求道:“二郎,答应我,若之后再做什么梦,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宁南忧在她脸上扫视一番,轻轻颔首道:“好。我答应你。”

江呈佳松下心中悬着的巨石,整个人又回到了方才靠在梁柱上的状态,变得虚弱不堪。

她气色不堪,眼下已是强撑。

千珊眼瞧着她似乎快要撑不下去的模样,急忙对她说道:“姑娘...吕寻和钱晖两位将军都还在门外等着呢....您要不先去悄悄出了什么事?”

她给了女郎一个理由,离开这间房舍。

而靠着强大意志力死撑着的江呈佳迅速明白了她的意思,便顺着她所说,应了一声:“好...”

千珊急忙去扶她。

江呈佳极力克制着自己不露出异常之态,忍着脚腕膝盖的疼痛,走的每一步都似钻心一般。

两位女郎小步迈着,慢慢挪出屋宅。

幸而,她们伪装的十分成功,郎君并没有看出江呈佳身体的反常,只是疑惑为何吕寻与钱晖此时来寻她?但转而,又被自己心中的一番解释说服。

大概是军中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情,需要即可处理吧。

他暗暗想着,转而又去思量方才与江呈佳的那段对话,越来越觉得那些预见梦玄妙难解。

江呈佳踏出门槛的那一霎那,整个人软在了身旁女郎的怀中,喘息低声道:“千珊,我撑不住了。”

千珊手忙脚乱的将她抱住,眼见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衰败下去,便惊慌的将她背到身上,散去水亭小院周围的结界,朝屋舍对面的客厢奔去。

她一边疾走,一边焦急地说道:“姑娘...你醒着些,莫要睡过去。”

背上的女郎已经没了动静。

千珊心下一阵荒凉,踢开对面客厢的木门,即刻将她放到床上,便急匆匆的踏出门外去寻医令。

江呈佳的内伤严重,千珊已用自己的灵力为她治疗了一次,但难免留下一些亏损。

她的身子本就薄弱,便是这一点亏损,也足以让她无法承受。

千珊奔驰在回廊之上,刚好瞧见吕寻带着一名花白长胡的老者气喘吁吁的冲来。

她上前两步,语气焦急道:“吕将军,这位可是你请的医令。”

吕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千珊询问,连忙点点头道:“正是...千珊姑娘,女君怎么样了?”

千珊来不及同他解释,拉着这花甲老人便往水亭小院的客厢奔去。

江呈佳在客榻上卷缩成一小团,看上去异常痛苦。

当医令赶到时,她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千珊催促那花白老翁道:“医令,您且快些瞧瞧我家姑娘吧!”

那年近半百的老翁连连颔首道:“姑娘莫要着急,老夫这边来诊治。”

在千珊的配合下,老翁抓住了江呈佳颤抖的手腕,仔细排查起她的病因。

吕寻在一旁,面露紧张之色,看着江呈佳如此痛楚不堪的模样,心中也万般惊慌。

若是女郎有什么好歹,宁南忧定不会饶过他。

他不仅没有护住江呈佳,还令袭击她的人在眼皮底下逃离,更是罪加一等。

吕寻懊恼不已。

花白老翁认真为她把脉,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凝重。

千珊每见这位医者的脸色沉一分,心中便慌一分。

生怕江呈佳真的出了什么大事。

倒是,她要如何向南云都的众长老交代?如何向江呈轶交代?

她想到这里,便急得满头冷汗。

花白老翁一直沉默不语,不知他到底诊治出什么病况。

令在场两人焦躁难忍。

【两百三十六回】伤及旧势牵旧疾

客厢内沉寂许久,老翁终于移开了抚在江呈佳脉搏上的手指。

千珊面露紧张之色,战战兢兢询问道:“医者,我家姑娘伤势到底如何?”

这老翁跽坐在客榻边的蒲团上,抚着花白的胡子深思一番,向两人反问道:“夫人方才可是与什么人进行过激烈的打斗,遭到了猛烈的撞击?”

千珊连忙点头。

老翁又沉吟片刻,才幽幽说道:“夫人受了些内伤,观其脉象,伤的并不是十分严重。只是...腹脏内里亏损,引发了从前的旧疾,才会像如今这般痛苦不堪。”

一听此话,吕寻不禁拢起眉峰,满腹疑惑:“牵动旧疾?夫人有何旧疾?”

他下意识的望向千珊,求知的目光投去。对方却并不理睬,而是紧盯着榻边的医者,脸色一片惨然。

其实,千珊感受到了吕寻那抹探寻的目光。

此刻,她正心中懊恼,方才为何不将吕寻拦在门外?反而令他跟着自己入了客厢,听到医者说的这番话。

江呈佳的旧疾,淮阴侯府除了孙齐,便无其他人知晓。如今吕寻既然听到了,定会追根问底。

她心中有些忐忑,即担忧江呈佳的伤势,又怕自己无法劝服吕寻替她们保守秘密。两头焦灼,不知如何自处。

年前,孙齐为江呈佳列下药方调理,已经令她好转许多,又以服用药膳的方式小心呵护,遮去她一身病气。照理说,寻常医者应该查看不出她的旧疾所在。可眼前的这位老翁只是探脉须臾,便已诊出她患有旧疾。可见方才笼罩在宁南忧身上的天命之力有多么强悍可怖。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重伤了江呈佳,她还能留有一口气,已是天命留情。

幸而,千珊已及时用灵力为她治疗,才没有让她的伤势恶化。

花白老翁自是不知千珊心中所想。听吕寻这样问,便如实回答道:“夫人早年似乎中过剧毒,且这毒素并未清理干净...故此留下了病根。”

千珊悬着心,听他只说了中毒一事,不由如释重负。

这桩事,她若解释起来,还是有理由可以搪塞过去的。

吕寻有些诧异,刚想追问,千珊便打断了他的话,抢先一步朝老翁问道:“...敢问医者,我家姑娘这种情况要如何医治?”

见千珊堵住了他的话,吕寻不由一怔,不明所以的望向她。

花白老翁面露难色,轻声说道:“老夫并非一直为夫人诊治的医者,拿不准她的病况。只能开两副调养内伤的方子。至于她因残余毒素而引发的旧疾...只能按照夫人从前服药的方子来抓药,慢慢休养了。”

吕寻神色不由凝重起来:“夫人的伤势...需要调理修养多少时日?”

老翁转了转眸,慎重考虑后答道:“最起码要十天以上,才能渐渐好转。再此时日之内,须静心调养,不可劳累。”

话音刚落,吕寻心中便忐忑了起来。

眼下,边城如此局势。若连江呈佳都卧病在床...那么城内一应事务当由何人做主?难道要全权交予李安与钱晖来处置?

“医者可还有其他法子医治夫人的伤势吗?如今边城境况危险,若无人主事...恐怕会有大乱。”

他伸首询问,满心焦虑。

这花白老翁摇了摇头,满脸无奈:“夫人旧疾只能慢慢调养,别无他法。”

千珊听着吕寻的话语,只觉荒诞。江呈佳在边城之中劳心费神多日,深秋寒凉,本就是她旧疾最容易复发的时节,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如今受了伤,需要静卧在床修养,这吕寻居然毫不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只一心念着边城?

她越想越是生气,一张清丽的小脸转眼黑沉,面带不善之色,又对吕寻起了一丝反感之意。

待拿到药方,送走医者后,她便将吕寻拦在门外,冷声冷语的说道:“今日...女君受伤以及医者查出女君身患旧疾一事,还望吕将军莫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包括主公。”

吕寻不明其意,怔怔问道:“千珊姑娘这是何意?为何...连主公也不能知晓?”

听他问出如此蠢话,千珊忍不住想翻他白眼:“主公如今卧床修养,若是知晓女君受伤,岂不是徒惹他忧心?要是还知晓女君因此引发旧疾,以他的性格岂能安然养伤?”

吕寻确实没想到这里,经她提醒才反应过来,不由尴尬一笑道:“还是千珊姑娘考虑周全,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将此事告诉主公的。”

千珊点头,懒得再与他多说,便欲转身回屋照看江呈佳。

谁知这个愣头青,总是在不合时宜之际问出不合时宜的话:“千珊姑娘,在下有一疑问,不知姑娘能否为在下解答?”

千珊回眸看他,面色不善。

吕寻垂着头颅,并未看她,横冲直撞的问道:“女君她从前经历过什么?为何会身中剧毒,导致如今留有病根?”

千珊屏着心口的不愉快,非常冷漠的说道:“吕将军,恐怕这不是你该问的吧?阿善达才退兵,边城之中定有许多事宜要忙,您还是快些去寻钱将军和赵将军吧。莫要在女君这里浪费时间了。”

见她不肯回答,吕寻心中也早有意料,他只是心中好奇,随口一问,千珊答与不答都不要紧,于是转开话锋道:“姑娘莫责怪,在下牵挂女君伤势,才会如此询问。既然姑娘不愿说,我便不问了。如今,这边城太守府恐怕也不甚安全,竟有如此胆大的贼人袭击女君。在下定会查出真相,将那贼人抓到手,替女君报此重伤之仇。还请姑娘好好照顾女君。”

千珊:“....”

她心里冷哼一声:你若是能抓住天命,这八荒六道还不得任你横着走?

千珊很想继续翻给吕寻一个白眼,只是见他目光诚恳的望着她,仿佛真的在为江呈佳着想,便又不忍心嘲讽他,只能干笑两声,向他弯身行一礼,客气道:“有劳吕将军了。”

吕寻抱拳回礼,脚步一迈,大义凛然的离开,仿佛要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千珊哭笑不得地看他行去,既无语又无可奈何,心里嘀咕道:姑爷身边跟着这样一位脑子不太灵光的下属,真是难为他了。

若吕寻落到江呈佳手中,定会日日受罚。

因为他不仅脑子笨,还嘴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都不甚清楚。

千珊啪的一下合上门,不想再看到这个令她糟心的人。

太守府的各处厢房准备齐全。

客厢之中便有现成的小炉调子可以煨药。

她将那花白老翁为江呈佳抓来的药放在小吊炉中熬煮,又匆忙去寻孙齐之前按量配好的药包,一边等着水沸,一边架起另一个火炉,放置药罐煎闷第二碗汤药。

熬药期间,来回忙碌往炉子里加炭火。

溜神时,听到屏风内的矮榻上传来虚弱的呼唤声:“千珊...”

这叫声令她一身激灵,隔着屏风扭头望去,便隐隐见女郎纤弱的身影从榻上缓缓坐了起来。

千珊急忙放下手中的铁钳,朝屏风内奔去。

她坐到榻边,将女郎扶住,关切的问道:“姑娘?你...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江呈佳嘴唇发白,气色非常不好。

她浑身无力,醒来的第一件事并非关心自己,而是焦急的说道:“方才,我们忘了一件事。君侯房舍内的屏风被我撞破,未曾复原。那么明显的打斗痕迹...即便有珠帘遮着,他不过多时也能察觉。他若觉得奇怪,定会唤来吕寻追问,我怕吕寻那张嘴瞒不住。你...你去盯着些,随意扯一个慌...掩盖过去。不要让吕寻露馅,令君侯察觉我受了伤。”

千珊弄不懂她,为何伤成这样,还要考虑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她颇为烦躁的说道:“姑娘,即便主公发现你受伤...也无妨的。您何必如此?”

明明方才,她还叮嘱吕寻千万不要把江呈佳受伤的事情告知宁南忧。可现在,她却觉得,宁南忧很应该知晓此事。

江呈佳慢慢吞吞道:“傻千珊,你明明知晓我是何意。若让他知道我无故受伤,我们该怎么解释?你也知道,宁南忧疑心甚重...随意搪塞根本无法消除他的顾虑,反而会激他查找真相,将来解释的时候会变得很麻烦。”

千珊却觉得没必要:“姑娘,主公醒来后,您紧追着他询问梦境一事,急切的态度过于明显,恐怕已令他起了疑心。与其如此,到不如顺其自然。既然天命向主公托梦,您也可以借着这样的理由敷衍过去。

就说您在梦中梦见了主公被人袭击的场景,赶到时,正与那人交锋...失神错手之际,被他重伤,打破了屏风,这样一切皆可以解释的通了。反正,主公永远不会查到是何人袭击了您,您也不必费力解释。”

她这么一说,江呈佳心中的焦虑便被抚顺,转而细想,便觉得千珊说得很有道理。

【两百三十六回】弥天之慌掩真相

于是点头道:“你这个法子,倒是比东平西凑地找理由唬弄他要好。”

千珊为她揉着酸痛地肩膀,柔声说道:“姑娘,你就别想那么多了。主公那边,我会处理好的,绝不会让他起疑心。您便好好修养一番。”

江呈佳却叹了一声,脑海中又浮现出方才天命青光笼罩在宁南忧身上的场景,便满腹疑团,迷惑难解。

她凝着眉头,轻声询问道:“...此次天命书以梦境的方式...向覆泱传达未来的预测,实在令人心惊。若映纵然私自下凡投胎,也不至于将覆泱的气运影响至此,竟逼得天命出手...”

千珊听她提及此事,眉目展疑:“奴婢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若姑娘实在不放心,待北地一事解决后,奴婢便赶回九重天调查一番。”

江呈佳点头道:“也好。你查探时,千万小心。天命既已插手,恐非小事,莫要伤了自己。”

千珊应道:“好...”

榻上的女郎才说了几句话,便又觉得浑身疼痛难忍。

千珊观她此态,恨不得替她受了这些痛楚,心如刀绞般抱着她,长吁短叹。

没过片刻,客厢之外,隐隐传来了一些动静。

仿佛是小院的婢子被主卧的郎君唤了去。

千珊竖起耳朵聆听,须臾片刻后,果然听见了吕寻的声音。

只听他说:“曹小公子有说请我过去做什么吗?”

跟在青年身侧的婢子低垂着头,十分恭敬道:“公子只说,请吕大人您过去一趟,并没有说明缘由。”

再之后,外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开门声,便再无其他动静。

江呈佳虽被身上传来的一阵阵泛寒痛意折磨得气息奄奄,但仍然注意到了门外的声音。她扯了扯千珊的衣角,示意她出去瞧一瞧。

千珊望着她那张痛苦不堪的面容,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应道:“姑娘...奴婢去就是了,您别再记挂此事了。”

听她承诺,江呈佳才松了手。

千珊定了定神,转身朝门外行去。

主卧内的郎君在江呈佳离开后的片刻内,便发现了屋中的异常。

榻前虽有珠帘遮掩,但那扇古屏风碎得有些惨不忍睹,实在难叫人不注意。

宁南忧看到屋内此番景象,心中很是骇然。

除了惊诧于那古屏稀碎的程度之外,还觉得古怪。房舍之内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竟然丝毫不知?

联想方才江呈佳惨白的脸色以及她仓惶离开的背影,他登时坐不住了,只想快些寻人来查问事情原委。

彼时,吕寻才离开府衙没多久,奔马赶往钱府的路途中突然被叫回,只觉一头雾水。

他重新回到水亭小院中,神色紧绷,推门而入,第一眼便瞧见了屋内碎成一片的古金屏风以及中间那幅撕毁了的仕女图。

他这才反应过来宁南忧突然将他召回的缘由。

屋内有如此大片的打斗痕迹,任凭谁都会觉得奇怪。

吕寻当下后悔起来,早知如此,他方才应该推辞不来。如今,宁南忧定会刨根问底地问他方才发生的事情。

若要解释屏风被碎的缘由,必定会提到江呈佳在房舍内遭到不明人士偷袭一事,这样一来,她受了伤的事实便掩盖不住了。

吕寻登时觉得头疼脑热。

在他磨磨蹭蹭朝帷帘后的床榻行去时,紧闭的房舍屋门再次被推开。

吕寻心中一颤,回头望去,便见千珊小心翼翼地跟了过来。

他倏然觉得救星到场,于是一个劲儿地朝他身后的女郎使眼色。

此时,内堂之中恰好传来冷冷一声唤:“吕寻,站在门口墨迹什么?还不快过来?”

吕寻虎躯一震,只觉头皮发麻。

他仓促应了一声:“哎!属下这就来。”

随即向千珊投去求助般的目光,却收到这个女郎的一记白眼,似乎对他很是无语。

吕寻模样憨憨,此时尴尬的挠了挠头,更有一股二愣子的感觉。遭到了千珊万般嫌弃。

千珊无视他乞求的目光,径直朝帷帐珠帘内行去。

宁南忧正琢磨着江呈佳方才的那番话,听到帘子前传来一阵脚步声,自然以为是吕寻,便微微拢起眉心,淡淡说道:“你今日速度怎么这样慢?”

他抬头望去,却在下一瞬愣住。

站在他面前的并非吕寻,而是千珊。

他目露疑惑道:“千珊?你怎么来了?”

榻前立身的这位女郎朝他轻轻拂礼,恭敬道:“回禀主公...奴婢是奉女君之命前来的。”

宁南忧眉心一跳,关切的话就要蹦出口,又瞥见女郎身后出现的另一抹身影,便及时止住了话语。

吕寻颤颤微微、躲躲藏藏地来到内堂,面色尴尬难堪。

宁南忧见他二人古古怪怪,心中便更加忧心起来,没等他们开口,便迫不及待地询问道:“可是夫人出了什么事?”

他如此急切询问,让千珊微微一顿,猛一下冲散了她心中对他的不满。

宁南忧切中要害的询问令吕寻慌了神,他目光躲闪、结结巴巴地说道:“主公...您在瞎说什么呢?女君能出什么事?今日、今日边城大捷,匈奴退兵,她此刻正在钱晖府中商议之后的布谋呢!”

他如此态度,几乎将心中事都写在了脸上。

千珊心中感叹:这位吕将军,真是太忠厚了!

宁南忧心中无语一阵,瞥他道:“吕寻...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你。说吧,为何我房中有如此大片的打斗痕迹?夫人究竟怎么了?”

吕寻被他当场戳穿,不由舌头打结,一时慌乱,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千珊生怕他扯出什么荒诞的理由,所幸先一步,将事情交代了出来:“主公,女君央我来此,便是为了同您解释一下今日之况。”

吕寻涨红了脸色,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听千珊开口,便索性闭嘴,躲在一旁沉默不语。

宁南忧挑眉,阴森森剜他一眼,才抬首朝千珊望去,等着她说下文。

“今日,边城大捷。女君躲过城内庆贺,只身赶来府衙,想要同主公一同贺喜。谁知刚入房舍,便见一名黑衣人举着刀正要袭击您。她冲上去与那人打斗,搏杀之际,弄翻了屏风...”

宁南忧紧蹙眉心,目露诧然,低声呢喃道:“我房中出现了黑衣人?”

千珊面不改色的编着谎话,镇定自若的神态,真的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榻上的郎君低眸思量一番,神色凝重,询问道:“那..夫人可有受伤?”

吕寻心口悬起,屏息凝神盯着千珊,不敢动弹,生怕千珊说漏了嘴。

谁知眼前的这位女郎直接开口回答道:“女君...确实受了伤。”

吕寻惊诧不已。

这与方才他们说好的完全不一样。

他不知千珊为何突然改变了注意,心中颤颤,有些不安的望向床上半躺着的郎君。

宁南忧猛一下坐起,牵动了胸口的伤,倒吸一口凉气,手掌潜意识抚住伤口,疼得牙齿发颤,瞪着双眼紧张道:“她果真受了伤!那她现在如何?怎么方才与我说话时不告诉我?还要在我面前强撑?”

郎君连着问出一串话。

话音落罢,竟挣扎着想要起身。

吕寻大惊失色,立马上前按住他,慌张道:“主公,你此时怎好起身?”

宁南忧冷目盯他,面色阴郁道:“吕承中,放开!”

吕寻死压着不妨,主仆二人僵持着,一时之间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千珊无可奈何道:“主公不必如此。女君并无大碍,方才已寻了医令过来诊治,只需好好调养半月,便可痊愈。”

宁南忧仍不放心,想亲自确认。

千珊却冷冷道:“主公还是莫要折腾了。倘若您的伤势又崩裂,难道还要女君拖着病躯来照顾你吗?”

一声冷淡呵斥,使得正在挣扎的郎君缓下了动作。

他目光微滞,渐渐冷静下来,心中却懊恼自责起来。

若他醒着神,没有那般昏死沉睡,江呈佳也不至于为了救他而受伤了。

他阴沉着一张脸,寒光直达眼底,森冷的对吕寻说道:“闯入府衙的人,你可有抓到。”

吕寻正压着他,双目与之对视,忽生一阵骇然,讪讪道:“属下无能...那人武功高强,连女君都不是他的对手...就在属下眼皮子逃走了。”

宁南忧拧住吕寻的胳膊,不可思议道:“你让他逃了?”

吕寻吃痛叫了一声,咬着牙颤颤道:“属下...属下...”

千珊及时打了圆场道:“主公也别怪吕将军。那人既然能伤得了女君。武功自然在吕将军之上。纵然吕将军追了上去,也未必能将他抓住。”

宁南忧仔细一想,确实如她所说。

正因如此,他更觉得此事古怪。

边城之中,无人能及江呈佳的身手。这黑衣人究竟是什么来路,竟能伤她?

他心下一慌,不由乱想。

恐怕这又是周源末安排的人,为了取他的性命,那人还真是费劲心机,步步为营。

他心中恨得咬牙切齿。

千珊见他沉默不语,便再次劝慰道:“主公放心,此事奴婢定然会详查。”

【两百三十七回】狼藉一片起疑心

宁南忧松开了吕寻,沉声嘱咐道:“千珊,你与吕寻一同调查此事,定要将伤了夫人的凶手找出来。”

他的语气笃定坚决,眸中隐隐闪着怒火,仿佛要将那伤了江呈佳的人碎尸万端。

千珊心中对他的那股怨闷,又稍稍缓解了一些。

吕寻委屈巴巴的揉着胳膊上被郎君拧得青紫了的地方,低头丧气地应了一声:“诺。”

宁南忧又加了一句重话:“若找不到凶手,本侯唯你是问。”

吕寻瞬间抬起头颅,战战兢兢、规规矩矩与地答道:“诺。属下定不负君侯所托。”

郎君脸色阴沉,便犹如乌云笼罩,卷起阵阵寒意。

以至于吕寻从房舍中出来时,仍觉得头顶漆黑一片。

千珊见他魂不守舍,便上前安慰道:“吕将军不必担忧,若仔细查访城中出入境况,定能揪出幕后真凶。”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觉得羞燥愧对。

明明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但千珊不得不如此编造。

她不愿江呈佳与宁南忧之间再因为这些无法解释的事情起任何误会。

吕寻应和着点了点头,答道:“千珊姑娘也请安心。主公与我都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打伤了女君的贼人,定会为他讨回公道。”

房舍之内,恢复一人宁静的宁南忧,在榻枕上靠了许久,凝望着屋中的那片狼藉,心中愁云满布。

纵然千珊方才已经详细描述了事发时的情景,可他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古屏倒地,仕女图也被撞破,屋内这么大的动静,当时的他怎会一点反应也没有?

除非有人事先给他下了足量的迷药。否则,凭他多年警惕,眠浅易醒的习惯,应该在黑衣人靠近的那一刹那便有所察觉,惊醒过来了。

然,他的膳食都是江呈佳亲力亲为,细心准备的。

而这房舍之中的香炉熏烟也是江呈佳所安置的。

旁人几乎没有机会在他的膳食与熏香中动手脚。行刺他的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宁南忧绞劲脑汁想了半刻,寻不到合适的理由解释这反常的一切。

他试着从床上起身,想去瞧一瞧明堂前狼藉一片的打斗痕迹。

忍着胸前伤处的剧痛,扶住周围一切可以支撑他站起来的东西,一步步,艰难无比的挪到了帷帐之外。

他半跪于地,仔细检查那破损的屏风仕女图,又敲了敲它原本立着的地方,只觉得这两者之间的距离令人费解。武功再怎样高强的人,也绝不可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与足斤重的金楠古木屏风一起击飞这么远。况且江呈佳内力极深,要想将她击飞,并非容易之事。

光看这一点,宁南忧便百思不得其解。

他又看向梁房顶柱上留下的撞痕,冷眸一缩,更觉得荒谬。

那柱子在与他齐高的地方有一块极为明显的凹陷。显然是受过猛烈的撞击所致。

但梁柱坚硬,形成这样的痕迹极为不易。

他无法想象,当时江呈佳承受了怎样凶悍恐怖的击打?

一想到此处,他心间便撕扯一般的疼。

宁南忧靠在门沿上休息片刻,继续检查遗漏之处。

越看越觉得,今日入府袭击他与江呈佳的人是个令人胆寒的存在。

此人力大无穷,内力深厚,且按照梁柱的撞击痕迹来看,体型应很是高大健硕。他之武功应已至巅峰造极之势,恐这九州大陆内,无人是他的对手。

宁南忧愈发担忧江呈佳的伤势,便顾不得身体孱弱,当机立断的推开了门,朝屋外行去。

望着对面客厢与主卧之间的距离,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郎君深呼气,忍着浑身颤栗,一步步像踩着刀尖一般,朝客厢移去。

此时,客厢矮榻上躺着的女郎熬过了两阵剧痛后,稍稍好转了一些。她浑身虚汗,全身上下处于惊颤之中,蜷缩在角落里十分狼狈。

千珊在一旁照顾,见她如此之状,只觉心如刀绞。

小吊炉子里煨着的汤药已煮好。

她小心谨慎的将两位性质不同的药分别盛在碗中,端着食案跽坐在江呈佳身边,轻声唤道:“姑娘...您若是坚持得住,便睁睁眼,把药喝了,或许就能好一些了。”

陷入循环痛苦中的江呈佳,意识模糊不堪,听不清千珊所言。闻见鼻间传来的那股浓重苦涩的中药味,女郎本能地抗拒起来。

自她入凡世寻找覆泱开始,便反复不断的受伤,身子也一天不如一天,成日靠着汤药来续命,对这苦涩至极的药水实在厌恶至极。

千珊知她不愿喝药,可见她受此痛苦折磨,便狠下心来,端着药碗,手臂与两腿并驱,强行将瑟瑟发抖的女郎控制住,并灌以汤药。

江呈佳在意识模糊间,不知何人将她钳制,苦药入口,便令她全身发颤,用力挣扎起来。

她挥臂乱舞。

见她如此反抗,千珊更咽难过道:“姑娘...您若是不喝药,身上的伤就好不了...您听话,将药喝了...好不好?”

她目中含泪,透骨心酸,几次呢喃,快要哭出声。

江呈佳阻挠的厉害,不准千珊拿碗靠近分毫。

两相推脱间,滚烫的药水从碗中泼出,落在正在挣扎的女郎身上。她浑身猛一下抽搐,嗓间发出低吼嘶叫,惨白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千珊即刻放下手中药碗,见她肤如凝脂般的皮肤上浮出微红一片,便如锥心般痛楚,哭着说道:“姑娘...你别这样。千珊看不得你这样。姑娘,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她呜咽难忍,泣泪俱下,泫然欲绝。

在束手无策,两相为难之际,忽闻客厢扇门之前,传来一声吱呀。

身形颀长,却佝偻背影的郎君一瘸一拐的从门外走了过来。

他衣衫凌乱,束在腰间的衣带歪歪扭扭,额上满头大汗,脸色苍白难看,朝内里垂下的珠帘而去。

千珊探出一个脑袋去看。瞧见宁南忧的那一刹那,只觉得惊愕。

郎君胸前那片白衫已被染得猩红,脸色糟糕,可眉头却不曾凝住半点,咬牙坚挺,迈向矮榻,站定在她眼前,费劲喘息着问道:“她怎样?”

千珊一愣,见郎君目光紧紧盯着她怀中的女郎,便匆匆忙忙回答道:“女君她...浑身发痛。但,她不肯喝药。奴婢也不知要怎么办了。”

宁南忧强忍着胸前伤处的裂痛之意,在她身边坐下,盯着食案上的两碗汤药,低声说道:“这些...都要喂她喝下去吗?”

千珊点点头,目露期盼之意。

面对江呈佳的反抗,她已无计可施。

如今宁南忧一力撑着自己从主卧走了过来,她心中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说不定,郎君来此,女郎便愿意喝药了。

她二话不说,将怀中女郎轻轻抱到宁南忧身边,并为他们二人让开了位置。

宁南忧伸手托住江呈佳微微哆嗦着的身体,眼见她面色苍白如雪,便如万箭攒心,心疼不已。

他对千珊沉声说道:“你先出去吧。这里我来便好。”

千珊立于榻前,目光一滞,在意识不清的女郎与伤势复发的郎君之间来回扫视了两眼,犹豫不决道:“主公...您身上的伤?”

宁南忧屏息凝神,淡淡摇了摇头道:“无碍。只是伤口出了点血,还能撑得住。你便在门外候着,随时等我传唤。”

千珊放心不下,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好再说什么,应和了一声,便退出了房舍,关好门窗,守在屋檐之下。

宁南忧待她离开,才放开手脚,将女郎拦腰抱起,调整了姿势。

江呈佳认不清周围环境,也不知将她抱起来的是谁,只觉得一只冰冰凉的手掌放在了她腰间,下一瞬,便腾空了起来。

她下意识抓紧那人的衣裳,闻到了浓重的血腥之气。

她不喜那味道,便不由自主的蹙起了眉心。

浑浑沌沌之中,她觉察有人将她抱入怀中,慢慢压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唇上一凉,有人吻住了她。

江呈佳刚想挣扎,只觉得口中倏然涌入了一股浓醇苦涩的中药味。

她嗓间张开,潜意识中,将那汤药吞了下去。一瞬之间,唇齿间皆是难忍的苦意,令她哆嗦了一阵,扭着身子抵抗起来。

没等她喘口气,喂她药的人,又吻了上来。

那人力气极大,她浑身绵软无力,抵抗不得,便只能任由他处置。

不知过了多久,江呈佳觉得自己口中已苦到发麻,食之无味,全是汤药的气息。

而亲吻她的人也渐渐停了下来。

苦药灌入口中,女郎莫名安静了下来,紧抱着身边那抹温暖,躲在他臂弯之下,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与药草味,渐有了昏沉之意,压不住卷卷而来的困意,睡了过去。

江呈佳再醒来时,已是四日之后。

睁开第一眼,便有一张疲惫的面容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她微微一愣,瞧着紧闭双目的郎君,心下不由一抖。

他面色凝重,似乎一直紧绷着神经。

江呈佳只是微微一动,他便迅速睁开了双眼。

【两百三十八回】贴身照顾细陪护

那双星目之中,已布满了血丝。

郎君面无血色,睁眼瞧见她醒来,便立即紧张起来。

他沙哑着声音问道:“你醒了?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江呈佳稍稍活动了一下身骨,只觉得那如食人蚁般磨人的疼痛已完全散去。

她只觉喉中干涩,低哑艰难的说了一句:“已好了许多了。”

郎君探过去,额头抵着额头,测量她的体温,半晌之后轻声低喃道:“烧也退了。”

江呈佳点点头,瞧他眼下乌青一片,心下微动,柔声细语道:“你...一直守着我?”

郎君嗯了一声,遂起身,从脚榻边上放置的案几处端来一杯水递给她。

江呈佳接过杯盏,支起身子一饮而尽。

她太渴了,且不知怎么回事,口腔唇舌之间皆是涩苦之意。

女郎咂咂舌,蹙着眉头痛苦道:“我昏迷时...你喂我喝了多少汤药?怎么我嘴巴里这么苦?”

郎君撑着脑袋看她,嘲笑道:“我都没嫌苦,你反倒先喊苦了?”

江呈佳昏迷时虽然意识不清,但仍有些印象,晓得宁南忧为了让她喝药,一直嘴对嘴亲自喂。

她回味了一下口中苦涩之意,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甚是厉害。这药苦之意,我都嫌弃。”

宁南忧挑眉,星目微扬,不正经道:“药虽苦,但夫人是甜的。”

江呈佳刚醒来,听不得这样油腻的话,一时间竟有些反胃,做出呕吐之状,无语道:“宁昭远,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郎君哈哈大笑,修长手指伸出,轻轻一勾她的鼻尖,温柔责怪道:“竟说我恶心?你昏迷了四日,是我衣不解带的照顾,这般不辞劳苦,却得你一句恶心?”

他哼哼两声,似是不满。

江呈佳哭笑不得道:“你怎得像个孩子一样?我又没说你人恶心。”

谁知他蹬鼻子上脸,软声细语道:“我就是个孩子嘛。”

???

江呈佳的脸上爬过一阵黑线,心下无语,盯着他哑然失笑。

她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甜滋滋地笑道:“好好好。昭远小朋友?”

宁南忧单挑左眉,搂着她的腰,低声说道:“幸好你醒了,你要再不醒,我便要疯了。”

江呈佳在他肩窝处蹭了两下,撒娇道:‘我这不是醒了。你不用担心了。’

他叹了一声,没有继续应话。

女郎凑过去时,见他敞着衣裳,胸前裹着伤处的纱布仍透着淡淡粉红血色,便紧锁眉心道:“你的伤...怎么样?是不是为了照顾我,又加重了?”

郎君轻抚着她的脊背,安慰道:“没有加重,伤势渐好了。这边城的医者医术不错,且李安为我抓的药都是上等的,我哪里都没去,细细养着,已慢慢愈合了。”

他声色沙哑至极,也困倦至极,只是为了陪着她,仍然强撑着。

江呈佳心生感动,将他更抱紧了些,呜呜道:“二郎,你真好。”

宁南忧失笑,低头在她额上印上一吻,便闭上了双眼,蓄养精神。

她趴在他身边,在耳畔轻轻问道:“我昏迷的这四日...匈奴可有什么动静?”

宁南忧闭眼答道:“阿善达偷偷遣派了两拨侦察兵前来探看情况,都被李安糊弄了过去。匈奴至今也没发现边城之内并无援军。且萧刺史昨日来了信,言说调兵成功,集结了雍州五万兵马,又向各邻州郡县借兵三万,再加上我舅父曹勇援手,共领十二万军兵,正加速往边城赶来,不日便能抵达。京城派来的援兵已至雍州境内,行军三日,亦能到达。”

江呈佳撑着脑袋,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打转,一点点小心勾勒着他的轮廓。

听他说完此番话,心中巨石便松了下来。

但很快,她又陷入了沉寂之中,屏声许久,面露疑惑道:“说来奇怪。我本以为,阿善达领军归营后,不出两日必会发现不对之处。所以刚刚醒来时,只觉紧张。谁知...这都已经过去四天了。他竟还没发现我们是虚张声势?”

宁南忧抓住她乱动的手,揣入怀中,轻声答道:“当日两军对峙时,你可有发现...鲜卑与匈奴之间的联盟并不牢固?”

江呈佳点头道:“发现了。阿善达下令退军时,还与那鲜卑领军的首领起了争执。”

宁南忧:“这便是阿善达至今没有继续攻城的原因。他虽然怀疑边城在虚张声势,但又怕我们城内真的有援军。匈奴与鲜卑之间的联盟并不牢靠。阿善达应该很怕鲜卑人在他们攻打边城,与大魏厮杀之际反咬一口,坐收渔翁之利。毕竟鲜卑王是个比阿善达还要阴险的人物。”

江呈佳疑惑道:“此次鲜卑出兵,是阿善达帐下军师亲自前去劝服的。我猜那名军师应该就是周源末。阿善达...对他言听计从,这一次怎会不信他的能力,如此提防鲜卑?”

宁南忧眸色暗沉,一丝阴寒冷到眼底,淡淡道:“周源末在之前的几次计划中失了利,并未曾让阿善达获得任何好处,在匈奴帐中的威信自然会随之降低。”

她忧心道:“当日两军对峙时,我观周源末与小单于阿尔奇关系甚佳。即便阿善达已对周源末失去了信任。但阿尔奇恐怕会一力劝说其父,让阿善达重新信任周源末。”

宁南忧却不以为然道:“这是迟早的事,他既然筹备了这么多年,定是每一件事都安排妥当了。我现在唯一担忧的是,周源末自边城而归,恐怕已断定我们在虚张声势了。若萧飒与京城的援军未到,周源末先一步重新获取了阿善达的信任。那么...匈奴便会立即举兵前来。到那时,依照边城之势,我们恐怕连一天一夜都撑不下去。”

江呈佳惊诧道:“怎会连一天一夜都撑不下去?城内水粮充足,纵然兵力薄弱,但死撑着熬到援兵抵达也绰绰有余。”

宁南忧叹道:“苍河源泉断流,通往边城内的支流也随之断了。以往苍河虽断流,但仍会有小股溪流涌入城内。可这一次,苍山源处被堵,所有的水流全都沿着渠道流向了山体之内,已无其余水流再往边城用来。因此...城内断了水源,井水逢年干枯,亦难见水迹。你昏迷的这四日,城中已有好些人熬不住干渴之意,冲出城外寻找其他水源了。

而且,此次匈奴虽然没有贸然攻来,但边城四周环山,只有城门之前一片空地,阿善达利用地形四处布下伏兵,围兵断路,彻底困住了边城。城内无补给来源,不论是军饷还是民粮,都已不足。恐怕等不到匈奴来攻那一日,城内便已断粮了。”

江呈佳吃惊道:“水源断流一事不难理解。可城中粮仓充足...支撑两月绰绰有余,怎会这么夸张,竟到了断粮的地步?”

宁南忧:“此事,说来是我没有留意。邓越余从边城逃走时,为了让邓情死在这场灾祸中,使邓氏一族获罪下狱,断了边城的后路,将粮仓之中大半部分的军饷粮食都分批运出了城,卖给了匈奴。

这就是为何季叔他们已经烧了匈奴王庭的粮草库,阿善达仍能迅速领兵赶回苍河的元婴。当时的我们,注意力一直在军械库和李简身上,并未留意粮仓,更不曾注意到邓越余,疏于防范,导致他有机可趁。两日前,李安带着钱晖前去粮仓清点,才发现,库内粮食消失了大半。剩余一小部分,还是邓越余实在带不走,怕暴露痕迹,才留下来的。”

江呈佳心中颤然,不由焦虑起来:“若如此...边城岂不是危及?”

宁南忧亦是满脸忧色:“如今之势,的确十分危急。李安已试着领一小队人马出城,前往周边县衙借粮。只是...四周山野皆是匈奴伏兵,这支队伍能否成功抵达邻县都未可知。”

江呈佳神色深重:“若是...让匈奴与鲜卑知道边城断水断粮,他们必然会立即举兵。但萧飒与京城援军都要在三日以后抵达...我们无论怎么布防,恐怕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宁南忧沉默不语。

江呈佳捏了捏发酸的鼻梁,心中怅然:“怎么我才醒过来,便听如此消息?”

一直闭着双眼的宁南忧,此时稍稍睁开一条缝,大掌伸向女郎的发髻,轻轻揉了揉,温声细语道:“本不打算告诉你这些,但我知你必然会问,与其让你忐忑,倒不如直接说了为好。却还是让你忧心了。”

江呈佳却瞪他一眼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这边城之事,我好歹也操持到了如今,自然是要知晓全部的。你若不告诉我,我也肯定会从旁人口中知晓的。至于忧不忧心...我来边城之中,好似没有一日不忧心的。”

郎君苦涩一笑,心里十分疼惜她。

他轻声说道:“李安与钱晖等人已经在想办法了。你莫要过于担忧。”

【两百三十九回】暗夜幽浮冷凝起

江呈佳重新躺下,倚在他的臂弯里,默默斟酌着对策。

两人相拥片刻,屋中沉静下来。

少顷,宁南忧轻声问道:“千珊同我说,四日之前,你是与准备袭击我的黑衣人交手后,才被重伤昏迷不醒的。阿萝,当日情形,你能否与我细说?为何我醒来以后,你会那般着急的询问我梦境一事?”

江呈佳心里已有预料,知道一旦她醒来,他必然会询问这样的问题。

于是在心中推敲片刻,才徐徐说道:“我问你梦境之事,是因为曾在梦中见到过黑衣人袭击你的这一幕。此事发生的时间地点以及你我二人的衣着打扮,都与我梦中一模一样。我心中忧虑良多,才会那样询问...这种怪诞梦境,我若同你直接明说,怕你无法相信。怎料,你也同我一样...曾做这样的预见梦?”

她依照千珊编纂出来的谎话来回答他,眸光随意落在其他地方,游离不定。

宁南忧眉心深锁:“难怪,你后来会那样问我。当日,你究竟与那黑衣人如何交手的?怎会将屋中的陈设毁成那副模样?”

江呈佳眼梢一抖,瞳眸幽幽转了两下,谨慎答道:“此人武功极其高强,可以说,九州大陆无人能与他媲及。其身型十分高大,体态健硕,且...力大无穷。我甚至连他的一招也没有接下,就被击飞撞地,昏了过去。”

宁南忧心中生疑:“既然他武功如此高强,为何...在吕寻与千珊赶来时,要如此仓促的逃跑?”

这一提问,江呈佳并未提前想过,不由心中一紧,望向他的目光中带了一丝犹疑:“可能...是不想让人发现他的踪迹?”

郎君却揪住这一点,斟酌了好几日,也没想出什么合理的解释,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江呈佳心中愧疚,只觉得自己满心满嘴都是慌话。他如此关切着急,而她却不能告知真相,还要瞒骗糊弄于他,实是令人怅然。

她温柔哄道:“莫想这个了。我已让千珊详查此事,想必不日便会有线索的。”

宁南忧眉头一拢,微侧过身,严肃道:“我只怕,此人乃是周源末遣派而来的...他既然要杀我,必然也会对你动手。阿萝,当时若不是千珊与吕寻及时赶到,我只怕你...也有危险。”

他神色凝重,一举一动皆是对女郎的关怀与担忧。

听他怀疑周源末,江呈佳不能解释,更不知如何回应他此刻的关心,心中不是滋味,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低声说道:“好在,我现在并无大碍。昭远,你先不要胡思乱想,周源末尚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其手下冲破太守府的重兵把守。一切等查出结果后再论,也不迟。”

纵然周源末行事极端、为人恶毒,但她不愿宁南忧因无端之事误会于他。

宁南忧:“若此事真是周源末所为,我不会放过他。”

他语气阴森冷然,咬牙切齿,像是要将此人碎尸万端。

江呈佳不由深蹙眉尖,心中忐忑不安。

若日后,她的谎言被戳破。宁南忧会不会也像如今对待周源末这般,对待她。

这一瞬的想法闪过,令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夫妻二人虽此刻相拥,然心中所想却各有所异。

彼时,苍河沿岸的敌军营帐中,气氛与边城一样异常凝重。

只是李安等人愁的是水源粮草之事,而阿善达则对鲜卑与周源末的真正用意耿耿于怀。

匈奴撤军,已有四日。

边城内防密不透风,根本打探不出任何消息。

阿善达无从得知边城是否有援军,便不敢擅动大军攻城。

他脾气暴戾,再加上索罗琦一直在旁挑唆,便认定周源末别有用心。返营的第一日,便将周源末五花大绑捆入了营牢之中,阿尔奇努力劝阻,却惹恼了他,当众训斥其被奸人所惑,不知轻重,不晓分寸。

当夜,鲜卑统领善其阿,因周源末被囚,而对阿善达起了不悦之心,意图撕毁联盟,返兵归程。

小单于阿尔奇亲自前往鲜卑统领的帐中调停两方矛盾,才得以稳住盟约。

匈奴与鲜卑之间的气氛微妙,苍河沿岸乌泱泱一片营帐,四十万大军严守,却人心惶惶,各怀鬼胎。

斜对岸河礁巨石旁搭起的营帐里,隐隐传来一阵冲鼻的药草味。

暗夜之中,有一男一女的对话声悄悄从中传来。

“郎君何必如此吃力不讨好,若跟在边城那位主公身边,您好些苦也不用受了。”

娇滴滴的柔情声一点一点渗出,昏暗的烛光下,一名穿着暴露,身材姣好的女子正倚在军行榻前,沾了满手药汁,为床上趴着休憩的青年涂抹上药。

榻上那位郎君,体型纤瘦,雪白的背脊处皆是青一条紫一条的伤痕,几乎没有完好之地。

药汁透过他背脊上的伤口深入体肤之内,传来一阵火辣辣、刺麻麻之感。

他眼神阴骘,面色寒森。

听着身旁女子如此相劝,郎君脸上的暗沉之意更加深了几分。没等那女子反应过来,榻上的人已翻身一转,修长分明的指节已掐在了女子细白的脖颈之间,只需稍稍用力,便能立刻扭断。

这妖娆妩媚的女子惊颤万分,浑身抖成了筛子:“郎君...周郎君...”

她声音发颤,脸色雪白惨淡,被眼前青年拿捏着脖颈,不敢动弹分毫。

只听这青年狰狞着神情,冷声说道:“你当此处是哪里?这种话也敢如此大大咧咧的说出来?是想我立即送你下去见月英么?”

这女子从他口中听得月英二字,立刻疯狂的摇起头来,神色难堪道:“奴婢...奴婢并非此意,只是心疼、心疼郎君。”

青年冷笑一声,握着女子脖颈的手更用力了一些,眼神如嗜血一般令人胆寒:“你心疼我?你有什么资格心疼我?月纯,管好你自己,不要自作聪明地插手我的事情。若越了界,你的下场,便似月英一样。”

这女郎使劲点点头道:“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插手郎君的事情了。还请郎君饶奴婢一命!”

她表情惊恐,只觉喉咙间传来窒息之感,已快要喘不上气。

周源末见她眼白翻了上来,面色涨红,双手攀住他的手腕想要扒开,不断挣扎着,眸中忽闪过一丝怜悯,握住她纤长脖颈的手突然松了下来。

女郎逃离了他的手掌,朝后挣扎着退了好几步,一双含情美目瞪着他,皆是恐慌。

周源末眉眼垂落,起身盘坐,拎起一旁挂在衣屏上的袍子,披在了身上,遂抬颚望窗,对地上发颤的女郎冷冷说了一句:“今日不杀你,滚吧。”

那女郎连连点头,拢起肩上滑落的衣裳,朝营帐门前仓皇而逃。奔跑时,脚下几个趔趄,差点平地横线摔出去。

她不敢再惹里面这位如恶魔一般的郎君,心中只想着尽快逃离。

郎君口中所提及的名字——月英,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这个名唤月英的女子,同她一样,只是陪侍在郎君身边的一名女婢,却对他动了真情。

最后,被郎君利用,扮成了女刺客,冲入边城都护府中,意图刺杀天下第一舞姬邵雁。

怎料,刺杀失败,死于郎君刀下,连头颅都被割了下来,易容成了那舞姬邵雁的脸,献给了匈奴王阿善达。

月英一腔痴心,事事为郎君着想,为他出谋划策,为他奋不顾身,却最后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让人唏嘘难信。

营帐之中,郎君盯着落荒而逃的女郎背影,心中眼中斥满不屑与嘲讽。

他身边,无一人敢真真正正陪他赴险。与他而言,这世上便没有什么人能够真真正正地守住承诺,守住本心,不被世事污浊。

宁南忧是这样,吕寻是这样,就连他自己也是这样。

周源末早已看穿人性的本质,因而对任何情感都已变得毫无所谓。

他松了松筋骨,揉了揉发酸的肩颈,系好衣裳后,便从营帐帘窗中翻了出去,悄悄朝苍河尽头行去。一身玄衣淹没在漆黑夜中,悄然无声。

他行至桥头,两手并拢在唇间轻轻一吹,招来一个黑影。

只见那人朝他屈身一拜,恭敬唤了一声:“郎君。”

周源末直奔主题,声色浅陌:“你去了这么久,今日递信归来,倒地查到了什么?”

那人屏气凝神,深呼一口气,抱拳答道:“周郎君,边城之内,并无京城援军。”

周源末已有预料,因此并没有十分惊讶,只是蹙紧眉峰,冷声询问道:“既如此,为何四日以前,边城之前摆阵的魏军,会徒增九万之多的人马?”

那黑影隐在夜中,紧促答道:“这是因为...那多出来的九万人马,乃是城中的百姓。”

周源末一顿,黑沉沉的眸闪过一丝冷光:“他们倒是很会虚张声势。”

黑影默声不语。

周源末双眸微微眯起,转了话锋,问起了另一桩事:“邓越余呢?可有抓到他?”

【两百四十回】暗夜幽浮冷凝起(下)

黑影颔首答道:“已将此人抓住,眼下正扣于苍山之中,由两名暗卫看守。”

周源末挑眉:“怎么样?你可有细细审问他?他自边城临行前,倒地有没有按照我所说的去做?”

黑影抱拳相向:“一切如郎君所料,邓越余为了断绝邓情后路,早就将城内粮草库的军饷与存粮都转运了出去。大半个月前,他卖给阿善达的那批粮食,便是边城粮草库的粮食。再加上,苍河断流,边城之内已无水源,人人争相拥挤,想要出城寻找水源。”

周源末双手负背紧紧相握,勾唇一笑,眸中露出阴森寒光:“总算还有一事靠谱。边城断水断粮,已入绝境。此时乃是最好的攻城之机。你去,在边城街坊之中将边城断粮的消息放出去,引起城内群众恐慌,再稍加利用一下,让匈奴遣去的侦察兵发现此事。”

黑影在暗夜中猛一点头,压低声音沉沉应道:“属下遵命!”

话音落罢,他便闪入了苍河对岸的群山之中,消失了踪迹。

周源末在苍河的小桥上停顿了片刻,从这连绵的伏山处朝从前钱晖的军营望去,眼底生出一片荒凉,沉寂片刻后,转身离去。

他与探子通了消息,小心翼翼躲过巡兵回营帐时,却正面撞上了前来寻他的小单于阿尔奇。

周源末一身漆黑如墨的长衣,出现在帐窗之前,在周围的篝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明显。

阿尔奇眼尖,一下便认出了他。

“周源末。”

一记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

周源末浑身一震,背后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眉头一蹙,肩颈僵硬的转过身,朝唤住他的男子看去。

阿尔奇目光深邃,稀稀落落坠在他的身上,带着警告与防备之意。

周源末全身紧绷,双眸与对面长身玉立的青年撞上,唇角不知该扬起还是放下。

他是从阿善达的囚帐中悄悄潜逃出来的,眼下在帐中代替他的,是他手下的一名暗卫。

阿善达对他刻薄寡恩,除了恶语责骂,还要日日鞭刑泄愤。他伤得太重,若再不治疗,恐怕没等复仇成功,就要死在匈奴营帐之中。因此今日,在鲜卑首领善其阿的掩护下,他溜出了囚帐。

善其阿特地为他准备了一顶营帐,供他休憩。

周源末本打算休息三四个时辰后,便重新潜回囚帐之中。

谁知,阿尔奇却不知因何缘由突然出现在鲜卑的营地之中,正巧与他碰见。

周围空无一人,这位从火光中走来的异族男子,紧凝双眸,周身寒气逼人,阴冷道:“你果然在这里?难道你真如父亲所说,与鲜卑有不轨之谋?”

阿尔奇冷气森森,目光钉在周源末身上,仿佛要将他看出个洞来。

周源末面色惨白,一时语塞。

眼下这般情况,他亦不知要如何解释。

这个高大壮硕的异族青年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凝望着他。

周源末打着哈哈,转移话题,谄媚笑道:“小单于...这么夜了,你怎会、怎会前来鲜卑营帐之中?”

阿尔奇冷笑一声,寒眸凝起,朝他逼近,高大的身躯瞬间将眼前这个纤瘦郎君的身影罩了起来。

周源末后退几步,撞上了营布,额上冒出细细凉汗。

只听阿尔奇说道:“你以为,我没有察觉你的行动吗?囚帐周围的守卫是我帐下军将。若没有我的命令,你以为,你真的能从囚帐中逃出来?”

周源末心中咯噔一下,浑身皆颤。

他逃出来时,意识并不清晰,并未留意囚帐周围留守的军士究竟是何人帐下的。

这么说,阿尔奇早就发现他出逃的踪迹了,今夜是悄悄跟过来的?

周源末心中暗冷,不禁担忧自己方才的行踪是否暴露了。

他倚在营布之上,尽可能的显出病弱之态,脸色青白相间:“小单于....属下若再不从囚帐中逃离,恐怕就要死在你父亲手下了。”

阿尔奇一愣,对他横眉冷目道:“怎么?你眼看着促不成攻城一事,开始挑拨我和我父亲的关系了?”

周源末直直喊冤:“小单于实是冤枉属下了。”

他正说着,便从两人之间的缝隙中艰难转身,一扯腰带,散开衣衫,露出了背后一片鞭痕,低声沙哑道:“小单于难道不知?大单于每一日...都派索罗琦前来执行鞭刑,对我狠狠打骂。属下旧伤未愈,添了几度新伤,伤及脏腑。且囚帐之中,并无巫医前来救治...难道属下要放任自己死在那里吗?”

阿尔奇眉峰一拧,盯着周源末背脊的伤痕,目露惊诧之意。

索罗琦日日对周源末执以鞭刑处置一事,他的确不知。

但他也没有那么容易被眼前的青年糊弄,冷然挑眉道:“周源末,你可是将我当成了傻子?囚帐之内,明明设有一名巫医。而你却说没有巫医替你诊治?”

周源末双目含冤,凄切惨道:“小单于明鉴!囚帐之下虽设巫医,但索罗琦公报私仇,并不允他医治我的伤口...大单于对我失了信任,根本不管我的死活...您又日日巡营,抽不出空来查看囚帐...”

他能将自己说得多惨便有多惨。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索罗琦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折磨他,在囚帐之中可谓拼尽了全力鞭打斥责于他。阿尔奇一直忙于军务,的确无法得知此事。

阿尔奇冷眼盯他:“即便如此,你擅逃囚帐,我依然不能轻易饶过你。”

他一个反手,迅速将周源末的双手困住,牢牢压制起来,力气甚大,容不得丝毫反抗。

周源末顺于他的钳制,并没有反抗,语气低落道:“属下愿意跟随小单于重回囚帐...只是,求小单于还属下一个公道。”

阿尔奇没理会他,拎着他的衣领,脚步疾速,冲出篝火与营帐的阴影,来到了帐前亮堂的空地上,用力将周源末推了出去。

营地之前,立着一排匈奴士兵,在阿尔奇的注视下,猛一下接住了跌跌撞撞朝他们奔来的周源末,反手将他压制。

阿尔奇挑眉,站在鲜卑帐前不动,仿佛并没有离开之意。

周源末坑着头,注意来往的士兵,脸色愈来愈难看。

阿尔奇这般,等于在昭告全营,他周源末在鲜卑首领的帮助下,从匈奴囚帐中逃了出来...

若此事传入阿善达耳中,他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周源末不禁懊恼起来,今夜自囚帐出逃一事,实在过于鲁莽,忽略了帐前守卫松散的异常,以至于...中了阿尔奇的圈套,落至此境地,无法挣脱。

鲜卑大军帐前,列着一排匈奴士兵,显得异常显眼。

虽已至深夜,但大营之中,仍有巡兵以及守夜军在外驻防。

不出半刻,苍河沿岸右侧,便聚集了大片人群。

周源末将头越垂越低,此刻紧绷神色,飞速想着如何化解危局。

正当他大脑陷入一片空白,觉得无计可施,只能硬碰时,鲜卑灯火通明的营帐中,走来一威猛大汉。

善其阿仍穿着盔甲,看样子未曾褪衣入睡。

眼见阿尔奇气势汹汹立于帐前空地,身边的士兵还押着一名玄衣打扮的男子,他心中不由咯噔一下,露出尴尬的表情。

善其阿讪讪笑道:“小单于怎么深夜还要前来巡营?我等都没有准备...”

阿尔奇目光森森:“鲜卑统领这么晚了...不也仍在操劳吗?大营帐中灯火通明,难道正在与手下商议攻城之事吗?”

善其阿立刻摆摆手道:“我等正要散去,便得到了小单于的通令,说要前来巡营。于是半刻都不敢耽误,急忙命巡兵操练了起来。”

阿尔奇冷讽道:“您倒是积极,操练巡兵,都操练到我匈奴营防之中了。”

善其阿虎躯一震,目光下意识扫向周源末,心虚道:“不知...小单于究竟是何意?我等愚钝,还请小单于赐教!”

阿尔奇嗤笑一声,负手缓缓行至周源末身前,一把揪住他颈子后面的衣襟,将他提到了善其阿面前,单挑左眉冷哼道:“不知统领知不知道...这位周小军师,如何会逃离匈奴囚营,出现在你们鲜卑帐中?”

周源末下意识抬头,与善其阿对视。

见他满眼仓皇不堪,便知依靠此人是脱罪无望的。

善其阿结结巴巴说道:“此事...此事我也不知究竟怎么回事。或许是...囚营看管不利,才让此人逃了出来?”

他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周源末眉梢一抖,心中不由冷笑。

真是大难领头各自飞。只要能保住最后一丝利益,谁还会管盟友的死活。

这世上之人,皆是如此。

阿尔奇觉得善其阿的回答荒诞至极,冷嘲热讽道:“鲜卑统领这话...是将自己彻底摘干净,反讽我们看管不利么?”

善其阿面色一僵,抱拳作揖道:“我绝无此意!此事...此事,我等真的毫不知情...还请小单于明察!”

【两百四十一回】巧夺争辩赢生机

阿尔奇瞥了一眼周源末,眼神中满是讥讽:“既然鲜卑统领说此事与你无关,我也不好再做纠缠。只希望统领能遵守你我之间的约定,莫要再做出毁坏盟约的事情了。”

善其阿连连点头,赔上笑脸道:“昨日,小单于诚心满满,亲自前来我方帐中调停,还重新拟定了盟约...在下哪里还敢做出破坏联盟的事情?”

两日前,鲜卑王传信至苍河沿岸,叮嘱善其阿不要冲动行事,毁坏两方联盟。况且今夜,善其阿本就理亏,阿尔奇这样说,他也不敢像往日一样反驳。

见他如此反应,阿尔奇不屑冷笑,转身冲着身后的士兵招手,便押着周源末朝右侧不远处的匈奴营帐行去。

周源末心里清楚,阿尔奇不会真的向善其阿兴师问罪,顶多警告一番,便会离去。

但对他,便不会手下留情了。

阿尔奇手下的士兵粗鲁地推着他前进,一行人浩浩荡荡入了营地。还没行至帐前,索罗琦便马不停蹄的奔了过来,盯着被压制的周源末,一脸气愤道:“小单于,我便说了,此人心怀不轨!您看看!这才几日!他便串通善其阿从囚帐中逃了出去,可见其狡猾!”

阿尔奇目色浅淡,深邃眸光扫在索罗琦身上,缓慢而优雅的扬起唇角,阴冷道:“他若再不逃,恐怕就要被你打死在囚帐之中了吧?”

索罗琦表情一僵,从他身上感受到阵阵寒意,冷不丁哆嗦一阵,悄悄朝后退了几步,支支吾吾说道:“属下、属下奉大单于之命,对此贼人进行惩治...他就算受了重伤,亦是...罪有应得。怎能因此,私下勾结善其阿,逃出囚帐?”

阿尔奇单眉冷挑,呵呵道:“大单于即便已经不再信任于他,也未曾下过命令,将他处死?索罗琦,你倒是很会决断?竟私自替大单于做了决定?”

听到这番维护于他的话,周源末心中不经有些诧异。

阿尔奇方才在鲜卑营帐中的阵仗,明明是想治他大罪,可眼下...为何要在索罗琦面前替他辩驳?

周源末沉下眸,仍垂着头一言不发。

索罗琦狠狠朝他剜了一眼,心中恼怒,却碍着阿尔奇的话,不敢再随意指责他。

这个高大威猛的异族将军垂头丧气的站在一旁,恹恹地说道:“属下...私自责打周源末确实做错了。但..眼下,大单于已知晓周源末逃出囚帐一事,不知小单于...要如何解决此事?”

阿尔奇话锋一转,冷漠道:“自然是秉公处置。他即便是被你逼至绝路才做出此等孽事,却终归背着大单于,私下与善其阿联系了。此大罪,不得不治。”

索罗琦一愣,不知阿尔奇究竟是何想法,怎么一会儿袒护周源末,一会儿又要治他大罪?

周源末微睁双眼,瞳眸流转。起先亦不明白阿尔奇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后来他逐渐有了些眉目,不得不冷赞一声,叹其心思深沉。

索罗琦仍想询问阿尔奇的打算,还未开口,便见小单于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绕开,带着身后一行人朝大单于的毡包奔去。

此刻的大帐之内,匈奴王阿善达正与手下诸位部落特勤、首领商议攻城事宜,拨沙插旗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整齐有素的铁履声。

帐外士卒掀开帷帘,朝里面报了一声:“大单于!小单于已将私逃的军师周源末抓住,正押着此人等候在大帐之外。”

阿善达一双如鹰般犀利的眸往营帐前扫了过去,遂阴沉沉说道:“速度倒是挺快。让他进来吧。”

士卒即刻应下,转身引阿尔奇入了帐内。

小单于抚了抚身上的战袍,理顺凌乱的发丝,朝大帐中稳步行去,行至中央,在众首领面前朝阿善达单膝下跪,手抚胸口行大礼:“阿尔奇拜见大单于。”

阿善达稍稍缓了缓冷峻的神色,亲自从王座上起身,走至他面前,将他扶起淡淡道:“阿尔奇,我的儿,不必如此多礼。听外面来报,说你已经将那叛徒抓住?”

阿尔奇颔首,垂下眼眸肯定道:“是..儿子已将此人拿下,正在帐外。大单于可要一审?”

阿善达表情一顿,在这名青年脸上来回扫视几次,才淡淡应道:“孤自然要审。”

阿尔奇即刻朝帘帐的方向拍了拍手。外头的士兵便押着周源末往帐中行来。

一行人整齐划一的走至正中央,稍顿脚步停下后,便伸手将周源末往地上推去,口中呵斥道:“跪下!”

这个中原郎君踉跄几步,脚腕绵软,猛地一下跪了下来。

他被人捆住双手,挣扎不得,身姿歪歪扭扭,无力调整,只能保持这样奇怪的跪姿。

阿善达瞧见此人的面孔,便心中生怒。

若不是此人,匈奴尚不会损伤那么多兵力,虽前一战并无多少伤亡,却大挫军心,到现在也未曾恢复。

他愈加恼火,想都不想,便伸出脚来,朝中原郎君的胸口狠狠踹了过去:“叛徒!竟真的敢同善其阿私下串谋!”

这一脚,阿善达使出了全力,再加上他脚踏铁履,周源末只觉得心脏猛地一停,百骸惧颤。

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扼住了他的呼吸,令他飞出一米远,猝然坠地,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他头皮发麻,挣扎了许久,胸口的剧痛使他几乎无力起身。

阿尔奇冷眸朝他射来,表情淡漠的在一旁看此情景,仿佛事不关己。

周源末死死揪住胸口,狼狈不堪的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跪在众人面前,脸色苍白如鬼。

他无意间瞥见了阿尔奇的表情,不禁恼恨。

周源末咬牙切齿地垂下头,朝阿善达行中原大礼,心口疼得声音发颤:“大单于!臣...不敢背叛与您!臣今夜...并非与是善其阿串谋!臣...臣只是想为大单于探得边城消息,才会从囚帐中逃出去。”

阿善达眉峰一抽,呵呵冷笑道:“周源末...你以为孤这么容易被你蒙骗吗?你既然逃出了囚帐,便是对孤的不忠,竟还想在此狡辩?”

此话落罢,他即刻冲着帐外的守兵高喝一声:“来人!将此人拉下去!当众处斩!取其首级,悬挂于军帐之前,以此警戒!”

周源末挣扎跪地,反抗着冲进来要将他就地正法的守兵,一边蹬脚,一边大喊:“大单于!请听臣一言!臣此次出逃!真的是为了您探查边城之况!且此次,臣得到了准确无误的军报!定能助大单于一举攻下边城!”

阿善达听他口中不断呼喝,只觉聒噪吵闹,并没有被他话中所说吸引。

周源末被拖到营帐之前,死死攀着帷帘不肯离开,大喊大叫道:“大单于!边城并无援军!城内断水断粮!邓情昏迷不醒!李安等人坚持不住了!若此时攻城!定能拿下北地!臣即便是死,也要在临死之前告诉大单于!若错过此攻城之机,恐怕日后再想拿下北地,攻入大魏内防,便难如登天了!”

他说完此话,便自动放开了帷帘,好似心满意足,圆了心愿一般:“这是臣对大单于最后一次谏言...今生今世,臣能拜在单于麾下,死而无憾!”

他字字珠玑,态度诚恳坚毅,抱着毅然决然的心态赴死,仿佛无半点懊悔。

这让阿善达心生疑虑,突生一线怜悯,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对押着周源末的刽子手喊道:“且慢!”

帘帐掀起,周源末的头颅已在刀下,只有毫厘之差便能使他身首分离。他紧咬牙关,背后虚汗淋漓,黏着浑身的伤口,扯着他的神经。他感受到了脖颈后的那一丝冰凉,下意识的吞咽着喉结,心颤难抑。

阿善达从帐内疾步行来。

外账灯火通明,周围聚集着巡兵,个个伸长脖子往大帐的放下探望。

周源末萎在刀下,丝毫不敢动弹。

阿善达立于他身前,居高临下地说道:“你说得可是真的?边城断水断粮,且并无援军?”

周源末双手被困,但仍能屈身磕地。“砰砰”几声磕头响,证明他的决心。

再起身时,他额上已渗出鲜红的血丝。

“臣!不敢欺瞒大单于!此消息乃是臣设在边城之内的下属拼死送出来的消息。倘若大单于不信,可派侦察兵悄悄潜入两侧山岭,观察城门之象。这几日,李安等人定会带着一小批人马悄悄潜出边城,赶往邻县借粮...至于边城断水,想必大单于也有预料。

苍河断流,苍山水源已被调转方向,边城之内无小股溪流涌入...他们早就断水了。且,之前一战,边城之前列阵的魏军之所以突然猛增人马,并非所谓的援军,而是城中所有民众身披盔甲上阵,滥竽充数,故作玄虚,以此造势恐吓我们。”

周源末一字一句慢慢同阿善达分析。

阿善达心中沉闷,不知眼前此人说得是真是假.....

【两百四十二回】巧夺争辩赢生机(下)

他即刻招来一支侦察兵,嘱咐两句,让他们按照周源末所说潜入边城周侧的山岭,勘探情况。

待布置好这一切,阿善达沉寂了一阵,才对周源末冷冷说道:“抬起头来。”

周源末身躯一震,缓缓抬头,黑漆双眸在篝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坚定。

他直勾勾的看向阿善达,没有任何躲避。

阿善达俯身,突然伸出手,如钳夹般将他的下颚捏住,微微施力,便让周源末觉得颚骨有崩裂之势。

他即便痛得飞泪,也咬牙坚挺,毫不闪躲。

阿善达:“周源末,你听好。若你此次收到的消息仍不准确,便休要再妄想活着从囚帐中走出去!”

周源末艰难说道:“臣!绝不会欺骗大单于!”

阿善达冷哼一声,猛然松手。

周源末便顺势跌坐在一旁,再转眼一看,刽子手的大刀仍悬在他头顶,这使他心中罕见的生出了恐惧之意。

原来,即便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走上这条路,在濒临死亡以前,仍然如此害怕。

阿善达转身离去,入帐时,对外嘱咐了一句:“来人,将周源末重新押入囚帐之中,严加看守!”

帘帐随即放下,将外面的一切与内里隔离。

索罗琦立在帐外,瞪眼盯着周源末看,心中恼怒不已。

他本觉得此次周源末必死无疑,谁知此人如此善辩,竟转眼就编出了一套说辞,让阿善达相信于他?

周源末被押走之前,瞧见了篝火旁立着的索罗琦,见他一脸阴郁不悦,便出声嘲讽道:“索罗琦将军,让您失望了...大单于最终还是相信了我...没能见我死在大帐之前,你心中应该很不是滋味吧?”

他冷笑着,眼角眉梢皆是不屑。

索罗琦心中愤愤,冲上前去揪住他的衣襟,发怒道:“周源末,你以为你能撑多久?待大单于派出去的侦察兵归来!你的谎言便会被戳穿!到那时,你必死无疑!在这期间,我定会好好看着你,绝不会让你再有机会逃出囚营!”

周源末觉得他滑稽,讽刺道:“索罗琦,若我今日对大单于所说之话是假的...那我或许真的会如你所愿,死于帐中。但...我所说的,句句属实。一旦大单于确定边城断水断粮,知道我提供的消息属实,定会将我放出,重新恢复军师身份。”

索罗琦却分毫不信他所说的话,固执地说道:“那我们便等着瞧!”

周源末冷哼一声,弯眉挑衅道:“索罗琦,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滴水之恩,必然涌泉相报。如今,你对我私自用刑。来日,我必将自己身上每一处鞭伤都还报于你。咱们有的是时间走着瞧!”

他一副全然不惧的模样,惹得索罗琦扬手挥拳,想狠狠将他揍一顿。

谁知压制他的两名士兵却上前一步阻拦道:“索罗琦将军...请莫要让属下等人为难。大单于说了,要尽快将此人押入囚营之中。”

索罗琦只能放下挥起的拳头,怒目圆睁地瞪着周源末,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眼前大摇大摆的离开。

而大帐之内,阿尔奇仍立于堂前。

阿善达归来后,冷眸扫他一眼,看似随意,却暗含试探的说道:“阿尔奇,对于周源末所说情报...你有何见解?”

阿尔奇敛眸凝神,微微弯着脖颈,表情严肃的答道:“此人狡诈多端,十分善辩,虽说此情报,可信度却并不强...还需仔细调查探访。”

见他似乎毫不知情,阿善达才稍稍放松,眯眼说道:“自然要查。若是边城果真如他所料断水断粮,且并无援军。那此刻,确实是最佳攻城之际。我的儿,倘若攻城,你有什么法子,将边城一战拿下?”

阿尔奇见他问起行兵之事,便谏言道:“儿子以为...此次我军不如兵分两路,夜行点兵,领军前往边城四周的山岭设下埋伏,待天微微亮时,进行突袭?”

阿善达却并不赞成他的法子:“夜中突袭倒也罢了,天微亮时突袭...此计定然会使得李安等人反扑。”

阿尔奇解释道:“大单于,李安等人十分机警,且儿子听说边城之中仍有另一号人物坐镇...恐怕在夜间会加强对边城的防范。若夜中突袭,我军定难以攻克。”

阿善达面露异色,冷眸望他疑惑道:“什么另一号人物?你说边城之中还有谁在坐镇?”

阿尔奇有条不紊的答道:“陇西平定王曹勇之子,曹贺。”

阿善达目露微瞠,惊诧道:“曹贺?此人怎会在边城之中?为何孤从未听过此事?”

阿尔奇:“曹贺将其踪迹掩藏得十分隐秘,甚至他从陇西带来的两万兵马,也毫无痕迹的入了边城之中。可见此人心计之厉害。大单于一心筹备军需,训练草原的将士,未曾发现此事也属正常。”

曹贺之命,不论是匈奴还是鲜卑都有所耳闻。

这是因为,宁南忧曾头戴铁甲面具,化身为曹贺,身披曹家主将得玄家战袍,领着仅仅八万曹家军,将匈奴的十四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并把匈奴曾经的大将申斥骋挑马斩于刀下。

其威威骇然之姿早就传遍了九州大陆,使得匈奴战士对他闻风丧胆。

只是后来,曹贺不知因何缘由再不曾领军出战,只顾游山玩水,再也找不到踪迹。

原本,这个人已渐渐淡出世人的视野。

匈奴与鲜卑已多年未曾听过他的消息,逐渐将他遗忘。

如今,突然听闻此人名号,围在大帐中的特勤、首领们都纷纷惊起,私下交头接耳,揣揣不安。

阿善达仍觉得不可置信,又重复追问道:“曹贺这些年不是一直在游山玩水?为何会突然插手北地边城之事?”

阿尔奇:“恐怕,正是因为此人无意间云游至此,发现边境不安,才会留于边城,为李安出谋划策。”

阿善达眼眸一敛,盯着他说道:“你是怎么得到这一则消息的?”

阿尔奇略挑眉梢,面对父亲的疑心,沉稳淡定的说道:“此事,说来也巧。大单于可还记得那名死在周源末及邓情手上的天下第一舞姬——邵雁?”

阿善达点头,蹙着眉头说道:“此女有什么问题?”

阿尔奇:“她乃是曹贺明媒正娶的妻子。”

阿善达惊愕道:“邵雁是曹贺的妻子?你是从何查到此事的?”

阿尔奇沉声答道:“邵雁被杀以后...这曹贺便露出了马脚,在邓情面前曝露了身份,并与都护府反目成仇...儿子遣去探查的密探来报...说曹贺设计将邓情身边的得力干将董道夫囚禁于郡守地牢之中,欲公报私仇。细察原因后,这才知晓邵雁的身份。”

他真假参半的说着,一面将周源末同他言明的事情说出来,一面又编着慌话来蒙骗阿善达。

他不可让阿善达知晓,周源末与他私下筹谋边城之事,但又不得不让自己的父亲小心边城之中坐镇的那位曹贺。

而他之所以会选择在今夜说出此话,更有另一层目的。

阿善达听闻此事,瞬间意识到,即便边城断水断粮,匈奴举兵攻城,也十分不易。

见他脸色逐渐不堪,阿尔奇趁势说道:“大单于不必如此不安。虽边城之中有曹贺坐镇,但我听闻,他受了重伤。在苍山一行之中,他为了解救邓情与长鸣军...曾受儿子手下弓箭手一箭,正中胸口,恐怕至今仍只能卧病在床,并不能亲自上阵指挥。”

阿善达惊讶道:“苍山一行,长鸣军之所以能顺利躲开孤的设下的陷阱,竟也有他的筹谋?可...你不是说,邵雁死于周源末及邓情之手么?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解救邓情?这不符合常理?!”

阿尔奇:“曹贺虽与邓情有着私仇,但其本人正直勇猛,极有家国情怀。大敌当前,自然会暂时将仇恨放在一边,与邓情共抵大敌。况且,他虽然阻止了长鸣军深入谷地,但却没有及时通知邓情一行人,才会导致邓情受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阿善达从未想过此事之中还有这般应由。

如此一来,他便能想通,为何周源末同他的谋划会失败了。

有曹贺在其中出谋划策,长鸣军撤兵,匈奴中计,筹谋失败,便都有理由解释了。

阿善达恍然大悟道:“如此说来...当时,在白道峡谷中,赵拂之所以会突然冲入盆地,趟过湖水往东山前去的缘由,也是为了解救被困在山中,受了箭伤的曹贺。”

见他想到这一点,阿尔奇便立即点了点头道:“正是。”

阿善达叹一声,又继续问道:“如此一来...若要攻城,天微亮突袭,确实是最佳时机。”

阿尔奇顺势应道:“若大单于相信儿子,儿子愿带领大军潜伏,一举攻下城防。”

阿善达凝眸一顿:“此事,还需等侦察兵归来后再说。若你真的有信心应对曹贺。孤,倒是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阿尔奇即刻谢恩道:“儿子多谢大单于信任!”

【两百四十三回】谋略得当互反攻

围坐着的诸位首领与特勤却个个面色凝重。

阿尔奇自大帐而出时,侧耳听见一旁角落里的两名首领传来质疑的声音。

其中一人声音颇大,正巧在阿尔奇经过时放出话来,仿佛是故意说于他的:“小单于年轻气盛,不知那曹贺有多么擅战,即便他受了重伤,也照样能指挥手下军将击退敌军...我们是不是该提醒一二?”

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人压低声音反驳道:“你如何提醒?攻城是必然,总不能因为一个曹贺,便退缩了脚步。况且,即便鲜卑现在与我们有嫌隙,但真到了攻城那一步,善其阿还能不派兵与我们通往吗?四十万雄兵压境,即便是三个曹贺在边城之中,也未必能敌得过,你还怕些什么?”

阿尔奇瞳眸一阵紧缩,掀起帐帘,阴着一张脸走了出去。

他心中愤懑,却不可发泄。

草原上的诸多部落,并不信服于他。在这些首领与特勤眼中,他不过是因血脉相连,才能承接王位的小单于。这一切,皆拜阿善达所赐。

若不是他的父亲,四处打压他的势力,令他于军中无威信可立,草原上的形势不至于对他这般不利。

阿善达野心蓬勃,独权专断,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要处处防范,绝不允草原上任何人侵犯他的王权。阿尔奇只能靠四处征战,摆平反抗的部落群族来获取父亲的信任,过得并不如意。

因而,此次攻打侵占边城,他势在必得。

所以,他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将曹贺藏于城中的消息告诉众人。

纵然世人皆说曹贺用兵如神,杀敌千万,恐怖如斯,他阿尔奇也丝毫不惧,甚至觉得,这是他在王庭立威的绝佳之机。

他心中已有了万全之策。只需稍加利用周源末,便能擒住那威震九州的曹贺。

倘若他能在草原所有部落首领的面前,将曹贺的首级砍下,便能在一夜之间成为草原的英雄。

到那时,即便是阿善达,也再没有办法继续打压他的威信了。

他筹谋此事已久,才会任由周源末于边城之中来回折腾,甚至暗中促动曹贺发现周源末的计划,以此加深此二人之间的矛盾与仇恨。

邓越余在苍山之中设下的水闸,原本被竹林隐藏的很好,不会被人发现。

是他命人将木闸周围的山竹全都砍尽,并有意派出一队侦察兵在苍山脚下与木闸四周来回走动,引起李安的注意,让其领着曹贺前往苍山查看。

琼玉峰之战,他故意在东山留下痕迹,让曹贺发现周源末的计划,找出漏洞,及时制止了长鸣军坠入陷阱,又私下给邓情放了一条生路。

在匈奴驻扎于苍山盆地中的小股人马被东山冲下来的洪水淹没后,引周源末前往了琼玉峰,令他发现曹贺的踪迹。

当夜,曹贺中箭,阿尔奇就在对面的山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事后他又刻意隐藏曹贺的踪迹,让赵拂有机会带兵前来营救。

他行此一切,只是为了在三军之前,堂堂正正的擒住曹贺,擒住北地郡守李安,立下不可磨灭的军功。

夜色幕深,阿尔奇迈步前往囚禁周源末的营帐。

冷冽寒风中,他站在窗外停顿了片刻,才掀起帷帐,走了进去。

此时,这名中原郎君被四条铁链牢牢地固定了手脚,绑在人形架上,衣裳半开,身上散发着淡淡血腥气息,仿佛刚受过一阵鞭刑。

他低垂着头颅,呼吸浅弱,若有若无。

阿尔奇眉峰急蹙,两步上前,伸出手指去探他的鼻息。

就在此时,低垂头颅、双眼紧闭的郎君冷冷哼了一声,讽刺道:“小单于这是怕我死了...无人再受你挑拨了?”

阿尔奇肩头一颤,冷光疾速聚拢,映在眼瞳之中,死死钉在周源末身上。

周源末弯唇,缓缓抬起下颚,双目与其平视,并不因他眼中寒光而害怕:“小单于真是好计策,不愿让我在大单于面前立下功劳,原是为了事成之后,将我除去?”

阿尔奇紧闭不语,目光愈发阴骘寒森。

周源末嘲笑道:“难为小单于这么费尽心机的对付我和曹贺了。让我来猜猜,您这么晚才来,想必大单于如今已经知道曹贺身在边城之中了吧?”

阿尔奇冷冷问一句:“你特地在等我?”

周源末收起眼中笑意,表情逐渐阴郁:“身上太疼,无法入眠罢了。说不上特意在等你。”

阿尔奇垂眸,深黑瞳眸一转,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周源末毫不回避隐瞒说道:“我愚笨至极。今夜才发现小单于心中所想。”

阿尔奇略略堆起眉峰,一双异域眼向上挑起:“既然发现了,为何还要顺着我之意?”

周源末却冷笑一声道:“我若不顺于你的计划,今夜便会死在刽子手的刀下。你将我推入大帐,便笃定我会为了保命,先将边城断水断粮的消息说出来。既如此,小单于如今问这样的话,又有何意义?”

阿尔奇立于他身前,沉默不语。

周源末扯了扯身上捆绑着的铁链,从鼻间喘出一口气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麻烦。我说了,我与曹贺早已恩断义绝。即便你不想杀他,我也不会放过他。”

阿尔奇抬眸,冷眼勾他,寒冰如刃:“你若真的想杀他。以你的箭术,在苍山之中,怎会没能将他一击杀死?”

听此话,周源末不忍讥笑道:“看来,我在小单于心中,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阿尔奇:“难道不是吗?”

月光下,被牢牢绑在人形架上的中原郎君不屑嗤了一声,随即仰天大笑:“阿尔奇,我周源末即对一人生了仇恨之心,就算被逼上绝境,也要反手抓住他,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他的目光随即变得可怖森然。

在他的注视下,连阿尔奇都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营帐之中半刻沉寂。

阿尔奇定定说道:“侦察兵前往边城探查,最多一日便能归来。届时,我会领军前往。周源末,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攻入边城之后,我要你亲手为我活捉曹贺,将他送到我面前。”

周源末斩钉截铁地答应:“好。只要你能让我随军出行,我必然亲自擒住曹贺。”

凉风一吹,灌入囚帐之中,寒意在两人之间打转。

阿尔奇看到了青年眼中的坚定。

他黑眸一沉,不再问任何话,欲转身离去。

在阿尔奇掀开帷帐的那一刻,周源末突然喊道:“阿尔奇,即便你不设计引曹贺知晓我所有的计划,他也能破解边城当前的危局。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并非外界传闻中那般一派清风。

你若心高气傲,稍有放纵,他便能立刻寻找机会反将一军。所以,不论怎么样,你最好记住今夜对我的承诺!允我随军出行!否则,你想要在草原众部落面前立威的计划,便会就此落空。”

此番话,落入阿尔奇耳中,显得十分刺耳。

便是连周源末,也不信他能以一人之力,攻下曹贺所在的城池。

他不禁冷笑一声,走出囚帐,放下手中的帷帘,疾速离开了这里。

周源末深呼一口气,只觉胸口猛烈的疼。

而远在另一边的边城之中,李安、钱晖、赵拂与百卫冕等人彻夜商议着军防之事,一刻也不敢松懈。

宁南忧养了半月的伤,已稍稍好转了一些。吕寻特地为他打磨了一架木制轮椅,推着他前往太守府议厅旁听。

李安因东门、南门的防守与钱晖起了争执,两人僵持不下时,宁南忧默不作声的在眼前沙盘里插下了两面小旗。

钱晖余光一扫,便察觉了他的这个动作,于是立即停下了争辩,目光被宁南忧吸引过去。

他面露不解:“曹州尉...为何要在边城东侧南侧的山岭上插上小旗?”

宁南忧缓缓抬眸,目光清淡,沉稳自若道:“二位不正是因东、南二门的防守而争么?”

李安亦停下望他,满面愁容道:“城门防守乃是城内布控,何关两侧山岭?”

宁南忧靠在轮椅上,脸色病弱,双目却炯炯有神。

他指着沙盘上,代表着边城四周山脉的沙堆说道:“二位且看...边城四周山脉已有匈奴巡兵来回监控,完全断了我们前往邻县的官道与商道。但前日,李安与赵拂已试着领两小队人马分别自东门、南门而出,前往周边山脉、邻县寻找水源与粮食。

此事不出三日,必然会被匈奴察觉。边城断水断粮一事,迟早传入阿善达耳中。届时,他举兵前来,为避免第一战时的惨败之象再次发生,定会先行突袭。能设埋伏的地方,需离边城很近。

东、南二侧环绕在山脉之内的山岭,是最佳设伏之地。他们定会夜时行军,在天蒙蒙亮时,攻打边城。你二人与其再次讨论如何加强东、南门的防守,不如精选两队人马,先匈奴人一步,埋伏在两侧山岭。”

【两百四十四回】谋略得当互反攻(下)

李安目露呆愣:“曹州尉怎知...匈奴人会在两侧山岭设防?他们此刻何须突袭边城?鲜卑与匈奴四十万大军直接攻城即可,何须行此弯绕之计?”

宁南忧认真分析道:“李大人心中应该很清楚,鲜卑与匈奴两方结盟其实并不稳固。所以,在探知边城兵力虚实后,阿善达定会先行派兵在边城四周设伏。无必要时刻,他们不会立即通知鲜卑出兵。”

李安又问道:“可...您又从何断定,匈奴会选择天蒙蒙亮时突袭?”

宁南忧仔细分析道:“如今边城驻军防守,都集中于前门以及城后,两侧兵力稀少,且为了防止敌军突袭,整座城防彻夜不眠,换岗轮班,坚守城墙。但...军将们换防频繁,休息不够,容易出现困倦之象,最易产生睡意,疏松防范的时辰,便是晨时。”

堂中众人皆不解,四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他看。

宁南忧便继续解释道:“军中将士会觉得,既然敌军彻夜未曾有所动作,必然不会在此时攻城。只要匈奴悄悄行军,假象做的好,苍河沿岸毫无动静。瞭望兵必会先行放松警惕。而城墙的守军也会因数夜守城劳累而松懈。”

李安细细一想,发现确实如此。

他们每日心惊胆战的守着城防,到了夜时更是不敢放松分毫,一夜一夜的碍过来,每到晨时天刚亮时,众军士都会觉得这一夜有惊无险,已成功熬了过去。

钱晖蹙眉思量此事,沉着声说道:“若如此...城侧两边山岭,需得重兵把守。”

宁南忧却摇摇头否定他到:“不可。重兵把守会令城内失去大半兵力,若匈奴在两侧埋下伏兵突袭后,又从城防正门直攻,我们便会处于被动。”

钱晖长吁短叹道:“那...我们该如何是好?城内兵力若不能撤去两侧山岭,想要防住匈奴偷袭,几乎不可能。”

宁南忧勾唇,镇静道:“怎么毫无可能?钱将军,此刻你我,在座的诸位,皆已想到匈奴偷袭的可能。既然有次防范,便一定有应对之策。派去山岭之中的人马,不多不少,只需二十人便已足够。”

李安吃一惊,不明所以地质疑道:“这是什么打法?东、南两侧山岭只派二十人伏击匈奴,如何能击退他们?”

宁南忧指着沙盘两侧小山丘上的小黄旗说道:“匈奴设伏,定会绕山路而行,自山岭后侧入。但此两方与山脉连接慎密,中间乃是一条深凹沟壑,想要攀爬至岭头,必须翻过一面崖壁,地势颇为险峻。

若我们的人能事先在岭壁之上设好机关,便可利用山脉与山岭之间的地形,将他们从崖壁上打下去,便可有效止住他们前进。若他们选择从山岭树木密集难行之处攀行,我们亦可利用这些树木作掩护。

在林深处扎出数百个稻草人,挂上甲胄,以此虚张声势,让匈奴以为我们在山岭之中设下了重兵。在趁机,让这十名军士,从旁侧不断偷袭,击垮他们的心理防线,便可令他们退军。

我之所以说,只派二十名军士前往,一则是因为,这山岭地势陡峭危险,太多人入内,很容易被发现目标。二则是因为,人少更容易在茂密的树林中藏身,以便他们更好的偷袭匈奴伏兵。”

钱晖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这样既可以降低损失,又能击退匈奴伏兵,是他们放弃突袭的想法。只是...下官仍有一事不明,倘若匈奴放弃了从两侧突袭,自正门强攻...我们又该如何防范?”

宁南忧叹道:“诸位这几日不是一直在商议如何守城?”

李安面露愧疚之色,无奈说道:“此事,甚是惭愧。我等四人苦思良策,至今未能寻出办法...虽说匈奴得知边城并无援军后,暂时不会让鲜卑出军。但依靠边城如今的状况,恐怕连匈奴都敌不过...”

宁南忧定眸,酝酿许久,指着正城门的方向,在周围城墙上绕了一圈说道:“边城城墙高耸坚韧。邓情这些年虽未曾加强长鸣军兵力,但却对城郭四处的围墙格外用心,每年都会斥巨资修缮,因而,城墙十分牢固,不易攻下。

届时,匈奴必定会选择以云梯攻城。只要我们事先在城墙之下备好足量易燃的稻草、枝丫和柴火等物,再于城墙每一个围墩之下放置一坛烈酒和烧至滚烫的热油便可。

除了云梯,边城七里之远,阿善达定会像上一次一样,备下数万名投石手与驽箭手。所以,城墙之上还需备足铁盾,以及防石栏,才能避开他们的正面围攻。”

李安紧绷的神情缓缓松懈,如释重负般道:“城内水源上少,可用于庖厨的油却不少。烈酒也足量,的确可以按照曹州尉所说的这样布防...如此一来的确能解匈奴直面强攻。”

宁南忧话锋一转,在众人皆有些放松时,泼下一盆冷水道:“只是...纵然这几个方法连环使用,也只能暂且抑制匈奴半刻,并非长久之计。援军仍要三、四日抵达,依照我的推算,后日清晨匈奴便会攻城。城中军将已疲惫不堪,且食不果腹...能不能扛过这三日,才是我们真正要思考的问题。”

钱晖面色惨淡:“此事无解。正如曹州尉方才所说,我与李安已领着两队人马出了城池一趟。可周围山脉的确全是匈奴的侦察兵与巡兵,我们根本无法找到通路前往邻县借粮又或是进山寻找水源...”

宁南忧叹道:“若无粮食和水源,军中将士的状态会直线下滑...”

此话落罢,众人皆俯首哀叹。

就在此时,议厅外方传来一声坚毅清丽的女声:“诸位...粮食与水源的问题,我有办法解决。”

宁南忧目光一怔,抬头朝议厅之外的廊道看去,只见江呈佳身穿一身素雅曲裾裙,立在通明的灯火之中,神色淡然。

李安诧然问道:“邵夫人?你有何良计可以解决此事?”

江呈佳徐徐而入,走至厅堂中央,朝五人略略行礼,这才转向李安,轻声回答道:“李大人可愿意信我一次。”

李安点头道:“我自是愿意相信邵夫人,只是...眼下边城四周山脉被堵...已没有通往外方的路,您又有什么法子为城中军民 运来救命的粮草与水?”

江呈佳眉尖一挑,并不正面回答他:“李大人,你既然信我,不如便将此事交给我来办。至于我要用什么法子...您就不必细究了。”

宁南忧满腹疑团,凝望着女郎,默默不语。

钱晖与赵拂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江呈佳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此事,便连宁南忧都解决不了,她会有什么法子解决?

百卫冕沉眸,盯着这位绝代风华的女郎,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坚定。

“邵夫人既然这么说,不如...我们便信她一次。诸位,夫人足智多谋,多亏了她,六日以前才能让匈奴不战而退...说不定她真的有什么好法子呢?”

青年统领眼中闪着光芒,望向女郎的眼眸中多了一丝肯定,甚至有些炽热。

江呈佳一愣,并未想到,在场这五人中,竟是百卫冕先开口表明态度。

宁南忧微顿,抬头朝百卫冕望去,从他眼中读到了一丝缠绵炽热。

他暗下眸色,心中略有些不悦。

他从此人的表情和神态中感受到了一丝威胁。

百卫冕...如今,对江呈佳的态度愈来愈不同了,对她所提的意见,愈加的赞同,甚至只听她一人之命。

江呈佳丝毫没有察觉百卫冕的心思,稍作停顿后,便向他行一礼,感谢道:“多谢百统领之信任。”

她转而看向其他人。

钱晖与赵拂沉思了片刻,也赞同道:“我等愿信邵夫人。”

李安迟疑了一下,眼神不确定的朝江呈佳望去,见她目光十分沉稳坚毅,便心中微动,咬牙一下决心说道:“既然两位将军和首领都愿意相信邵夫人,那么本官...也愿意相信。”

在获得众人的首肯后,江呈佳才展颜一笑,冲着他们几人再行一礼。

待众人从议厅散去后,宁南忧拉住江呈佳的衣袖,停在庭院之中,压低嗓音悄声询问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这边城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你如何能运水运粮入内?”

江呈佳撇嘴说道:“你不信我?”

宁南忧目一怔,无奈道:“不是不信你。而是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江呈佳哼哼道:“你怎知不可能?”

宁南忧再愣,叹气道:“如何可能?”

江呈佳却执意不肯说:“我自有自己的法子,你就不要多问了。”

话音落罢,她扯开衣袖,往廊道尽头奔去,没有理会宁南忧的叫唤。

吕寻从隐蔽处走了出来,推着郎君身下的轮椅,有些疑惑道:“女君到底想了什么样的法子?怎么如此肯定能运来粮食和水?”

宁南忧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无奈笑道:“她总是这样,古灵精怪,让人捉摸不透。”

【两百四十五回】借助神力运粮水

江呈佳躲在亭台右侧的高墙边上,小心翼翼冒出一个脑袋,探看庭院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宁南忧。

遥遥望见吕寻推着他离开,女郎绷紧的神色才稍稍有所松缓,她自原路返回,避开太守府中所有来往的仆婢,悄悄溜入水亭,来到了千珊暂住的千厥阁。

千厥阁位于水亭小院的最北方,是客宾仆从至此专住的居所。吕寻住在西厢,千厥住在南厢。

幸而此时吕寻陪着宁南忧前往了城中练兵校场,不在府内,千厥阁只剩下千珊一人。

江呈佳轻轻叩门,屋舍中传来千珊的疑惑声:“外面何人?”

女郎拢了拢身上的衣袍,一阵凉飕飕之意涌上身,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说话时便有些颤抖:“千珊,是我。”

千珊于屋舍中一惊,听她声音不太对劲,便手忙脚乱的冲到扇门前打开。

只见样貌妖丽的女郎浑身发抖,将自己裹在厚厚的貂绒长袍中,身形纤弱娇小,落在凛冽寒风中,仿佛轻轻一吹,便能将她卷走。

她瞪大眼睛望着千珊,不停地跺脚摸耳,嘴边哈着气道:“千珊,快让我进去!外头太冷了。”

千珊有一刻失神,下一瞬着急忙慌地将她拽入房中,并迅速关上屋门,将寒冷拒之门外。

她心疼道:“姑娘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天越来越冷了...快要入冬了,您改好好注意身子了。”

见她又开始唠叨,女郎堵着耳朵,一溜烟跑到屋中暖炉旁立定站好,再等她过来。

千珊颇为无奈道:“姑娘,奴婢叮嘱您的话,您总是不听!此次天命重伤于您,本就牵动了从前旧伤,才养了几日不到,您便敢顶着夜露出行,也不怕在发生五日以前的状况?”

江呈佳连忙摆摆手,打断道:“不会了,不会了。我的好千珊,你别絮叨了。我若不是有着不能与旁人提及的事情,要来单独同你说,也不会在夜露繁重时跑出来。”

千珊顺势将暖炉顶上放置在小隔层里的手炉拿了出来,塞在了女郎冰凉如雪的掌心中。

她接过滚烫的手炉,嘶了两声,龇牙咧嘴的说道:“还是千珊最好了。”

千珊瞥她一眼,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姑娘到底寻我什么事?”

江呈佳眸一转,精灵古怪,她走两步,牵住千珊的衣袖,将她往矮帐屏风处引,在角落里站定后,才俯身上前,低声细语的说道:“我求你办件事?”

千珊目露微瞠,哑然望着她,哭笑不得。

什么事情,还需江呈佳求着她来办?

见她不断眨着眼,一脸期盼的模样,千珊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江呈佳踌躇半晌,才嘻嘻两声,对她笑道:“你怎么不说话?”

这笑容令她毛骨悚然,千珊下意识的朝后躲了一步,一脸排斥地说道:“姑娘,您这样,我有些害怕...”

女郎逼近两步,擒住她的双手,露出洁白贝齿,扬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安慰她道:“莫怕莫怕,只是一些小事。”

千珊实在受不住,闭眼问道:“姑娘快说吧,要我作甚?”

江呈佳嗯哼两声,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边城急缺粮食与水源....”

她将话说了一半,便缓缓顿住,眼神异光流彩地望着她。

千珊脑门青筋一跳,惊诧道:“你莫不是想要我...施用法力,从别的州县运来粮草与水?”

江呈佳默声不语,只眼巴巴地望着她。

那双盈盈秋水不断流转的灵眸,含着一汪清澈,抛如媚丝般勾着她。

千珊被她盯了一会儿便受不了,连忙遮住双目,拼命摇头道:“不做不做!姑娘,您想什么呢!平日您不是千叮万嘱,让我不论到何种绝境都不能擅自用法吗?怎么这次偏偏要打破原则?”

江呈佳连连劝道:“平日里,我不让你施法,是为了避免牵动覆泱气运。可如今,边城面临四十万敌军,若无我二人的相助,恐怕真的会被屠城。如今的六界势运,早已混乱不堪,命盘之上每个凡人的定数都在转变。我们能救则救...也算是为南云都积累功德,不枉大地之母女娲后人的称呼?”

千珊蹙眉痛苦道:“此事...确实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能扭转您与姑爷的气运,只是...”

只是,要想如此,需耗费大量法力。且边城之中,怀有神力的人只有她一人,搬运粮草与水源的期间还要避开此地镇守的土地仙和四方小鬼,以防他们一个向司命府告状,一个向冥府说嘴。

因为边城之中,尚有二十万生灵,若牵一发,便动全身,会令这些凡人的气运全部改变。

这可是一笔大数目。

虽说,神仙入凡境,不可擅动凡人气运,否则会反噬自身,令神力大损。但只要不是直接篡改凡人命格,就不会被追究惩治。因此,九重天上的诸多神仙为了增加修为、以此晋升,都会借此秩序上的漏洞,偷偷摸摸的救人。

这种法子,虽累功德,却十分得罪人。

司命府乃是九重天掌管凡人命簿的神司。冥府则统管六界生灵的转世轮回。

这两处府衙的神官与冥官每年每月都有考核,需要足够的业绩来证明他们处理神务的能力。

江呈佳此举,便间接夺了司命府与冥府的神务,边城军民万计,会令掌管今月事宜的神官、冥官的业绩直接降入谷底。

且,神官与冥官只会认准施法之人,并日日缠在他们身后算账。

从前,沐云只是在偶然间顺手救下了一对凡间夫妇,又被当地的土地仙和小鬼告状,致使司命府大乱,冥府四处补救。自此之后的几十年,司命府、冥府被牵连的神官与冥官一直缠着沐云不放,非要她还一个公道。

不论是九重天还是冥府,皆以此道克制众神随意施法救人、增进功德与修为,避免六界大乱。

千珊倒不是不愿意帮江呈佳,只是一想到未来几十年很有可能被神官与冥官缠上,便头皮发麻,浑身难受。

然,江呈佳牵住她的手,睁大眼,信誓旦旦地说道:“你放心,事成之后,若有什么问题,我会一力为你挡下。你只管去做便是!”

千珊犹豫片刻,差点答应。转而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姑娘,您莫要诓我!司命府的神官和那冥府的冥官只会追着施法之人算账!哪怕我是受了天帝之命,他们也不会管...您这是,将我往火坑里推!我不干!”

她毅然决然的拒绝。

江呈佳立时哭丧着一张脸道:“千珊...你且去瞧一瞧,这边城之中...老弱妇孺有多少?你舍得让他们受渴挨饿吗?你忍心吗?”

千珊眸一顿,心下略略松动,思来想去却还是烦躁的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冥府的冥官尚且好说,只需与小孟婆说一声,他们便不敢随便来扰。可那司命府的神官可不一样!姑娘,您心里清楚!这些神官一个个都是在当年的降雪上神手下成长起来的,更是受过逍遥上神的一力摧残...心肠都十分坚硬,不会饶了我的。”

她一想到此事,便头痛不已。

江呈佳却持续攻伐:“不就是司命府的神官?大不了,我请自为你去请姑姑、姑父出山!若我肯说,姑姑定会答应我的。”

千珊半信半疑的盯着她说道:“姑娘说得是真的?倘若土地仙和众小鬼告状,您替我兜着?”

江呈佳立即打包票道:“你就放一万颗心吧!”

女郎眉目微扬。

千珊抖了抖,总觉得她不靠谱。

江呈佳只能拿出杀手锏道:“你若真的不放心,今夜,便将千询找过来,让他带着人绑了此地的土地仙,以及游荡的众鬼,狠狠揍一顿,把罪名栽倒我头上。让他们上头的主子来找我算账。”

她干脆果断。

千珊还没说什么,便又听她说道:“就这么说定了。千珊,你即刻施法叫千询过来吧。我亲自嘱托。决不让你施法一事曝露。”

她目瞪口呆,傻傻盯着江呈佳。

“姑娘...边城运来粮食与水后,会使得数以万计的凡人气运改变。纵然土地仙和众鬼不告状,这样异常的情况,司命府和冥府也会察觉的。”

她仍挣扎着不肯。

江呈佳便唉声叹气道:“千珊。好千珊。我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就帮帮我吧。”

她恳求着,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她。

千珊被她缠得受不住,脑中紧绷的弦忽然崩裂,坚持不住道:“姑娘自己说的,若是被司命府和冥府缠上,您要为我做主。”

她一向拿江呈佳没办法,又心疼又无奈,通常只能自己顶着众多压力冲上去,为她厮杀。

妙曼女郎终于磨得她答应下来,欢呼雀跃道:“千珊!我的好千珊!待我改变覆泱气运,定会乖乖随你回南云都!再也不乱跑了!”

这话她说了八百年。千珊听得耳中起茧,却无可奈何。

【两百四十六回】借助神力运粮水(下)

女郎一蹦一跳的离开,端着手炉,打开门,在阴冷凉风的洗礼下,又瞬间缩成一小团,慢慢朝正厢移去。

粮草与水的事情交给千珊来办,她无比放心。

边城临县、北地临郡的水阁据点中,囤放了不少粮草,原本是为了防止雍州涝灾旱灾毁粮而备下的。如今,正巧派上用场。

现在,她只需想一个合理的解释,来瞒过宁南忧等人即可。

她低头细细思量此事,愈发觉得冷了,脚步加快朝房舍奔去。

推开门,一股暖意扑来,屋中已点燃了红烛,亮如白昼。

宁南忧坐在轮椅上,双腿盖着一层厚厚的毡毯,手中随意举着一卷兵书,双眼望向外头黑漆漆的天际,似乎在等她回来。

娇小的女郎带着一身寒意悄咪咪溜了进来,掀开帷帐,便瞧见他颀长纤瘦的身影。

听到细微的合门声,郎君手抚木轮,转了个方向,朝门前望去,却看了个空。

门前早无女郎的身影,他目露微怔,遂自行转着木轮往帷帐后去。

江呈佳躲在帘后,笑嘻嘻的等他过来。

只听郎君轻柔唤了一声:“阿萝?”

温润如水的声音浸入她心口。

江呈佳屏息等着他靠近,在木轮停在帷帐后的刹那,她突然跳出去,冲他做了个鬼脸。

宁南忧脸色一白,瞳孔紧缩在一起,故作惊吓之状,霎那失神。

女郎见他神色,咯咯笑了起来,遂弯身蹲在他轮椅旁,轻声细语道:“二郎的胆子,也就这般大。”

如玉清淡的郎君温柔一笑,配合着她演戏道:“是啊,我快被你吓破胆了!”

他弯下头颅,伸手在她鼻尖轻轻一刮,一双星目柔软的能掐出水来,皆是对她的宠溺爱意。

江呈佳嘟囔一声,将双手伸进他的袖子里,撒娇道:“我冷。”

郎君挑眉,感受着她掌心因火热手炉而变得暖燥的手,淡淡道:“哪里冷?”

江呈佳一双媚眼用力勾他道:“哪里都冷。”

他扑哧一笑,张开双臂,弯下腰,大掌在她腰上轻轻一托,便将她抱入了怀中,顺势道:“我抱抱,就不冷了。”

女郎任由他摆布,乖巧的坐到他腿上,眼眸晶亮,面似桃花般渗着娇羞之意。

两人好生腻歪了片刻,才说起正事。

江呈佳:“幸好此次,鲜卑与匈奴两方的联盟并不坚固,阿善达不会立即让善其阿出兵,否则...四十万大军一起攻城,以我们如今之状定是抵不住的。”

宁南忧目露宠溺,揉了揉她的发髻,环住她纤细的腰,轻声道:“即便鲜卑与匈奴一起出兵,依照我如今的布局,应该也能抵挡一二。”

女郎若有所思道:“你猜,此次阿善达到底会派哪个人先行来袭?”

宁南忧沉吟三两声,说道:“依我看...恐是阿尔奇。”

她讶然,随即一笑:“二郎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想来,你也注意到了,匈奴的这位小单于并不简单。”

郎君倾身靠在椅背上,仰首盯着她洁白如玉的下巴,声音润如细雨般,缓慢说道:“阿萝也发现了?”

江呈佳点点头道:“实在过于明显。之前,我便觉得奇怪,邓越余既然要截断苍河之水,在苍山源头做手脚,怎会立着如此巨大的木闸,任由李安等人发现?周源末心细如发,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因此...只有一种可能,是匈奴派了人马前去山头做了手脚。且...苍山之行的当夜,邓情重伤,其亲兵狼狈而逃,竟能顺利与山前的钱晖回合,这也是令人觉得不可思议之处。当时,匈奴的营帐已在白道峡谷另一侧的盆地中驻扎,明明能追上邓情的脚步,可他们却并没有紧追其上。若非得人受益,这些匈奴士兵怎会放过邓情?”

宁南忧点头,称赞道:“阿萝聪慧至极,点出了此两桩事情中的疑点。我亦是因此心生怀疑。”

女郎搂着他的脖颈,接着说道:“阿善达攻城心切,绝不会破坏周源末的筹划。如此一来,一直暗中引导我们的人,只能是与周源末走得十分近,知晓他所有布谋的阿尔奇。”

宁南忧:“不错。”

江呈佳:“他这么做得缘由极有可能是为了防止周源末立功。且,按照上次大战之形势来看,索罗琦战败,阿善达定然对他领军的能力产生了质疑。所以此次,他必会派阿尔奇前来奇袭。”

此话落罢,宁南忧却没有赞成,否定道:“索罗琦的战绩在大魏人尽皆知。上一次,若不是他心急立功,绝不会中了我们的圈套。我认为,阿尔奇乃是自行向阿善达请旨,先行奇袭边城。”

江呈佳不由一怔,奇怪道:“阿尔奇乃是小单于...何必亲自与阿善达讨要这样的旨意?他武功高强,应是匈奴最后的底牌...”

宁南忧解释道:“你不觉得...阿尔奇破坏周源末计划的理由太过勉强了?若只是为了防范于他,大可以等匈奴告捷后,随意治他一个用心不良,奸诈狡猾的罪名,便能令周源末死无葬身之地。”

他这样一说,江呈佳亦觉得有些道理。

她思量再三,点头说道:“你说的有理。所以...阿尔奇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宁南忧毫不犹疑的答道:“为了立威。为了杀我。”

江呈佳惊愕的瞪着他,磕巴着说道:“为了?为了杀你?难道说...周源末将你的身份透露给了阿尔奇?难道周源末在匈奴营中用的身份...并非江湖术士周祺?”

宁南忧沉眸一定道:“他倒不至于将我的真实身份曝露出去。至于他夜箜阁三把手的身份...即便说于阿尔奇听,也毫无用处。我宁九的身份扑朔迷离,至今为止,除了你,世人对我一无所知。”

他淡淡说道:“我猜,周源末为了获取阿善达与阿尔奇的信任,应该是以拂面宫宫主自称的。因为...当年,我随舅舅出征,周源末曾在战场上救下以曹贺身份与众敌厮杀至重伤的我。当时,世间还传出一段曹贺与夜箜阁拂面宫宫主的佳话,说我二人结缘,自此以友相称,关系十分要好。”

宁南忧顿了顿,继续说道:“他只要说,自己曾听命于曹贺,后来却被曹贺设计陷害,丢了拥有的一切,便能让阿尔奇信任于他。与他一同联手对付我。只是...阿尔奇自小谨慎寡情,不相信任何人。

他想杀了我,便利用了周源末与我之间的恩怨。他之所以会一次次破坏周源末的筹划,便是为了让周源末更加憎恶于我,好利用他擒住我,再杀了我。”

江呈佳蹙眉道:“阿尔奇既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那为何要与你作对?你如今,乃是平定王曹勇幺子——曹贺。难道他不该想想,惹了你,便是惹了整个曹家军...竟还上赶着要杀你?”

宁南忧:“傻阿萝,阿尔奇于匈奴之中其实并无地位...阿善达并非其亲生父亲。他是匈奴前任大单于阿科德的遗腹子。阿善达乃是阿尔奇的叔父。只是,从小便被阿科德的母亲过继给了阿善达。所以阿尔奇才会唤他父亲。”

江呈佳对此事略有所闻,却并不知阿尔奇在匈奴王庭真正的处境。

边境一众异族的卷宗皆是由江呈轶私人掌管,千机处虽有记载,却十分少见。她只能了解个大概,细节之处,便一问不知了,如今听此话,不由叹道:“原来还有阿尔奇还有这番隐情在其中。但我仍不明白,他为何之意要杀你?”

宁南忧笑道:“你难道没听过曹贺的威名?”

女郎一怔,垂下眸子仔细在脑海中搜索着近年关于曹贺的一切信息,挣扎半晌,无奈道:“我哪知道曹贺就是你?当时,我只在兄长口中听过这个名号,并没有十分关心...只晓得曹贺后来卸下了盔甲,到处游山玩水,再不涉及事。”

郎君嗯哼一声,淡淡笑道:“你不知道也正常,这都是陈年旧事了。总而言之...曹贺之名,在匈奴各部落之间...广为流传,草原妇孺皆知。是匈奴各首领、特情都想拿下的人。”

江呈佳黛眉轻拢,不安道:“你是说...匈奴的人,都想取你首级?”

宁南忧挑眉笑道:“正是。”

江呈佳吃一惊,见他仍笑语盈盈,便气不打一处来道:“这样的事情,你还有心思笑?你笑些什么?”

郎君不以为意,若无其事道:“他们想取的..是曹贺的首级。又不是我的,我怕什么?”

江呈佳颇为无奈道:“可是...曹贺不就是你吗?你这话说的自相矛盾。”

宁南忧淡淡望着她道:“有夫人在身边,我难道还怕一个阿尔奇?夫人随手一个面具,便能将我变成其他人。难道阿尔奇能捉住我吗?”

江呈佳哭笑不得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你这样...是在耍无赖。”

【两百四十七回】边城运粮施神力

郎君伸出修长指节,轻轻捉住她的手腕,双眸仰视,语气绵软糯糯,像是在低喃:“所以...匈奴攻城,你需待在我身边保护我...”

江呈佳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他说了这么多...原来是不想她再次披甲上阵。

她微弯唇角,即刻颔首答道:“依我身体现在的状况,若上阵杀敌,只怕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会被敌人从马上挑下来,倒时...还需钱晖与赵拂前来相救。你放心,我有自知之明,凡事皆要量力而行,不会鲁莽冲动的。”

郎君抱着她温软香甜的身躯,嗯哼两声,终于放下了忐忑不安的心。

他确实害怕江呈佳为了他,硬着头皮上阵。

女郎迟疑一阵,又问道:“阿尔奇要取你首级在草原众部落首领面前立威,你可有什么防范?”

宁南忧轻挑眉,故意说道:“没有。此事,我只是猜测,未有定论。”

江呈佳:“既如此,便让我来冒充你吧?”

他冰凉的手指抚在她的胳膊上略微一抖,眉峰浮山般展开,柔声说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女郎狡黠一笑,在他怀中蹭了蹭道,娇娇媚媚道:“嘻嘻,你既然不允我上阵杀敌,要我守在你身边保护你。对付阿尔奇和周源末这点事,总得我来吧?”

郎君不做声,瞥着一双眼望她。

与他对视的这双水灵灵、秋波荡漾的含情眸放出情丝勾他,几乎使出全身解数,生怕他不答应。

她心中仿佛已经有了妥全之策。宁南忧笑而不语。

她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瞧得十分不自在,于是搂着他的脖子娇嗔亲昵道:“好不好嘛?”

郎君低下头啄了一下她殷红的嘴唇,一手抱着她的细腰,一手转动木椅两边的轮子,朝床榻边行去。

他漫不经心地答道:“好啊。”

她雀跃一笑,转而从他腿上翻下来,笑呵呵道:“那便这么说定了。”

他嗯了一声,撑着疲倦的身子,缓缓从木制轮椅上移了下来,和衣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江呈佳跳出两步,在帷帐外等着他追问,等半天都没听到他的声音,于是着急的望过去,却见他已闭眼入睡。

她登时有些惊奇,转了转眸子,便迫不及待的奔到他身边说道:“你怎么不问...我要做什么?”

这位玉面郎君莞尔一笑,清风似月般,轻声说道:“我问了啊...是你不肯说。”

他继续若无其事的闭着双眼,不理会江呈佳。

女郎哼哼两声道:“明明是你晓得我一定会忍不住同你说,所以才不问的吧?”

他扬着唇角,压抑不住的笑,不肯睁眼看她。

江呈佳撑着双臂,转身沿着床榻的边缘坐下,一双小巧玉足在地上点来点去,颇显娇俏可爱。

他笑:“那我现在再问一遍?”

女郎偏过头,歪着脑袋趴在他身边,眼巴巴望着他,觉得他嘴角那抹笑,很不怀好意。

她突然觉得着急被骗了,远青黛眉向上一扬,疑神疑鬼道:“我怎么觉得,你心里早有了应对之法?方才是在诓我呢?”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声如天山泉音,叮叮当当,清澈翠耳。

江呈佳迅速睁大眼,气急败坏的捏住他光洁的脸颊:“你果然!心里已经有定数了是不是?”

宁南忧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憋着心中阵阵笑意:“傻瓜,我既然想到了阿尔奇要杀我,总不能一点法子都没有吧?”

女郎又剜了他一眼,恨不得将他踹到角落里去。可脚刚伸出去,便顿住了。

他身上有伤,她舍不得。

于是只能自己默默扭头转身,倚着床榻边沿而睡,一动不动。

郎君未被她抛过来的犀利眼神所震慑,反而觉得这样的江呈佳更加娇媚可爱。

于是长臂一捞,便将她拽入了怀中,话锋一转,温声细语的说道:“不过...看样子,阿萝想的应对之策,应该与我所想差不多。”

江呈佳本已闭眼,听他这么说,便倏地睁开眼。

只听身后的青年伏在她耳畔低沉沙哑的说道:“本来,此事我便要求助于你。既然如此,我也不必等到明日晨起再同你说了。”

江呈佳心中一动,小心自床沿转身,却不知他什么时候贴了上来,离她只有分毫之近。她眉心一跳,身体失去平衡,险些从床上坠落。

两只稳健有力的手臂眼疾手快的将她细腰围住,轻轻一带,便把她抱入了怀中。

郎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叠在床帐里面的被褥掀开,与女郎一同滚入了角落里。

江呈佳刚睁眼,便觉眼前一片漆黑,整个身体与他紧贴,缩在被子里不得动弹。

她一惊,慌张道:“你要作甚?”

宁南忧抿着唇角,脸色莫名燥红,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说此事之前,我还有一事要做。”

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一只滚烫灼热的手在她腰间抚来摸去。

一阵阵微痒传来,她猛一激灵,伸手推他,有些羞恼道:“怎么动手动脚的?”

宁南忧厚着脸皮道:“你别躲,我没那种想法。”

江呈佳在漆黑的被窝里瞪着他道:“那你有什么想法?”

他支支吾吾道:“总、总之,你别动。一会儿就好了...给我一点时间。”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呼:“嘶...二郎!你到底要作甚?”

郎君疑惑道:“不对啊...确实是这样的。你等等,可能是弄错了方向。”

女郎:“....”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女郎的尖叫惊呼声。

两人嘀嘀咕咕在被窝里闹腾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被褥突然掀开,女郎娇声喘了几下,只觉呼吸不畅。

身旁青年又将她拖下去,在她耳畔嘶磨道:“可觉得畅快一些?”

女郎连连点头道:“比方才舒服了许多。”

厚实绵软的褥子被完全掀开,一男一女衣裳整齐,平躺在榻上,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江呈佳脸色潮红,媚眼撩他道:“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法子的?”

好似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一般,郎君听她这么问,脸色一窘。

他眼神飘忽,耳根红如血玉:“今日早晨...特地向钱晖讨教的。他的夫人与你一样...长年体寒且体弱虚乏。钱晖便这样与她推拿...就...就好了。”

女郎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笑道:“你...和钱晖学的?怎么学的?”

宁南忧咬牙,低着声音说道:“你别问那么多了。我且问你,你身上现在可觉得暖和了?”

江呈佳双眸含笑:“暖和多了。这法子甚是管用,比千珊逼着我喝的那些汤药要管用许多。”

他松了口气,浑身乏力道:“管用便好,日后夜里入睡前,我都替你推拿一番。”

江呈佳还想追问,转过身时,却见他抱着头,背对着她蜷缩在角落里。

她忍俊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听着她的笑声,郎君的耳根更加血红。

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特地向下属讨教这种闺房推拿秘事。

江呈佳从古籍上读过此法。

浑身受了寒气,积存于身,久治不愈者,通常是经脉堵塞,若沿着患者两脊筋络与前身穴口慢慢按揉,便能达到驱寒的效果。

但此法,乃是闺帷秘法。

男子不论,一般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女子则不一样了,此年代对女子的管束虽并非十分严格,却仍有些规矩不得不遵循。即便是女婢亲自推拿治疗,也要小心遮掩,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因此,此法常被人置放不用,久而久之便少有人提及。

江呈佳不管凡间这些繁文缛节,若让千珊推拿,也不是不可。但她本体敏感,不能忍受这样的治疗方法。

方才宁南忧替她推拿,她本以为自己会忍不住将他踹出去,却没想到自己不仅忍住了冲动,还觉得此法颇为妥帖舒适。

她心里十分感动。

虽说,宁南忧自小孤苦,过得很不如意。但他仍是衣来张口,饭来张口的贵族子弟,即便久经沙场,亦是被人服侍着长大。以前的他,哪里会想到替他人推拿按摩一事?这天下,敢受他如此待遇的,恐怕只有她一人。

且,他还要因这种私事,亲自请教自己的下属。

江呈佳想象出他在钱晖面前踌躇尴尬的神情,便觉得好笑又心疼。

她靠过去,轻柔的从背后环住他纤瘦的腰:“二郎,谢谢你。”

宁南忧颀长的身躯微微一震,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心满意足的闭上眼,逐渐有了困倦之意。

翌日清晨。

江呈佳趁着身旁青年还未苏醒,急匆匆去了千珊暂住的千厥阁。

她推门而入,却发现千珊并不在屋中,于是在水亭小院里私下寻找了一番,仍没能找到她的人影。

快要入冬,北地的气候愈加寒冷。

她起身时,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四下寻不到千珊后,索性靠在水亭小院前的照壁上等着。

【两百四十八回】边城运粮施神力(下)

吕寻一大早便匆匆往这边赶来,意外瞧见她的身影,便奇怪道:“女君?您怎么起的这样早?”

江呈佳哆嗦着,边跺脚边哈气,来回踱步。

听到他的声音,扭头望去,心情愉悦的答道:“在这里等人。吕将军这是要去寻君侯?”

吕寻点点头。

江呈佳又问:“可是边城周防出了什么事?”

吕寻摇摇头。

女郎便直截了当的替宁南忧拒绝道:“那就别去找君侯了。他这些日子一直坐着轮椅被你推来推去,处理这诺大城防的事务...很是疲倦。且让他好好休息片刻,明日...将有一场大战要应付。”

吕寻一怔,脑中思路便顺着她的话而行,脚下一转便准备行礼告退。

谁知还未离开小院,便见榭台之上匆匆行来一人身影。

那女子今日拢着一身青色的绒袍,妆容清丽,映在满院枯景中,显得雅致脱俗。

“姑娘?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等了?”

千珊熟悉的声音传来。

江呈佳朝榭台上望去,见她紧凝双眉,一脸着急的奔来,便三两步迎了上去,迫不及待的问道:“事情办妥了?”

千珊刚要说出口的责备,便被女郎巧妙的堵住了。

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叹了一声道:“办妥了。”

江呈佳喜出望外。

一旁的吕寻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瞧见主仆二人双手紧握,各自高兴起来。

他不明所以时,江呈佳忽然扭过头来盯他,淡淡一句道:“吕寻,你不必走了。去将李安、钱晖、赵拂还有百卫冕一同请来...边城之战有希望了...城中有粮有水了。”

吕寻瞪眼,大脑险些转不过来,半晌才回过神,呆呆傻傻问了一句:“女君说什么?”

江呈佳心中急切,上前驱赶道:“快去快去!莫要我再重复一遍!”

吕寻满腹疑团,目露吃惊之色,一边往回廊外走,一边呢呢喃喃着:“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千珊见他失魂落魄离开,忽觉得心口出了一口恶气,将眼前女郎的手揣入袖中捂着,偷偷笑道:“姑娘,你瞧瞧吕寻,都快吓傻了。”

江呈佳狐疑的瞥了她一眼,咦了一声:“怎么感觉你对吕寻有这么大的意见?”

千珊哼哼两声道:“他就是个木头脑袋,且固执己见,不懂人情世故。”

江呈佳见她气呼呼的模样,哑然失笑道:“吕承中...也未必像你所说的这么差劲吧?若这样,我便不会撮合他与红茶了。”

千珊却反驳道:“反正,我看不惯他。”

她直截了当的说。

江呈佳哭笑不得,又不知千珊这股子偏见是从何而来,只能笑笑不说话。

主仆二人在极寒的天气里等了半炷香。

李安、钱晖等人才随着吕寻风尘仆仆的赶来。

这四人脸上皆是倦怠之意,像是一夜未合眼。

为了操劳这边城之事,他们几人睡得极少,因此面色显得有些青黄。

待于照壁前站定,瞧见江呈佳主仆后,李安第一时间站了出来,向女郎恭敬一拜道:“邵夫人...吕郎君说...您已经解决了粮草与水源的问题?”

江呈佳微微颔首,遂朝千珊望去。

千珊收到她的眼色,即刻朝眼前四位行礼,客气道:“诸位大人,请随着奴婢前来。”

众人面面相觑。

江呈佳先行一步,跟着千珊往太守府外行去。

一行七人,身边带了几名仆从,朝太守府连着城中主街道的小巷里行去。

他们在弯弯绕绕的民宅巷间走了好几圈,跟着千珊的脚步停在了一座规模并不是很大的宅屋前。

千珊轻轻推开虚掩的门,领着众人走了进去。

李安等人摸不着头绪,各自使着眼色,猜测此处究竟是什么地方。

众人跨进屋中,很快便被眼前景象所震惊。

这处面积并非很大的宅屋之中,堆满了一袋袋用粗布裹着的米粮,再往侧间行去,便见满屋子的水囊紧紧挨在一起,堆到了房梁之上。

几人皆瞠目结舌,呆若木鸡的环顾着屋中情景。

便连江呈佳也有些吃惊,她盯着屋中米粮与水囊的数量,心中忍不住颤了颤,小心朝千珊身边移去,偷偷摸摸问道:“你这是...将邻县仓库里的米粮都搬过来了?水阁据点的储备,恐怕没有这么多吧?还有这些水囊是怎么回事?你不会用缸吗?”

千珊面色一窘,有些尴尬,压低声音说道:“奴婢按照姑娘的吩咐,将据点的粮食都搬了过来,又怕不够,就去邻县府衙借粮。谁知那里的县令...却是个不知好歹的。竟同我说,若是边城告急,他们更要守住粮仓,以备战事,不能因为郡守李安身在边城,便随意借粮。

奴婢...一气之下,就...搬了他半个仓库的粮草。至于水囊嘛...奴婢一时没想到可以用水缸,就把邻县商铺中售卖的水囊全都买了下来...装水。”

她憨憨一笑,江呈佳忍不住晕倒在地。

李安已惊叹道不知如何感慨,转过身,朝江呈佳大行拜礼,老泪纵横道:“不知邵夫人如何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的运来这么多粮食?某...某心中不胜感激,无法言语。”

见他要朝自己行跪礼,江呈佳急忙上前扶住,连连推辞道:“李大人这样,真是折煞我了。此乃力所能及之事...您不必如此。”

李安执意要跪。

钱晖、赵拂、百卫冕见势,也纷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江呈佳手忙脚乱的去扶,却被他们阻挠。

四人就着仓库小小的缝隙朝面前这位女郎“咚咚”磕了几个响头,仰望她的眼神充满尊敬,似乎在信奉神明。

江呈佳束手无策,只好接受他们的跪礼。

众人都没想到,江呈佳竟然真的能在一夜之间运来这么多的粮食与水,一下子解决了边城最危难的困境。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可江呈佳并未有解释之意,李安也不好继续多问。

只是心里更多了一份对她的叹服钦佩之意。

世间安有这样的奇女子?

才貌双备,武功高强,且奇谋竞出...

百卫冕心中那抹微热更加强烈,望向女郎的眸光中,已是赤裸裸的爱慕。

他曾那样可笑的嘲讽不屑于她的身世,甚至觉得曹贺选择一名舞女为妻,是滑天下之大稽。

后又对曹贺献妻引邓情一事而不耻,认为他行为浪荡,毫不负责。

殊不知,此女身怀数种绝技,岂是一个邓情便能摆平的?

她主动以美色引诱邓情,定是做好了万全之策,绝不会让自己陷于困境才会如此行事。

而曹贺,亦信她,爱她,尊重于她,且足够强大,能够随时随地将她从泥沼中救出。

哪里是什么舞女地位不及?

哪里是什么浪荡薄情寡信?

明明这二人之间势均力敌,各自强势,各自傲然挺立于众人之上,是他们不可仰望的高度。

百卫冕心中苦涩,压抑着那隐隐的冲动,低下眸,不敢让女郎发现他眸中的情愫。

待李安几人从震惊中醒神,准备离开此地时,吕寻仍未从视觉上强烈的震撼中回味过来。

直到一行人踱步至门槛前,千珊扭头唤了一声,他才猛一惊,彻底苏醒。

千珊望着他目瞪口呆的模样,只顾着嘲笑,却未曾瞧见江呈佳一脸忧郁的神色。

有了这样的粮食储备,李安等人自然心安。

几人行至太守府前便抱拳作揖告辞,转身便往钱晖府上行去,打算细细商榷作战计划。

府衙之前,只剩下江呈佳、千珊与吕寻三人。

吕寻魂不守舍,眼见众人皆散去,便抬起眼眸朝江呈佳望去,一脸期盼道:“女君若无其他事...属下能先去水亭寻主公吗?”

江呈佳略颔首,同意了他的请求。

吕寻一溜烟逃走,背影都写着震惊。

千珊捧腹憋笑,差点断气。

江呈佳却不客气的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

千珊猛地一抖,吃痛的捂住脑门,眨巴着无辜双眼,有些吃惊委屈道:“姑娘这是作甚?”

江呈佳虎着脸:“你还有心思嘲笑吕寻?”

千珊不解:“怎么了?姑娘交代的事情...奴婢做到了啊...姑娘还有什么顾虑的吗?”

江呈佳无奈道:“我问你...你前去邻县府衙向那里的县令借粮,可有被人发现?”

千珊拍拍胸脯保证道:“姑娘放心...奴婢是趁夜前往,直接闯入那县令房中询问的。事后根本没留一点痕迹。”

江呈佳瞪大双眼,哭笑不得的说道:“你还夜闯县令府衙?直接闯入县令房舍?这么大动静,要是没留下一丝痕迹...”

千珊斩钉截铁道:“姑娘放心!真的没留下一丝痕迹!绝对不会让人发现。”

江呈佳却愁眉不展:“我只恐...你入府衙时没有让人发现。事后却不一定了。邻县突然少了那么多粮草...你真当那县令是傻子吗?周源末在哪里都有眼线...我只恐这事情传到他的耳中便不太好了。”

【两百四十九回】改变布防随机应

千珊之所以偷转府衙粮草,是怕水阁据点储存的米粮不够边城军民分食,本是一片好意,可现在却成了运粮一事的破绽。若周源末设于北地的眼线发现了邻县粮仓被盗一事,不出一日,便能传入匈奴营帐之中。

阿尔奇得知此事,定会立即撤销偷袭之令。那么宁南忧与李安等人商定的反击之策就必须做出变动,如此一来,边城之中为数不多的兵力便会调节的更加困难。

眼下,整座边城的布防,乃是牵一发动全身。

想到这些,千珊面上的喜色逐渐黯淡,眉尖轻拢,眼底聚起一丝忧色。

江呈佳立在府衙前徘徊,沉思片刻后,拉住千珊的手,倾着身子往宅中行去:“此事,必须快些告诉君侯。”

千珊被她拽着飞奔,从游廊、水榭、高台、暗格一路奔往水亭小院,上气不接下气的停在照壁之前。

此时,吕寻恰好从屋中出来,才行至门前,便见两位女郎手牵着手,扶在洞门的石壁上休憩。

他面露讶异,出声询问道:“女君?您怎么气喘吁吁的奔过来了?”

江呈佳深呼吸道:“君侯可还在休憩?”

吕寻摇了摇头道:“属下方才已服侍主公穿衣,此刻他已然起身,正阅览着军中公文批书。”

年轻漂亮的女郎即刻冲他点了点头,便拉着千珊要往小院中冲。

吕寻抬脚便要离开,谁知还未前行两步,便听照壁后传来一声唤。

女郎从石墙与照壁中间相隔的缝隙中冒出了个脑袋,向他说道:“吕将军...若精督卫中没有要紧的事...你也留下来旁听吧。”

吕寻一愣,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愣愣地询问道:“我?留下来?”

女郎连连点头,一双眼望着他。

吕寻仍愣着。

千珊心中甚是焦急,由不得他在脑中将事情思考清楚,便急匆匆的上前扯住他的胳膊,朝院中奔去,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道:“女君要你等会走,便是有要事相商。吕将军,你怎么这么样磨唧?”

吕寻不可置信,指尖仍对着自己,惊诧道:“你这小姑娘说谁磨唧?”

千珊冷冷剜他一眼,不屑道::“再说谁,自己心里清楚。”

她使劲的拽着他,力气之大,非吕寻一人之力能够抵抗的。

他不禁叹服。

这两位女郎果然不愧是主仆,身怀高强武力,非等闲人能招架得住的。

他登时有些好奇,京城之中,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降伏千珊这样傲气决然、脾性刚烈急躁的女子。

千珊与薛青二人的婚事,便是那层窗户纸,只要一捅就破,淮阴侯府中大半数的人都已知晓,吕寻自然也不例外。

江呈佳拉着千珊,千珊拉着吕寻,一股脑冲入宁南忧休憩的房舍中。

前几日被毁掉的金丝屏,如今被置换成了银丝嫦娥本月图,立在书案与帷帐中央,比原来的摆设还要融洽一些。

内里的郎君,今日身穿卷云勾纹长佩袍,碎花细绸点缀在衣袖长摆之上,玉秀长躯映在其中,像高山粹雪,矜贵高傲,不染半点风尘,仙气羽然,飘飘似神灵降世。

这样美如画卷的景色在一刹那之间定格。

扇门被猛力推开,一阵轰鸣惊颤传来,郎君颀长身躯微震,不失仙气,面露诧色,朝门前轻淡一瞥,一举一动都能以丹青描画入帛。

他状似远峰的眉轻轻一蹙,便已是绝代风华。

门前冒出三个脑袋。

郎君的双目很自然的被其中一位女郎吸引过去。

那女郎今日所穿与他极配,同样一身素雪,拢着白如凝脂玉的裘袍,簇起她白里透红、粉 嫩无暇的小脸,宛若粹雪之中盛放的莲花,清涟而不妖。

她冲着书案前、慵懒倚靠在背榻上的郎君俏皮一笑:“二郎?”

宁南忧微微勾起唇角,轻声嗯了一句。

江呈佳踮着脚靠近,随手拿起一旁置放的手炉,跽坐在他面前。

他撩起眼皮望她,见她一脸笑意,却笑而不语,便隐隐有一种不祥之感,低着声音问道:“怎么了?”

江呈佳犹疑片刻,支支吾吾道:“昨夜...千珊带着水阁之人前去邻县借粮...很有可能惹起了旁人注意。我再想,此消息会不会传入周源末耳中,导致明日布防失败?”

郎君垂着头,手中正拿着羊毫在书卷上作批示,听到她这话,手腕不由一抖。

他抬起眸,朝她望去,收敛了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引起旁人注意?是怎么一个引法?”

江呈佳缩了缩脑袋,面露难色:“水阁于邻县的据点中并无多少存粮,因此千珊前往县衙借粮。但那县令为保小城之安,不肯相借。所以...千珊...便带着兄弟们自后墙翻入了县衙,将邻县粮仓中的大半米粮盗了出来。”

郎君的手狠狠一颤,羊毫檀笔险些坠到砖地上。

他面色一僵,尴尬道:“千珊...盗粮?”

被点了姓名的女郎全身一震,小脸惨白,从江呈佳身后冒出脑袋,干笑两声道:“主公..奴婢,本是出于好意,想着军民食粮不足,需多准备一些...这才...”

宁南忧面部微微抽搐,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江呈佳目光微沉,低声道:“如今之计...只能做好周源末得知此消息的准备。”

千珊一阵沉默:“....”

书案前的郎君正准备开口商论此事,却忽然听到一声惊呼。

那惊呼的源头,来自吕寻。

三人齐刷刷望去。

吕寻在一旁,听着这三人的对话,等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道:“属下没听错吧?千珊姑娘竟敢带着人去劫县衙的粮仓?邻县的县令若发现,定会第一时间在城中贴满告示...如此一来,消息必然会传至匈奴!”

他突如其来的大喊声,将三人都吓了一跳。

江呈佳莫名其妙的望了他一眼。

宁南忧狠狠朝他瞥去一记飞刀。

千珊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众人皆无语。

气氛一时尴尬,陷入诡异的沉寂之中。

稍歇了许久,吕寻才意识到自己的大喊很不合时宜,于是自觉地缩了缩脑袋,朝后躲去。

宁南忧凝眸深思着,沉吟道:“如此一来...边城两侧山岭的反击便不可如此布防了。若让军中派去游击的二十人,与匈奴直面而来的军马抵抗,便是以卵击石之举。”

江呈佳于一旁认真聆听。

郎君冷静分析道:“倘若匈奴得知边城已有粮、水的消息,阿尔奇便会立刻调整作战计划。最有可能的是,他号令手下雄军兵分三路,不走弯路,直接攻城。凭借阿尔奇的领军调兵能力,边城城墙与瞭望台的布防也不足以防御。”

江呈佳听之,脸色逐渐灰暗。

郎君接着说道:“我为曹家之子时,随舅父出征,领略过此人的战术谋略。城内除了我与阿萝,恐怕无人是他的对手。他谋局狠辣,手段残忍。即便赵拂城墙指挥再流畅,也很有可能被他击垮。若城门破,即便我们死守...也无用。”

吕寻才知江呈佳留他旁听的原因。

此事颇为严重,只靠城中这几名主将,根本没有办法应对。

宁南忧默默思量一阵,抬眸望向吕寻,压低声音问道:“季叔等人此刻在何处?”

吕寻目光微滞,稍作停顿,蹙着眉头说道:“季叔领着两万兵马自草原王庭绕出。若按照他们的脚程来算,此刻应该已经抵达苍山之中。但匈奴与鲜卑的联军驻扎在苍河沿岸...他们根本无法绕过匈奴的视野,朝边城回合。”

宁南忧眸色微暗,摇着头说道:“季叔不必赶来边城回合。眼下之景,他们藏在苍山之中,或许还能缓一缓边城的战势。”

江呈佳望他眸中闪烁,左思右想后,眉头深锁道:“你是想...声东击西?让季叔利用苍山地势,攻击匈奴与鲜卑,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宁南忧点头道:“阿萝说得不错。季叔点燃匈奴王庭的粮草库后,便立即从森林撤退,未曾给予敌军追击的机会。如今,他带领的那一支精督卫应并无损伤。如此一来,便能替我们吸引更大的火力。前往王庭火烧粮草库的精督卫,乃是我等精心培养的心腹人马。一人当抵十人用,至少能困住六万敌军。”

吕寻赞成道:“主公说得有理...季叔的那支队伍,聚集了军中最为强悍精壮的士兵。若偷袭得当,即可解开如今之危。”

宁南忧低低应了一声,再做一番细思后,紧凝表情嘱咐道:“吕承中,你即刻...修书一封,用体格最为娇小的信鸽送书,通知季叔在苍山做好奇袭准备。”

吕寻得令,即刻拱手作揖道:“诺,属下即刻去办!”

他迅速起身,推门离去。

宁南忧凝着眸,转而幽幽望向千珊。

那目光冷淡清透,带着丝丝寒意。让千珊冷不丁打了个哆嗦,有些胆寒道:“君侯...君侯这样看着我作甚?”

【两百五十回】改变布防随机应(下)

他稍稍转开目光,沉声问道:“千珊,你武功如何?”

千珊微怔,不明他问此何意。

见她僵住,江呈佳替她回答道:“她之武功,相较于你,稍有逊色,但在吕寻之上。”

听她这样交待,宁南忧心中立即有了数,随即冲着她嘱咐道:“如此甚好。那么城中两万精督卫,便由你与吕寻分别调令,守在东门、南门两侧,随时等待匈奴直袭。”

千珊惊愕的指着自己,不敢置信道:“主公要我...上马杀敌?”

她已多年未曾碰过兵刃,这千年来一直做着幕后信息的传输...对于战场杀伐之事,早已生疏。

江呈佳亦没有聊到宁南忧会命千珊上阵。

她顿了顿,再三思量一番,忽觉得郎君这样安排,有着一定的道理。

宁南忧冲着千珊肯定的点了点头:“是,我需你上阵。”

千珊面露犹疑之色,彷徨无措的望向江呈佳:“女君...”

她本以为女郎会反驳君侯的想法,却谁知她的姑娘冲着自己诚恳无比的颔首应道:“既然君侯让你领军,你便领吧。”

千珊哑然,犹犹豫豫道:“可是...”

江呈佳直接打断:“千珊,我知你的顾虑。但如今...边城之中,我与君侯都有伤在身,不得披甲上阵。而武功高强者,除了钱晖、赵拂等人,便只有你与吕寻了。”

千珊沉眸,凝想此事。烛影与拂风护送房四叔、闫姬出了北地,眼下估计还未行至京城。若唐突将他们叫回,房四与闫姬便会有危险。且洛阳之中,形势诡谲,已是阴云密布。江呈轶深陷其中,恐怕也正需要人襄助。

她前思后想,最终下定了决心。若江呈佳不能自边城顺利出逃,那么她也需留在此地,倒不如与他们并肩作战。

千珊想通后,便克服了心中对战场的生疏之感,随即应答道:“奴婢谨遵主公之命。”

宁南忧轻轻嗯了一声:“眼下,时间紧迫,你需与吕寻多加磨合,莫要等到匈奴来攻之时,手忙脚乱。”

千珊应了“喏”一声,即刻扭头望向江呈佳,请辞道:“女君...那奴婢先行告退?”

江呈佳颔首答应。

千珊匆忙离去,屋中便只剩下宁南忧与江呈佳两人。

郎君神色略差,昨夜才安稳睡了一晚,今日晨起,便又听到了这么多军报,实在令人疲倦。

江呈佳看出了他的疲累,忍不住心疼道:“二郎,再熬一熬。这北地之行,总有结束之时。”

宁南忧捏了捏发酸的鼻梁,只觉胸前伤处传来一阵闷痛,心有不安之感。

他虚乏的靠在背榻上,无精打采的回应道:“稍些片刻,此行终有结果。”

夫妻二人互相对望时,默默传情,各自坚定起来。

昨夜大盗降于邻县,粮仓半数米粮被一盗而空。县令许庆大惊失色,立刻张贴海捕文书,满大街搜寻盗贼。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压低眸光,四处打探消息的壮汉、良妇...等等各色各样的人,得了消息,迅以飞鸽传书,告知各自背后的主人。

吕寻自邻县收到消息的一刹那,周源末也从偷偷溜入囚帐之中的探子口中得知了这一消息。

他当下做出决断,在囚牢中疯狂挣扎,企图引起外方守军的注意力。

自从昨夜被阿善达重新关入囚营后,帐外坚守的士兵便换成了阿尔奇的人。

为了防止索罗琦继续公报私仇,阿尔奇置放在囚营之外的守兵,皆是他的心腹。一方面保护周源末安全,一方面监视于他。

中原郎君安静沉寂了一夜,此刻突然大吵大闹起来,闹出的动静,甚至引来巡兵侧目。

外头的守兵便察觉了事情不对,急忙转身,掀开帘帐朝里面望去,凶神恶煞道:“姓周的,你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周源末使劲挣扎着,身上的铁链随着他剧烈的动作哗啦啦作响。

他冲着营外守兵大喊道:“快!我要见小单于!我有急事禀报!”

营外守兵却十分不屑道:“你有何事需要禀报?我们小单于如今正忙着调兵遣将,详做策划攻打边城!没空理会你!”

周源末气恼道:“这位兄台,我真的有急事需禀报,若耽误了军机!你可担待的起!”

那守兵嘲讽着说道:“姓周的。你一天到晚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对营外之事什么也不知道,何来军机禀报?”

周源末冷然,双目阴骘,声色也骤降至冰寒:“你怎知,我无重要军报?你敢拿你的项上人头担保吗?我既然有能力从囚营之中逃出去,就有能力在这里获得至关重要的军报!若小单于今日不能与我相见,错失了唯一反转的机会,陷入敌军陷阱!你们便等着当众被小单于斩首吧!”

他说得振振有词。

门外守兵面露迟疑之色,逐渐不安忐忑起来。

两人放下帷帐,附耳窃窃私语起来。

其中一名守兵万般担忧道:“若他说的是真的...我们便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而另一名守兵则迟疑道:“可此时...要到何处去寻小单于。他正排兵布阵,我们若唐突前往打扰,告知的消息是假的..也会被处置。”

站在左边的守兵叹道:“既然不论哪种结果都要受罚...不如便赌一把?小单于临行前交代过,帐子里这个中原人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向他禀报。既如此...我们便如实转告。”

右边的守兵凝眸颔首道:“你说的是。”

两人又小声商议了一阵,便打定了主意,与外防坚守的人互相换了岗,便朝阿尔奇练兵的地方疾步而去。

彼时,阿尔奇正从匈奴大军中挑选着良兵精将,打算组成两支千数为伍的队伍,随他自两侧绕行,设伏于山岭。

还未结束时,便听临建的校场外传来一声报。

前来禀告的小兵下跪急急说道:“小单于...囚帐之外守兵求见。”

阿尔奇一怔,肃穆的神情更加凝重了一些。

他蹙起眉头,冷声道:“可有说寻我何事?”

小兵声音急促道:“据他们所言...是周军师又在营帐中闹了起来。”

阿尔奇没什么耐心,漠然说道:“他又在闹什么?”

小兵支支吾吾解释不清楚。

阿尔奇便叹了一声,不耐烦地说道:“让他们两人过来,同我说清楚。”

小兵随即一颤,急忙转身,朝校场外狂奔而去。

不一会儿,两名守兵便被他引至了阿尔奇面前。

这位矜傲高贵的异族王子,此时盘腿坐在枯草之上,正闭目养神。

两名守兵站在他身前,微弯身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行开口。

阿尔奇等了片刻,未能等到他们的回话,便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冷眼瞪着他们,语气寒森:“有事禀报?还是想让我处置你们?”

守兵们腿一颤,一哆嗦,跪了下来,朝阿尔奇说道:“禀告小单于...周军师...非说有重要军机禀报。我等不敢耽误,生怕小单于错过消息,便急急来报。但不知...周军师...所说是真是假。”

阿尔奇凝眸蹙眉:“什么重要军报?”

守兵一顿,不知如何作答,他们并未曾细问,只能摇摇头道:“属下等人亦不清楚。”

阿尔奇冷笑道:“你们倒是有趣?谁教给你们的规矩?来我这里禀报,竟然也不问清楚究竟是何缘由?”

他的话阴阳怪调。

两名守兵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即刻跪地磕头求饶道:“属下等人鲁莽粗心...未能问清缘由,便来禀报,罪该万死。这便退下!”

话音落罢,两人伏跪着,不敢欺身,慢慢朝校场边围移去,只觉有噩梦笼罩。

但他二人还未退远,便听见阿尔奇冷声一喝:“慢着。”

两名守兵身躯一震,立即顿住脚步,趴在枯草泥地里,一刻也不敢放松。

阿尔奇走到他们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都起来吧。既然他要见我,我便去一趟。”

守兵们心中一喜,悄悄抬头望向对方,一瞬之间领会对方的眼神,齐刷刷站起身来,微弯着身躯向前一请,对阿尔奇恭敬道:“小单于请。”

阿尔奇抬脚朝校场外行去。

两名守兵紧跟其后。

一行三四人朝营帐疾步而去。

周源末已在囚营之中等得有些不耐烦,目望营外尚好的天色,心中愈发焦急。

他心中正烦躁时,忽闻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知阿尔奇已行至帐帘之前。

果不其然,下一秒,帷帐被猛地掀开。

身披狼皮裘袍的阿尔奇长身玉立于他面前,冷眼盯着他看。

周源末咧嘴一笑,冲着他说道:“小单于终还是过来了。”

阿尔奇没心思同他多说,淡淡道:“你有什么军报相告,特地要我前来?”

周源末直切主题道:“我收到消息...边城邻县之中的粮仓,丢失了大半米粮...似乎是有人偷盗。”

阿尔奇挑眉:“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两百五十一回】步步为营阿尔奇

他的眼神装满了轻蔑,根本没将这话放在心上。

阿尔奇嗤之以鼻的态度惹得周源末心中一阵不畅,但他时刻以家族仇恨提醒自己,现在还不到与匈奴彻底翻脸的时刻。他拼命忍耐,一字一句压抑着说道:“边城备战,邻县粮仓突然被盗,小单于难道不觉得有些奇怪吗?或许..曹贺等人已想到办法运水运粮入城,暂缓了城中危机。依照我对曹贺的了解,恐怕他们早已在边城两侧山岭做了防范,您万不可继续执行偷袭的计划...”

阿尔奇面无表情的反问道:“周源末,说边城断水断粮的人是你,说曹贺想到运水运粮之法的人也是你。我到底要信你那一句?”

周源末攒眉蹙额。

确实,消息传到他这里,实在变得太快。要让阿尔奇立即相信他所说之话,本就不是容易之事。

周源末绞劲脑汁,想着要怎么说服阿尔奇。

话还没有说出口,这位盛气凌然、傲慢冷硬的异族王子便先一步说道:“周源末,大单于遣去边城的侦察兵今日晌午过后便已带着密报归来,证实了你所说的消息。而今,你若继续反复无常,传到了索罗琦耳中,便等着大单于以草原极刑处置于你吧。”

阿尔奇冷漠异常,言语间充满警告。

周源末哑然失语,分不清此人究竟是不想听他多语,还是怕他因此被索罗琦抓住把柄,再次受到阿善达的责罚?

他暗自思索此事。

在他紧握双拳,焦急无奈时,阿尔奇掀起了帘帐,背对着他,留下了一句话:“明日战场之上,我会向大单于请旨,命你跟随左右,随我一同杀入城中。至于其他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心中自有定数。”

周源末微露诧然之意,盯着他宽广的背影,心中起了一丝疑惑:难道阿尔奇已经知晓此事,做出了其他安排?

帐帘被轻轻放下。

阿尔奇立于囚营之外,深呼一口气,眯眼盯向天际边的云彩,神情愈发阴狠。

他压低声音,对帐前十名守卫叮嘱道:“看住周源末,若他还能在密闭的环境下收到任何军报,我唯你们是问!”

这十名守卫纷纷颤栗一抖,惊恐不安的跪地回话:“属下遵命!”

阿尔奇扬长而去。

巡兵依照寻常四处查看。

苍河沿岸的匈奴营帐陷入安宁平静之中,除了校场训练的精兵之外,毫无异常。

边城四角的瞭望台时刻监视着苍河沿岸的动静,紧绷神经不敢放松。

校场之上,江呈佳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宁南忧前往了校场,正与钱晖挑选人马,为近两日即将触发的大战做准备。

接连半月的训练使得长鸣军六万人马不似从前那般散漫,众人训练有素,重拾当年大军的雄风,一心抗敌。

望着满军士气蓬勃,江呈佳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边城之前的两场战事让魏军士气大鼓。以他们此刻的状态对抗敌人,仍有一线胜利之机。

此时,校场之外,灰尘飞扬的街道上,着急忙慌的奔来一名小卒,满头大汗,一脸疲惫。

他行步如飞,绕过众多持枪训练的士兵,紧刹脚步停在钱晖身边报了一声道:“钱将军!都护将军苏醒了!”

钱晖被这出乎意料的消息吓了一跳,立刻转眼望向他,重复问道:“你说谁醒了?”

那名小卒脸颊挂着豆大的汗珠,在初冬寒日里喘出热腾腾的气来:“禀将军,是都护将军!都护将军已从病中苏醒!眼下正嚷嚷着要您与赵将军前去相见。”

钱晖冷然,暗暗嘀咕道:“如今正是关键之时,他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宁南忧就在他身边,将他低声呢喃听入了耳中,不动声色的提醒道:“不论怎样,他如今仍是你的顶头上司。他既然要见你,你便去吧。”

钱晖面色一顿,目露烦躁之意,不情不愿道:“属下遵命。”

他脚步一转,扭头便往赵拂训兵的方向去了。

江呈佳望着那小卒跟随钱晖一同离开,不由自主的担忧道:“不知邓情此刻醒来,听闻你任职雍州州尉一职,会作何想法?”

宁南忧淡淡道:“管他什么想法,我们只需牢牢监管住太守府牢狱中的董道夫,加强邓情身边的看守便可。只要他二人闹不出幺蛾子,便不会有事。”

江呈佳点点头,赞同他的说法,但仍有一种隐隐不安之感。

两人仍继续挑选可用之人。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青蓝接壤的天际透出橘光。

余晖穿过云层,落在城墙之上,仿佛沾染了血色。

江呈佳望着那一抹刺眼的霞光,眉眼不禁一跳,忧惧笼罩心头。

“钱晖与赵拂怎么还没归来?”

她察觉了不对,低头询问宁南忧。

这郎君与她一样,发现了异常之处,星目冷然:“有问题。阿萝,唤上吕寻,我们一同去一趟邓情暂居的民宅。”

江呈佳即刻颔首,迅速推着木轮椅往外行去。

谁知,还未行出校场,便见不远处一名士兵在泥地里跌打滚爬了一圈,仓促朝他们奔来,在瞧见宁南忧的瞬间大喊了一声:“州尉大人!匈奴小单于阿尔奇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躲过了边城四角瞭望台的监视,突然现身于西门...领着二十万敌军攻来了!”

宁南忧一惊,握紧木椅边围,颀长身躯猛一震,冷声问道:“西门?!”

江呈佳背后默默发凉,只觉脊梁骨上爬了一层虫蚁,酥麻刺骨。

她不可置信道:“西门所通山脉的地势最为险峻...阿尔奇怎会选择那里?”

宁南忧声色坠沉,寒如冰渊:“眼下战况如何?钱晖与赵拂呢?”

那小兵不由抖了抖,面露难堪之色:“钱将军...与赵将军并未赶至西门,如今只有百统领带着四万军防兵与敌军厮杀。”

宁南忧目光阴骘道:“可派人去寻钱晖与赵拂了?”

小兵连忙点头答道:“百统领已名人去寻。”

正当夫妻二人心中惊寒之时,又有另一名士卒跌跌撞撞朝校场冲来,见到宁南忧时当场下跪,满脸不安惊慌道:“州尉大人!都护将军暂居的民舍被袭!城中出现了一批数目庞大的黑衣人马,他们打晕了民舍之前看守的护卫们,将都护将军截走了!

这人话音落罢,另一边又来一声大喊:“报!州尉大人!钱将军与赵将军为了营救都护将军,与黑衣人马厮杀,至东大街小泉巷消失了踪迹。

紧接着,校场前再传来一声焦急呼喝:“报!州尉大人!鲜卑的十万军马在善其阿与索罗琦的带领下分别包围了东门与南门!”

一重又一重的消息传来,江呈佳与宁南忧瞬间明白,他们中计了!

原来,阿尔奇根本没有从边城两侧偷袭的打算!

他早在城中埋下了一匹人马...就等着今时今日。

宁南忧忽然想到什么,心中一惊道:“糟了!李安呢?”

前来禀报战况的四名士卒纷纷一惊,互相对望,各自摇了摇头道:“自今日晨起,属下等人便再未曾见过李郡守。”

江呈佳低眸一转,心中猛地绷紧,拍了拍郎君的肩膀,与他仰面而来的目光对上。两人望着对方,异口同声的说道:“董道夫!”

听到此人姓名,屈身跪于地上的其中一名士兵立即朝他说道:“属下记起一事!昨夜亥时三刻...牢狱来报,说董道夫有事要与李大人相见。李大人处理完城中事务后...便重新披上了官服...去了太守府牢狱之中。”

江呈佳惊愕道:“什么?如此重要之事,怎么无人通传?”

那答话的小兵脸色微变,抱拳拱手道:“当时...李大人很快便从牢狱之中出来了。因此,兄弟们都觉得此事无关紧要。”

宁南忧追问道:“李安自牢狱出来,神色如何?”

小兵努力回忆着,蹙眉答道:“李大人自狱中出来时...脸色的确沉重...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与往日一样,回了私府,并无其他不妥之处。”

坐于木轮椅之上的郎君面色逐渐黯淡低沉。

江呈佳心中猛跳,猜测道:“董道夫...手中不会有李大人的把柄吧?”

宁南忧低头沉思片刻,听着东门南门急促的鼓声传来,便立时自木轮椅上站了起来,捂着发痛的胸口,脸色微白,冲着地上跪伏着的士卒说道:“没时间在此继续猜测了。你们,速去准备两套甲胄,备长枪,递利剑。”

士兵登时互看一眼,露出诧异神色:“州尉大人难道要亲自上阵?”

宁南忧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对!速去!”

江呈佳听此,面色发生急剧变化,上前两步扯住郎君衣角就要阻止。

谁知他先行一步开口,堵住了她的话语:“阿萝。你且先听我说。阿尔奇恐怕自邓情于白道峡谷受了重伤时,就开始布局了。如今这一切,便是他伺机待发半月有余的成果。

【两百五十二回】步步为营阿尔奇(下)

我只怕...阿尔奇连董道夫都算计在内。李安现在下落不明,..便极有可能已经中了圈套,落入了阿尔奇的手中。钱晖与赵拂恐怕已被阿尔奇事先埋于边城之中的人马缠得无法脱身了...此刻边城战局,若无主将指挥,连一夜都撑不过去。不论你我,必须上阵。”

江呈佳面色惨淡,盯着宁南忧捂着胸口的那双手,忧郁不安道:“此战,我能撑一夜...可你却不一定可以。你这伤势本就严重,是要老老实实躺在榻上修养两个月才能有所好转的。如今你才过了半月便已下榻,连日操劳...只要上马挥枪舞剑,必然导致伤口崩裂...”

她还想劝说,却被郎君当众打断:“不论我伤势如何,此战必须要打!”

他身形高大,拢一件长袍在身,如皑皑山雪,贵不可言,星目剑眉,自带威严之气震慑,不容任何人驳斥。

江呈佳倏地顿住,心中万般煎熬。

她低下头,眼眶涌出奔腾热意,咬牙切齿道:“好。既如此,我便随你而战!咱们一起面对!”

郎君孤身上前,紧握住她的双手,将她拥入怀中温存片刻。

待士卒拿来甲胄头盔,他便毅然决然推开江呈佳,接过那金甲铁衫,奔入了军帐之中。

江呈佳立在原地,稍稍压制心中焦愁,擦去眼角泪光,顿缓许久。

直到身边士兵小声促道:“邵夫人?您...”

她下意识的转身,便见那人递来银甲盔袍,表情凝重肃穆。

江呈佳闭眼深吸,接过甲胄,义无反顾奔入营帐,与宁南忧一样,换甲拿枪。

夫妻二人同时自帐中出。

彼时,江呈佳已换下邵雁的面具,化成一名长身挺立的青年将军,执着长枪站在他身边,夫妻二人没有过多的言语,踩着马镫,倾身一跃,跨于马上,冲着身后早已整军代名的六万长鸣军一声呼喝道:“众将听令!”

这六万军兵齐声赫赫,如冲天雷声,响彻云霄。

宁南忧铿锵嘹亮的声音在半空盘旋:“随我上阵杀敌!誓死捍卫大魏疆土!”

长鸣军将士们已数年未曾感到今年这般的热血,一个个鼓足勇气,争相呼喝道:“属下领命!”

他们中间大半数以上的人,皆是精督卫在册军士,为数不多的长鸣军士兵见周围的兄弟们都情绪激昂,便被激发了斗志,也纷纷呼喝起来。

坐于黑棕长鬓烈马之上的宁南忧扬起手中长枪,双腿猛夹马肚,紧握缰绳,呵斥一声,领着三万长鸣军朝东门奔去。

而江呈佳则带着另外三万兵马气势腾腾的朝南门奔去。

城墙四周防守,依照宁南忧之前所说,备足了烈油与干燥草木。精督卫中数千弓弩手与盾兵排列其上,严阵以待。

阿尔奇果然号令三军先以投石手与弓弩手猛攻城墙。

他本以为,赵拂未曾临场指挥,城墙会一片慌乱,谁知边城四周围墙之上的魏兵有条不紊的换插强盾与弓弩,并以两步一个围墩,放置投石器,对匈奴军兵一阵猛攻。

魏兵出乎意料的整齐划一,让领军的诸位匈奴首领与特勤都纷纷惊骇。

阿尔奇未曾料到,曹贺带来的两万精兵皆是强干勇猛之人,以一人之力挡十人,竟抵住了大军的攻击。

于是,他当机立断,命令手下军兵摆云梯,置云戟。

眼见敌军如此,城墙之上的守军迅速调换阵型,用大如铜盆的柄勺将身边缸中的烈油顺着敌军攀爬的云梯浇灌下去,烧滚了的热油凉下来,浇在敌军士兵的脸上,便如凉水一般,让他们瞬时一愣,以为魏军已想不出应对之策,开始用水冲击抵抗。

谁知下一秒,城墙之上的魏军便点燃了火把,数千之人齐齐将火把扔了下去。

城墙之下,顺势燃起汹涌猛烈的大火。

敌军惨叫哀嚎声顺势响起。

阿尔奇见此景,猛然一惊,立即命令三军撤退于三里之外,暂停攻城。

烈火之中焚烧的匈奴士兵已无法拯救。

西门惨烈之状,令人心惊肉跳。

但阿尔奇很快冷静了下来,眼看城墙之上的守军不再浇灌烈油,便立刻命人灭火,重新强攻城池。

很快,城墙守军支撑不住。

西城门前撞击的匈奴士兵齐心协力,将城门撞出了一条裂缝。

百卫冕举着长枪,紧紧盯着猛烈抖动的城门。

在红漆木门被撞裂的那一刹那,他领着边城军防兵呼喝着冲了上去,与敌军厮杀成了一团,拼命挡住城门,不让匈奴士兵踏入半步。

而东门与南门的状况也极为相似。

宁南忧与江呈佳赶到时,东城门与南城门具毁。

此次阿尔奇准备充足,撞门的士兵足有上千人马。

索罗琦与善其阿更是一气呵成,攻破城门后,便直捣城内大道。

正与奔马而来的江呈佳与宁南忧撞上。

四面相对,两军厮杀。主城大街上血流成河。

这一仗打得昏天黑地。

百卫冕、宁南忧、江呈佳领着十万人马几近癫狂的将敌军赶出城池。

直到于后山秘密训练的吕寻与千珊领兵赶到。

两万精督卫强将支援,勇猛非常,与众人一同击退了涌入城防之内的大波敌军。

一场暗无天日的厮杀,致使三方军兵疲倦不已。

阿尔奇总算见识到了曹贺的调兵能力。

城中紧紧十二万人马,他竟然能抗争至此,硬生生逼退了四十万大军。

匈奴二十万人马经历数场败仗,心中恐惧不安,生怕如此勇猛凶狠的魏兵在城中准备了什么陷阱,纷纷朝城外退去。

敌军士气不足,百卫冕便抓住这一点,痛杀引军的首领与特勤,让敌人军心大乱。

而对战鲜卑的宁南忧与江呈佳便以言语挑拨,惹善其阿心中一片惊悸。

而领着另外十万鲜卑军力的索罗琦则拢不住手下士兵,眼见着鲜卑大军一步三退,他只能跟着一起往城外退去。

六万长鸣军搏命似的驱赶敌军。

很快,战势明了,慢慢退出了城门。

趁此时机,长鸣军迅速将已准备好的木板与巨石堵门,暂且守住城池。

经历一场大战的魏军精疲力竭的躺在地上,已有半数人马无法站稳脚步,抵着长刀费力站立。

宁南忧坐于马上,已感到胸前伤处湿漉漉一片,隐隐有血腥之气传来,令他微颤。

他忍着身上传来的剧痛,嘴唇发白,小心翼翼下马。

吕寻见状,急匆匆自马上飞跃而下,奔来抚住了他,焦急地说道:“主公!你如何?还能坚持的住吗?”

宁南忧脸色发白,望着南门的方向,虚弱地问道:“夫人那边怎么样?”

他一下马,便只关心江呈佳的状况,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这令吕寻心生不悦:“主公...女君聪慧无双,定能克制局势,您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您胸前的伤口是否已经裂开?”

宁南忧吃力道:“你还没有让人去探南门形势对吗?”

吕寻烦躁道:“主公!若南门不利,自会有人前来禀报!”

宁南忧冷下脸,狠狠瞪他道:“吕承中!我要立刻知晓夫人的状况!”

他阴森一喝,吕寻便微微一颤,忍不住抚住额头,垂头丧气道:“是...属下这便前往南门探查情况。”

吕寻转身便欲上马离开。

恰在此时,自城中南门方向奔来一匹快马,一名士兵连滚带爬的跌到宁南忧面前,急匆匆报到:“州尉大人!南门成功守住...邵夫人命我来向您报一声平安。”

听到此话,宁南忧心中一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胸前不断渗出的血腥令他难受无比,几近晕厥,但强大的意志力逼迫他撑起精神。

听到南门传来的消息,吕寻撇撇嘴道:“属下都说了,凭借女君的武学,定会保住南门的。主公...您好好休息片刻吧。”

宁南忧靠在他身上,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道:“不...如今鲜卑与匈奴自城中退出,并非是因为我们强悍不可攻。而是因为军心不齐,需要振作士气,待他们调整休憩一番,很快便会继续攻城。眼下...仍不能放松警惕。阿尔奇此人...定还有其他阴毒之法...等着我们。”

他几乎快要喊不出来,声色沙哑,手脚乏力。

吕寻心疼难忍道:“即便如此,他们眼下还未攻来,主公...您快些休息一番吧。”

宁南忧未曾理会他的劝言,直接绕过这个话题问道:“我命你派廖云城解救钱晖与赵拂,眼下可有动静了?”

吕寻面露无奈道:“若有动静...廖云城早带着这二人前来了。”

一场厮杀,费劲了他的力气,连脑子也不太灵光了。

宁南忧自嘲一声,对自己问出这样明知故问的话而感到可笑。

“那么...那么季叔他们呢?你传信给他们,他们可有回信?”他又接着问道。

吕寻摇了摇头道:“并未回应。”

宁南忧望着暗沉的天空,气息愈发薄弱:“天色渐晚了...入了夜,想要死守边城,便更加困难了。”

【两百五十三回】边城搏命捍疆土

魏军伏地狼藉一片,坚守城墙的将士们不敢有分毫松懈,生怕敌军加大火力再次攻来。四角瞭望台上,换了一批精神尚佳的士兵继续监视敌军举动。

因赵拂与钱晖不在场,宁南忧放心不下,于是撑着羸弱的身体,一瘸一拐的往城墙延绵入地的石阶上行去。吕寻见状,抢步而去,伸手抚住他的胳膊,急切道:“主公这是要去哪里?”

宁南忧望了一眼高耸的墙头,有气无力的回答道:“阿尔奇虽说是因为士气不足而撤兵,可撤兵的时机却有些蹊跷。边城军防兵与长鸣军不过锻炼数日,纵然有我与阿萝的指挥,也不应该这么快击退了匈奴与鲜卑的四十万联军。我总觉得,阿尔奇有什么阴谋。”

吕寻却不这么认为:“匈奴与鲜卑之间的联盟并不牢固。我军拼命厮杀,善其阿却领着鲜卑兵马连连后退,明显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倘若阿尔奇攻城失败,鲜卑人便能在大魏这里有一个说法,将自己举兵侵犯的不义之举洗脱干净。属下觉得...鲜卑退兵乃是意料之中。”

宁南忧瞥向他,轻声说道:“你可还记得前两日斥候自苍河沿岸传来的消息?善其阿收到鲜卑王八百里加急快报,要他不要再与匈奴起任何冲突,全力相助匈奴王攻打大魏。君令如山,善其阿怎会违背?”

吕寻微微一怔,低头思索此事,渐渐觉得这其中确实有蹊跷存在。

宁南忧紧接着说道:“况且。即便匈奴的二十万大军在之前与我们的交战中元气大伤,但并没有损失多少人马。你细想,凭百卫冕的那四万军防兵怎能与匈奴抗衡?”

吕寻渐深思入,逐步发现此事的异常。

他追问道:“主公,匈奴与鲜卑只是小攻城防,我军便已疲惫不堪至此。接下来的战局...要如何扭转。”

宁南忧按下目光,眼底冰寒扩散,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朝边城墙头行去。

死守墙头的弓弩手与盾兵已伤痕累累,虽说并无多少伤亡,但他们脸上强撑着的神情已经十分明显。

军中医卒匆匆奔上前来,将受了伤的士兵匆匆忙忙自城墙抬下去,城中年轻精壮的百姓自发组织,奔上城头清理步蹲之上挂着的敌兵尸体。

宁南忧步行至城墙中央,抵着石砖而立,自上而下俯瞰。边城五里之外,密密麻麻的匈奴士兵与鲜卑士兵交错站立,阿尔奇站在众人中央,与善其阿一同举着鲜卑与匈奴的旌旗,高声呼喝呐喊。

城墙离大军聚集之地并不远,宁南忧仔细聆听那边传来的声音,虽然比较清晰,但阿尔奇以匈奴鲜卑语与士兵交涉,他只能隐隐约约听懂几个字,知道阿尔奇是在鼓舞士气。

很快,那挨山塞海的大军便自内而外,自左向右在边城前的这片空地上围成了一圈。有九、十人扛着一口漆黑铁锅在军兵的鼓励下走到了围起的圆圈中间。

那铁锅似小湖泉那么大,能装下四五人。

宁南忧亲眼目睹匈奴士兵起篝生火,架上了这口似湖般大的铁锅。

他们并没有往锅中加水,而是将从边城之中拖来的长鸣军士兵尸体扔入了其中,加以灼烧。

宁南忧黑眸半垂,眼神极度阴寒。

阿尔奇竟然以灼烧蒸煮魏兵尸首的方式哄抬士气?

此人果然如传闻中所说的一样,狠辣无度,毫无人性。

边城与匈奴各自休战。时辰一晃而过,直到夜深,阿尔奇也没有重新挥军攻城。这让守城的魏军愈加慌乱,军心渐渐动摇。

饥饿与干渴已压制住了士兵们的理智,众人私下纷纷慌乱起来。赵拂与钱晖迟迟未曾出现,也令长鸣军上下揣揣不安。

宁南忧此时忽然明白过来。

阿尔奇拖着匈奴与鲜卑的联军不肯攻打边城的缘由,原来是在等边城军心大乱?

他冷眸紧缩,即刻招来吕寻与千珊,命他们为将士与百姓分发囤积在民宅之中的粮草与水。

幸而江呈佳特地嘱咐了李安等人,暂且没将边城重新筹集粮水的事情告诉众军士、百姓。眼下,有粮食与水源补给,应该能稍稍稳住军心。

江呈佳陪侍在旁,盯着军医为宁南忧处理重新崩裂开的伤口。

两人对席而坐,各自的脸色都苍白如鬼。

“二郎,恐怕分发粮水之举...只能暂时稳住边城军民之心。倘若阿尔奇持续守在边城之外,不肯攻城...长鸣军与军防兵的心理线迟早要破防。”身穿盔甲,气宇轩昂的“小郎君”轻声开口,“男躯”女声,看上去怪异至极。

一旁为宁南忧擦拭伤口的军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频频盯着江呈佳的脸看,始终不敢相信这套盔袍甲胄、这副青年面孔下藏着一名娇弱、美貌的女子。

江呈佳忽略军医的打量,直勾勾的盯着宁南忧看。

一双刻意描画的眼睛,锋利有棱角,遮去了她原本的含情目。旁人观之,只觉得凶煞冷骇。但宁南忧却神色自若的望着她,不论眼前女郎将自己装扮成什么模样,他都能通过她的眼神迅速认出她。

这位大敞衣衫,紧握双拳,忍着胸口剧痛的玉面郎君深呼一口气,强压着身上的颤意,对她说道:“已入夜。阿尔奇应当不会再等了。京城的援军与萧飒的兵马最多明日傍晚便能赶到北地。他若想攻城成功...必然会在今夜再次举兵。”

江呈佳听之,沉下心来思考着接下来一战的布防。

边城之中,无论是长鸣军还是军防兵,实力都在方才一战中锐减,各营士卒上报的伤亡人数亦令人心惊,轻伤不算,重伤与死亡的士兵已有两万。

吕寻与千珊所带领的精督卫倒是一兵一卒未损,但不论他们有多强悍,两万人马亦扛不住敌军四十万。

此残局之象,已令她无法调防筹谋。

钱晖与赵拂二人还未寻到踪迹,城中只剩下她、宁南忧与百卫冕三名主将。

只是,她打了一场硬仗之后,便觉得浑身乏力,手脚冰凉,身上那如食人蚁啃噬的感觉重新攀了上来,已是强弩之末,拼命硬抗了。

而宁南忧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胸前那道最大的伤口影响着他的发挥,导致背脊后方又受了些伤。

他二人如此,地下的军兵也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众军疲倦不堪,才将城中狼藉清理完毕,城墙正北门便传来了急鼓声。

宁南忧登时自席坐上站起身,他起得太急,眼前一阵眩晕,险些跌倒。江呈佳连忙上前抚住,两人皆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

军医被吓了一跳,着急忙慌的说道:“州尉大人,您的伤还未包扎好...”

宁南忧却打断他道:“不必了,你下去吧。城头鼓声已响,没时间了。”

他急匆匆要穿盔袍甲胄。

江呈佳阻止了他,抢过军医手中白布,粗略为他包扎了一番,叮咛道:“纵然时间再急,也要顾及伤势。若你我二人倒了,边城...便真的无救了。”

宁南忧心中的惊忧被她抚平,任她替自己包扎。

江呈佳替他理好衣袍,又为他穿上厚重坚硬的甲胄,声色略有些更咽道:“今夜。即便再难,我也会挺住。宁昭远,我希望你也挺住。你说过的,北地一行结束后,你我共同归家。不要让我失望,不要对我食言。”

她眸中含泪却目光坚定,望着对面的郎君,异常的冷静。

宁南忧盯着她,心下一片柔软,默默点了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江呈佳低眸,深呼吸道:“走吧。改赴战场了。”

两人各自站远,保持了一定距离,于帐中沉寂了一瞬,同时抬头,迈步朝帘外行去。

他二人同行,一起朝正北门奔马而去。

城门鼓声击打不停,响彻云霄。但正北门却一片宁静,阿尔奇并未领兵强攻。

江呈佳眸露惊诧,宁南忧亦不解眼前之景。

两人自马上翻下,疾速奔至城墙石阶处,正巧瞧见吕寻在城门口伸长脖子等待的焦急模样。

宁南忧蹙紧眉尖,大步流星走到吕寻身边,低声询问道:“城前无战况,为何鸣鼓?”

吕寻见到他的那一刻,仿佛看见了救星,当下不顾主仆之礼,紧抓住郎君的手腕,惊慌失色道:“主公!您终于来了!阿尔齐他!”

话语至此,突然顿住。

吕寻焦灼难耐,却无法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宁南忧心中升起一股不祥之感:“到底怎么了?”

江呈佳立于他身旁,亦是愁眉深目,紧紧盯着吕寻,想从他口中得到确切消息。

吕寻挣扎了半晌,不知如何开口,便焦灼万分的指着墙头道:“主公!女君,你们且快去城头看看吧。”

话音落罢,宁南忧甚至没来得及回应,便提起衣袍,朝石阶之上狂奔而去。

江呈佳紧跟其后。

城头鼓声不绝入耳,声声凄惨,仿佛在哀鸣。

【两百五十四回】边城搏命捍疆土(下)

宁南忧奔至步蹲围墙之前,俯望而下,被眼前之景猛一震慑,全身僵持着,不得动弹。

江呈佳见状,二话不说,同样奔至步蹲前,往下俯视,立刻大惊失色。

边城之外,正北门之前。

阿尔奇命手下士兵押着自城中消失的李安,领着四十万雄兵傲首抬姿,冷眼盯着墙头灯火明亮处,大喝一声:“曹贺!滚出来!”

董道夫不知用了何种办法,自太守府牢狱逃脱,并挟持李安逃出了边城,投向了匈奴军营。

他瞧见李安被五花大绑押在五名匈奴士兵中间,而立在李安身边的还有另外一名青年。

此人身穿灰布麻衣,束发高冠,面向清秀,眉目却阴冷无比。

那是投向匈奴营帐的周源末,他仍以周祺的容貌示人,一把寒刀在手,抵着身旁的董道夫,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宁南忧隐在盾兵的铁盾之后,借着灯光折射的阴影遮住了身体,没让阿尔奇与周源末发现他的踪迹。

他觉得眼前此景不可思议。

他以为,纵然李安落入了董道夫之手,这二人也无法逃出边城的军防密网。

可此时此刻,李安却被阿尔奇挟制。

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在阴暗中,俯视着城下挺立于大军之前的周源末,心中升起一丝不确定。

董道夫与李安出现在周源末身边...

这件事情,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或许,押在匈奴士兵中间的李安,并不是真正的李安?而是周源末寻了一名身形酷似李安的匈奴士兵易容而成的?

他心中奔过数中猜测,又不敢完全肯定,毕竟李安至今下落不明。

城墙之下,阿尔奇等得有些不耐烦,冲着城头大喊一声道:“里头的魏军听着!叫曹贺出来与我谈判!若你们乖乖投降!我就饶了这位北地的郡守大人!若你们还要做无谓挣扎,不仅李安会死,我手下四十万雄兵还会血洗边城,杀尽魏人!”

站在宁南忧身边的百夫长眉目深重,压低声音对他说道:“州尉大人...阿尔奇已押着李大人立于城墙之下高喊了一刻钟...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大人...您看这...”

宁南忧半眯黑眸,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他未应百夫长的问话,三两步上前,冲着城下冷声喝道:“阿尔奇!平定王幺子曹贺在此!边城容不得尔等放肆!要想让魏军投降?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听到这一声呵斥,阿尔奇立即仰头朝城墙前望去,他高举着火把,想借着火光看清曹贺的模样。

周源末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微颤,当机立断抬起头,仰面望去,在城墙众魏军之中,一眼寻到易了容的宁南忧,目色立刻冰寒。

阿尔奇余光扫向马下站立着的周源末,嘴角冷然,眼中眯起一丝危险,死死盯住宁南忧那张脸,神情阴骘:“曹贺!你说如此大话!难道不想要李安的命了吗!?”

宁南忧忍着胸腔的剧痛,吃力嘶吼道:“阿尔奇,我怎知你手中到底是不是真的郡守大人?他蒙面至此,虽穿了一身大魏官服,但我看不清他的容颜,怎知不是你在诓骗于我?”

阿尔奇冷笑道:“曹贺!事已至此,你竟还抱有妄想?好!既然你想看清他的脸,我便满足你!”

他命人取下李安的眼布与塞在口中的破烂麻衣,狠狠将他朝前推了几步。

城下,李安在火炬的光照下,露出一张惨白如雪的脸。

他紧咬牙关,在匈奴士兵如恶煞般的眼神中,顶着数万压力,挪步上前,抬起了脸,目露愧疚之色,与墙上的郎君对望。

宁南忧从身边士兵手中举过火把,对着李安照了一番,看不出其人有何异像。

江呈佳在此时上前两步,站在了他的身边,同样仔细观察起城下立在三军之前,被五花大绑的魏人。

若是易容,她一眼便能瞧出端倪,纵然此刻天黑,火光摇曳,距离尚远,她仍能凭感觉判断对方究竟有没有变装。

可城下的李安,身上毫无不和谐之处,身形构造,面容轮廓都异常吻合。

她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

城下之人,确实是李安。

她附耳对宁南忧说道:“此人好似没有变装痕迹,脸骨轮廓自然...很有可能就是李安大人。”

江呈佳钻研易容术多年,对变装之法甚为精炼,其技艺胜过周源末百倍。她的判断,十有八九是准确的。

这令宁南忧心中更为讶然。

董道夫,到底是如何避开城中军防密网,将李安押送出去的?

难道说...此城之中,有邓情秘密搭建的通道,直通城外?

他未来得及仔细思量,城下又传来呼喝声:“曹贺!如何?你睁大狗眼看清楚了吗?”

江呈佳咬牙切齿的盯着高傲不屑的阿尔奇,恨不能重新获得神力,将此人痛扁一顿。

如今,匈奴手中有李安挟为人质,不论是长鸣军还是军防兵...眼下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就在此时,吕寻急匆匆自石阶奔上,小心翼翼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主公...季叔有了回信。两万精督卫观苍河沿岸敌营皆空,已获知城中状况,眼下正四处寻机接近匈奴营帐...预备劫持阿善达。”

宁南忧眼中一亮,立刻在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季叔已至苍河沿岸?”

吕寻悄悄点头,低声道:“季叔说,倘若潜伏敌营劫持匈奴王得手,便会以信箭通知。”

宁南忧即刻答道:“好,很好。”

他顿了片刻,拉住抬脚就要离开的吕寻,沉声嘱咐道:“邓情,很有可能在边城之中造了一条密道...因此,董道夫才有可能挟持李安从城中逃离。你去领着一千人马在都护府周围搜寻一番。或许,那密道是边城军民逃生的最后途径。”

吕寻一愣,脑中思索一番,立即应道:“属下这便去搜寻。”

他匆匆离去,宁南忧再次扭头看向城下。

眼见城墙之上没有动静,阿尔奇又高声道:“曹贺!我阿尔奇并非十分有耐心之人!我再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若你愿意弃城投降,我绝对不会伤李安一根汗毛,也保证优待俘虏!”

宁南忧忍怒闷声,盯着李安的身影,心中难以抉择。

城上仍然没有动静,阿尔奇迫不及待道:“堂堂平定王曹勇的小公子,竟然是这么一个优柔寡断之人?要么投降,要么我杀了李安,再血屠边城!你选一个既是了,用得着思考这么久吗?”

这话语满是嘲讽之意,惹得城下领军的众匈奴首领、特勤皆起哄大笑,心中气势高涨,顿时觉得那威震四方的曹贺也不过如此。

李安受不得曹贺被人如此侮辱,也不愿自己被人挟持,趁着匈奴首领们讥讽笑闹时,冲着城墙大喊一声:“曹小公子!莫要因我一人之命犹疑!舍弃我一人,城中军民便有其他生路可寻!某戍防于北地多年!不希望....”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疾奔而上的周源末猛地一脚踹倒在了地上。

这身型并非十分高壮的青年趁着李安还没起身,狠狠踩住他的背脊,森寒阴冷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小单于有让你说话吗?竟还敢在我们面前演这种舍生取义的戏码?”

李安匍匐于地,怒目圆睁,挣扎着挪动身体,扭头瞪着周源末说道:“周祺!你这个叛徒!”

周源末居高临下的立在他面前,冷哼一声道:“我既便是叛徒,你如今又能拿我怎样?还不是被我踩在脚底下吗?李安我劝你最好识相一点!安静呆着!”

他不等李安继续啐他,便朝一旁拿着粗绳的匈奴士兵抬起下颚示意道:“将他捆牢一点,重新塞住嘴巴,蒙住眼睛!”

宁南忧盯着城下之景,恨不得将周源末生吞活剥。

江呈佳轻轻握住他发抖的手,暗中劝慰他不要过于在意。

宁南忧眸一怔,扭头瞥了她一眼,冷若冰霜的眼神稍稍缓和了一些,随即又提起精神道:“阿尔奇!你既是草原小单于!敢不敢与我真正较量一场。不以李安为代价,和我城中长鸣军、军防兵痛痛快快打一场?”

阿尔奇冷笑:“我作甚要放着捷径不走,非要与你较量?”

这话一出,匈奴大军中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宁南忧却对这样的讥讽不以为然,他继续拖延时间:“阿尔奇,你有四十万雄兵在此,而我手中只有曲曲十几万人马。就人数而言,你已经战胜于我。且方才一战,我军已筋疲力竭,而你麾下大军却仍然兴致勃勃。只需使出全力,便能攻下边城,何须以挟制李安为筹码,落一个阴险之名?”

阿尔奇见他始终不肯投降,便呵呵道:“曹贺!李安于北地盛名,你也听过,你若不怕损了平定王府清誉!便继续与我僵持下去吧!”

城墙之上没有回应。

阿尔奇脸色沉沉道:“既然如此,我只能先杀李安,再行攻城了!”

【两百五十五回】李安丧命朱漆门

苍河沿岸还没有消息传来,眼看着阿尔奇持着缰绳,斥马而上,接过其手下士兵递过来的长刀,在李安脖颈间比划了一番,便高扬挥起,准备当众将他斩首,江呈佳一阵心惊。

千钧一发之际,高城之上传来一声厉喝:“且慢!”

阿尔奇挥舞的大刀已落下,在李安头颅的边倏然停下,遂抬头朝墙上望去。

忽见一抹身影疾速朝他坠来。

那人头戴一顶金灿轻狮头盔,顶上别着一颗红缨;身披金色铠甲;腰系一条青兽面束带;外笼着一领绯红团花袍,下穿黑纹细丝卷云靴,轻足在马背上用力一点,旋身而起,风驰电掣之间,自高楼城墙之上跃下,稳稳当当的坐在了阿尔奇的马背上,手挑一支长戟,狠狠斜在异族王子的脖颈之上,倾身俯靠,幽荡如恶鬼般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阿尔奇,我曹贺,可不是你随便能惹的。”

他身形之快,令所有人皆目瞪舌僵,当围在阿尔奇马匹周边的匈奴士兵反应过来时,他们的小单于已落入了曹贺之手,被他用方天戟阴恻恻的架着脖子,分毫不敢动弹。

阿尔奇没料到曹贺竟会如此行事,竟当着鲜卑与匈奴的四十万雄军的面,就这样直直跳下城防,飞身跃于他的马背之上,独自一人将他制住。

这令人始料不及的场面使得索罗琦、善其阿以及在场的所有匈奴首领、特勤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胆战心惊的盯着阿尔奇,纷纷担忧起来。

此刻,城墙之上,未能制止宁南忧跳下去的江呈佳伏身于关隘缺口处,面色惊慌的朝下拥看。

当他们确认宁南忧安全落于马上后,才惊觉一身虚汗,瑟瑟而颤。

城下情势瞬间反转。

被蒙住双眼的李安听见毫厘之外传来熟悉至极的声音,不由一震。

他努力睁着双眼,从遮眼布透出的缝隙朝外看,隐隐瞧见阿尔奇身后惊现一名身高马大、姿态非凡的金甲将军的身影。

李安十分吃惊,诧异之余,不由更感到愧疚。

周源末眼疾手快,迅速抽出腰间长剑,同样架在了李安的肩颈之间,冲着宁南忧厉喝一声道:“曹贺!你若敢动小单于分毫!李安便会立刻人头落地!”

宁南忧冷眼剜他,话中带刺,讥笑冷哼一声:“周祺,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阿尔奇就在我手上,你若敢动李安分毫,他亦会身首异处!”

阿尔奇被宁南忧所挟持,在他的长戟之下,不敢乱动分毫,他僵硬着脖颈对身后人冷声道:“曹贺,我劝你最好三思后行。你一人坠城跃马,将我挟持,面对的可是匈奴与鲜卑的千军万马!倘若我有事,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他身后的这位中原郎君却呵呵一笑道:“那又怎样?我既然敢孤身一人跃城而下,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阿尔奇脸上的表情冰寒地冻,默下声来,拽紧缰绳的手轻轻转动,从腰间拔出一把厉刃,悄无声息的朝身后人探过去。

谁知刀刃还未抵到那人身上,阿尔奇便觉得手腕被人擒住,还未来得及反应,骨掌连接处传来一股钻心之痛。

宁南忧轻易从他手中夺走了短刃,并在他耳畔低声威胁道:“小单于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的方天戟没长眼睛,万一在我处理你的小动作时,不小心划到了你...便得不偿失了。”

那森寒且泛着白光的戟刃愈发逼近他,阿尔奇的脖子已抵着锋利的铜片,只要轻轻一动,便会立刻血洒当场。

阿尔奇目光冷凝,受制于人,只能任他摆布。

宁南忧冲着周源末呵斥道:“周祺,放了李安!”

他紧握长戟,死死盯着马下的灰衣青年。

周源末咬牙切齿,神色郁结难堪,阿尔奇朝他看来,眸光充满探究,他闭了闭眼,忍下心中的不甘,挥了挥手,让围在李安身边的匈奴士兵散开,亲自上前,将李安推了出去。

李安跌跌撞撞奔到石拱城门前,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凭借周围篝火的微弱光芒,往前挪动两步。

宁南忧钳制着阿尔奇,单手抢过他掌中的缰绳,修长双腿用力夹住马肚,高喝一声:“驾!”

他驰着烈马,朝城门狂奔而去,在靠近李安身边时,对他大喊一声:“李大人,自你的方位朝前走三十步,便是城门,”

李安被人双手反绑,低着头站在原地,仔细听着宁南忧的喊话,随即回应道:“州尉大人,下官离开后,您要怎么办?”

宁南忧声色雄阔,毫不在意道:“不必忧心我!你快往城门去!”

李安心中生出感激之意,郑重点头,数着步子往朱漆城门行去。

宁南忧盯着他的脚步,时刻警惕着阿尔奇的动作,待李安踱步至城门,百卫冕悄悄推开一条门缝时,宁南忧驾马而上,靠近石拱墙时,迅速自疾马上翻身跳跃而下,并顺手调转了马头,将那把从阿尔奇手中夺过来的利刃猛力插入烈马脊背之上,在马匹受惊踹蹄之时,敏捷躲开,往城门处狂奔而去。

阿尔奇身下战马感受到脊背上传来的剧痛,受惊发狂,颠着背上之人朝城前那四十万雄兵狂冲而去。

这位异族王子面不改色,在宁南忧飞身而下时,及时牵住了缰绳,用力控制癫狂的马匹,调转马头,避免冲撞其他战马,并迅速对列阵的弓箭手下令:“立即射箭!”

搭弓拉箭的匈奴士兵已蓄势待发,在阿尔奇一声令下,朝宁南忧逃走的城门方向,射去万箭,如疾雨般飞驰而过。

李安已入城门,在百卫冕的相助下,解开了遮眼布与捆绑着他的绳子。因担忧宁南忧的状况,伸头朝城门微开的缝隙中一看,便见这万箭齐发的景象,不由神色大变。半推城门,朝疾驰而来的宁南忧伸出了手。

可身后箭雨却追云逐电般射来,眼看城门外的金甲将军已置身淋落的羽箭之中,李安忍不住冲出去,将他扯住,往城门里拖拽。

阿尔奇动作利索果断,眼看身下受惊的马儿完全无法控制,便索性将它引至空地,并趁机旋身翻下,避免被马匹带离此地。

他站稳脚步后,便立刻转身迈步,往弓箭手奔去。

阿尔奇心中怒意冲天,忍受不了被挟持方才的屈辱,躲过其中一名士兵手中的长弓,对准宁南忧,拉满弦丝,精准无误的将云箭射了出去。

李安冲出城门,抓住宁南忧的那一瞬,瞥见了百米之外,箭锋对准宁南忧的阿尔奇,登时惊呼一声:“曹小公子!小心!”

宁南忧目色一怔,扭头朝身后望去,便见一支穿云箭如破竹般势不可挡的朝他射来,速度之快已不容他闪身躲过。

正当他准备拼死一挡时,眼前忽然闪过一抹黑影,定睛一看,李安扑在了他身前。

云箭射穿了李安的胸口,朝朱漆城门上扎去。

宁南忧茫然一顾,失声惊呼,伸手托住李安摇摇欲坠的身体,不知所措。

阿尔奇眼见此象,心下燥怒难抑,再次搭箭,又一次对准宁南忧。

顷刻瞬间,宁南忧抱着血流不止的李安,朝城门后猛一纵跃,躲了进去。

百卫冕疾速合上大门,将箭雨隔绝在外。

阿尔奇再也等不及,即刻冲着身后大军呼喝下令:“三军听令!攻城!血屠魏人!”

万人齐喝,冲破云霄,奔腾的马蹄声伴随着众军嘶吼,朝边城疾速冲来。

江呈佳自城墙之上疾步奔来,第一眼,便见宁南忧抱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李安跌坐在长街主道之上。百卫冕围在他二人身旁,满脸惊骇。

她心内猛然一惊,三两步跨到他身边。

阿尔奇射得那一箭贯穿了李安的胸腔。

躺在宁南忧怀中的中年男子已完全不能动弹,干涸的唇瓣上下蠕动,正拼尽全力的说着什么,他气息有理,喉中几乎发不出声音。

宁南忧全身颤栗,克制着心中沉痛,缓缓伏身贴耳于他唇边,抖着声音问道:“李大人想说什么?”

李安口中喷出血沫,吃力的吞咽着血腥气,气若游丝般说道:“曹...小公子。边城乃至北地...就托付于您了...”

他只觉胸腔传来窒息之感,催心剖肝的剧痛已让他无力在说什么,此话落罢,李安缓慢的闭上了沉重的眼皮,鼻翼间的气息逐渐冷淡直到彻底停止。

宁南忧的双手抖个不停,一股血气自腹腔上涌,腥甜铁锈的气息挤在喉中,他努力吞咽,伸出一只哆嗦的手,去探李安的鼻息。

他反复确认,直到彻底相信眼前人早已逝去后,突然软了双手,崩溃坐地。

江呈佳眼睁睁瞧着李安在她面前断了气,看着宁南忧异常痛楚的表情,心如刀绞般,难以忍受。

城外传来如雷声般轰动的撞门声。

城内却陷入了凄清悲冷的气氛中,城外树桠上停歇的飞鸟被突如其来的奔马声惊飞,朝天际冲去,盘旋鸣叫。

【两百五十六回】李安命丧朱漆门(下)

一时之间,寒凉之意充斥整座城防。

除了守城门与城墙的士兵,其余列阵于长街之上、随时准备杀敌的军士们纷纷脱下头盔,满含泪光的望着身体逐渐冰冷的李安,沉痛不堪。

百卫冕跪地默哀,盯着李安那张苍白无生气的脸,心中涌起莫大的哀痛。

宁南忧摇了摇李安的身体,轻声呼唤道:“李大人?”

他面色惨淡,只觉得眼前一片晕眩:“李大人,我能守住边城,却不能治理边城。邓情尚在此城之中。北地的百姓们还等着你为他们声张正义呢!李大人,醒一醒,你让我如何同萧刺史交待?我说过,在他未领着援军赶来之前,要护住此城,护住你们...”

他摇着李安,动作逐渐从轻柔变至疯狂。

可怀中的中年男人早已没了呼吸,给不了他任何反应。

宁南忧表情狰狞,眼眶深红,却干涩无比,没有一点雾气。

他内心愧疚难当,一个念头使劲儿在他心上盘旋:李安致死,心心念念的只有边城与北地,只字未言其妻儿老母。

这样的人,竟然为了救他而死。他何德何能?何以他如此不惜性命?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即便强迫接受了现实,也难以从震惊之中缓解。

江呈佳缓缓蹲下身,抚住宁南忧颤动的肩头:“二郎...李大人...已经去世了。”

宁南忧闭上双眼,紧紧托住李安的尸体,心脏仿佛被撕裂一般,痛难抑制。

他深呼几口气,自湿冷的地上,将李安的尸身驮上了背,在大街之上寻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小心翼翼将李安放下,安顿好这一切后。

他逼迫自己收起心中的巨大悲痛,再定眼朝军兵望去时,已是冷寒一片,神情阴骘。

宁南忧在江呈佳与百卫冕的注视下,一步步沉步走向军队,冲着长街之上的七万军兵呼喝道:“将士们!李安大人一心只为北地安危,为大魏安危。如今他身死匈奴人手下,此乃血海深仇!不得不报!今夜!尔等可愿与我血战到底?守这一方城池,实现李大人的心愿?!”

城中列阵的七万军兵中包括两万精督卫良将以及数万名精督卫小卒,这些人都是宁南忧的忠诚追随者,听郎君如此高喝,心中不免一阵激奋,异口同声的开口回应道:“我等愿意追随州尉大人,誓死守护边城,还李大人心愿!”

这数万人的呼喝振聋发聩,豪情万丈。

李安的死,不仅没有令众军陷入颓废,反而激发了他们的抗敌之志,执枪握盾,面对城外强敌,蠢蠢欲动。

江呈佳神色肃穆,亦心怀愤慨悲怒之意,紧随宁南忧身边,与众将士共同高声呐喊,重振士气。

就在此时,吕寻自长街尽头奔来,见到此景,不由大惊失色,行至百卫冕身边,转眼一看,便见主街空地上流着一滩血迹。

他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眼看宁南忧神色不佳,他不敢多问,只弯身上前,低声附耳禀报:“主公,属下细细领着人马在烧毁的都护府四周查探了一番...果然发现了地道。属下进去勘探了一番,这地道果真与城外相连,且与之连接的小路,通往边城邻县。”

宁南忧沉下眼眸,心中一定。他的猜测果然不错,李安就是这样被董道夫从城中带出去的。

他心焦体燥,难以抑制愤怒,努力平缓后,果断对吕寻嘱咐道:“承中,你带着三千精兵,护送全城百姓自那条地道先行撤离。出城后不要逗留,自小路朝邻县去,去寻那县衙庇护!

北地军防兵虽有半数以上被李安调来了边城,但各县守军仍不在少数,你需好好配合当地兵防,看护城池。若边城未能守住,便死守疆线,等待援军!不可再让匈奴与鲜卑继续朝北地深入!”

吕寻听他如此布防,不禁心慌意乱:“那...主公您呢?要留在这里与匈奴搏命吗?”

宁南忧斩钉截铁道:“我誓与此城共存亡!吕承中!若你不能护住这边城中的九万余名百姓,我即便下了地狱,也不会放过你!”

他将话说得重了些,希望警醒吕寻。

吕寻一心只有他的安危,心中焦灼,转身打算劝说江呈佳,意图让她劝宁南忧不要死撑。

谁知这个化身成青年郎君的女郎,坚定不移的站在宁南忧身边,朝一旁铁甲披袍的千珊吩咐道:“千珊,你与吕寻一同,护送全城百姓与伤兵出城!没有命令,不得回头!”

话音落罢,吕寻便知,想让江呈佳劝说宁南忧离开边城,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千珊大惊,上前几步,抓住江呈佳冰凉的手,非常不愿道:“姑娘!奴婢不要离开,奴婢要与你一同面对!那九万余众有吕将军一力相护,想必出不了什么岔子!”

江呈佳毅然决然甩开她的手,亦发狠说道:“你若不去,他日我自边城凯旋而归,便与你断绝主仆情谊。”

千珊被她此话震慑,身形一顿,不敢再上前。

她知道,江呈佳真有可能做如此绝情之事。

吕寻与千珊默默的望着这夫妻二人,同时低下眸思索半刻,遂果断转身,领着三千人马朝城中奔去。

见这二人行远,宁南忧即刻转身与江呈佳一起朝城前冲去。

就在此时,早在大街小巷中等候多时的边城郎君们一涌而出,个个身穿甲胄,跟随在大军之后,高声呐喊道:“曹州尉!我等愿意与边城共存亡!让城中老弱妇孺撤离此地吧!您留下我们,一起战斗!”

宁南忧听到身后呐喊,扭头望去,便见七万军马之后,乌泱泱涌来三四万人,年轻少壮的、体态柔弱的、年迈高龄的,都一脸肃然,眼神坚肯。

他心中升起一丝崇敬,遂郑重其事的对他们颔首应道:“好!父老乡亲们!战士们!随我而战!血杀敌寇!”

“杀!”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响起。

城门在匈奴士兵猛烈的撞击下,终于支撑不住,裂出一条巨大的缝隙,再等片刻,便已摇摇欲坠。

倏然之间,城门便如绷断了的弦丝,一瞬被撞开,轰然倒地。

汹涌的人潮自外入内杀了进来。

两军交战,黑沉沉的天空不透半点月光,压抑沉闷至极。

这场血战,终于拉开序幕。

阿尔奇驾马,一入城池,便四处寻找宁南忧的身影。

周源末亦跟随其后。

两人在人海浪潮中找寻着。

宁南忧与江呈佳拼命与敌寇厮杀,抬头朝马上的异族王子与中原郎君望去,在电光火石之间互相望向对方,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隐蔽踪迹,在周围搏斗的士兵遮掩下,悄悄朝街巷退去。

周源末眼尖,立即捕捉到这二人身影,朝阿尔奇高声喊道:“小单于!曹贺在那!”

阿尔奇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便见两个逃窜的身影。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讥讽曹贺胆小如鼠,竟临阵脱逃。

阿尔奇自方才憋闷至如今,只想手刃曹贺,以报他挟制之仇。

于是想都没想,便驾马朝宁南忧追去,手中执着的弓箭搭起,在疾马上,对准宁南忧,朝他猛射一箭。

谁知那人却矫健躲过。

周源末眼见此景,立即跟了上去。

两人被宁南忧与江呈佳引入了边城复杂难行的民巷之中。

阿尔奇紧盯着宁南忧的身影不放,快马追上去,速度之快令周源末赶不上。

行至巷子深处,马匹已不能通行。

阿尔奇便弃了身下战马,朝巷子一涌而去。

周源末心一紧,只觉心头笼罩了一层不安,当下意识到,这可能是宁南忧的陷阱,想出声提醒阿尔奇时,却已找不到他的身影。

他四周环顾,正焦急寻找阿尔奇时,突然察觉身后冒来一股阴风,于是敏捷转身朝后面袭去,谁知那人快如魅影,一转眼又到他身后,一把阴寒匕首架上了他的脖子。

周源末双拳一握,被迫停下了反击,挺直身体站立于墙角,斜眼瞥着身后之人,虽看不清他的容貌,却莫名感到一阵熟悉之感。他以为擒住他的人是江呈佳,于是声色沉冷了几分,哼道:“江呈佳,你以为你挟制了我,就能救你的夫君了吗?”

那人未曾应答。

于是周源末便更加肯定身后人是江呈佳,随即冷嘲热讽道:“我纵然武功没你高强,却还不至于到任你摆布的地步!”

话音落罢,周源末脑袋朝后一扬,猛力撞向身后人的头颅,灵敏躲过他袭来的锋刃,并转动脚步,反手朝他攻去。

身后的人被他逼退几步,停在巷子里捂着发晕的头颅,冷笑一声道:“周祺...这么快你便认不出我了?在这里胡说八道着谁的名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周源末猛地一颤,抬头朝前望去,只见李简一身玄衣站在他面前,冷眸寒森的盯着他看。

他不禁惊诧:“李简?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已经落入曹贺手中了吗?”

李简呵呵一笑:“怎么?看见我站在这里,你很不高兴?”

【两百五十七回】暗无天日战沙场

周源末嘴角略微抽搐,盯着李简,心中无语。

此人靠上前来,眸中冷笑寒彻眼底:“周祺,我们好歹也是老朋友了。你瞧见我....应该高兴才是。”

周源末被他逼着退至墙根,再想往后移时,便发现自己一入死角。

他眸光一暗,与李简对视,急促说道:“李简,曹贺都和你说了什么?让你对我兵刃相向?你忘了吗?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李简却嗤笑一声:“共同的敌人?谁?邓越余吗?”

周源末背脊顶着冰凉的青砖墙,四下打量着附近的环境,大脑急速运转,思索着如何冲破李简的包围,从巷子中逃出去。他眉头紧锁,见李简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一脸不屑,便立即明白,宁南忧已经将事情的真相全都告诉了李简。

李简咬牙切齿道:“可恨我愚蠢,竟没有看出你对都护将军以及边城的贼心,一心受你挑拨,险些害了都护将军,把整座城池葬送!邓越余恐怕也是这样被你拿捏在手,任意利用的吧?”

周源末的身型已是中原男子中,略偏高大健壮的类型,但仍是敌不过李简。

这个威猛壮硕的青年,身高体型惊人,狭长的小巷已几乎不能容下他的身躯。他壮如健牛,几乎与那青砖巷墙齐高,双目寒光四溅,咄咄逼人道:“今日,曹州尉既然给了我这个机会擒住你,我亦不能让他失望。”

周源末贴紧冰冷的墙壁,脚步踮起,狡辩道:“李简,你既知道自己愚蠢,便该清醒些!曹贺是什么人?平定王曹勇的小公子!他曹家世代功勋,权势极大,曹秀又嫁与淮王宁铮为侧妃。曹家乃是淮王一脉的鼎立支撑....而你处处维护的都护将军邓情乃是太尉嫡孙!他们两家势不两立!”

此话一出,李简果然一顿,脚步停在一米之外,冷眼瞪着他道:“你什么意思?”

周源末神经紧绷,见眼前人面露迟疑之色,不禁小喜,当下觉得抓住了逃生的机会:“曹贺这些年所行之事,恐怕你都不知道吧?李简,你细想想,当年的长鸣军可是能与常猛军相提并论的军队。为何转到邓情手中,虽攒军功,兵力却越来越弱?这一切,都是曹贺从中捣鬼!

是他害得长鸣军沦落至如今这个地步,无法抵抗匈奴入侵...只能任人宰割!如今,他却假惺惺的在这里代替邓情领着全城军民抵御外敌,你不觉得可笑吗?边城一旦被攻下,邓情便会立即获得一个护卫边疆不利的罪名入狱!我不知曹贺究竟是怎么同你说的!但都护将军之所以会在白道峡谷受了如此重伤,亦是曹贺所为!李简,你万不能相信他!”

他颠倒黑白,将自己撇得干净,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宁南忧的身上。

李简并不相信此人言语,但此时此刻仍觉得心惊肉跳,眼前浮起另一人身影,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觉得荒诞,不可置信。可事实摆在他眼前,逼他不得不信。

青年挺直魁梧奇伟的身躯,一眼看出周源末想要逃跑的心思,于是长臂一伸,长腿一蹬,旋身上前,死死压制住角落里的人。

周源末被他突如其来的压迫搅得措手不及,一时间无法反抗,落入了他以身躯铸成的包围中,难以动弹。

他目光微瞠,冷声呵斥道:“李简!我话说的那么明白!你为何还要困住我?你相信我,我之所以会向匈奴投诚,完全是为了都护将军和边城着想!关键时刻,我一定会给予匈奴致命一击,挽回当下局面!”

他巧舌如簧,黑说成白,扁说成圆。

若李简没有事先知晓全部真相,恐怕真的会被他寥寥几语糊弄过去。

李简:“在我来此巷之前,有人曾对我说过一番话....他让我,在你面前提及都护将军,让我表现出对邓情的忠诚。说你一定会揪此之事不放,利用我的忠直之心...撺掇我再行毁城之事。我原本不信他的话...可如今却信了。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与那人事先预测的一模一样。周祺,我开始有些好奇了。你们究竟有着什么关系,他竟如此了解你,将你看得这般透彻?”

周源末身躯猛地一震,鄂齿相撞,一不小心咬住了舌尖,痛彻心扉。

他声音发颤:“谁同你说的这些?曹贺?还是...邵雁?”

李简不答话,双臂略微施力,便轻而易举的将他双手反绑,压在了青砖之上。

他拼命地挣扎着。

李简冷漠地说道:“邓情贪渎长鸣军军需,又在边城之中兴风作浪。这些事,我以前虽然不知实情,却隐隐有所察觉。来此抓你之前,曹州尉已把他这些年的罪证都一一拿给我看过了。我李简一生戎马,为国征战,一心想要建功立业,却没想到自己有眼不识,竟追随了邓情这样的人,为他做牛做马。若无曹州尉提醒,我至今被蒙在鼓里,周祺,你若想故技重施,也应该看清楚情况。你以为,我还会受你挑拨吗?”

周源末怒不可遏,脑海浮现出宁南忧的那张脸,愈发癫狂。

彼时,阿尔奇追着宁南忧与江呈佳的步伐,绕进了边城最为复杂缠密的街巷里,迷失在棋布星罗的泥墙青瓦中,判断不了方向。

宁南忧的身影在各条小巷中蹿行,阿尔奇紧追不舍,入了深巷后,才惊觉此事不对。

没过片刻,他就做出了判断,立刻舍弃追踪宁南忧,想要原路返回。然而放眼望去,这片密集的巷林民舍,每一处都长得十分相像,他竟寻不到来时的路,被困在了此处!

阿尔奇愤难平定,一腔怨气积在心口,对宁南忧所化身的曹贺更加厌恶记恨。

就在此时,对面两处连接的巷口中闪过一抹身影,他眼如鹰目,立刻被吸引过去。

他想:如今,自己困在民巷之中,既然难以寻到出口,不如先将那曹贺擒住。

然而,他过于自负,对曹贺疏于防范,入了巷中,便已失去了主导权。

他行至多条巷路的衔接口,旋身环顾一圈,被眼前之景所震慑,惊得目瞪口呆。

这交叉口所通往的六条小巷中,各站了一名身披金甲的将军,他们体型相同,身高亦极为接近,就连样貌也生得一模一样,都顶着曹贺的那张脸。这六双眼眸正幽幽望着他,立于巷中一动不动。

阿尔奇对眼前奇景百思不得其解。

这世上怎会有六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曹贺倒地耍了什么把戏?

阿尔奇心中颤然,目光警惕地盯着这六条街巷里的“曹贺”,手握腰间倡导,随时准备战斗。

就在他被这六名“曹贺”缠得无法脱身时,巷子的另一头,真正的曹贺——宁南忧已随着江呈佳重新回到了主街之上,冲入敌军之中,搏命厮杀起来。

战况一度惨烈。

边城之中,不论长鸣军、军防兵还是精督卫,皆一鼓作气,像是被赋予了源源不断的力量,在匈奴与鲜卑的大军之中厮杀出了一条血路。

索罗琦的注意力原本被离去的周源末与阿尔奇所吸引,但此刻却因凶悍暴烈的魏军而心惊,顾不得去寻阿尔奇的踪迹,驾马冲进魏军之中,挥起大刀疯狂砍杀。

金革之声不绝入耳,连天烽火将此座城池吞入地狱之中,到处可见的尸体,一个接着一个倒下的士兵,血泊连成一片。

纵横交错的两方军队将边城主街挤得没有空隙。

守城的军将们已刀折矢尽,挥舞的臂膀已僵硬发痛。

冲在众人身前的江呈佳与宁南忧亦不知天地颜色,双目晕眩,他们麻木不仁的砍杀着冲来的敌军,刀刃之上鲜血淋漓。

直到漆黑的夜色渐渐退去,东方天际边浅浅露出鱼肚白,双方军兵仍在僵持对峙之中。魏军只剩下五万余人,留下来的大多都是精督卫中爬过死人坑的战士们。只要宁南忧不倒,他们亦会咬牙坚挺。边城主街战场上尸体堆积如山,肝髓流野,城外被丢弃的战车辎重没有任何一方抢夺。

魏军与匈奴,就像两只互相凝望对视的猛虎,纵然力气厮杀殆尽,稍作休息,也要死盯着对方,谁也不率先脱离战场。

这场厮杀暗无天日。

魏军的气势愈来愈弱。

百卫冕以及长鸣军领兵的十六员大将都已支撑不住,众人精疲力竭。

被六名易容成“曹贺”的军士困住的阿尔奇终于在天彻底大亮之前,自巷中找到了出口,逃了出来,入主街一望,却见自己的军队仍然没有将边城守军剿灭,不禁恼火。

他在凌乱遍野的尸体与搏斗的人群中寻到了宁南忧的身影,寒意深入眼底,执刀朝那人径直冲去。他三番五次被宁南忧耍弄,心中气恼愤恨,顾不得活捉他去阿善达面前领功一事,只一心想着要将此人碎尸万段。

江呈佳满身满脸血迹,手中提着长剑,心力交瘁,抬臂才杀一人,转眼看向宁南忧时,便见不远处阿尔奇带着一身戾气朝城门飞奔过来。

【两百五十八回】暗无天日战沙场(下)

她距离宁南忧有段距离,见此情景,不禁悬起一颗心脏,冲着对面高声嘶吼道:“二郎快躲开!”

城内厮杀声过于嘈杂,宁南忧被一群匈奴士兵围在中央,根本听不见女郎在远处的呐喊。

江呈佳心急如焚,一个箭步抬起,当机立断朝宁南忧冲了过去。

在她疾驰至宁南忧身侧时,阿尔奇已举着大刀,高扬而起,对准宁南忧的肩颈与背就要狠狠砍去。她双目瞪大,想都没想,扑到了宁南忧身后,不曾有任何迟疑的用身躯替他挡住了这一刀重击。

女郎被阿尔奇的大刀砍中了肩膀,那锋利的刀刃深入她身上所穿的铠甲,削肉入骨,痛彻心扉。

宁南忧听到背后动静时,已经晚了一步,再转身时,便瞧见了女郎踉跄几步,站立在他面前,面色青白如鬼,肩膀鲜血淋漓的模样。

他惊呼一声,抬眸朝女郎身后的阿尔奇看去,眼神霎那间如阴诡地狱之中爬出来的恶魔一般,冷戾恐怖。

江呈佳闷痛一哼,身形不稳,眼看着就要倒下去。阿尔奇在此时又给了她致命一击。他将那把几乎卡在女郎肩背骨头中间的长刀猛地抽了出来。

殷红的鲜血随着刀刃自伤口抽离的瞬间喷洒而出,血珠溅了三米之远。

江呈佳浑身猛一抽搐,张大嘴巴,眼睛瞪如铜铃,在宁南忧面前坚挺了片刻,便再无力气支撑。

金甲将军心口咯噔一下,目光紧紧追随她。

这个外貌体型看着都像男子的人,被身后阿尔奇烦躁一推,倏然坠落在地,合眼晕死过去。

宁南忧怒吼一声,伸出长臂接住倒地的江呈佳,浑身颤栗。

阿尔奇不知自己砍中的是何人,但在他瞧见眼前的青年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后,心里蓦然畅快起来。

他举着刀,又一次挥去,这一次,直接朝宁南忧的头颅砍去。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地上跪着的青年郎君竟徒手接白刃,那锋利锐刃差点将他半个手掌削去。

宁南忧目光阴骘,掌心鲜血喷薄而发,他用尽全力捏住那刃锋,单手抱着江呈佳,温柔的将她安置稳妥,并顶着阿尔奇的刀锋,自地上强行站了起来,像一只被彻底惹怒的狼王,脸色沉黑可怖。

阿尔奇被他这勇猛强悍的动作惊得难以平复,盯着宁南忧那只已被刀锋砍出裂缝、血肉模糊的手掌,瞠目结舌。

此人难道不会疼?

竟还能有这么大力气抵抗他?

阿尔奇想要使力压刀,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弹不得。

宁南忧一步步朝他逼了过来,濒临爆发之际,散发阴森恐怖的气息。

阿尔奇不自觉地吞了吞喉结,朝后退了两步。

只见眼前状如鬼魅,冷面寒眸的青年郎君一个字一个字咬牙说道:“阿尔奇,我说过,你不该挑衅我!”

他冷声低吼,在阿尔奇还未从他空手接白刃的举动中回过神时,已伸出一脚,朝这位异族王子狠狠踹了过去。

阿尔奇本能的躲过,无法自宁南忧手中抽走大刀,只能舍弃武器,转身跳了出去。

两人厮打扭作一团,不分胜负。

阿尔奇满心骇然,眼前之人已是身受重伤,与他对打之时,仍手段毒辣,毫不留情,逼得他全无反击的机会。他的武功在九州大陆赫赫有名,自信能与曹贺平分秋色。可如今,却被泼了一盆冷水。曹贺若是没受伤,他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宁南忧一心念着江呈佳的伤势,只想快些解决阿尔奇。

但他伤势颇重,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拼死硬撑了。

在他咬牙坚持到最后一刻,终于快坚持不下去时,苍河沿岸的上空突然射出一支信箭,划破天际,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阵灰色云烟在升起的朝阳中散开。

众人皆听到信箭发出的这一声巨响,纷纷停下了打斗的刀剑,仰面朝天空那一片青灰望去。

宁南忧与阿尔奇也不例外,二人齐刷刷朝天仰视,下一瞬,又重新对望,再一次扭打起来。

苍河沿岸传来信号,宁南忧失望的情绪逐渐有所缓和。

他知道,季先之已然得手。这给眼下焦灼难解、愈见下风的战势带来了一丝希望。

他微微抿唇,执戟的手臂挥舞时再次狠厉起来。

阿尔奇不知身前人为何又突然振作起来,躲避之余,快速思考此事:信箭射来的方向是苍河沿岸,难道说营地之中出了什么问题?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三军出发之前,他已经将大单于安顿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绝不会有人找到。更何况,边城所有守军都已聚集在此,不会再有人能袭击匈奴营地。

难道...大魏援军已抵达边城?

他愈想愈觉得古怪。

正当他与宁南忧厮打的难舍难分时,自边城之外奔来了一名匈奴小卒。

那人四处搜寻阿尔奇的踪迹,遍寻无果后,只能急匆匆跑到索罗琦身旁禀报:“大将军!大单于落入了一伙不明贼寇之手,下落不明!”

索罗琦神色大变,立刻揪住那人的衣襟恶狠狠道:“大单于所在之地绝不可能被人知晓,怎会落入他人之手?”

那小卒脸色铁青:“苍河沿岸突然袭来一支兵力强悍的队伍。原本大单于藏身于绝密之地,不会被发现踪迹。但那支突然袭营的兵力却三番五次扰营,又大肆搜索苍河两岸,惹得看守营帐的乌鲁奇特勤一阵惊悸,以为大魏援军已抵达边城,要对大单于不利...于是他领着一众守军赶去了大单于身边....这才暴露了大单于的藏身之地。”

索罗琦起先惊愕,后来愤然恼怒道:“乌鲁奇这个废物!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轻易去寻大单于!竟如此蠢笨无能!现在苍河沿岸形势如何?”

前来急报的小卒兵颤颤微微说道:“这支忽然出现的队伍已将苍河沿岸的营帐全部包围,约莫有两万余众...”

索罗琦再顾不得眼前的厮杀,转身朝阿尔奇奔去。

宁南忧余光瞥见这一场景,在阿尔奇出招再次缠上来的时候,猛地退步朝后一闪,避开了他的攻击。

阿尔奇见他突然停止反击开始防守,眸中便有一丝疑惑闪过,正要追上去时,便听索罗琦穿过重重魏军,挥着长刀朝他这边奔驰而来。

“小单于!”

阿尔奇听他大喊。

索罗琦步伐如闪电,以至于急刹时控制不住前倾的身体,在距离阿尔奇还有两三米远的时候,突然跪了下来,屈身滑至他身前。

他心急如焚的禀报道:“小单于!紧急军报!大单于落入不明贼人之手!苍河沿岸营帐已被包围...”

阿尔奇停下搏斗,听此消息,全身僵硬,他下意识扭头看向宁南忧,见他目光冷冷充满不屑,便晓得这又是此人的布谋。

他咬紧牙关,退至安全处,仔细询问索罗琦情况。

没过多时,匈奴众首领便都知此事。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要继续留在此处攻城,还是赶回苍河沿岸营救匈奴王。

不一会儿,阿尔奇便下了决定,他命三万轻骑随一名部落首领赶去苍河救援阿善达,让剩余大军继续攻城。

宁南忧歇了片刻,浑身上下已绵软无力,眼瞧着阿尔奇速度极快的处理好此事,又朝他扑来,他只有硬着头皮冲上去。

但阿善达被劫的消息在匈奴与鲜卑联军中扩散后,令众首领与特勤、士兵小卒们都忧心忡忡起来,战斗力瞬间下滑。

虽如此,除却伤亡人数,剩余的三十多万敌军歼灭整个边城守军仍只是时间问题。

宁南忧时刻注意着时辰,心头倏然升起一丝莫大的悲伤。

季先之此时得手,似乎已无济于事。

他没料到阿尔奇竟如此大胆,敢放着阿善达不管,只驱三万轻骑前往救援。

城中守军已寥寥无几,还能撑过多久,他亦不敢断论。

他被阿尔奇刺中腿部,背脊又频频遭到小兵的袭击,终于重伤无力,高大的身躯猛地一下跌倒在地。

死亡的脚步在朝他慢慢逼近。

宁南忧倒在地上,在最后一刻,努力挣扎着想要朝江呈佳昏迷沉睡的方向爬去。地上拖出一道纤长的血迹。

阿尔奇见他苟延残喘,只要一剑刺中他的心脏便能轻易取他性命,不由觉得畅意快然。

他慢了下来,嘴角擒住一丝诡异的笑,目中尽是轻蔑。

他跟在宁南忧的身后,慢条斯理的擦着手中那把从小兵怀里夺过来的长剑,将血迹清理干净,遂狠狠往宁南忧小腿处刺去。

剑锋穿透青年郎君的腿肌,令他失声惨叫。

但即便这样,他仍然没有停下前进的动作,手掌用力扣着石砖地,匍匐前进。

阿尔奇觉得此景甚是解气,阴郁神情变得狰狞恐怖,他倏然用力抽出剑锋,朝宁南忧另一只腿刺去。

仍然于人群中奋勇厮杀的百卫冕瞧见此象,不由大惊,立刻冲出重重包围奔过来,及时挑开了阿尔奇扬起的长剑。

【两百五十九回】援军抵城救一线

就是这刹那瞬间,转变了局势。

阿尔奇眼见自己的剑被挑开,十分恼怒的朝百卫冕望去,正要将他处置,却在此时听到了城外轰鸣震地的马蹄声。那动静,似奔雷万里,朝边城急促冲来。

杀红了眼的魏军听到这动静,心中不免咯噔一下。

敌军亦被这动静所吸引。城内厮杀之象渐缓,慢慢被城外的奔腾声彻底淹没。

趁着阿尔奇分神之际,宁南忧耗尽全力拖着已完全不能动弹的双腿,爬到了江呈佳身边。

此刻的她,鼻息薄弱,身体渐凉。

宁南忧浑身发抖,如捧稀世珍宝般,将她抱入怀中,失声呼唤。

城外的动静震耳欲聋,阿尔奇细细眯眼眺望远处,只见地平线上卷起一阵铺天盖地的风沙,隐隐有成千上万的黑点出现,带着阵阵嘶吼声,向这边疾速冲来。

阿尔奇心中一惊,逐渐瞠目。

奔在黑点之前的人,他已看清了样貌,那是雍州刺史——萧飒。

大魏的援军...已经抵达。

主街道上仍活着的魏兵见此万马奔腾的景象,不由热泪盈眶,守军们失声呢喃道:“援军!是援军!萧刺史带着援军来救我们了!兄弟们!我们!有救了!”

城外火速冲来的兵马,与鲜卑、匈奴的联军不相上下。

匈奴留城血战的诸位首领与特勤登时神色大变,心中慌乱起来。

阿尔奇当机立断,一个箭步冲到宁南忧身边,长剑挥起,准备将他擒住,以此要挟。谁知他还未得逞,城外便射来一支穿云箭,猛地撞上他的剑柄,巨大的冲击在剑身形成一股力量,倏然推向他的手腕,震开了他握着剑柄的手,自指尖朝臂膀传来一阵剧痛。

阿尔奇脸色一变,转头朝城前望去,只见萧飒驾马拉弓,对着他的方向,神色冷然。

这个只穿了刺史官服,未着一片盔甲的郎君,如天神一般降临,震慑敌寇。

他再次抬弓,果断的朝阿尔奇射去。

银箭弹如弦飞,气势不容抵挡。阿尔奇瞳眸一紧,只能放弃擒拿宁南忧,翻身朝后躲去。

宁南忧抱着怀中的女郎,眼眶深红,眸光木讷,怔怔的望着飞驰驾马而来的萧飒,悲喜交加。

他轻轻在昏迷的江呈佳身边呢喃道:“阿萝...援军到了。我们...守住边城了。”

她静静躺着,没有丝毫反应,呼吸愈发稀薄。

而宁南忧已支撑不住,脑海中那根紧绷的神经在看到萧飒带着千军万马奔来的那一刹那,彻底绷断。他眼前发晕,翻卷而上的困意已快将他淹没,隐隐中,他瞧见萧飒翻身下马,急急朝他奔来。眼皮愈发沉重,宁南忧渐渐失去意识,抱着江呈佳重重摔在地上,昏了过去。

萧飒奔至他身边,惊慌失措。

眼下城中之景,让他不能为重伤的宁南忧分心,只能暂且派一队人马护在他周边,不让任何人靠近。

阿尔奇四处躲避援军的追击,萧飒盯着满城的尸体,红了眼,冲着身后的大军高喝一声:“将士们!给我杀!”

匈奴与鲜卑的联军急速转换阵型,一致对外。

城内的战火烧得轰轰烈烈。

初冬月冷,天空自朝阳渐转为浮晖,又一次灰暗了下来。青色天际抹去最后一丝霞光后,竟开始飘起雪花。边城长街的主道上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战士们搏命厮杀,为了家国,为了主君,更为了黎民。

萧飒带来三十五万大军,将已持战疲惫的匈奴与鲜卑打得落花流水,狼狈窜逃。

一夜过后,阿尔奇被逼无奈,只能领着城中仅剩的二十多万军兵撤出边城,往苍河逃去。

萧飒乘胜追击,领军马将匈奴与鲜卑赶回了白道峡谷,与苍河沿岸等候的两万精督卫回合,俘虏了两万匈奴兵与一万鲜卑兵,摧毁了匈奴在苍河两岸设下的营防,彻底驱走敌寇,这才肯统军归城。

边城的朱漆门已被毁的七零八碎。

军中良工连夜修造,才勉强补齐了缺口,将城门合上。

城外,援军三十五万,就地搭营,随时预防敌寇再次来袭。

萧飒心急如焚,拨开守在宁南忧周边的士兵,冲进去。

只见地上昏厥的郎君一直紧抱着另一名陌生青年不放,萧飒目色一怔,略有不解。

百卫冕及时冲进来,向他着急忙慌的解释道:“刺史大人!您快些让人将曹州尉和邵夫人抬回刺史府救治吧!他二人皆身受重伤...再不医治...”

他说道此处,竟开始更咽了起来。

这个青年除了惦记宁南忧的伤势,更忧心江呈佳。他满心满眼皆是这个女郎,见她面色苍白如鬼,昏死不醒的模样,只觉得万箭攒心。

萧飒瞪着宁南忧身侧的这位“青年郎君”,不确定的问道:“这位郎君是...邵夫人?”

百卫冕连连点头。

萧飒的脸色变得更加青白,即刻命人取来担架,将这二人抬到上面,疾步朝太守府而去。

这一夜,城中兵荒马乱,张惶无措。

宁南忧与江呈佳的伤势过重,抬回房舍时,呼吸已极其微弱。

萧飒命军中所有医者与医女皆前来为他二人诊治,上下忙碌了一夜。

临近清晨时,军医陆陆续续从水亭小院中出来,个个脸色哀败。

萧飒与百卫冕就等在门前,眼见这些医者神色沉重,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只觉得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他们不敢轻易询问,只能紧紧跟在医者身后,盼望着从他们嘴中听到一些好消息来。

医者与医女们战于院中讨论了许久,才转身向萧飒回禀:“刺史大人...曹州尉的血已止住,但他本就重伤未愈便又上沙场,如今是伤上加伤,情况并不太好。至于...邵夫人。”

禀报情况的医者转身默默看向军医中唯一一名医女。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她缓缓上前,略施小礼轻声道:“邵夫人的伤势也已止住,不再流血...只是...她的伤不仅仅是刀伤,更有其他旧疾在身...且积病已久。属下才疏学浅...无法对症下药...予以救治。此事,还需常年诊治夫人病况的医者前来...方能用药。”

萧刺史一惊,面色发愁道:“邵夫人竟还有旧疾在身?眼下这种情况,本官如何能寻到替她常年医治病况的人?”

百卫冕神色焦灼,低下眸子思量。

正当众人束手无策时,护送边城百姓出城逃难的吕寻与千珊得到萧飒的传令,匆匆归来。

两人刚踏入太守府的水亭小院,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各自心惊,朝照壁内疾速奔去,正好听见了医者与医女的这番话。

千珊大步向前,颤着声色说道:“萧刺史!我家女君在何处?”

萧飒未曾见过千珊,目露微怔。

百卫冕即刻说道:“刺史大人,这位姑娘,是跟在邵夫人身边常年侍候的婢女。”

萧飒讶然,见她也穿着一身铠甲,不由惊诧。

得知邵雁身怀绝世武功后,他已是万般愕然,没想到就连她身边的侍女亦是高手。

萧飒入府这一夜,百卫冕已将边城近日的所有状况都同他交待了一遍。他才知,宁南忧于苍山受了重伤后,城中大小事务,以及城外抵御敌寇,皆是邵雁这位女郎一力主事的。

此女子,不仅仅武功高强,且还会行易容之技,可谓貌美智慧,天下无双。

她于沙场的英勇表现,亦可称她一声,巾帼英雄。

萧飒对她十分佩服,因此,眼下亦非常担心她的伤势。

他见千珊脸色焦急,便指了指与主卧相连的耳房,轻声道了一句:“邵夫人在那里。”

得到答案,千珊头也不回的朝江呈佳所在的房舍冲去。

吕寻亦奔上来询问宁南忧的状况,在他疾步冲出去之前,百卫冕扯住了他。

萧飒见此情景,不免奇怪,朝百卫冕望去。

吕寻同样觉得他古怪,扭过头看他,问道:“ 百统领拉住我作甚?”

百卫冕咬紧牙关,略颤了颤道:“吕...吕郎君,我知,你心中着急曹州尉。但眼下...州尉的伤势已止住,且可以救回,但邵夫人的伤势却十分不好...方才医女说...只有长期医治邵夫人病况的人,才能依着她的伤势对阵下药...我...我想问郎君,可知道邵夫人平时是由何人诊治?”

他为江呈佳焦急,一心想要为她寻来医者,双眼紧盯吕寻不放,目中充满期盼。

吕寻觉得他眼神不太对,更觉得他对江呈佳的态度不对劲,但时间紧迫,他没时间考虑这么多。

他停下奔忙的步伐,蹙着眉头道:“女君在府中时...的确一直由府内医者为她医治...但眼下,这位医者不再北地。”

萧飒神色踌躇,听了他的话,更加惆怅。

百卫冕几乎绝望,他失魂落魄的盯着江呈佳所在的房舍,眼里皆是黯淡。

小院之中满是愁云。

每个人皆是愁眉不展。

【两百六十回】援军抵城救一线(下)

过了片刻,萧飒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将吕寻悄悄拉到了一边,确定众人听不见他二人说话后,向他小声问道:“吕郎君...城外苍河沿岸...占领匈奴与鲜卑营帐的那支两万人马的军队...可是君侯的精督卫?”

吕寻眸一怔,点了点头道:“确是如此。”

萧飒心中突然一松,紧跟着问道:“今日,我带兵厮杀驱赶敌寇至苍河沿岸后,与君侯的这支精督卫会合...将他们带回了城内。领军的那位中年郎君身边似乎跟着一名医者...会不会...正是侯府为邵夫人诊治病情的那位?”

吕寻黯淡的眸光猛然一亮,抬头朝萧飒看去,急急问道:“萧刺史可以确定...领着精督卫的那位中年郎君身边跟着一名医者吗?”

萧飒非常肯定的点了点头。

吕寻即刻说道:“还请萧刺史领在下去见他们一面!”

萧飒不敢耽误,生怕江呈佳的病况急转而下,脚下立刻抬步,一刻不停的往照壁外行去。

百卫冕立在院中,余光瞥见这二人离开,本想跟上去,却被吕寻挡住。

只听他说:“百统领,您就在此处守着吧。我与刺史大人去去就来。”

百卫冕止住脚步,不敢再上前一步。

他二人急匆匆去了以后,水亭小院之中便更显空寂。

萧飒步伐急促,领着吕寻一路找到刺史府外,暂时驻扎在城街之上的精督卫。

季先之满身满脸灰土,跟着大军来到此处后,只顾着轻点军中人数与伤势,并不知宁南忧与江呈佳身受重伤。

当吕寻找到他时,险些认不出他来。

两人已约有半年未见,再见时,季先之浑身漆黑,狼狈仓惶不堪,人也仿佛苍老了几十岁,但身躯却更加挺拔了一些。

他颤抖着声音唤道:“季先生!”

季先之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肩膀不由一个哆嗦,抖了起来,他扭头朝身后望去。只见吕寻站在他身后,神情不知是喜是悲。

这位中年郎君,心中立刻升起一丝喜悦,朝他疾步跨过去,开口便问:“吕寻!主公呢?”

萧飒跟在他身后,缓缓行来,眼见此景,又默默退后几步。

季先之过于激动,喊出的声音偏大,当他余光扫到萧飒时,便自觉收敛了一些。

他紧紧盯着吕寻,急切的想从他口中探知宁南忧的消息:“边城如此惨状!主公还好吗?吕寻...你见到主公了吗?”

他焦急询问着。

吕寻握住他发颤的手,轻声道:“季先生...您先不要着急...我还有一事想要问您。此次萨哈草原之行,是不是...孙齐也跟着您一起来了?”

季先之表情一顿,听他提及孙齐,便立刻猜道:“你提起孙齐...是不是...主公受了重伤?”

吕寻点了点头道:“主公确实因战而伤,伤势虽然严重却还能医治...眼下,城中还有另一人急需孙齐的诊治。”

季先之目露疑惑,轻声问道:“谁?”

吕寻:“女君。”

季先之大吃一惊:“女君?女君怎会在边城?她不是应该...?”

吕寻颇为无奈的说道:“主公来到边城后,没过多久,便发现女君也跟了过来。今日,她亦上了战场,眼下重伤昏迷不醒...萧刺史军中的医女说...她的情况很不好。孙齐一直为女君诊脉,他对她的病况应该极为了解...”

季先之心下不由一紧,颤颤道:“我自淮国赶往萨哈草原时...碧芸向我来了一封信,说曹夫人忧心主公的身体,非要将孙齐派过来。于是我只能带着孙齐一起去了草原。本来觉得他是个累赘,没想到,今日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吕寻听他提及曹夫人,面色登时僵硬,瞪着眼睛小心翼翼问道:“曹夫人...知道主公来了北地?”

面前的中年郎君摇了摇头:“她不知,但...你知曹夫人个性,她虽然不知主公究竟在谋划什么,却仍是牵挂他的。”

吕寻悬起的心脏稍稍松缓,吸了口凉气:“她不知便好。若是晓得主公前来北地,不知又要对主公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顿了一下,想起江呈佳的伤势,便又催促道:“这些暂且不论。季先生...眼下孙齐在何处?”

季先之指了指不远处的伤员营,说道:“一入城内,他便自告奋勇的向我请令,去为城中伤员整治去了。”

吕寻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随即抬脚往那处行去。季先之紧随其后。

待萧飒领着吕寻、季先之、孙齐重新回到太守府时,便见水亭小院一片人仰马翻之象,医女在耳房中进进出出,神色极为沉郁。

而院中其余的军医皆拥在宁南忧的房舍外,嘀嘀咕咕不知再说什么。

百卫冕生死无望的盯着院中来回的人,仿佛神魂剥离了肉身。

吕寻观此景,脑门一亮,只觉得心惊肉跳。

他奔到百卫冕身边,焦灼万分的询问道:“百统领,这是怎么了?”

青年统领早已不知如何是好,眼见吕寻来此,亦是满脸绝望,仿佛水亭小院中昏迷的夫妻俩已岌岌可危。

吕寻腿脚一软,忍不住哆嗦。

他忍着心中莫大的恐惧之意,朝宁南忧房舍前挤去,揪住一名军医的衣襟,万般心急的问道:“这位医者,我家主公究竟怎么样了?”

医者神色仓惶,被他过于凶猛的力气震慑,吓得浑身颤抖。

他支支吾吾说道:“曹州尉...曹州尉双腿的刀伤极为严重...伤口虽然已缝合,但仍没能止住感染,眼下发起高烧来,状况十分不佳。”

吕寻哪里还能顾及江呈佳,直接箭步冲到孙齐身前,将他一把拽过去,粗鲁的轰开房舍前围着的一堆军医,呼喝道:“都给我让开!孙齐,你快给主公诊治!”

孙齐被他吓得不轻,整个人像猴子一样,被他拎了起来,甩进了主卧之内。

他从地上滚了一圈,着急忙慌的朝帷帐榻前跌去。

眼见此景,萧飒不由心慌,下意识往江呈佳的耳房看去。

只见千珊神色焦灼的从屋内奔出来,往院中环顾一圈,在看到季先之的那一刹,惊愕万分。

下一刻,她朝萧飒与季先之奔了过来,声色更咽道:“萧刺史...萧大人...您的军中可还有医女前来诊治?我们女君,快坚持不住了。”

季先之在主卧与耳房之间来回寻望,不论平时再怎样沉稳不惊,此刻也慌了手脚。

他没来太守府之前,不知宁南忧与江呈佳皆是如此重伤。

眼下,孙齐只有一人,如何能同时救治这夫妻二人?

千珊双眼通红,显然已经哭过,一汪眼眸盯着萧飒看,满是痛楚。

萧飒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千珊的话,他无力的指了指宁南忧的房舍,低声说道:“千珊姑娘莫要着急,有一位孙齐孙医令,方才已随着吕郎君入了主卧...想来不过片刻,便能前往耳房替邵夫人诊治了。”

千珊听到孙齐之名,即刻朝主卧望去,盯着屋子前堆满了人,不由绝望。

两边,都是她不能轻易放弃的人...如今皆在生死边缘,她若是此刻冲入主卧,将孙齐拽到耳房,那么宁南忧便有可能高烧致死。

但此时,若江呈佳再晚一刻救治,便会油尽灯枯,再难挽回。

千珊站在庭院中,颓废至极。

她低眸沉思片刻,闭眼深呼一口气,最终咬咬牙转身对萧飒说道:“萧刺史...您能为奴婢备一辆马车来吗?”

萧飒眉头深蹙,不解道:“千珊姑娘要作甚?为何要在下准备一辆马车?”

千珊眼中又显泪光,扑通一声朝他跪下,哑着声音嘶喊道:“萧刺史!奴婢来不及解释这么多!还请您快为奴婢准备一辆马车!再晚一点,我家女君便救不回来了!”

她声色发抖,说到后面已泣不成声。

萧飒见她这般,面色不由一顿,急忙上前两步将她扶住,连连点头答应道:“好,好!我立刻命人准备马车。千珊姑娘快请起。”

千珊浑身哆嗦,泪眼滂沱的看着他,在他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站起了身。

萧飒头疼不已,见她目光如炬,时刻催着他,便只能转头向院外的守卫咐道:“来人,去准备一辆宽敞的马车!”

他一头雾水的看着千珊,不知她究竟要做些什么。

季先之亦满脸疑惑,但眼下的状况根本不容他们多思。

待小厮前来禀报马车已备好时,千珊二话不说,冲进耳房,用温暖的厚绒裹住江呈佳虚弱不堪的身体,轻手轻脚的抱了起来,稳住步伐,往外冲了过去。

萧飒与季先之对视一眼,跟在她身后,朝太守府外行去。

千珊把江呈佳放入马车上安顿好以后,阻止了太守府所有跟随而来的人的脚步,独自一人驾着马,呵斥一声,急匆匆奔离此间小巷,朝城门外而去。

萧飒看着马车扬尘而去的影子,心生担忧。

【两百六十一回】命悬一线难救治

马车在街巷中疾驰而过,千珊甩开后面跟上来的侍卫与守兵,行至城门时,忽然止步朝侧旁小路而去,一转眼便没了踪影。萧飒派去悄悄跟踪的一众人马追到这里便停了下来,环顾张望,不知何去何从。

千珊斥着马,紧握缰绳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中,确定四下无人后,才钻入马车,在周围施下结界,打算用神力为江呈佳治疗。

她揭开仍遮在江呈佳脸上的那张青年面具,拆掉她浑身上下为了撑起身形而绑着的棉布,遂双手合拢,在空中画了个圈,一股莹亮温暖的光从她指尖流出。

千珊闭上眼,轻轻将手搭在江呈佳的伤口上,为她灌输灵力。

她施法时,明显感受到昏睡之人体内激烈相撞的两股力量,这为她传输灵力增添了巨大的困难。没过片刻,她已大汗淋漓,神色难堪。

慢慢的,她发现,江呈佳身体里与她作对的那股力量,竟来自七八日以前,她同样为救治江呈佳而灌入的灵力。

千珊焦急难耐,眼见自己的天地灵力亦无法解救她,便难以控制的恐惧起来。

这个时候,除了她,整个凡间,再无人能救江呈佳...

怎么办?怎么办?

千珊慌乱不堪,额上细汗凝成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沿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

就在她手足无措时,愈发明亮的天际边,忽闪过一道奇异彩光,那光芒鲜艳夺目,流彩肆意,引得全城人向天空仰望,惊叹不已。

她处于马车之中,一心念着江呈佳的伤势,并不知外面的状况。

千珊鼓足力量,凝结全身灵气,打算强行再试。刹那间,厚重的车帘突然被卷开,外有强风灌入,沙尘俱扬,她肩头一颤,下意识的护住昏迷的江呈佳,用身体挡着那股狂风。

此风异常古怪,吹了许久未见停下,千珊终于察觉不对,扭头朝马车外看去。

这一眼,令她满目骇然。

南云都的众长老在云耕的带领下,竟全都来了凡间。此时此刻,一众十二人,立于车驾之前,一个个不苟言笑,神情肃穆。

千珊吓得一个激灵,立刻将女郎护在身后,声音发抖道:“诸位长老...怎么来了?”

云耕见她紧紧护着江呈佳,沉目流转,出声安抚道:“你放心,我等并非是来将都主带回南云都的。”

千珊目色微瞠,遂不由自主的蹙起眉尖,身体朝后缩了缩,将女郎遮得更加严实了一些。

云耕一脸凝重,目光深邃望向她:“千珊,你若再不让我等为都主治疗...一刻之后,冥界阴兵便会前来凡间,将她带走。”

马车里的姑娘瞪大眼睛,栗栗危惧。

她迟疑了一下,扭身望着江呈佳那张苍白如鬼的脸,默默起身,为云耕让出了位子。

云哥随即携着十名长老上前,双手纷纷抬起,倏一下,劈开了车厢。

这条僻静的小路上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千珊捂住耳朵,站在石墙边,身体忍不住的颤栗,转眼一看,马车的棚顶已被碎成四瓣,散在周边。

承受这猛烈冲击力的马儿却像是受了某种挟制一般,完全不敢动弹。

千珊眉色深愁,盯着眼前之景,完全忽略了身旁。

“你不用紧张。”

耳畔冷不丁的冒出一声安慰。

千珊胆战心惊,颤颤巍巍朝身旁望去,只见千询不知什么时候亦来了此处,就站在她身侧,同她一起望着正在施法的长老们。

她目瞪口呆,仿佛见了鬼。

千询听身边半晌没有动静,便慢悠悠望过去,却瞧见身边女郎一脸防备的盯着他。

小郎君颇为无奈,叹了一声:“千珊姐姐,你真的不必这样紧张。云耕姑姑与长老们今日前来,真的不是为了将都主抓回去的...众长老今日在命盘上测到,都主今日命有大劫,冥界得知此事,已蠢蠢欲动,派出一千鬼兵,欲入凡间带走都主。姑姑和长老们好不容易抢先了一步...你就放心吧,他们一定能化解都主的劫难,保她无虞。”

千珊一惊一乍,听到他提及鬼兵二字,便警惕的朝周边望去,四处防备。

她已有些杯弓蛇影,实在害怕再有人对江呈佳不利。

千询朝她身侧靠了靠,安抚着她的情绪,轻声道:“千珊姐姐,你放心,有云耕姑姑在,冥界那些阴兵,还不敢大摇大摆将都主带走。”

女郎反应良久,才忽然意识到小郎君再说什么,于是不受控制的惊疑道:“阴兵为何要抓都主?就算都主大劫已至,冥界也没有资格插手上神的生死...他们怎敢?”

千询盯着她,目露诧异,面色古怪道:“你今日是怎么了?千珊姐姐,难道你忘了...都主为了白禾星君,早已封印了神格,如今的她虽然不老不死,但却是个毫无神力的凡人。她一日不解除封印,便一日是凡身肉胎。既然归属凡间,阴兵自然能插手她的生死事。”

经他话语提醒,千珊才记起此事来。

她今日过于慌乱,神经一直处于紧绷之态,早已无力再去思考其他。

南云都的诸位长老与云耕,围着江呈佳平躺着的车板,就地盘腿而坐,入定施法,念念有词。

小巷流光闪过。

千珊全神贯注的盯着江呈佳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毫的趟过,女郎仍然沉睡不醒。

云耕的神情逐渐仓惶,诸位长老捏了把细汗。连原本没有那么紧张的千询,亦开始害怕起来。

江呈佳伤得过重,半毁根基,多年以来所积压的旧疾,趁着这个档口一齐爆发,病势缠绕着她不肯放过。

局势愈发焦灼,千珊在一旁,来回踱步,站不定脚步,亦无法安心。

斜阳高挂于青空之中,绽放夺目光彩,将小城之中的一夜积雪融化的干干净净,没留下半点痕迹。马车上躺着的女郎,唇角微微扬着,似乎在笑。她双目紧闭,不论身旁人怎样费劲心机拯救,都没有丝毫反应,意识在时间的流逝中愈渐虚弱。

她就像艳阳带走的雪花一样,正在一点一点的流逝生命。

云耕没料到,江呈佳的伤势已恶化至如此地步。她与南云都众长老全力救治,竟也无法挽回分毫。

小城的天,澄光一片。车板上的女郎却与之相反,脉搏渐渐停缓。

忽然,万里晴空之上笼罩了一层黑压压的绵密细云。

雷声轰鸣,电光大作。

顷刻间,这座才恢复安详的小城,再一次陷入黑暗之中。

千珊目露惊色,朝霎那间乌云密布的天空望去,满身虚汗。

她隐隐瞧见,天际尽头,有一群墨青身影朝小城压来。几丈之外,皆是阴冷寒凉的气息。

冥界大开,百鬼已至。

千珊慌张失措的朝江呈佳望去,见她神魂与肉身已渐有分离之象,便骇然不已。

云耕匆匆抬首望了一眼天空。镇定如她,也开始焦灼。

她摒足力量,自地上跃至车板,决定搏命一试。

街巷之中银光大作,将众人笼罩其中。

那刺眼的光芒令在场所有人都睁不开双眼,直到光芒逐渐消失,众人再往车板上看的时候,便发现云耕与女郎消失了踪影。

千珊急匆匆上前两步,心慌意乱的到处找寻。

巷子里静悄悄的,盘膝坐于地上的诸位长老亦晃神失措。

云耕独自一人,抱着江呈佳,驾着薄云朝诛仙峰奔去。

阴兵疾速捕捉到二人的气息,扭头朝云耕离开的方向追去。

边城的天空便再次出现一道奇景,只见那黑云如万马奔腾般,一瞬之间竟全向东边涌去。没过片刻,城防之上,又恢复了清空,艳阳高挂着,仿佛刚才的电闪雷鸣之象是众人的幻觉。

自邻县归城的民众们,皆瞧见了此一奇象,大街小巷上挤满了人群。众人仰望天空,对这接二连三的奇景议论纷纷。

太守府前,萧飒觉得自己经历了千载难逢的异景奇观。

他又惊又骇,不由猜测这世上是否真的有神仙存在,否则天气为何如此异常?

千珊与千询守在巷子中,眼睁睁瞧着阴兵朝东边而去,却无法紧跟其上。

就在方才,南云都诸位长老发现,云耕临行之前,将他们所有人锁在了结界之中。

在这偏僻的角落里,千珊只能随着长老们一起等待。

这一等,仿佛等了半个世纪。

烈阳收走余光,敛起如血般鲜红的霞光,日月星辰交替相接。

城中街道湿漉漉一片,被黑夜裹在中央,一切寂静可怕。

千珊拍打着结界,心如热锅上的蚂蚁,乱麻不已。

就在众人觉得了无希望时,结界周遭忽然闪烁起光芒来,云耕浑身浴血,背着一人,跌跌撞撞冲入街巷之中,跪倒在焦急等待的众人面前。

她伏身趴下,身上背着的女郎险些被她摔出去。千珊及时上前,扶住了气喘吁吁的云耕。

此刻,江呈佳的脸色仍然惨白,但呼吸却渐趋平稳。

千珊从云耕身上接过女郎,抱在怀中,握着她冰凉的双手,不知她究竟怎么样,无助而祈求的望向云耕,满眼期盼。

【两百六十二回】命悬一线难救治(下)

云耕仿佛遭了大难,遍体鳞伤,此刻脸色极差,见众人皆翘首以盼的望着她,便提起一口气,低声说道:“都主的大劫...已经化解。性命暂且无碍了。”

千珊听此答案,心头激起喜悦,两眼泪汪汪道:“姑姑...您是怎么做到的?都主她方才...明明已出现了神魂肉身分体的状况...”

她一句话卡了三下,激动的舌头打结。

云耕有气无力的说道:“你别高兴的太早。都主的命虽然救回来了...但她日后不宜再行武,除非她解除封印恢复神身,否则于凡间便是武功全废之人。”

千珊吃惊的盯着她看,心中掀起巨涛骇浪,张口结舌,不知要说些什么。

云耕才经历一场大战,头晕目眩,擦去嘴角流淌的血迹,在千询的搀扶下才站稳脚步。

她舔着干涩带着铁锈气息的血唇,声音沙哑低弱着说道:“方才,我将都主带到了诛仙峰,用神力召唤了降雪上神,请求她救治都主。为了争取时间,我与冥界三千阴兵大打出手,已将他们得罪...恐怕冥王会在近日寻南云都的麻烦。

千珊,我与诸位长老不能继续留在这里。都主便交由你照顾了。记住...在都主未解开神身封印之前,不可再让她动武。她的身体需好好养着,不可继续折腾。”

她粗略叮嘱了一番,便着急要走,众长老簇拥在旁,各自施法,亦准备离开。

千珊上前两步,焦急唤了一声:“姑姑!都主她...确定性命无忧了吗?”

云耕默默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千珊垂下头,盯着仍然昏睡着江呈佳,忽又响起一事来,于是仰头朝面前望去,打算询问云耕。只是转眼看去,眼前一众十二人,包括千询都已驾云而去,踏入一片散光之中,消失了踪迹。

她稍稍起身,环顾一圈,不由轻叹。

这条寂静偏僻的小路上,除了她与江呈佳,便再无其他人。

千珊独自一人,轻手轻脚地抱起女郎,将她置放在马背上,遂踩上铁镫,翻身上马,小心翼翼拽着缰绳,斥马前行。

彼时,边城之内早因她二人驾车出行迟迟不归而乱成了一锅粥。

重新组建起来的军防兵四处探寻主仆二人的下落。

等在太守府前的萧飒已急得团团转。水亭之内,宁南忧的高烧在孙齐的诊治下,总算有所抑制,情势也有所好转。

当吕寻想起耳房众还有受伤更为严重的江呈佳时,心下不禁一慌,踏出主卧焦急慌张去寻时,却发现屋内的女郎早已不见踪影,四下到处询问才知,千珊竟带着她离开了太守府。

他自白日等到黑夜,守在水亭小院前不敢偏离半步。一边等,一边愧疚难抑。若江呈佳有什么好歹,恐怕不用等宁南忧醒过来,他便应该主动以死谢罪了。

夜幕降临,吕寻仍陷在自责与后悔中无法自拔,懊恼之意几乎将他包围。

江呈佳前后两次受伤,皆是为了宁南忧。她这般奋不顾身,可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濒临生死之线,却被他带走了唯一救治的希望。吕寻不能细想此事,垂头丧气的靠在照壁前的青石墙上。

正当他满心慌乱,焦急等待时,与水亭小院连接的游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萧飒低沉的男音与季先之焦灼的嘱咐声。

吕寻竖起双耳,仔细聆听这动静,立刻抬头朝游廊望去,便见千珊身上背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心急如焚的朝水亭小院中赶来。

那一刻,这个愣头郎君心花怒放,几乎要从照壁前窜起来,三跃五跳,朝廊阶上奔了过去。

他小跑至千珊面前,开口便问:“千珊姑娘...你去何处了?女君现在如何了?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可知整座城池的人寻你二人寻疯了?”

吕寻劈里啪啦的一顿询问,使得千珊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她没好气地说道:“怎么?我若等在太守府内,女君便能得到救治吗?吕承中?你一心只顾着你家主公,何曾考虑过女君的性命?”

千珊一腔怨怒与不满全都发泄在吕寻身上,根本懒得理会此人。

吕寻一腔热意被当场浇了一盆冷水,冻得他浑身发抖,令他羞愧难当。

的确,当时情况紧急,他心中明明知晓江呈佳的伤势更为严重,却在听到宁南忧高烧不退、伤口感染时,果断的将孙齐拉入了主卧。

千珊此刻有怨气,实属正常。连他都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吕寻灰溜溜跟在众人身后,低眉丧眼地走着。

千珊在众人的拥簇下回到了耳房中,将仍然沉睡着的江呈佳放在软榻上,如履薄冰般替她检查伤口。

女郎背脊的刀伤仍然鲜红可怖,但已止住了血,脉象亦逐渐平稳。

萧飒跟至耳房之前,便不敢再踏入半步,只能隔着门槛、帷帐以及屏风冲着里面喊了一声:“千珊姑娘?可需要在下唤来医女为邵夫人诊治?”

千珊全神贯注地检查着江呈佳的伤势,确定她已无大碍后,才扭身朝门前回道:“烦请刺史大人将季先生带来的那位孙姓医者唤来可好?夫人只需隔帐诊治便可...”

萧飒略怔,随即命人去请客厢中休憩的孙齐。

片刻后,孙齐衣衫凌乱,手忙脚乱的冲了过来,入了耳房,隔着帷帐为榻上的女郎诊治。

众人伸长脖子在外等候。

孙齐搭脉之前,只觉脊背冷汗备出,生怕来不及救治榻上这位夫人。然而,等他诊了女郎的脉搏时,却惊奇的发现她的伤势已被抑住,已无波澜。他再三摸脉,不敢相信自己的诊测。

为江呈佳诊治的医女已详细同孙齐说过江呈佳的状况,可眼下他诊断出来的情况,却与医女所说完全不符。

榻上的女郎虽有旧疾隐隐牵动新伤,但却并没有十分严重。

令孙齐感到更加古怪的是,他探其脉搏时,竟觉得女郎经络之象强劲有力,完全不似重伤之人。

千珊见他的脸色一会儿转青,一会儿转白,又频频蹙眉,便觉得心惊肉跳。于是立在床前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不敢有丝毫放松。

少顷,孙齐收起搭在她手腕上的丝帛,神色古怪而沉重。

千珊聚精会神的望着他,一双眼皆是恐慌,生怕从他口中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直到他轻声说道:“女君的伤势...显然好转,虽仍有亏虚损伤之处,但只要按照从前的药方抓药调理...便能慢慢痊愈。”

听他此话,千珊一颗悬起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孙齐这话与云耕所说一般无二。

只要江呈佳性命无虞,她便觉得万事皆幸。

她仓惶发白的脸色稍稍好转,浑身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下。

孙齐却抬眸望她,欲言又止。

千珊余光瞥见他这神情,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低垂着头,小心试探道:“孙医令...可是还想说些什么?”

孙齐尴尬道:“下官...下官想向姑娘请教...女君的伤势究竟是何人救治的?下官听医女说过女君之前的病况,若非医术极端高明之人...恐怕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稳住女君的病情...”

见他询问此事,千珊不由一愣,时间紧促,她没来得及思考如何解释此事,只能糊弄搪塞道:“此事...算是个秘密。孙大人还是不要知道为好。为女君诊治的医者特地叮嘱了我...叫我不要曝露他的身份。”

孙齐一听秘密二字,便不敢再问,面色窘迫道:“是下官鲁莽...向姑娘问了不该打听的事。”

两人交涉了几句,孙齐便离开了耳房,前去城中药铺为她准备药材。

千珊寸步不离的守在江呈佳身边。

屋外众人皆不敢打扰。

当萧飒得知江呈佳的病情并无恶化,渐渐有所好转时,心中除了欣喜之外,便只剩下吃惊。没想到,千珊一个婢女竟有这么大的本事,不知去寻了何等高明医士,竟在一夜之间救回了女郎的性命。这更让萧飒觉得耳房中的这对主仆神秘莫测。

太守府经历了三天两夜的忙碌,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

水亭小院看守的婢女与护卫皆累得精疲力竭,不知白日黑夜何时交接转换。众人靠在院中廊下,四处寻找支撑处休憩,盼望着主卧与耳房的两位贵人快些苏醒。

吕寻守在主卧与耳房之间,在东厨与小院之间奔波频繁,负责为夫妻二人熬煮汤药。

府中十分压抑,气氛低沉。

萧飒与季先之一同处理边城战后的事务,在大街小巷四处穿行,除了安抚牺牲的战士家属,还要平慰众民的恐慌。

主街之上,仍是血迹斑斑,良工仔细清理着战后的痕迹,修补破烂的城墙,尽一切能力恢复这片城池从前的清郎。

李安的尸体被陈放在庙宇之中,供百姓祭拜。

悲伤的气氛在城池中环绕。

【两百六十三回】入梦回境现神身

李安生前清廉,太守府上下的资财,不论是官衙还是私府,几乎都被他用来补贴了民生。因此他死后,府内并没有什么贵重的财物能与他一同入葬,就连死后置办的棺椁亦是最为简朴的一种。

李府两位高堂仍在,下有一妻一妾,两子一女,皆未成年。一家七口人披麻戴孝立于庙堂,神情惨白无力、悲痛欲绝。

城中百姓争先恐后的前来祭拜,脚步还未跨入庙宇之中,便已泫然落泪。

漫天飘洒的白色纸钱缓缓坠落,青石砖瓦上铺满民众自发送来的钱财,欲奉一己之力,筹措李安陪葬的物品。

李安之妻赵氏跪倒在他的灵前,泪光满面,脸色枯黄,一双明媚之眸变得黯淡无光,死气沉沉。

萧飒领着众人前来祭拜,瞧见庙宇中的惨败之象,不禁触景生情,潸然泪下。

自他杀入城中,驱逐敌寇以后,便一直忙着处理城内事务,直到今日晨时才得知,李安已在此战之中牺牲。

萧飒还记得他与李安初相识的场景,如今再见,却是生死别离,令他难抑心中悲痛。

长鸣军幸存的十员前锋以及边城军防兵所有将领皆与刺史同来吊唁,庙宇之前人声鼎沸,纷纷挤在门前,每个人的脸上皆充满哀愁之意。

自庙宇祭拜李安后,萧飒失魂落魄的回了太守府,望此庭院,只觉物是人非。

凄凉沧桑之景在小城之中持续了多日也未曾散去。

期间,匈奴与鲜卑又联军攻来两次,皆被萧飒一力挡下,才暂时将战火浇灭。

但斥候夜探萨哈草原,八百里加急来报,送来了一则令萧飒慌了心神的消息。

敌寇自白道峡谷撤退的当晚,阿尔奇便与善其阿一同前往鲜卑会见鲜卑王。

没过两日,鲜卑王檀时禹便与匈奴小单于阿尔奇共同招来了草原与大漠周边所有小国、部落的君主与首领。甚至,连羌氏领袖与中朝国的君王也秘密入了鲜卑境内。

这隐隐而动的联合之象,令萧飒不敢有一刻耽搁,当即修表一封,命驿站信首快马加鞭送至京城。

紧接着,萧飒又写书信寄往雍州陇西边境,提醒曹勇时刻注意羌氏一族的动向。

此危急存亡之象,自北地向内城传去。大魏朝内暗潮汹涌,境外众族群与小国依附鲜卑、匈奴、羌氏与中朝,攒成一股绳,正对魏境虎视眈眈。

萧飒连日劳累,又统军与敌寇对战两次,成日成夜无眠无憩,如此之态,持续了半月有余,终于令他支撑不住。

在一个黄昏日后,小城之中下起了鹅毛大雪,深切切,好像有千丝万缕的愁绪一般,又像是汹涌的海水似的,仿佛要将一切淹没。银装迅速铺满小城,像是穿了铠甲将要出征的战士一般,渲染着悲伤。

萧飒与众将议论边防之势时,忽觉头晕目眩,当着众人的面,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他这突如其来的昏厥,令在场众人皆大惊失色。涌上来的婢子与仆役手忙脚乱的将他抬到房舍,寻来医令整治。

李安逝世以后,江呈佳与宁南忧又一直不省人事,虽然北地各县令都被召集至边城之内与萧飒共同处理军防戍边一事,但此城的大小琐事仍然全都押在萧飒一人身上,众县令行事之前都要向他禀报。

如今主心骨突然倒下,这边陲小城,便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

吕寻得此消息,不由惊慌,守在水亭小院之中,日日盼着自家主公快些醒来主持大局。

然而宁南忧却被困梦境之中,迟迟不能挣脱。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江呈佳扑到他面前替她挡刀的情形,令他惊颤恐惧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他每日都能听到吕寻的呼唤,可不知怎得,当他拼命想要睁开双眼时,却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死死压住。

他能觉察到自己游荡在一片混沌之中,什么也看不清,找不到方向,也无法踏上归程。

水茫茫的天地中,他拍打着周围将自己锁起来的晶莹屏障,想从中找到出口,冲出去。

他连续这般,已有多日。

这一天,宁南忧听到耳畔传来吕寻焦灼心急的唤声,在睡梦中得知萧飒劳累过度当众昏厥,边城陷入大乱群龙无首的消息,便不由自主的急切起来。

他寻着梦中屏境,再次挣扎起来。

当他企图以身撞碎困住他的屏障时,这梦境却忽然之间有了转变。

只见眼前一片空白之景倏地闪出夺目的紫极之光,几乎令他睁不开双眼。

晃神之际,他不知来到了何处,周身仙雾缭绕,云似腾海,宛若神境。

宁南忧捂着发痛的头颅,只觉得眼前之景,似曾相识。

他跌跌撞撞向前冲了两步。便见一座碧沉沉玻璃造就、明晃晃宝玉妆成的飞天门柱立在广阔飞散的云海之中,两方各列十员金铠银盔的巍峨壮士,手中宝剑明霞幌幌映着天光,寒气乍现。

宁南忧不明自己身在何处,往前行走两步,无意撞上迎面而来的仙客。奇怪的是,此梦境与往常不一样,他再不是虚无缥缈的虚体,而是真真正正的肉身。

那些被他撞到的仙客朝后踉跄几步,险些跌下去,扭头起身正要谩骂时,瞧见了宁南忧那张脸。

仙客们纷纷露出惊愕的表情,指着宁南忧,浑身肉眼可见的抖了起来:“白、白、白禾星君?”

宁南忧深眉一蹙,脸色僵硬,满眼寒霜的盯着眼前这群人看。

众人被他身上那股强势骇人的戾气所惊,连连向后退了几步,抱团紧缩道:“这张脸,确实...确实是白禾星君...可这个人身上为何有如此重的杀气?”

有人质疑发声的人,轻蔑道:“这位仙友,你可真正见过白禾星君?他万年如此...本就一身肃杀之意。”

有人回答道:“可是...白禾星君不是已经被贬入凡间,永远不可重返九重天了吗?”

众仙颤颤巍巍道:“那么,眼前这位...倒地是谁?”

仙客们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片云雾之中却静得连一根绣花针落地都能听见。他们的对话,自然一字不落的入了宁南忧的耳中。

他只觉眼前之景十分莫名,令人摸不着头绪。

仙客们像见了鬼一样,哆哆嗦嗦在他面前行一大礼,强装镇定齐齐说道:“下仙见过白禾星君。”

不管眼前的白禾星君是人是鬼,众仙只想着快些糊弄过去,早一点逃离此处。

这一群人互相挽着手臂,生怕自己被眼前的青年盯上,在他的目光注视下,使劲儿低着头,绕过石柱后,便头也不回,马不停蹄的逃离了这里。

宁南忧望着他们一溜烟逃走的身影,大惑不解。

正当他抬眸朝门柱之上的牌匾望去时,两边镇守的十员大将也看见了他。那一瞬间,他们一个个魂惊魄惕,手指齐刷刷的指向宁南忧,脸色急剧变白,吃惊地说道:“白禾星君?!”

白禾星君?宁南忧又将这个名字在心底重复了一遍,总有一种万般熟悉之感。

他负手立于此门之前,四处打量着附近的环境,正打算顶着这些大将惊诧的目光迈入门槛,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某种神奇的力量猛一下拉回了现实之中。

不过片刻,宁南忧便觉体内剧痛难忍,四肢百骸如食人蚁在到处啃咬。

眼前的白雾仿佛被浓郁的夜色遮掩,令他再次迷失了方向。

一番用力挣扎,他几乎快要放弃,沉醉在这种生死不知、如梦颠倒的感触之中,不愿继续作斗争。

耳畔,隐隐的,再次传来吕寻的呼唤声:“主公?您怎么了?怎么浑身抖得这么厉害?”

床榻边传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有人踏着匆匆忙忙的脚步而来。

他又听见吕寻说:“孙医令!主公不知因何缘由,从方才起便开始浑身抽搐,您快为他看一看吧!”

孙齐唯唯诺诺的声音响起:“吕郎君莫要着急...下官这就来为主公诊治!”

紧接着,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搭上他的腕搏。

刹那间,宁南忧觉察到自己的四肢一颤,一股灵气将他用力推了出去。

魂魄入体,贴合肉身之感随之而来。 作者有话说: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8 0 8 0 t x t . c o m

宁南忧蹙紧眉头,倏然睁开双眼,胸腔内有大片凉气倒灌,浑身上下撕心裂肺的疼。

似乎是应激反应,他忽地坐起身来,将床榻前围着的众人都吓了一个激灵。

孙齐直接吓瘫在地上,双腿抖成了筛子。

宁南忧大口大口的喘气,满头冷汗,一种被压在水中快要溺毙的感觉涌上心头。

吕寻愕然,见他苏醒,不知该作何反应。

榻上的郎君只穿了一层中衣,松松垮垮,身上被缠了一圈又一圈的丝帛,印着鲜红的血迹,但仍能看出他健硕的身型。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着,难以平静。

稍缓片刻后,郎君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阿萝呢?”

吕寻还未从宁南忧突然惊醒的状况中反应过来,乍然听见这一句,结结巴巴不知如何作答。

【两百六十四回】白禾之名牵旧忆

孙齐跪在地上,听闻宁南忧提及耳房昏睡的女郎,稍稍克制了心中惧怕之意,抬起眸颤颤巍巍的说道:“女君此刻正在耳房安睡...”

宁南忧眉头深锁,撑着身体靠在软枕上,满脸疲倦病色,向孙齐追问道:“她状况如何?”

孙齐低头答道:“女君已无生命危险,只是还未从昏睡中醒来。”

宁南忧手扶额头,舔着干裂起皮的唇,对吕寻说道:“木轮在何处?吕承中,推我去看她。”

吕寻眉心一跳,立刻愁着脸劝阻道:“主公,女君并无大碍。您才醒来,浑身皆是刀伤,好不容易稳住了病况...就不要折腾了。”

宁南忧一连做了数日的噩梦,被缠绵无尽的阴影所笼罩,若不能亲眼确认江呈佳无恙,便心中彷徨,于是固执地说道:“孙齐不是说...她就在耳房?既如此,从今日起,我便搬去与她同住。这样便不折腾了。”

他索性提出移居耳房一事。

吕寻哑然,不知要如何继续劝阻,只能默默将木轮推到床榻之前,万般无奈地摇了摇头。

宁南忧不管他此刻欲言又止的表情,艰难的移动着自己的身体,忍着双腿刀伤的剧痛,费劲全身之力坐到了木轮之上。

吕寻推着他转出屋门,朝隔壁耳房行去。

孙齐不敢有所怠慢,一齐跟上,畏畏缩缩躲在后面,始终低垂着脑袋。

耳房屋门紧闭。

吕寻询问时,千珊正为江呈佳清理着伤口。

听见外头传来令人厌烦的声音,千珊拉起了一张黑脸,轻手轻脚地为昏睡的女郎穿好衣裳后,便气势冲冲的冲到扇门前,态度恶劣的打开了扇门,劈头盖脸的对吕寻骂道:“吕承中!你一日四五次来叩门,有完没完?我都说了,女君未醒!未醒!”

她虎着脸,就差拳打脚踢。

吕寻心惊胆战,缩在木轮后,见眼前这姑娘口喷飞沫,双手叉腰,毫无半点女子娇软,便在心中一阵腹诽。

千珊一通谩骂,等出了气后,才发现随着吕寻一同前来的还有宁南忧。

她喷了郎君一脸唾沫,见他黑沉着脸,不由一惊,条件反射似的连连向后跳去:“主公...?您醒了?”

坐于木轮之上虚弱不堪的郎君低声嗯了一句。

千珊干笑两声,敞开了扇门,尴尬的说道:“吕将军...怎么也不通报一声?奴婢都不知...主公您竟然醒了?”

她朝吕寻狠狠剜了一眼。

推着木轮的青年背后冷不丁地冒出一股凉意,满脸无辜,小声嘀咕道:“我明明说了...是你自己没听见。”

千珊眉一挑,压不住火气,但碍着宁南忧在场不好发作,只能装作没听见。

入了房舍,宁南忧一眼瞧见躺在榻上沉睡的女郎,神情不免一顿。

吕寻默默将他推到床榻之前,以便他能更好的看见江呈佳。

宁南忧心情沉重,盯着榻上人一言不发。吕寻自觉地走上前,想扶着他睡到床上去,却被木轮之上坐着的郎君伸手阻止。

只听他淡淡叹了一声道:“算了,我在这里,反而影响她休憩。”

吕寻微瞠双眼,登时觉得自己受了欺骗:“您方才不还说...要与女君同住吗?”

宁南忧默声不语,倾出身慢慢俯下,握住了榻上女郎冰凉的手。

吕寻被晾在一边,神色古怪。

木轮上坐着的郎君似乎在等屋中人离开,一言不发的望着江呈佳。

千珊一眼看出他的想法,便上前扯了扯吕寻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道:“吕将军,先随我出去吧。”

吕寻却迷惑不解的问道:“为何要出去?主公体力不支,稍等片刻便须我重新推回主卧...若千珊姑娘有事要同我说,就先稍等片刻吧。”

千珊:“....”

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吕寻,实在不知此人究竟是怎么稳坐精督卫良将之位的。

这心智,过于低下....他难道看不出来,君侯想要与女君独处么?

她心中飞过排排乌鸦,叫嚣着嘲笑吕寻。

宁南忧沉郁着脸色:“吕寻,你随千珊去门外候着,待我唤你再进来。”

吕寻哑然,目光一转,在江女与自家主公身上来回扫了一圈,这才明白过来。

他略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这才随着千珊走了出去。

屋门一闭,宁南忧才挪了挪身体。他摸着江呈佳仍然跳动有力的脉搏,胸腔里那颗砰砰直跳的心终于安稳了下来。得知她无碍,他心中便甚是欢喜。

他捂着有些发晕的头颅,响起方才苏醒之前做得那个无比真实的梦,心里没有来的一阵心悸。他凝望着女郎熟睡的脸庞,总觉得心中某一角被牵扯着,仿佛有什么虚无的记忆藏在其中,遥远而悠长。

宁南忧倚在女郎身侧,失神发愣。

良久,他轻叹一声,收起庞杂的思绪,振作而起。正当他欲呼声向外,唤来吕寻时,榻上许久未有动静的女郎侧了身,发出一声呢喃:“我知你是白禾星君...”

拖着伤重双腿重新回到木轮之上的郎君浑身一震,定在了那里。

他揉了揉耳朵,几乎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怎么也想不到,竟在江呈佳口中听到了白禾星君四个字。

宁南忧扭头,再次朝女郎望去。

他扶着两边木轮,轻轻转动,继续倾身靠在榻侧,握住江呈佳的手,轻声呼唤道:“阿萝?阿萝...你醒了是不是?阿萝?”

他急促的唤声,就这样慢悠悠、轻扬扬入了女郎的梦境。

身处妙曼仙境的女郎完全不知外界状况,只一心陶醉于旧景之中,无法自拔。

宁南忧被噩梦缠绕数日,江呈佳却与他完全不同,她的梦是美梦。

自她入凡间后的一千多年间,江呈佳的梦境无一日不被寒森笼罩,四处皆是覆泱死于非命的景象,令她痛苦万分。

如今,她深陷在以往的记忆中,无意识,无想法,只想与梦中仍然意气风发的紫衣青年厮守一生。

江南细水流长的烟雨中,她才与那紫衣青年相遇,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呼唤:“阿萝...阿萝...”

江呈佳不由自主的拢起了眉尖,烦躁的挡了挡耳边的声音,继续凝视着眼前的紫衣青年,笑容如蜜糖般甜美:“星君今日怎会前来凡间?”

紫衣青年立于青色云光之中,墨发飘扬,略挑唇角,勾着眼眸,向她冷淡道:“凑巧经过。”

江呈佳正满心欢喜地追上去,打算赖在他身边时,耳畔再次传来呼唤声:“阿萝?你醒了是吗?阿萝?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这熟悉且令她心中沉痛的声音使得她再次锁眉。

她仰望天空,淋着稀稀落落的小雨,寻着声源,四处寻找。

对面的紫衣青年面露不耐道:“妙铛上神若无别的事情,还请不要挡住在下的路。”

江呈佳心一紧,收回飘渺不定的心思,着急忙慌的拦住眼前人,笑嘻嘻说道:“白禾星君这么着急是要去作甚?”

紫衣青年瞥她一眼,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在下内急,要去如厕。”

他用最冷寒的语气说着最不靠谱的推辞。

江呈佳:“....”

此时此刻,青空之上,再次传来一阵阵短促的呼唤:“阿萝...?白禾星君是谁?”

她愣了一下,盯着眼前的紫衣青年,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白禾星君是谁?不就是她眼前这位吗?

片刻后,她又觉得不对劲:怎么这呼唤声这么耳熟?

她额心一惊,猛然看向紫衣青年,嘀咕道:这不就是...覆泱的声音?

江呈佳隐隐觉着脑仁发疼,又听耳边传来低沉的说话声:“阿萝...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很奇怪...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梦与你有着关系。”

她开始拧眉,开始挠头,逐渐变得暴躁。

目光所及之处...渐渐模糊起来。

紫衣青年的样貌愈发不清晰,江呈佳只觉心头掠过一阵酸涩。一股强大而神秘的力量将她拉扯着,往无底黑洞中拽去。

忽如其来的失重,令她惊慌失措的在一片漆黑中挣扎起来。

心脏如抽离身体般痛彻难抑。

转眼,她的灵魂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具身体之中,再睁眼时,已身处摇栏古木双屏榻上,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环绕着。

江呈佳反应迟钝,与抱着他的郎君对视片刻,身处凡间这千年以来的所有记忆便在瞬间灌入她的脑海之中,使得她眼前发昏背脊耸起,陷于沉闷压抑之中,痛苦呓语。

宁南忧见她骤然苏醒,睁眼时却像是不记得他一般茫然,没过片刻又表情痛苦的抽搐起来,便有些六神无主。

他轻声呼唤道:“阿萝?伤口疼是吗?我即刻唤孙齐入内!”

说罢,他即刻扭头,欲朝门前呼喊。

这时,榻上的女郎忍着头颅剧痛,抓住他胸前衣襟,微微一扯,哑着声音道:“不要...不要让孙齐进来。”

被她扯住衣襟的郎君,浑身绵软虚乏,外界稍有施力,便撑不住自己朝榻上摔去,恰好伏身趴在了女郎身上。

【两百六十五回】疑梦牵绕引猜测

他因受伤,清瘦了不少,压在女郎身上虽没有多少重量,但还是听到女郎轻嘶了一声。于是迅速移开,滚到了一旁榻上,蹙紧眉头,关切的询问道:“怎么样,可有哪里伤着?”

江呈佳抚着额,轻咳两声,病病殃殃道:“无妨...”

她头晕目眩,揉着发酸的脑仁,呜央一声,便顺势钻入了郎君怀中,小猫似的攥住他单薄的中衣。

宁南忧眉梢轻挑,将她抱入怀中温柔轻抚着。

江呈佳自梦中醒来,便有一种惆怅萦绕心头,她一睁眼便觉得酸涩,看向宁南忧时只觉得模糊不清:“二郎...你方才同我说什么?你...做了什么样的梦?”

宁南忧一怔,不禁失笑道:“你莫不是...听到我说这一句,才忽然苏醒的吧?”

女郎也不否认,点点头道:“我本在梦中与你畅游江南,若不是耳畔突然传来你的唤声...恐怕还要继续沉醉其中。”

他弯着唇角,亲昵的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旁人因我二人昏迷而日夜忧心,你我却甚是好笑,一个困于恩梦,一个醉于美梦...谁也醒不过来。”

女郎闭上着眼,仍不能完全从梦境中缓过神,嘟囔着说道:“这边城之事,我们也管了颇多了...趁此机会好好休憩一番也无妨。”

她试着再睁眼,可目光所及之处仍是一片雾色,便觉得奇怪,但她心中念着宁南忧在她昏睡时说的话,便未在意此事:“这些暂且不论,你...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梦,又为何会觉得这个梦与我有关?”

宁南忧略有些迟疑,担心自己若将梦中所说告之女郎,会让她觉得自己是疯子。

女郎却催促道:“你是不是...又梦见了未来的场景?”

宁南忧稍稍一顿,下定了决心。此事说来,只当它是梦一场便罢,恐怕再怎样离奇也比不过他的预见梦了。

他暗自说服自己后,便柔声道来:“我于梦中看见了一座...琉璃彩石雕刻而成的门柱,两方各有十员金甲银盔的战将镇守。还曾梦见一群...人,唤我白禾星君。这梦颇十分诡异与我前几个梦皆不相同。当我站在那座流光溢彩的门柱之前时,竟觉得分外熟悉...且触感十分真实,我于此梦之中并非虚魂...而是实体。”

他本以为这样荒诞的话说出口,江呈佳会笑他一派胡言。却谁知,怀中女郎周身一震,间下意识吞咽,双眼突然睁大,望着他,不敢确信的问道:“你...你梦见了一座气势磅礴的门柱,是也不是?”

宁南忧有些惊讶,目光触及她的脸,疑惑道:“莫非...阿萝也曾做过这样的梦?”

他的话在江呈佳心中掀起万丈惊涛,令她毛骨悚然。

若她猜得不错,宁南忧应是梦见了九重天之上的南天门。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不论那一世,江呈佳都曾试过让宁南忧找回神时的记忆,但却天命难违,没有一次成功。

可这一次,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却...忆起了九重天的一角...?

难道,真的是他神魂欲碎,正在逐渐显光...到将来挣脱肉身的那一瞬,恢复所有前生记忆...便会散去魂泽了吗?

江呈佳的心脏猛一抽痛,无意识朝他怀中拥去,紧紧抱住。

他察觉了女郎突如其来的恐慌,便不由自主的蹙起眉头道:“怎么了?为何突然害怕起来?”

她的不安过于明显,宁南忧抱着她温柔安抚,心里对自己做得那个梦更加在意了起来。

稍些片刻后,江呈佳才觉得自己的反应过激。

她一边思索着如何同他解释,一边想着怎么让千珊细查此事。

沉寂良久,女郎才小声说道:“二郎,这样的场景,我确实亦曾梦见过,当时便觉得不可思议...眼下,我听你说起此事,只觉得骇然...你我怎会这般凑巧,竟做了同样的梦?”

她将问题抛回给他,明知道他想不明白其中的周折,但总比她再费力编造一个故事要好。

宁南忧总觉得她有事隐瞒,可又猜不透她到底在瞒些什么。

梦境之事颇为复杂,令他百思难解,杂乱的思绪将他包围。

少顷,他轻叹一声道:“罢了...此梦尚可暂放一边。眼下...北地之事刻不容缓。”

江呈佳听他自己主动转移了话题,紧绷的心情便松懈了下来。

她体力虚乏,刚醒来便得知宁南忧梦见南天门一事,心情还未稳定,想到北地仍有一堆拉拉杂杂的事情要处置,便忍不住头晕。

她有气无力地问道:“你何时醒过来的?”

宁南忧:“今日,在你醒来前的半个时辰。”

江呈佳惊讶道:“竟这么巧?我两人都在今日醒来了?”

身旁青年略略点头,低声道:“我亦觉得很是凑巧...”

江呈佳定眸,打量周围的环境,虽然双眼看不清楚,但仍能辩出此地乃是太守府水亭小院主卧的耳房。如此看来,应是援军及时赶到,抵住了匈奴与鲜卑的继续入侵。

她继续追问道:“你可知,是...谁带着援军抵达了边城?”

宁南忧平躺而下,收回被她枕得发酸的手臂,调整了姿势道:“萧飒。”

女郎微微蹙起额心道:“竟是萧飒先行赶来?若只是雍州守军,怎能抵住匈奴与鲜卑之军?”

宁南忧想起这几日吕寻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的话,便停了一会儿,一番沉思后认真分析道:“这几日,我虽昏睡,但仍有意识。吕寻每日都要将边城发生的事情报于我听。依照如今的状况来看,兴许萧飒领着雍州守军赶往北地的路途中,正巧与京城援军相遇...这才由他领着大军赶来了边城。”

江呈佳若有所思的沉吟起来:“...幸好,此次京城援军是与萧飒同时赶来的。若是那陛下派来的将领先行入了城,见到你...指不定会给你的舅父惹上麻烦...毕竟你现在是借着曹贺的身份在边城活动。此事要是传到陛下耳中,便是曹家犯大不敬之罪。但,只要有萧飒在,你的身份便能瞒住。”

可青年却无奈道:“傻阿萝,你怎么现在才想到此事?事关舅父清誉,我行事之前自然已思虑周全。与匈奴、鲜卑大战之前,我便已请求百卫冕替我隐瞒身份。若京城援军先到,他自会替我隐瞒身份。若是萧飒先行一步,那便不必做此多余之事。”

江呈佳长舒一声,不禁笑自己多虑。

宁南忧又歇息片刻,便撑起身子,欲下榻坐回木轮之上。

身侧女郎见他挪动,便跟上来问道:“你要去会见萧飒吗?”

郎君却摇了摇头,面色凝重道:“萧刺史多日劳累...吕寻说他...内火攻心,当众晕厥了。”

她不由一颤,但并不是十分惊讶。

这边城之事又多繁杂,江呈佳是知晓的。

小小城坊,被邓情搅得像个大染缸,即便李安多年来尽力弥补,仍无法填上都护府砸出来的窟窿。萧飒入城,既要善理战后事宜,又要填补官府库存以及料理民需,再加上百里之外的白道峡谷以及苍河两岸需排兵布阵、严防死守,他一人独撑,不分日夜的忙于公务,劳累病倒也并非难以理解之事。

宁南忧主动向她交代自己的想法:“我只恐...如今边城主事的人是京城那位领军前来的将领。不知钱晖、赵拂是否寻到了邓情...若那将领问起邓情之事...我怕百卫冕不好隐瞒。”

江呈佳拖着病躯,努力挪动了一番,想同他一起,却被他阻止道:“你且安心休息,若发生了什么事,我会同你说。”

她望着宁南忧滚动木轮朝门前移去,孤零零坐在床头有些不知所措。

她眼前仍是雾蒙蒙一片,宁南忧离远一些,她便只能隐隐约约瞧见一个人形轮廓在移动。

江呈佳使劲儿揉了揉双眼,心中发慌。

她张口就想叫住宁南忧,却见他已经推开了房门。

吕寻就在守在门前,听见动静扭身看来,便见宁南忧已独自滑着木轮来到了门槛前。

他急忙奔上去,绕到木轮之后轻轻推动郎君,责怪到:“主公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宁南忧没有理会他的多话,转眼朝另一边立着的女郎望去,轻声唤道:“千珊,你家姑娘醒了,快去瞧瞧吧。”

千珊一怔,仿佛不敢置信,望向大敞的屋舍,磕磕巴巴的向郎君再次确认道:“君侯说什么?我...我家姑娘醒了?”

她自沉默到大喜,仅仅一瞬之间,当木轮之上坐着的郎君朝她微微颔首后,她几乎快要克制不住心内的欢喜,若非廊下还有人在,她恐怕要高兴地窜到屋顶去了。

千珊屏住喜悦,朝宁南忧匆匆行一礼,脚下便像生了风一般,朝屋内奔了过去。

宁南忧无奈一笑,遂命吕寻推自己回主卧。守在院中的孙齐见状,即刻上前,寸步不离的跟着。

【两百六十六回】策局策谋更一层

木轮之上的郎君低眸用余光瞥他一眼,遂清了清嗓子道:“孙医令,我与夫人都已清醒,想来已暂无大碍。你可以先行退下了。”

孙齐脑袋一缩,不敢有所耽搁,迅速点头道:“主公说的是...下官这便告退。”他略施一礼,扭头边走,毫不拖泥带水。

待此人身影消失,宁南忧才开口向吕寻问道:“陛下遣派的京城援将是何人?”

吕寻傻愣愣站在原地,听他询问此事,目露讶异道:“...主公...您不是一直昏睡着么?怎么知晓京城援军抵达了北地?”

宁南忧轻言解释:“我虽昏迷不醒,但意识清晰,你在我耳边说得话,我多多少少听见了一些。”

身后的傻大个恍然大悟道:“原是如此?”

郎君在木轮上撑着沉重的头颅,微有些不耐烦道:“吕承中,你可否抓住我话中重点作答?”

吕寻肩头一耸,目望郎君背影,尴尬道:“主公...虽说京城援军是与萧刺史一同抵城的...但三军之前,并无领将。”

此话一出,郎君深眉紧锁道:“陛下自京城派出援军,怎会没有领军将领?”

吕寻郑重其事的点点头道:“不错...此事属下亦非常吃惊。除了萧刺史带来的十万雍州守军之外,其余的二十五万大军...竟无人领首。只是,萧刺史入城后,便一直于城中各处奔忙,属下实在寻不到机会问他此事...如今他更是因劳累过度而晕厥...属下即便想问,也..”

吕寻顿住,满面愁云。

宁南忧沉郁片刻,望着夕阳渐下的黯淡天色,问道:“那...钱晖与赵拂怎么样了?云城去追他们可有消息?”

他一次三问,吕寻却没有一个能答得上来:“钱晖与赵拂...现在仍不知所踪,云城寻着踪迹追至邻县,耗费半月时光,却无功而返。邓情亦是下落不明。”

宁南忧没有想到,钱晖与赵拂追着绑走邓情的黑衣客离开边城,便彻底失去了踪迹。

他忽然觉得...邓情被绑,或许并非匈奴小单于阿善达的主意。可能从一开始,他便想错了方向....

在不自觉中,宁南忧屈起发白的手指,握成了拳头:“周源末...如今在何处?”

听郎君提及此人姓名,吕寻不由自主地收敛起神色,深眉双蹙道:“他...被李简擒住,与董道夫一同被押在府衙大牢之中。”

宁南忧随意提了一句:“董道夫亦被抓住了?”

吕寻点头:“不错...且此人乃是百统领亲自在战场上抓住的。”

听他话外之音,宁南忧略有些意外:“百卫冕竟忍住没有杀董道夫?”

吕寻悄悄点了点头。

宁南忧慢慢垂眸,一丝冰凉在眸中幽幽转过,良久之后,他抬起头颅说道:“天色尚早...承中,你去安排一下吧。我要单独面见周源末。”

吕寻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主公这个时候见他作甚?小心再被他气出个好歹来!”

他面上表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愿意,身体转到木轮之前,与郎君四目对视。

宁南忧神色一顿,一缕寒意潜入眼底,他直勾勾的盯着面前健硕的青年,仿佛有些不悦。

吕寻反应迟钝,僵持了片刻,才觉得自己失了分寸。堂堂一个七尺大汉,不安的搓起手指来,彷徨无措的望着木轮之上的郎君,结结巴巴说道:“主公...还是晚一些去吧。我怕您的身子支撑不住...”

宁南忧眉梢一扬,冷目对他,淡淡说道:“你莫不是怕我...对他动手?”郎君身上强悍且凌厉的气势朝他压迫而来,院中莫名升起一丝寒彻冻骨的凉意。

吕寻慌忙摇摇手解释道:“当然不是...周源末对您已起杀心。他既如此,属下怎能继续包容他?”

“只是...”这个青年咽了咽喉咙,目光变弱,神色青白相间,吞吞吐吐道:“主公您还未醒来之前,属下与季叔已去审过他了...但这小子过于狂妄!我...我忍不住打了他一顿。”

说到后面,吕寻的声音已经变得微乎其微。

宁南忧本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谁知却听了这样一个结果。这猝不及防的转折,令他啼笑皆非。

他无语一阵,默默道:“你是怕我看见周源末鼻青脸肿的惨状后犯恶心,还是怕我...看到他这样,想亲自上前再揍一顿?”

吕寻呃了一声,满目讶然,挠了挠头尴尬地说道:“主公您...难道不责怪我未曾事先禀明,便擅自对他动手吗?”

清舒玉俏的郎君只觉得心中一阵乌鸦飞过,无言许久,才问道:“我为何要责怪你?周源末难道不欠揍吗?吕承中,我怎么觉得...你自成亲之后...愈发得蠢了?什么时候,你精督卫良将处置一个叛徒,必须经过我同意了?”

吕寻垂下头,苦涩道:“若是旁人...或许属下不必这么小心翼翼。可...即便周源末叛出,他仍是慕容后世...”

他轻言低语,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宁南忧不耐烦的打断了:“休要再提他的身世。他既然敢与匈奴同谋,便已不是我们所认识的慕容宗叔,也不配为慕容氏族的后代。”

他由心而发的燥怒之意使得身前的健壮青年微瞠双目,遂垂头丧气的说道:“是属下说错了话,主公莫要动气。属下这便去安排您与他相见。”

吕寻背影凄冷,向外行去时满身哀愁。

宁南忧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色已恢复平静。

他拢着厚厚的狐裘,等在冬日的寒风中,起伏不定的心愈发寒凉。

少顷,水亭小院的照壁之外传来一声惊呼:“主公!”

那唤声分外耳熟,带着些难以遮掩的沧桑。

宁南忧蜷缩在狐裘大氅中,听见这声呼喊,不由周身一颤,他稍稍转动木轮方向,朝照壁望去。十米开外,一名身着便服、半拢低冠的中年郎君朝庭院中飞驰而来。

他那双精致好看的星目微微撑开,多日不散的惆怅之意,瞬间淡了许多。

季先之满心满眼的欢喜,脚步急刹停在木轮之前,双臂微张想要拥抱,手还未伸出去便因心中恪守的礼数停了下来。他望着木轮之上身形消瘦、面色枯黄苍白的小郎君,既思念又心疼,不禁百感交集。

好在,郎君虽然受了伤,人却不似从前那样心思郁结、不苟言笑。他冲着他勾起温暖一笑,轻语一声:“季叔...”

季先之泪眼滂沱,连连点头“哎”了一声,难受许久,泣语不成声,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眼见这个头发半白,为他操碎了心的中年郎君真情实感的落着眼泪,宁南忧不由心生触动。但极具忍耐力的他,抑制了翻涌而上的酸涩之意,尽量保持平静道:“季叔...这半年...有劳您在外四处奔波,为我筹谋了。萨哈草原猛兽如洪...您受苦了...”

季先之摇摇头,一边抬袖抹去眼泪,一边说道:“为主公行事,老奴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

宁南忧心中感言颇深,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颔首,两眼真诚望向眼前的中年郎君。

季先之本在外替萧飒奔波,才回到刺史府没片刻,便见吕寻匆匆自水亭小院奔出,从他口中得知宁南忧醒来的消息,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他及时收敛了即将止不住的抽泣,慢慢平复激动的心情,面色沉重且严肃道:“主公...眼下您终于醒了。老奴亦有要事需要禀报。”

季先之知晓,此时并非寒暄之际。他揣着周源丞的密信两月有余,已迫不及待的想要将此信递出去了。

宁南忧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叠的十分整齐的信帛,便暗暗淡了目光,无意间眯起了双眼。

季先之双手奉上信帛,解释道:“两个多月以前,老奴收到吕寻的来信,得知周源末身在北地,便欲立刻离开淮国。临行之前却与源丞在淮国境内意外寻到了一个人的踪迹。此人身份有异,令老奴与源丞二人双双惊骇...但依照主公的计划,老奴不能继续于淮国境内逗留,便将此人身份全权交予源丞彻查。一月以前,老奴在萨哈草原设伏,收到了源丞的来信。”

宁南忧听他诉说事情经过,便微微蹙起眉心,隐隐有些不安之感。

半年前,季先之与周源丞的淮国之行,是为了抓捕逃离建业的周源末。

但宁南忧抵达北地之后才得知,周源末早已潜伏于边城,根本未曾去过淮国。

然,闻讯堂收到的消息一向准确,绝不会捕风捉影、胡编乱造。这便说明,当初闻讯堂的探子在淮国境内瞧见的周源末极有可能是他手下弟子所扮,其目的是为了混淆闻讯堂视野,让宁南忧等人误以为他身处淮国而疏于防范。

【两百六十七回】阴暗牢狱会旧人

且,周源末的这个计划成功了,宁南忧一行人抵达北地境内,才惊觉此事,而他早已做好一切布谋。

只是,周源末一人,单单凭借这些年在夜箜阁中积累的人脉,绝对不足以令他在北地与淮国之间两头兼顾。周义宫与闻讯堂这一次前往淮国的人马过千,即便这样也没能抓住假扮周源末的人...这便说明淮国境内,有另一股势力在帮助周源末手下弟子摆脱源丞与季先之的追查。

宁南忧隐约觉得,季先之今日口中所提之人,便是淮国境内暗中襄助周源末的人。

他接过那封帛书,缓缓打开,一行行笔锋凌厉的小隶落入眼帘。

季先之在旁轻声说道:“源丞查到...淮国境内与周源末手下弟子接头的人...乃是女君身边时常跟随的一位医者,名唤秦冶。”

郎君捏着书帛的手一抖,面色微僵,目光如炬般紧盯着周源丞在信上所写的每一个字,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栗起来。

季先之未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低下眸接着往下说道:“源丞领着闻讯堂仔细调查了此人身份...竟发现...此人乃是卢氏后人。”

宁南忧眸色一震,读着信上的内容,愈发心惊。

季先之:“主公不是一直疑惑...当初周源末人在建业,如何能够命人炸毁邓元私府...制造出如此轰动的惨案?”

宁南忧默默读完信,安静合起书帛,双手并拢放在膝上,神色愈发暗沉。

季先之仍不止言语:“当时...这位名唤秦冶的医者被江主司亲自送入了宫中治疗陛下的旧疾,因此暂入太医令任职,这才有了机会与邓元接触。周源末身处建业,京城之中,全靠此人操办,他先向邓元下药,借了机会入邓元私府,埋下足量的硫磺与木炭...并且算准了时间,引爆了邓元私府之下的地牢。”

宁南忧低着眸,声音渐小:“源丞可查出...这秦冶与卢夫子究竟是何关系?”

听他问及此事,季先之突然默了声。

耳边忽然没了动静,宁南忧目光微顿,抬眸朝他望去,却见中年郎君略显迟疑。

他深呼一口气,强压着心中不安,压低声音说道:“季叔,你说吧。不必担忧我难以接受。”

季先之眉峰紧蹙,黑眸低荡,忧心忡忡道:“主公可还记得...卢夫子生前一直视如己出的长兄之子卢生?”

宁南忧目色微瞠,状若惊颤:“秦冶是...卢生?这么说...当年他并不曾病死于流放途中,而是被水阁所救?”

季先之默默颔首,黑眸凝起,深深望着他。

宁南忧想从他眼中找出一些不确定,可目之所及,全是他的坚定。

卢遇长兄之子卢生,他只见过两面,卢家被抄没后,卢生因年龄未满十六,被罚派边疆流放。他得知此事后,便立即遣人前去相救,可没过多久却收到了卢生于流放途中病死的消息。他曾一度陷入懊悔与恼恨之中,后悔自己没能早一点救他。

可,宁南忧万万没有想到,再次听到此人的消息,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卢生,这些年竟化身成了一名医者...且一直跟在江氏两兄妹的身边?

他倏然定住,瞳孔慢慢紧缩,脸色惨白,屏住呼吸道:“源丞还查到了什么?”

郎君背着光,隐藏了此刻沉郁的脸色。

但季先之仍能感受到他倾身而出的寒意,他小心翼翼的答道:“暂且只有这些。”

宁南忧对着铺洒而下的阳光,失神望着远方,仿佛被人抽走了全身之力:“季叔...你说,这世上可有一人能真正任我信任?”

话尾带着淡淡苦涩,轻悄悄落下,却似刀锋一般尖利,刮过季先之的心头,令他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木轮之上的郎君,目色愈显悲凉:“我以为...我和她之间,真的可以毫无顾忌的倾诉了。季叔,我都放下所有防范,决定用心接纳她。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让我知道淮国境内助周源末一臂之力...竟是她的人。为何卢生偏偏是秦冶。”

季先之急忙劝慰道:“主公...事情还未查清楚,女君也未必知晓此中内情。”

宁南忧闭上眼,顺着季先之所言,企图说服自己,相信她。

可是,他无法止住心中猜测。

为何水阁要救下卢生?为何江呈轶要亲手将卢生送入宫中,让他与邓元有接触的机会?江氏兄妹入京,真的只是为了襄助魏帝对付宁铮么?江呈佳,设计嫁给他,真的只是为了儿时的那场相遇么?

这些问题在宁南忧脑海中不断徘徊,不断扰乱他的思绪,令他心乱如麻。他害怕知晓这背后的真相,害怕他的一腔真情全都错付,害怕这些年的筹谋被自己深陷儿女情长而毁于一旦。或许...当初周源末如此厌恶江呈佳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知晓其中内情?

他甚至生出了这样可怕的想法。

一阵森森寒意攀爬而上,宁南忧陷入了难以自抑的怀疑中,两方徘徊,两方不确定。

季先之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捣如鼓跳,突然觉得自己今日不该将此事说出来。他心中与宁南忧有着同样的怀疑,可他忘了,如今的宁南忧已把江女捧在了心上,乍然听闻这样的消息,定会陷入深深的自我谴责中。

庭院之内的气氛一时降到冰点。

直到吕寻自前廊寻来,绕过照壁,一路刮过疾风奔来,这种古怪的氛围才被打破。

“主公...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木头青年性子秉直,完全没有瞧出院子里两人的不对劲。

宁南忧周身一颤,幽幽睁开眼,一片青光覆眸。凝如白玉般的指节搭在木轮之上,轻轻朝前转动,略有些吃力。季先之主动上前,扶住木轮,推着他朝吕寻走去。

郎君低敛双眸,收起漠然的表情,遮去眼中一片凄哀之色,望向吕寻时,又恢复了寻常模样:“前面带路吧。”

他轻声嘱咐道。

吕寻抱手拱拳,留意到季先之脸上那一抹不自然之色,只在刹那间觉得有些奇怪,转头便被木轮之上的坐着的郎君吸引过去,连连应道:“喏。”

三人朝太守府西北方向行去,自白瓦砖墙所开的侧门而穿,转眼绕过大半府邸,来到了一处通往地下的青石阶前。

此处深幽不见底,宁南忧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双腿,略皱起了眉头。

吕寻二话不说,直接蹲了下来,拽住他的双臂向前一绕,将他背到了身上,一声不喘道:“主公...您抓稳了。属下背您下去。”

宁南忧怔住,遂而失笑,淡淡答道:“好。”

季先之拎着木轮,跟在吕寻身后,朝地牢行去。

边城的府衙地牢,又湿又冷,与地表宅屋完全不一样,甚至比南方的牢狱还要阴寒三分。

宁南忧才入内,便隐约觉得膝盖处传来酸痛之意。

他重新坐回木轮后,不自觉地抱着双膝朝狐裘大氅里缩去。季先之与吕寻瞧见,不约而同的脱下了身上披着的绒袍,上前一步盖在了他身上。

一阵暖意上涌,宁南忧白中透青的脸色稍稍好转了一些。

再往深处行去,犯人挣扎呼喊的声音此起彼伏。

吕寻已将太守府牢狱之中看守的官吏与侍卫统统支了出去,只留了两名自己人守在青阶之上以防万一。

此处环境昏暗,只有几盏青灯闪着微弱的光。从阶处灌入的寒风一吹,就灭了两盏。这里常年不见天日,连空气都是浑浊的,越往里行去就越是阴森恐怖。

少顷,吕寻将脚步停在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门前。

紧接着,他低沉的声音响起:“主公...到了。”

宁南忧垂着的眸慢悠悠抬起,朝这间牢房望去。

几缕微弱的烛光照在那里,却被无边无尽的黑暗与潮湿吞噬,残破不堪的泥墙上泛不起一丝涟漪,牢门坚不可破,一挂铁锁死死将门缠绕着。穿过木柱之间的缝隙,朝偏僻的角落里望去,只见一个矮矮的,充满着压抑的身影映在黯淡的光芒中,孤单地倚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地望着泥壁上裂出的缝隙。

吕寻朝那牢门狠狠踹了一脚,并从袖中掏出铁锁的钥匙,打开了牢门。

季先之推着宁南忧往牢中行去。

里头的人安静地坐在地上,没有丝毫反应。

吕寻冷眼盯着他看,寒意满满地说道:“周源末。死了么?主公来了,还不快滚过来!”

话音落罢,地上随意跨坐、身形狼狈的人不禁冷冷一抖,目光逐渐阴骘,唇角微微弯起,淡漠笑道:“主公?哪来的主公?”

他扭头朝牢门前,坐于木轮之上的玉面郎君望去,眼神讥讽。

吕寻气急败坏道:“周源末!你别不识抬举!”

地上的人却不屑一顾道:“吕承中,你还真是忠心啊。你摆出这般狗腿的架势...是要恶心谁?”

这轻飘飘的讽刺之语落在三人耳中,格外的令人不适。

【两百六十八回】边城惊现另一势

吕寻挥起一只拳头,箭步冲上前,拽住周源末的衣襟便要打下去。

宁南忧及时喝止道:“吕承中!住手!”

他严词厉色,眉峰下沉。

牢中尘土飞扬四起,吕寻顿住身形,拳头在半空中定住,一双眸死死盯着角落里那一身泥泞、衣衫褴褛的青年,怒火即将喷薄而出。半晌过后,他既无奈又不甘地放开了周源末,朝后退了两步,重新站回了宁南忧身边。

角落里蜷缩着的青年一阵冷笑,黑暗中,他的眼神似毒蛇般无比阴冷,慢慢瞄准牢房门前罩在青色烛光中的宁南忧,戏谑道:“宁昭远...你今日...是特地带着你的走狗来看我落败的惨状的吗?”

宁南忧屏息凝神,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卷起,沉默不语地盯着他看。自摇曳微摆的烛光中,向阴暗角落里投去一丝混杂着鄙夷又同情的目光。

周源末敏感多思,瑟瑟而动,忍受不了对面的人如此盯着他看,逐渐失去耐心,神色变得晦暗闪烁:“你这样盯着我作甚?看我这样狼狈,你心里十分舒爽是不是?!”

他低吼着,双目通红,身上捆着的铁链因他的挣扎而“叮呤哐啷”的作响。

就在此刻,那一直默不作声的郎君终于开了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邓情,究竟被你的人藏去了哪里?”

周源末有一瞬的滞愣与犹疑,被铁链紧紧束缚在墙角的他忽然扑哧一笑,笑声充满讽刺,觉得荒唐又无语:“你问我邓情去了哪里?宁昭远,你以为我慕容宗叔还听命于你么?你莫不是...仍然天真的以为,只要你问了,我就会告诉你吧?”

他仰面大笑,癫狂而又疯魔,仿佛要笑出泪花,靠在泥墙之上,剧烈的喘息。

宁南忧伸出手,转动了木轮,悄声无息的朝青年靠了过去。季先之与吕寻目视着他缓缓移向角落,同时紧张了起来。周源末的笑声在木轮轻微细小的转动声中停止,在他睁眼的那一霎那,被宁南忧那张突然放大的脸,吓得周身一颤。

青年的双手下意识的蜷缩成拳,收敛了笑容,紧绷着神经,与面前的郎君四目相望。

宁南忧神色平静,目光如寒潭般深邃,他轻轻弯下身子,伸出手替周源末整理凌乱的发冠,口吻十分镇定:“容叔...何必呢?你我皆是在泥泞与血腥之中挣扎求生的人...何须如此难为对方?”

他表情平平,唇角微扬,眼神深不见底:“我知道,你不会对邓情动手...你还要留着他,来行下一步棋。既如此,不如把他交给我。如今北地之事已平。我向你保证,只要邓情回到北地,接下来的事定会如你所愿。”

周源末咬牙切齿,冷冷看着他,缄口不答一语。

宁南忧缓缓从他发冠上收回了手,话锋一转,戏问道:“还是说...邓情根本不在你手上?阿尔奇的计划,你一无所知?”

紧贴着墙壁的青年眼神微乎其微的颤动了一下,对面的郎君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这一丝情绪,低眸一转,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似乎已有了定论。

面对他的试探,周源末收起情绪后,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宁昭远,你与其在我身上耗费时间,不如加派人手去寻邓情。”

他仿佛真的心有成算,一脸傲然。

宁南忧单挑眉梢,峰角入鬓,遮住了一丝戾气。

这个气色病弱虚乏的郎君甚至懒得再看周源末一眼,抚动身下木轮,朝牢门前移去,对吕寻嘱咐道:“行罢,今日到此为止,我们走吧。”

季先之与吕寻同时怔住,面面相觑,不知郎君究竟在打什么注意。

在他们思索之时,宁南忧已滚着木轮朝牢门外移去。

两人不敢耽搁,急忙追了上去,却又不敢细问。

眼见宁南忧突然离去,牢房中的周源末亦慌了神。他弄不清此人今日前来的目的,心中愈发没底。正如宁南忧所说,周源末对阿尔奇的计划一无所知,更不知邓情竟被人掳走。

牢外,吕寻背着宁南忧登上青石阶,重新回到了后 庭平地之上。

郎君坐回木轮中,便搓着手哈着气,嘱咐他们回屋。

一路上吕寻一直憋着疑问,季先之亦满腹疑团,两人将宁南忧送至水亭小院后,吕寻终于忍不住问道:“主公...您不是要仔细审讯周源末么?怎么才问两句,便匆忙离开?属下今日...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太守府牢狱之中的看守与侍卫支开,您这样...随意的询问...莫不是在故意捉弄属下?”

宁南忧沉着脸,古怪道:“在你眼里,我有这么闲么?”

吕寻挠挠头,尴尬地说道:“那不然...您为何只问了周源末一个问题,就...走了?”

郎君抚着额,心中无语。

季先之见状,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声:“主公即便向周源末问一百个问题。恐怕他也不会回答一个,既如此...又何必问这么多?”

吕寻却不懂,大大咧咧道:“他若不肯回答,牢狱之中多种刑具备齐,大可以严刑拷打...主公何须顾及从前情谊,对他手下留情?”

宁南忧深呼吸:“....”

季先之在一旁,无可奈何地继续解释道:“吕承中,此乃北地边城太守府...你让主公如何单独严刑拷打周源末?在旁人眼中,他仍是那个背叛邓情的中原方士周祺。即便要审,亦是萧刺史来审。

主公只是暂代雍州州尉一职,名不正言不顺,如何严讯?若萧刺史醒来,单审周源末,发现他身上已伤痕累累,细细询问之下,定然会知晓主公与他单独相见。到时你让主公如何解释他与周源末之间的关系?”

吕寻一时语塞,暗自懊恼自己的愚蠢。

季先之没理会他,话锋一转,表情凝重道:“主公这样,或许是为了试探周源末...但老奴不懂,主公要试探他什么?”

宁南忧:“邓情被掳,钱晖与赵拂在东大街小泉巷消失无踪。眼下已过半月有余,廖云城虽在其他县城寻到了他们的行迹,却仍是一无所获。你们不觉得此事很是蹊跷吗?”

季先之蹙眉道:“此事...难道不是匈奴小单于...为了引开钱晖与赵拂分散火力,而故意为之的么?”

宁南忧沉声嗯了一句:“我本也这么认为。但边城防守严密,即便后来阿尔奇卷兵来袭。目标那么明显的一群人,也不至于...直接在小泉巷消失。当时没法细想,如今却觉得此事颇为蹊跷。

若这一群人真是阿尔奇的手下,是草原人...逃走时,精督卫怎会半点不曾察觉?要知道,草原人的样貌与中原人大不相同。况且,若他们真的只是为了引开钱晖与赵拂,分散边城主力,只需将这二人困住一两日便可,待到匈奴鲜卑攻入城中,便无需继续纠缠下去。

何至于,将钱晖与赵拂引至边城之外?这需冒极大的风险...一旦露馅,阿尔奇便会失去一群强干的心腹。他...绝不会这么布谋。因此,我才会想,此事会不会是周源末事先布谋的?”

他顿了顿,默默滚动着木轮往水亭小院里移去:“只是方才,我在周源末面前提及邓情一事时...他有一瞬的迟疑,似乎对此事并不清楚。所以我才会接着问他,是不是对阿尔奇的布谋毫不知情,来试探于他。

从他的反应来看,他好像的确不知这些事。若非我今日问他邓情在何处,恐怕他还不知邓情失踪之事。这足以证明,他与钱晖、赵拂消失一事无关。”

吕寻听他分析,只觉得心惊肉跳:“若...邓情被掳、钱晖与赵拂失踪一事,既不是阿尔奇所为,也不是周源末所为...那会是何人所为?边城之中涌现的大量黑衣人马...到底是谁派来的?”

他想:这边城之中难道还有旁的势力存在?

宁南忧凝眸:“我暂且不知那群人...究竟是何人派来的?但...眼下,我能断定这几桩事。钱晖与赵拂武功高强,与黑衣人搏斗时,定会留下一路踪迹,可却在边城东大街小泉巷突然消失踪迹,说明这群黑衣人中,有极擅医术或武功极高的人,将他二人打晕或迷晕了强行带走。

城中军民皆能识得钱晖与赵拂是何人,所以...这群黑衣人中,定有一名易容之技极为高深的人随行。再者,当时匈奴与鲜卑攻城,四个城门皆被军马所堵,城墙之上都是弓箭手与盾兵。

这群人既不可能从城门出逃,亦不可能带着三名体型壮硕、昏迷不醒的男子翻墙爬城。因此,他们唯一能逃出城的机会,便只有吕寻与千珊领着全城百姓自都护府密道往城外撤离的时候。”

吕寻惊愕至极,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望着宁南忧神色阴郁异常,季先之眉心一跳,揣揣不安。

【两百六十九回】围舍共商戍边事

“因此...”宁南忧抬起双眸,严肃地望向面前两人:“这群黑衣人,之所以会突然在小泉巷消失了踪迹,定是伪装成了城内百姓。所以派去调查的军兵才会没有察觉此事。”

吕寻即刻反应道:“既如此,属下现在便去一一查访城中人户,核对数目...”

他行事火急火燎,抬脚便要离开。

宁南忧一声喝道:“回来!”

吕寻迈出去的半只脚不忍一颤,慢慢收回,回眸不解地望向郎君:“主公,还有什么要吩咐吗?”

宁南忧有些恼火,冷瞪着他说道:“吕承中,你做事能不能动点脑子?事发至今以半月有余,你如今去查城中人户有什么用?这群人早就不知溜到哪里去了。如今,我们应该做的,是去调查北地近三月之内有多少以商队之名或流民身份入城的人马,从中寻找破绽。

边城虽不限外人入内,可来往人士都要登记造册,皆录于案中,包括你我等人,即便是假造身份,亦能从名册中寻到记录。边地因战争频发,导致流民众多,这群黑衣人数目庞大,若想入城,只能混在流民之中,又或者同我们一样,假借商队名义,瞒过城前守兵核查。”

吕寻被训,垂头丧气。自他入北地之后,因一个周源末,时常扰乱自己的心神。就连他自己都能感受得出来,这些日子,这几个月,他行事愈发离谱,桩桩件件尽显愚蠢。

宁南忧拧着眉头,心里也知晓吕寻的沮丧,便扭头向季先之嘱咐道:“季叔...此事,我想交给您去查...”

吕寻在一旁默默听着,不敢有任何意见。季先之默默望着这主仆二人,俯身作揖道:“老奴遵命。”

“吕寻...”片刻后,郎君对身边面色灰暗、一脸丧气的青年说道:“半个多月以前,阿萝在我屋中被袭一事...恐怕也与这群人有关,你便跟在季叔身边一同调查,我定要知晓,是谁伤了她。”

吕寻本以为,宁南忧不会再让他插手此事,转而又听到他的命令,登时目露欣喜,信誓旦旦道:“喏,属下定会查出重伤女君的凶手。”

一番嘱咐后,宁南忧便打算归舍。吕寻三两步上前,轻轻推着木轮往主卧行去。

纵然天气阴寒逼人,挂在蔚蓝天际之上的暖阳却分外耀眼。

翌日傍晚,陷入昏厥、沉睡了一天一夜的萧飒终于醒了过来。

得知此事的宁南忧,立刻挣扎着下榻,坐上木轮,准备前往萧飒所暂居的澄园探望。

谁知,小厮们还没将郎君的木轮推出水亭小院,萧飒便领着城中诸位将领匆匆赶了过来。

他才苏醒过来,一脸疲倦之象,听到宁南忧与江呈佳同日苏醒的消息后,便不顾军医反对,立刻召集城中领军的所有将领,朝水亭小院奔去。

两人正巧在照壁前相遇,一立一坐,皆是一身病气,伴着城中纷飞飘扬的大雪,衬着两人如松如竹般的身姿,格外的清隽明朗。

萧飒熬了许多日,等到宁南忧苏醒的这一刻,揣揣不安的心终于能稍稍落定。

他走上前,因顾及着身后一众军将中有京城人士,不好行官礼暴露宁南忧身份,只好朝面前的郎君稍稍点头示意:“曹州尉...”

宁南忧在大战中被阿尔奇重伤了腿部,伤了筋骨,不能起身迎接,便双手作揖:“萧大人。”

萧飒深眉紧锁,望着郎君虚乏病弱的脸色,满目感激:“边城幸得汝一力死守,方能保得如今太平。某代北地诸城百姓向汝致谢!”

话音落罢,萧飒当场行跪礼,身后诸将皆惊诧不已。

宁南忧见状,不由一震,急忙伸出手去扶跪在他眼前的萧飒:“萧大人这是作甚?下官...担不起此礼。”

萧飒低着头,见他衣袍之后隐约露出的双腿上缠满了纱布,便觉热泪盈眶。

他迟了许久,才缓缓起身,仓惶的遮去眼中泪光,匆匆说道:“汝方得片刻安宁,某便领着众将前来打扰...实在不合情理。但...眼下大魏边疆发生了一件大事...已十万火急,某不敢继续耽搁。汝既是某亲自任命的雍州州尉,也应当知晓此事。”

宁南忧见他身后站着长鸣军幸存的十员前锋大将,以及一些身穿雍州守军戎服和京都军制服饰的军汉,便暗暗沉下了眸光,黑瞳轻轻一转,渐渐蹙起眉峰。

庭院之中,天寒地冻,如同现在的大魏情势,正值厮杀前夕。

萧飒不觉得拢了拢身上的衣袍,瑟瑟之意涌上心头。

宁南忧将他这一动作敛入眼底,轻声说道:“萧大人,屋外冰寒。不如进屋详谈?”

小厮推着郎君的木轮重返屋舍。

萧飒便领着一众军将一同入了水亭小院。

合上扇门,小厮于珠帘之内、屏风之前迅速摆好足量的蒲团,萧飒与众将就地跽坐,纷纷聚集在郎君木轮之前。

未等宁南忧开口询问,萧飒便已经迫不及待地说道:“曹州尉昏迷的这段时日里。匈奴与鲜卑虽然退兵...但却私下聚集了大魏周边各国王室中人以及各部落首领,似乎要结盟,共同攻打大魏。”

宁南忧眉头一拧,不由自主的攥起衣袖,默默听他说下去。

萧飒:“某已向京城递呈奏疏,禀报此事...眼下,雍州守军加上京城所派援军,只能暂时镇守北地。倘若羌氏与匈奴、鲜卑联合,串谋大魏周边小国与部落,举兵共击大魏...依照如今边境的驻兵形势,大魏绝不可能获胜。

陛下尚未批下调兵文书...即便批准调兵,大魏境内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聚集足够多的兵力去对付各国联军。我等若想守住边境安宁,便需先行告知各州戍边的县尉、郡都尉进行军事布防。然,眼下要想将边境所有城防军将都通知到位,并非易事。因而,只有我等先对雍州边境进行布防,守住大魏第一线,才能为后续争取时间。”

宁南忧愈听,脸色便愈加阴沉。

阿尔奇胆大如斯,竟想游说周边各国、各部落一同攻打大魏?

这些年,大魏的兵力虽不如往年,却仍是九州大陆上不可随意进攻的国朝。纵然阿尔奇领各国联军从大魏边境各处攻入,最多也只能将边防各城占领,若想继续攻入大魏境内,必须要充足的兵力。否则,一旦魏军集结,各国联军绝不足以占城抵抗。

不知为何,宁南忧总觉得此事颇为蹊跷。阿尔奇纵然心高气傲,狂妄至此,也不至于如此莽撞,不计后果的联合草原各部落以及周边各国之军。

他顺势联想起了江呈轶于京城之中被匈奴人行刺一事,心中登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宁南忧深究此事,不知不觉中失了神。

萧飒见他半晌不语,以为他另有打算,便询问道:“曹州尉可对此事有何想法?”

木轮之上端坐着的郎君从混杂的思绪中抽身而出,抬眼便见萧飒一脸期待的望着他。

宁南忧慎重思索后,向他提议道:“萧刺史所言,自有一定的道理。但下官却觉得阿尔奇下一次进攻大魏,未必会挑选雍州作为第一战线。北地尚有京城援军以及雍州守军驻守,陇西一代也不必多言,自有曹家军镇守。

如今,兵力最为薄弱、敌军最易攻入的地方,其实是凉州。若阿尔奇与各边陲国君、首领想要攻魏成功,必会挑选最易破防之处。凉州定是此场战役中首当其冲的地方。若萧大人真想守住大魏边境安宁,倒不如先行通知凉州刺史与州尉,让他们加紧防范。必要之时,遣派兵马驰援凉州。”

萧飒仔细思索他的话,低眸垂眼反复斟酌,沉吟几声道:“曹州尉所言甚是。只是...若要驰援凉州,恐怕雍州边防会空虚不足。”

宁南忧:“若刺史肯冒险一试...下官这里到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萧飒认真聆听,客气道:“曹州尉请说。”

宁南忧:“还望刺史能向平定王曹勇修书一封,向他说明如今之况,请他递呈奏书去往京都,获得上旨,领曹家军分别镇守陇西与北地。”

萧飒目露惊瞠,听此建议,哑然无言,不知如何应答。

他神色犹疑甚至有些晦暗。身后众将领亦低头附耳,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说得再小声,宁南忧也隐隐听到了几句刺耳的言语。

只听那从京城而来的援军将领悄悄同长鸣军一名前锋大将说道:“兄台,这位曹州尉...是什么身份?怎敢说出如此胆大谏言?”

另一名雍州守军之将亦在旁附和道:“就是就是...难道他不知,当今陛下早就对平定王看不顺眼了吗?多亏曹家世代忠良,又恪守先祖之约,从不踏出陇西半步,这才免除家族灾祸...若萧大人真的修书一封劝说平定王如此行事...岂不是将平定王至于不忠不义之境地了?”

【两百七十回】知己真爱最难寻

那掺和在其中、左右为难的长鸣军前锋大将知晓眼前木轮上的郎君乃是平定王幺子曹贺,他左右相看,既想替曹贺说话,又想替平定王说话,两番思想斗争间,只好垂头默默不语。

宁南忧眼睫浅浅,仍一脸平静,只专心的盯着萧飒看,等着他的回应。

萧飒亦听见身后的议论声,额心紧锁,满心踌躇,一时之间难以决断。

他思索良久后,才抬眸迟疑地说道:“曹州尉...平定王曹勇与当今皇室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恐怕即便平定王肯递呈奏书至京城,陛下也不一定会答应...”

宁南忧很明白他心中的担忧,果断直恳地说道:“萧大人,眼下,我们已经寻不出其他法子来解当前之危,若一直犹豫,恐怕会错过最好的布防时机。您不试一试,怎知当今陛下不会同意曹家军兵出陇西?”

见他如此坚决肯定,萧飒吃了一惊,眸光定在郎君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心中满是疑惑。

他知宁南忧的身份,更知曹勇有多么疼惜这个外甥。

曹勇与宁南忧两人之间的舅甥关系甚至比父子关系还要亲密。宁南忧绝不会不考虑平定王府的境地,轻易做出这样的决定。这不禁让萧飒觉得,眼前这个郎君,或许还有别的筹谋。

萧飒低头沉默良久,终还是在犹疑中选择相信宁南忧的决断:“既如此,某便修书一封,快马加鞭传至平定王府,尚且试上一试。”

话音落罢,室内一阵低声哗然,似乎不能理解萧飒为何要答应此事?

在场的雍州守军将领中,有几位十分仰慕曹家军威名的人,屏不住心中困惑,向萧飒直言道:“萧大人,您与平定王乃多年好友,不是不知他的处境。如今为何要因区区一名不知身份、暂任州尉的人...让他陷入两难境地?”

若萧飒真如宁南忧所说,将援兵布防一事的想法告知曹勇。那么曹勇的处境便会十分艰难。若他因为恪守与皇家之间的诺言,而弃雍州百姓于不顾,便会被天下人斥骂。若他选择了雍州的安宁,而弃旧时承诺,必会遭到朝野上下文官士大夫的口诛笔伐。

显然,萧飒入边城这半月以来,将宁南忧的曹家小公子身份瞒得严严实实,即便是跟随他而来的雍州守军亦不知他究竟是何人。宁南忧见此情景,不由放心了许多。

萧飒一顿,低声反问道:“难道...尔等还有更好的法子,解救大魏边境之乱吗?”

替曹勇说话的那位雍州守军嘴角微微一抽,接不上话来。

萧飒敛眸,待蒲团上各位军将的议论声渐渐低微后,又向在座诸位开口说道:“诸君一片诚心。若平定王知晓尔等心意,定会十分感激。只是...国难当头,不容思虑。

凉州,虽不是某的管辖之地,但某食大魏俸禄,便是大魏国民,不可弃任何一片国土。北地虽不是平定王府世代镇守之地,但整个雍州却是曹氏一族的故土乡里。我二人皆希望魏国这片土地上的万民能平安度日。

某斗胆向诸位保证,待边境一事了结后,若陛下因当年旧约想要处置平定王,某定会与平定王一同承担这罪过...”

平定王的林颂曹家军,在雍州名声过望,深得百姓与军将们爱戴。萧飒知道,倘若不平息身后这群人心中的不安,日后定会惹出麻烦。于是,心甘情愿的将自己与曹勇系结在一起,表明自己的立场。而这群军将,已不是顽固不化之人,只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自然能说服。

宁南忧弯唇,望向萧飒的眼中,更多了一丝崇敬。

萧飒能够在京城军将面前毅然决然的说出这番话,正说明他对平定王府有足够的信任,亦愿意同舅舅同甘共苦,更不怕朝野上下各路文官将党派之争的火星抛向他。

宁南忧低下眸,安静地想,舅舅一生能有这样一个挚友,不枉此生了。

人生在世,有两难——难逢知己,难遇真爱。曹勇两者都有,一家极为幸福,他十分艳羡,渴望有一日,自己也能如此。

窦月珊算是他一生挚友,却并非知己。而江呈佳...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女郎明媚的笑容,心猛然一痛,苦涩勾唇,怅然不已。他爱她,想将一切都奉到她面前。他不想强迫她将一切都告诉他。可性格使然,他本就是多疑之人,又对背叛一事十分敏感。尤其当他亲耳听到事实时,自然心生动摇。

宁南忧害怕,害怕极了。他怕有一日知晓,江呈佳死心塌地跟在他身边的原因,并非因为深情。纵然他不否认自己的爱亦不纯粹,但人不就是这样?同一桩事情,允许自己做,却不一定能接受别人去做。

萧飒的一番话令屋中众人再不敢有任何异议。

宁南忧敛起思绪,只闻满屋寂静无声,便出言打破这片安宁:“萧大人高义,下官由衷佩服...若平定王能使得陛下同意曹家军出兵,自能暂解凉州困境。然,大魏周边共有十一小国,若将中朝与占婆算在其中,便是十三国,再加上羌氏、匈奴、鲜卑以及萨哈草原、北疆大漠大大小小七十四个部落,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这些国家与部落串联,若想攻占大魏边境,必会派强兵突破。但,凉州兵弱,恐怕只能调出五六万的守兵,即便京城前来援助的二十五万军全都驰援两种,也未必能抵挡得住敌军战火...所以,此战,我们需好生策划,方能从险境中争得一丝生机。”

他一番话,将当前形势分析的十分到位。众将亦在心中赞同。

萧飒沉眸,不自觉地颔首道:“曹州尉说的很有道理。只是某惭愧,未曾去过凉州,并不了解凉州地形...若要先一步想好布防的话,恐怕有些苦难。”

宁南忧即刻接话道:“萧大人,下官不才,早前曾在凉州住过两年,对那里颇为熟悉...亦能准备沙盘,为诸位将军分析。若大人不弃...下官斗胆自荐,为此战布策。”

萧飒听他这样说,自是十分高兴,当下便答应了下来:“这自然极好!曹州尉任军之才尚佳...若凉州与雍州一役能得你谋划...定能取得头筹。”

他笃定的样子,令屋中诸将皆愣了神。

众人不禁心中猜测,这名姓曹的州尉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得本就擅长军防布谋、熟读兵法的萧飒如此称赞?

只有那十名长鸣军前锋大将知晓,眼前这位郎君到底有着怎样的心计谋略。他们与萧飒一样,无比信任宁南忧,也充满了期待。

宁南忧略勾着眼角,向萧飒感激道:“多谢大人信任。既如此...便容下官好生准备一番,待明日夜中,诸君皆可前往太守府正园议事堂...共榷此事。”

萧飒连连点头道:“甚好。便如曹州尉所说...诸君可有异议?”

众人低头,断断续续的回答,除了长鸣军的前锋,其余人都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不信眼前这位曹州尉能为当下局势带来什么良策。

宁南忧亦不勉强,笑着接纳大家的态度道:“诸位若有任何疑问,明日听完在下的想法后,尽可指出。承蒙萧刺史赏识,在下才能与诸位共聚一堂,商讨国家之事。此战非同小可,亦不能全听我一人之言。”

众将脸上僵硬的神色这才有所缓解,纷纷应和道:“曹州尉客气了。”

议完此事,宁南忧便有逐客之意,萧飒却仍有其余事要与他单独商议,于是先他一步出声向身后诸位将领说道:“各位...天色已不早,大家不如早些回去,各自思量一番。”

诸君自然听出刺史言下之意,纷纷起身道:“萧大人说的是...。”

一众将领在小厮的指引下出了屋门,朝水亭小院外行去。

眼见萧飒未有离开之意,宁南忧心思不由一沉,安静的等着所有人都离开了主卧。屋中侍候的小厮收到宁南忧的命令,自觉地退出房舍,小心合上了屋门。

待屋中再次恢复平静,宁南忧才开口询问道:“萧伯父...您特地留下来,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萧飒扭过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强撑起精神,向面前的青年郎君说道:“君侯...还要在北地呆多久?”

宁南忧微微一怔,额心蹙起:“如今...”

他还未将话说完,萧飒便抢过了话语权:“北地形势不佳。邓情失踪的消息应该很快便能传至京城。虽说君侯在边城用的是商客邵谦以及平定王小公子曹贺的身份,但京城那群老狐狸...尤其是您的父亲淮王...说不准会攀着这些线索,查到您...”

宁南按住跳跃的目光,神色逐渐晦暗:“萧伯父...想说什么?”

他心思不定,神情亦是明暗难辨。

【两百七十一回】边城黑衣谁其主

萧飒一顿,轻叹道:“君侯为何前来北地,某不敢多问。不管您报着怎样的心思相助北地,某仍然十分感激您能拼死守住边城,保这一城百姓之平安。某甚至想,君侯能多留些时日能与某共解这大魏边疆之困。但...某也需为曹兄考虑,需为您母亲考虑。君侯若继续留在这里...对平定王府、对曹夫人皆不利。”

宁南忧捻着膝盖上的衣布,黯淡的神色逐渐恢复清明,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感动:“萧伯父的担忧...本侯亦有所思量。只是,本侯尚有些事未能查清,恐还需伯父您多庇护几日...”

萧飒面露犹豫,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某斗胆一问...君侯想多留几日的缘由,可否是为了与邓情一起消失踪迹的长鸣军主将钱晖、赵拂二人?”

面前这位青年郎君,神色果然一滞。萧飒心中咯噔一声,猜测起他与钱晖赵拂真正的关系。

萧飒为人十分聪慧机警,单单询问这一句,便能从宁南忧的表情中看出许多事情来。

他心中知晓,淮阴侯领着四万精督卫人马至北地,恐怕并不只是因为察觉了匈奴的异动而来。这其中,很有可能牵扯了党争。萧飒虽表面装糊涂,但并不代表他心中不清楚。淮王府与太尉府的恩怨,他不想掺和。他只想保住,大魏国朝的太平,雍州百姓的安乐,以及平定王府的周全。

宁南忧一直沉默不语,萧飒便只有绕过这个话题:“既然君侯不肯多说,某再追问下去便是无礼。只是...望君侯能听某一言...尽量早些离开北地。”

话音落下,眼前的青年郎君稍稍颔首道:“萧伯父放心,最多半月,本侯必会带着精督卫离开北地。”

萧飒见他答应下来,不忍松了口气,遂作揖告辞:“既如此,某便放心了。还请君侯好生休息,某便先行告退了。”

宁南忧目送着他离开,在扇门合上的那一刹,清明的神色骤降,变得黯淡。

吕寻与季先之早就候在了水亭小院之中,待萧飒离开屋舍绕出照壁后,才从曲折迂回的折廊中跳出来,循着甬道去了主卧。

屋内,宁南忧已将木轮滚至榻边,以双臂支撑,颇有些困难的移回了床上,才将将坐定,屋外两人便已推门而入。

“主公!”季先之先唤了一声,吕寻跟在他身后,一齐朝帷帐后行去。

宁南忧抬眸掀帘望去,眸光先落在季先之身上,再朝吕寻一瞥,遂心思重重道:“季叔此时来...可是查到了什么?”

季先之张口欲言,瞥见他沉沉的神色,登时有些犹豫。他垂下头,蹙眉想着措辞,吕寻却已等不及,手肘戳了戳他的背脊,压低声音道:“季先生?主公问你呢?你怎么不说话?”

季先之不想理睬他,吕寻只好憋着声,立在后方焦急等待。

宁南忧虽低敛着眸,但余光扫见了一切,心中愈加惶惶。

少许时刻,季先之才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开口说道:“老奴...确实查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主公需做好准备再听。”

一旁的吕寻满脸狐疑,在季先之脸上来回扫视,不知他最后一句话是何意?

宁南忧眉心一跳,声音沙哑隐涩道:“您说吧,我准备好了。”

季先之这才将一日以来查到的消息同他说了起来:“我与吕寻特地向边城县令讨要了近半年以来,城内的出入人员记录,按照主公您所说的方向仔细查找,果然寻到了一支身份信息十分模糊的商队人马,这一队人马自豫章而来,抵达北地的时间...比您与吕寻要晚上半月。

按脚程推算,这一群人应是在一个半月前才离开淮国的。本来,依照这些信息难以推断幕后之人是谁...但今日凌晨,老奴收到了一封源丞八日以前命人快马加鞭传至北地的信。信上说...一个半月以前,那名假扮周源末的人,亦暗中行动,自豫章而出,朝北地的方向去了。”

他碍着吕寻在场,不敢将事情和盘托出,尽量婉转而隐秘转达宁南忧,心中忐忑非常,不知青年郎君会作何反应。

吕寻耐心等他讲完后,上前一步说道:“属下跟随季先生一日,排摸调查这一伙人在边城的踪迹,却并未发现他们与太守府有何接触。当日,女君在您房中受伤,属下与千珊也私下一一询问了值守的侍卫,却查无所获。

不过...据太守府内的管事所言,似乎那一日,有一名面生的医者,拿着女君的贴身玉佩...入了府中。因当时,正是李太守领全城军民与匈奴、鲜卑对阵的关要时刻。所以,管事印象深刻,但此人拿着女君的玉佩,他不敢不放人,便没有拦下。边城之中,能拿到女君玉佩的人,只有可能是跟在她身边的水阁之人,属下本想循着此线索调查,却发现...水阁于边城的据点中,似乎并无医者。”

“医者”这两个字眼落入宁南忧心中,令他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发白纤长的手指卷曲着,周身突然增了一丝戾气。

屋舍之内的温度骤降,寒意自郎君周围扩散,如雾一般慢慢扩散。吕寻不自觉地抖了抖,拢起双臂,怔然朝榻上青年望去,只见他黑了脸,神色阴郁的垂着眸,似乎憋着一股隐隐而发的怒意。

吕寻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怎么会突然触及宁南忧的防线,令他态度骤转?他彷徨无措,甚至有些惊颤,缩着脑袋,小心试探道:“主公...属下可是说错了什么?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他并没有注意到,站在他身旁的季先之,此刻的神色亦是明暗难分。

吕寻在状况之外,见郎君不回答,便更加慌张。正当他要继续追问时,季先之堵住了他的话:“承中...你先下去吧,再仔细查查那医者的身份。水阁之人一向行事缜密,难寻踪迹。许是你忽略了什么线索,才没有找到此人。我与主公要仔细商议一下...边境之事”

季先之随意扯了几句,还特地拿边境之战来搪塞吕寻

吕寻锁眉,总觉得季先之与宁南忧瞒了他什么事。

他不敢多问,抬眸望向宁南忧。榻上的郎君甚至懒得看他,稍稍冲他抬了抬下颚,表示赞同,便再没说话。

吕寻落了一肚子的疑问,心里憋着话,神情恹恹,不情不愿道:“喏...属下告退。”

季先之目不斜视,一直未看他一眼,直到他出了屋门,紧绷的神情才有所松懈。

宁南忧脸色发白,沉寂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问道:“季叔...你可以敞开说了。”他心里清楚,季先之并没有将源丞在淮国查到的人以及线索全部告诉吕寻,至少那名跟随在江呈佳身边多年的江湖医者,吕寻是一无所知的。

他也晓得季先之是为了维护他与江呈佳之间的感情,才会选择不将此事告之吕寻。吕寻性子急,若知此事,恐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若造成了误会,既会伤了他,亦会伤了江呈佳。

季先之稍显迟钝,停歇半晌才道:“源丞查到...秦冶,也就是卢生,是与周源末手下人一同离开的豫章,之后的踪迹虽隐隐约约,查探不出什么,但他离开的方向,亦是朝北地的。

再加上...吕寻方才所说,老奴认为,掳走邓情、打晕钱晖与赵拂的这帮黑衣人,正是与秦冶一同离开淮国的那群人。另外...老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凝着目光望向宁南忧。

只听他叹了一声道:“季叔,你想说什么便说吧。不必顾及我的感受。”

季先之微微拢起双眉,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奴细问吕寻得知...女君抵达北地的时间...恰好是秦冶这群人入边城的时段。如此巧合,恐怕并不简单。”

剩下的话,他不敢再说了。

但宁南忧知晓他言下之意,已如此明显,的确不必多言。

屋中突然陷入一片静谧,安静的可怕。

季先之甚至不敢抬眼正视榻上的青年郎君,贴身站在帷帐边,不言一语。

良久,宁南忧敛眸苦涩道:“秦冶...是随侍她与江呈轶的医者,他离开京城,前往淮国与周源末手下之人会面,定要得到水阁的指令。此事旁人不知,但江氏兄妹必然知晓。如今种种,都已说明...在周源末背后支撑的那股势力与水阁脱不了干系。”

他嘴上虽这么说,但心中仍然不敢置信...

江呈佳待他的好,他能感受的到。她每每为他奋不顾身的模样,深深刻在他心头。

失落、荒唐、可笑之意,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裹得他无法呼吸。

他当下就想冲到耳房,直接质问她,心中的复杂情绪庞杂而繁复。

季先之亦不知要如何劝解安慰,只默默望着他,不敢多言。

【两百七十二回】拂风突来禀要事

日薄西山,霞光万丈,覆在这座城池之。夕阳与寒冬抗衡,却渐渐被吞噬,一丝惆怅,几抹悲凉。

暮色探着明窗,洋洋洒洒落入耳房之中,床帐上像是被镀了一层金,温暖炫丽。白帘稍挽,双摇木榻上,坐着一名似月水明,冰清玉洁的娘子,一眼望去,虽脸色病弱,可这一身恹气却遮不住她的风华绝代。

脚榻上正跪着一位身穿青荷曲裾长裙的女郎,伏在绝色美人背后,为她替换敷在伤口上的药。她心疼且担忧道:“姑娘...你这伤,太重了。甚至..比上一世陪着姑爷跳崖坠入毒瘴之林还要严重,天命伤你至此...简直不留一丝情面。您可晓得,您差一点便被阴兵带走,若非云耕姑姑一力抵挡,带着你去寻了降雪上神,您恐怕真的救不回来了。”

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江呈佳没有半点愁闷,反倒觉得动听,差一点,她连千珊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此时此刻,她自然无比珍惜这样的时光。

她闷头不语,睁开眼眸四处望着,眼前仍是一片模糊,什么也瞧不清楚。

已经两日了,她原以为只要睡一觉,睁眼便能恢复。只是,事实却并不如她所愿。渐渐地,江呈佳发现,她的五官五感似乎都出了些问题。她原本是极怕苦的,可现在却觉得千珊端来的汤药一丝苦意也尝不出。

她从小听力极好,再加上拥有天赐神身,方圆七八里的声音,只要她想听见,便都能探知。自从她入凡间寻找覆泱后,这种能力便逐渐衰退了,她的神力与神身被封印后,天生之力变弱也属正常之事。

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边城一战,苏醒过来以后,她便完全失去了这种能力。而今,甚至连耳畔的声音也要费力去听,才能听得清楚。若她稍稍用力聆听窗外事,便觉耳廓剧痛,如针扎一般令人难以忍受。

而她的双眼,更是难以视物,总是一片模糊,稍远一些的东西便完全瞧不见。

她不敢将这些告诉千珊,害怕她担忧,却也心内惊颤,不知如何是好。

千珊拿起纱布缠起她背部的伤口,见女郎一直不说话,但神色尚好,便小心试探道:“姑娘...您能答应奴婢...日后莫要再上马打仗了吗?您这身子,实在是伤不起了。”

江呈佳掀起眼帘,扭头朝她望去,声色沙哑道:“此事我...不敢同你保证。如今凡界异动,时时刻刻都有可能燃起战火,只要覆泱一日不解除诅咒,我便必须与他肩并肩面对。”

听着她的话,千珊心中堵得慌,低垂着眼眸难受道:“姑娘...您就不能听我一言吗?您...”

她低声喃喃,欲言又止,神色哀寂。

江呈佳察觉了她的不对劲,不自觉地拢起额心,淡淡道:“你可是有事想说?你若有事,直说便是,不必遮遮掩掩。”

千珊面露难色,迟疑了片刻,咬咬牙闭眼说道:“云耕姑姑说您...不宜再用内力。姑娘,您日后不止骑马,连动武都不行了,甚至可能连轻功都使不得。除非,解除封印,恢复神身。否则,您在凡间,便等同废人。”

美人明显颤了颤肩头,收拢衣裳重新靠在枕上的那一刹,仿佛失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千珊见她脸色一下惨白,整个人仿佛失了精神,便心疼万分:“姑娘...不能用武也没什么,还有奴婢呢...即便您上不了战场,奴婢还能上。”

江呈佳微微扯动嘴角,仰面放空了自己,苦笑道:“千珊,没事的,我不要紧。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安慰我。”

她将自己的身体折磨成如今这般模样,都是自找的。千珊何止一次劝过她,只是她不愿听罢了。

千珊低头垂目,既难过又愧疚:“都是奴婢不好...若奴婢不离开您,或许您不会...”

她更咽起来,哭声碎碎。

江呈佳转头,看着千珊垂泪的模样,便忍不住地鼻酸:“这不是你的错。你为何每次都要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女郎低柔清浅的安慰声令千珊更加难过。

听耳畔传来低声啜泣,江呈佳心中不是滋味,更觉得自己不能将五感渐失的事情告诉千珊。

她扶额幽幽一叹:“你莫哭了。总归,我只要恢复神身,便能还似往日一样。现在,并非考虑这些的时候。如今,北地之事差不多了结,君侯目的已达成,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离开这里。接下来...他一定会想办法重回京城。然,洛阳此刻形势诡谲,暂不知兄长那边状况如何。若映在凡间的踪迹亦没有下落。”

千珊抽噎难抑,女郎的这番话,更让她愁容满面。

只听江呈佳继续道:“明王与德王虎视眈眈的盯着,魏帝和淮王亦四处寻找君侯的错处,想要得到他手中掌管精督卫的授印。此时,我们需为他做好北地的善后之事,千万莫让君侯一行人的踪迹漏出去。”

她细致的叮嘱着,千珊颔首应下,眉头拧了起来。

稍些片刻,她又道:“这些事情...就让北地边城的命主与领主来处理。待我和君侯离开北地后,你便归南云都,同千询一起调查君侯周身出现异象的原因吧。”

千珊不由一顿,表情更加难看了些,耷拉着脑袋恹恹的坐着。她虽然惦着查探异象一事,但眼下江呈佳伤成了这般模样,让她心生犹豫。她这一去,最起码要六日的光景,九重天的一日,乃是凡间的一年。六年之久,江呈佳独自一人留于凡间,让她如何能放心得下?

她垂眉落目,缄口不语,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江呈佳见她久久没有动静,便抬头望她:“你放心,在你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我会让烛影以护卫的身份入府,贴身跟随。一路上,水阁于各地的据点,亦有暗卫左右相护,实在不济,还有君侯的精督卫...临贺有宋阳,京城有兄长、薛青、沐云他们。再者,即便我如今无法动武,是彻彻底底的废人,也不至于...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女郎努力说服千珊,想让她放下心中的恐慌,安安心心前往九重天调查。

千珊晓得,倘若自己不答应,江呈佳也有法子哄着她离开,于是只能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道:“奴婢去就是了。”

江呈佳轻轻握了握千珊的手,面上的喜色盖住了眼底的不舍。若不是九重天之事,需得千珊亲自去查,她亦不愿让她离开。

千询并非九重天出身,没有权力调取六界录事簿,因此他只能查到一些皮毛小事,不可接近天命重地或秘境。然,千珊却不同,她虽自小在南云都长大,却并非女娲灵族后裔,而是天族之人,且有神女的身份,又是江呈佳的贴身女官,在九重天的地位崇高,权力也自然比千询大。

主仆二人相看默语,心思各自沉重。屋中氛围骤冷,还未离别,却已有忧愁之意。

悲伤气氛愈变浓愁时,里屋内扣的窗朻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千珊竖起耳朵聆听,神色立即紧张了起来,循着动静望向窗牖。

江呈佳未能听见那声音,但转眼瞧见身旁的女郎一脸防备,便目露疑色,同样朝窗看过去。

那微微的响动只有一霎,便停了下来。

正当千珊以为是自己的幻听时,支着珠窗的木轩猛地一动。

这下江呈佳亦听见了声响,虽眼前雾蒙蒙模糊一片,但她亦凝目紧神,提起了警惕心。

千珊目光忽变凌厉,转而抽出一旁架在脚榻上的银剑,起身慢慢朝窗牖靠近。

在她踮脚,一步步逼近时,纸糊住的明窗上突然被一根树枝戳出了小洞。紧接着,那树枝被抽出,小洞的后方,露出了一只漆黑深邃的眼睛。

千珊恰与那人对视,心中不由一惊,剑已倾出。

木轩再次一动,窗户被彻底推开。

一名灰头土脸的青年翻进了屋子中。千珊没有瞧清他的样貌,当下立即扬起长剑,朝他砍了过去。

刀锋悬颈的那一刹那,青年惊呼一声道:“千珊,别砍!是我!”

他倾下身子,弯腰一躲,摔在屏风前,着急忙慌的擦去脸上的灰土,露出真容来。

千珊目色一顿,怔怔望着眼前人,惊道:“拂风?怎么是你?”

听她唤了一声拂风,江呈佳瞬时抬眸朝伏地的那名青年望去。

千珊将银剑插回剑鞘,上前两步,扶起了摔倒的拂风。

这名青年额上挂着细汗,风尘仆仆、一脸疲倦的样子,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才刚刚来到此处。千珊眉心一皱,疑惑道:“边城这两日防守甚严,你是如何进来的?”

拂风喘息道:“我等了好几日,跟着城外京城援军的伤兵混进来的。”

他抬袖胡乱抹去脸上汗水,舔了舔干涩的唇,着急忙慌道:“不说这个...我有要事禀告阁主...”

【两百七十三回】惊惹怀疑心微凉

话音未了,青年便伸着脖子朝帷帐后望去。

江呈佳已拢着绒衣,在床榻坐直了身子,目光略显木讷的的朝拂风看来,只能瞧清那人身形的大概轮廓。

拂风疾步上前,来到女郎面前,抱拳屈膝恭恭敬敬道:“拂风参见阁主。”

随着他步伐的逼近,青年的面貌也逐渐清晰,擦去方才遮掩在脸上的泥灰后,他五官的俊秀之气便露了出来。拂风单膝跪在砖地上,与床榻挨得非常近。江呈佳这才能仔细看清他的衣着与装扮,侧俯过身打算伸手扶他,却扯动了背上的刀伤,疼得一颤,倒吸了一口凉气,最后只能无奈罢手重新靠回软枕斜坐着。

她扯了扯沙哑的嗓子,有气无力的对拂风说道:“你起来吧,莫要行这么多礼数。”

拂风似有些激动,眼眶湿润,望着面如纸白、憔悴消瘦的女郎,他心中酸涩,颤颤巍巍说道:“阁主...我与烛影只不过离开一个多月,您怎么就受了这么重的伤?”

江呈佳深呼喘出,淡淡道:“战火燎城,难免牵扯自身。总归,我活了下来。”

拂风幽叹,心内愧疚自责:“倘若属下与烛影任留一人于城,或许您不会伤成这样了。”

面前这青年垂下了头,女郎颇为无奈道:“幸而,我现在无事。你也不必自责,边城烽火如此之大,你们又怎能预料得到?”

拂风内心彷徨,纵他瞧见了女郎平安无恙,但心头仍弥留着一股惧怕之意。

大魏与草原停战的这数日,拂风藏在伤兵军营中四处打听江呈佳的下落。

萧飒领援军入城救援后,便立即对边城所有将领与士兵都下了封口令,不允他们提及任何关于曹贺与邵雁之事。所以,拂风在伤兵营中逗留了许久,才从一名年轻小兵嘴里得知,太守府中住着两位贵人,由此联想到了江呈佳与宁南忧,这才寻到了太守府中。

一入府中,方知士兵口中的那两位贵人都受了重伤昏迷不醒。那一刻,拂风觉得心头一凉,每日过得提心吊胆,想混进水亭小院,却被重重护卫挡在照壁之外,无法靠近一步。他每每翘首以盼,希望能寻到机会混入院中,但一直不得所愿。

昨日他徘徊在水亭小院附近,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骚动声,这才得知江呈佳与宁南忧都苏醒了过来。于是,今日便迫不及待的翻墙潜入了院中,想要立即确认江呈佳的情况。他躲在后园的泥地里,等待时机辗转进入折廊,找到巡防空隙,这才从耳房的轩窗翻了进来。

拂风默默不语,缓了许久,还是觉得身处阴影之中,忍不住担忧害怕。

江呈佳见他一直郁郁不言,便主动询问道:“你不是...有事要向我禀报么?瞧你这般狼狈的模样,许是好不容易才混入了水亭小院。恐怕也不能待许久...既如此,便快些说吧,莫要浪费时间。若是晚了,让外头巡防的护卫发现你,便不妙了。”

拂风陷在多日以来的仓惶忧虑中,听她一段话后,才醒过神来:“阁主说得极是。属下此次前来...有一重要之事需禀报。秦冶半年以前逃出了会稽水楼,在淮国境内消失,一直未曾寻到踪迹。但,这两日,千机处在北地发现了他的行踪,属下细查之后发现...秦冶也来了边城。”

江呈佳略有半刻失神,诧异道:“你说什么?秦冶来了边城?”

拂风郑重点头:“不错。他自会稽挣脱监视后,便一路奔至淮国。他的身侧有夜箜阁周源末相助,才能遮住行迹,让属下等人无法探知。约莫一个多月以前,千机处几名随着属下一同离开边城的密探,无意间从平民口中听闻了江东名医逗留于北地周边郡都的消息。江东的名医并无几名,秦冶算其中之一。

但这些名医大家,大多都不愿前来北地这种干燥苦寒之地。于是属下心生奇怪,便私下稍稍调查了一番,竟发现那江东名医是秦冶。属下得知此事,便命人细细调查了他身边之人,攀着这些线索,寻到了草原匈奴王庭...”

江呈佳深深锁住眉心,心中又惊又跳。

按照拂风如今所说...已足以证明,秦冶是紧随着周源末的脚步来到北地的。

这些日子,周源末身处匈奴王庭,却能时时刻刻了解边城乃至大魏的情况,或许正是秦冶从中传递消息。

腊八一日,京城邓府私宅爆炸一事的原委,她已从江呈轶寄来的家书中得知。

秦冶与周源末勾结,意图令邓元永不能翻身,以此牵连邓氏一族。他为何这么做,江呈佳能理解。可如今,她却有些不懂了。卢夫子生前,最是厌恶匈奴,越崇老将军亦惨死于草原。秦冶竟不顾这些,配合周源末与匈奴联合对付大魏...

她记得,秦冶从前说过,这一生,他唯恨两者,一是淮王宁铮,二是匈奴大单于阿善达。

他的恨已深入骨髓,所以才会勤学医术至今,跟在她与兄长身边行事,为得便是有朝一日报仇雪恨。

可眼下,他的行为,他所作一切,都令她无比惊讶慌张。

周源末为了仇恨扭曲至此,眼下秦冶竟也这般不择手段了起来。

她顿了顿,这些繁杂的思绪在脑海中不断飞舞,凌乱不堪。

倏然,她想到了一桩事,心中略微一惊,望向千珊时,多了一丝苍白与仓惶。此刻,一种荒唐的想法,浮上了她的心头。

倘若,边城的消息真的是秦冶向周源末传达的...那么这小城之中,必然有很多他们的人手四处探查消息。如此一来,匈奴与边城最后一战之前,劫走邓情的那群黑衣人...极有可能便是秦冶与周源末的手下。

那么她一开始便与二郎想错了方向?

大战之前,邓情被掳,钱晖与赵拂消失...再加上董道夫挟持李安逃离边城。这种种巧合,都让江呈佳理所当然的以为,这些事皆是那匈奴小单于阿尔奇所安排的。

现在一想,阿尔奇何来如此通天的本领,能在边城之中安排草原的人手?

且不论草原人与中原人不相似的样貌,就算阿尔奇确实安插了人马。但也不足以多到带走一名昏迷不醒的成年男子,引开两名武功高强的将领。因为,数量众多的成年男子聚集于城中,定会引起各兵防的重视,令他们起疑心。

就此看来,城中的黑衣人绝不是阿尔奇的手下。

他们定有着中原人的样貌,很有可能以商队的名义入了城后,便打晕或处理了一批并不起眼的弱众百姓,并以他们的身份混在城中,这才没有让城中重重巡防所发现。

江呈佳抚着额头,头痛难忍。

她已从千珊那处得知,钱晖与赵拂前去追踪这一伙人后,便与邓情一样消失无踪,至今也未曾找到人的消息。如今又得知秦冶在边城之中的消息,心中不免七上八下。

宁南忧自昨日离开耳房后,便再没踏足此地。

她心内惶惶不安,只恐秦冶的行迹暴露,传到宁南忧耳中,令他心生误会。

女郎想来想去,觉得在此地干坐着什么也不做,实在是不妥,于是即刻抬眸朝千珊望去:“千珊,屋中可有木轮...我想去主卧,探望君侯...”

跪在床榻边的拂风目色显然一怔,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要去主卧探望淮阴侯。

千珊对上女郎那双焦灼的眼神,当下便反应了过来。

但她迟疑犹豫道:“阁主此时去?您的伤...不宜动怒,若是君侯同您吵起来...要如何是好?”

拂风更加不解,一脸狐疑道:“淮阴侯何至于同阁主争吵?秦冶早就叛出水阁了。他即便与周源末勾结...也与阁主无关啊。”

千珊眉头深蹙着,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水阁之内,除了云菁君、你、薛青、烛影、房四叔、闫姬还有我以外...几乎无人知晓秦冶叛出一事。这天下与江湖便更不知了。云菁君将此消息封锁,便是为了不让小人趁虚而入,彻底掰断秦冶与水阁的关系。既如此,这消息便传不到君侯耳中,他又怎能得知...秦冶与周源末勾结,并非阁主与云菁君授意?”

拂风恍然大悟道:“我竟没想到这一层...”

他垂下眸,黑瞳在眼中溜溜一转,目色一凉,心中颤然:“说及此事...恐怕阁主您此刻前往,也稍有些晚了...夜箜阁的周源丞几乎与属下等人同时得知的消息...他与淮阴侯身边的先生季先之极为相熟,恐怕已得知了此事...发现了秦冶在淮国的踪迹...”

江呈佳抖了一抖,瞪眼问道:“你可说的是真的?周源丞已得知了此消息?”

拂风并不知宁九便是宁南忧,自然不知周源丞若查出了什么消息,根本不必通过季先之传达,直接能寄信告之宁南忧。

【两百七十四回】惊惹怀疑心微凉(下)

如此一来...宁南忧十有八九是知晓此事了。

难怪自他昨日离开后,便再没来过耳房。她为此事心惊时,亦有些惆怅伤怀。

原以为,宁南忧对她的信任已根深蒂固。可如今,他却在相信与怀疑她之间,选择了后者。这样的结果令她心寒,也让她恼恨。

江呈佳的气色愈加差了一些,但仍执意要去寻宁南忧。

千珊见之,忍不住劝道:“阁主,拂风都这样说了,您即便解释了...恐怕也少不了与君侯一顿争吵。不如,先别去了,好好养身子,待伤好了再论此事?”

江呈佳轻咳一阵,抽出衣屏上挂着的斗篷,裹住病弱的身子,虚乏地说道:“若我此时不告诉他,以后会更加麻烦。”

她坚决不改变注意,千珊拗不过她,只能一脸无奈的替她寻来了木轮。

拂风立在古屏之前,神色稍显凝重。

江呈佳在千珊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在木轮上坐定,遂朝屋中的青年低声嘱咐道:“太守府内巡兵甚多,守卫森严,不宜久留。一刻钟后,水亭小院会换防,你便趁此时机溜出去。我有一桩事要你去做。”

拂风眸一定,眉深锁,拱手作揖道:“属下任凭阁主吩咐。”

女郎深呼一口气,抱紧了揣在袖中的手炉。她脱离了榻上厚实绵软的被褥,便觉得从脚趾到心头都是冷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屏着气说道:“长鸣军都护将军邓情被掳,主将钱晖与赵拂曾前去追踪也莫名消失一事你可知晓?”

拂风点了点头道:“属下才至边城时,便已有耳闻,伤兵营中...说得最多的便是这三人。”

女郎神色肃穆,郑重地说道:“依我猜测,劫走邓情的人,正是秦冶。城内突然出现的黑衣势力,恐就是他与周源末的手下。”

拂风有些滞愣,目光深沉,竖耳聆听女郎所言。

女郎接着说道:“但...秦冶等人目标极大,若想将昏迷的邓情带离边城...只有一个机会。匈奴破城门攻入之前,我与君侯曾让千珊与那精督卫郎将吕寻领着全城百姓向邻县逃难。秦冶与这群黑衣人,定是再次佯装成了城内百姓,让邓情混在伤兵之中,这才从边城顺利脱逃。

钱晖与赵拂,二人武功极为高强,如今却凭空消失,必然是被秦冶做了手脚,打晕或迷晕了过去。想必,他们亦被这群黑衣人用同样的方式,运出了城。但,即便这群黑衣人个个武功高强,带着三个成年男子也势必行动不便,总会留下踪迹。拂风,你去沿着这条线,查一查他们的动向。若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便立即来向我禀报。”

拂风听之,黑眸在眼底转悠一圈,才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女郎落下眼帘,再次将自己往厚重的衣服里缩了缩,遂抬眸望向千珊道:“走吧。”

千珊默默推着木轮,往屋门行去。

推开雕镂扇门的刹那,拂风下意识的躲进角落里。

一股严寒刺骨的风自小院外强劲的吹来,如冰冷的刀刃,刮在江呈佳脸上,令她哆嗦着使劲朝木轮里侧窝去。北地的冷风干燥而刺人,全不似临贺的冬季。

千珊小心翼翼的翘起木轮,越过门槛,遂穿过折廊,朝主卧行去。

江呈佳冻得嘴唇发紫,只行了一段路程,便已冷到浑身打颤,那么多的厚绒外袍穿着,仿佛似摆设一般,毫无用处。

来到主卧屋前,主仆二人各怀心思,各自忐忑,同时伸出手叩门。

院中一阵寂静,只留下寒风呼啸的声音,吹得枯树枝桠瑟瑟摇摆。

两人敲了半晌,里屋才传来动静:“外屋何人?”

那是郎君一贯沙哑清冷的声音。

江呈佳柔声唤道:“二郎,是我。”

话音落罢,屋内又是一阵寂静。稍歇片刻,便传来木轮滚地的吱呀声,眼前紧闭的扇门被打开,露出郎君那张消瘦苍白的脸。

夫妻二人对视,气氛出奇的诡异。

郎君那双星目,淡淡落在她身上。不知是不是错觉,江呈佳总觉得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凉薄。

然,郎君仍然热切的关心道:“这么冷的天,你跑出来作甚?快些进来,莫要冻坏了。”

话还没说完,他已挪开木轮,为她腾出位子。

千珊扶着木轮的后垫,稍稍用力,便将女郎推入了屋中,正准备往帷帐里去,却听见女郎虚咳了几声说道:“千珊,我与君侯想独处片刻。外头太冷,你回耳房候着吧。半个时辰后...来寻我即可。”

听此话语,一旁的郎君垂眸敛色,默默不语,既不反对,也好像并不赞同。

千珊的目光在夫妻二人之间来回扫荡,总隐隐不安,害怕江呈佳受欺负。

她无可奈何的欠身施礼,一脸不情愿道:“喏...奴婢告退。”于是,合实了屋门,施施然离开。

支走了千珊,江呈佳才朝郎君望过去。

屋内之景十分出奇。

他夫妻二人双双坐于木轮之上,各自的脸色皆有些煞白。

目光相望对视时,竟有些莫名的尴尬。

宁南忧清了清嗓,以缓这奇怪的气氛,低声柔浅地问道:“入了夜...更寒了一些,阿萝此时来寻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这语气温软却又带着一丝疏离。

敏感多思的女郎立刻察觉了出来,她心中略微一沉,眼底浮出一丝无奈,却还是扬着笑容,娇娇柔柔地说道:“非得有事才能来寻你吗?”

郎君神色古怪,盯着她缓慢地摇了摇头道:“自然不是这样,你...随时都能过来。”

江呈佳听他平淡、甚至有些漠然的语气,只能悄悄抑制住心中的酸涩,僵着脸上的笑容,说了一句:“二郎...我确实有事来寻你。”

她不再废话,切入了主题。

对面的郎君默然不语,静静望着她,等她说下文。

江呈佳:“我想,我或许知晓城中那批突然出现的黑衣人...究竟是何人的手下了?”

郎君的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听到这句话时,微乎其微的闪烁了一下,暗藏了一丝冰冷,又带着一抹十分矛盾的期望。他开口问道:“哦?可是水阁的千机处查到了什么?令你这样说?”

他语中的试探之意虽不明显,却仍被江呈佳听了出来。

女郎苦笑一声,平声说道:“的确,千机处找到了一些线索。我据这些线索,有所猜测。”

宁南忧循循说道:“阿萝所猜是何人?”

她目光一顿,抬眸望向面框有些模糊的他,定定的说道:“我身边...有一江湖医者,名唤秦冶。你可知晓?”

江呈佳说出秦冶二字,对面的郎君身形明显一颤,星目稍抬,定在她身上,寒气逼人。

她几乎可以肯定,宁南忧已知此事,并且确实对她产生了怀疑。

良久,郎君吐出一句话:“此人,我有所耳闻...他怎么了?”

迎着那带着森森寒意的眸光,江呈佳镇静自若道:“有一桩事,我一直未曾告诉你。腊八节那桩轰动京城的邓府私宅爆炸一案,幕后元凶并非那汪鹤,而另有其人....而我身边这名唤作秦冶之人,亦参杂其中。但却并非我与兄长授意。”

宁南忧虚起眸色,表层的冷意愈发深入眼底:“哦?竟有此事?听阿萝之意...是说此人背叛了水阁?”

江呈佳不避讳的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宁南忧再次敛眸低垂,冷笑一声道:“秦冶只不过是一介江湖医者,作何要背叛水阁,又为何要与那爆炸案的元凶共同谋划...炸毁邓元私宅?此人与邓氏有何深仇大恨?”

他果然如她所料问及此事,恐怕对秦冶的身世亦有所怀疑。

江呈佳若有所思的想着,并不知道周源丞已将秦冶的真实身份查了出来。

她心中犹豫纠结,不知要不要将此事告之宁南忧。

对面的郎君紧紧盯着她,不松一刻,从她的表情中读到了一丝迟疑,心中刚升起的希望又沉沉而下。

他等了片刻,见她迟迟不说,便有些不耐烦。

待江呈佳想定,宁南忧却不愿再听。

她正要开口,玉面郎君便先一步堵住她的话语道:“你若不愿说...便不必犹豫。阿萝,我不会强迫你说什么。”

他突然转变态度,变得十分冷硬。

江呈佳哑然失声,望着他模糊的身影,登时无措道:“我并非不愿说...只是再想要如何同你交待...”

宁南忧已不顾她此刻的心境,转动木轮,朝帷帐内行去。

他心中郁郁,因秦冶一事不悦多时,已对江呈佳产生了不可消除的怀疑。

所以,即便她此刻前来解释,也抵消不了他此刻心内的烦躁与疑虑。

江呈佳太聪慧,且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宁南忧不敢确定她是不是已经知晓他查到秦冶身份一事,所以为了避免他起疑心,才会在此时前来向他解释。好以此再次博得他的信任。

这些想法盘绕在他的心头,无法遮去。

因此,他更加没有办法听女郎把话说完。

【两百七十五回】了解当年事实相

木轮停在屏风旁,宁南忧声色冷淡道:“我乏了,今日与萧大人议事颇为疲惫,想先休息了。”

女郎停在合紧的扇门前,受着缝隙中吹来的寒风,双眼微红。

他的一个眼神,他现有的态度,以及他冷淡的语气,都让江呈佳难以承受,心如刀绞。这两年,他与她之间辛苦建立的信任,竟这么容易便被外人瓦解。

宁南忧再次滚动木轮,欲绕过屏风,回到帷帐之内。

倏地,身后传来一声质问:“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那屏风边上,身形消瘦的郎君微微一滞,停了下来:“知道什么?”

江呈佳提气屏息道:“秦冶的身世...以及他很有可能便是此次劫走邓情、引离钱晖与赵拂的主谋...”

宁南忧默然,并无否认。

她心中更为堵塞,忍着频频颤抖之声,眼中冒出了泪花:“你既然知晓了...便不打算问我一些什么吗?”

那郎君的身影单薄、孤寂,呵呵一笑,讽刺道:“我问你,你便会如实告知了吗?”

江呈佳心中喊冤,委屈翻涌,更咽道:“你都没问,我如何告知你?再者,我今日...不就主动来说了么?”

宁南忧苦涩一笑,冷声道:“你为何选此时机呢?你若真的想同我说...何必瞒我至今?京城邓府私牢爆炸一案的幕后元凶,正是周源末,这件事...我从来不避讳你。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不必我同你多说,你也能有所猜测。

你身边的千机处或是你兄长,调查事实真相得出结论后必然会告之于你。你什么都知晓,可我却全然不知秦冶就是襄助周源末在京城行事的人。你恐怕早就知晓,你身边的江湖医者秦冶与我身边的周源末串通,且时日已久。

但,你却从来未曾对我说过一句。如今,你大概猜到周源丞查到了秦冶在淮国的蛛丝马迹,害怕我起疑心,所以主动前来坦诚...可是,这样的坦诚又有何意义?”

他论究此事,话说得十分刻薄。

江呈佳本无意与他争吵,可听到他这番话,心中不禁觉得憋闷,一腔恼意浮上了心头:“宁昭远,你怎好意思说我?周源末是邓府私宅爆炸案的主谋一事,我未曾从你这里得到任何消息,一切不过是我的猜测。那段时日,我身怀六甲,不得忧思过度,我兄长、我的下属皆不肯将事实如数告知。

你以为...这件事我很明了么?秦冶叛出水阁,被押送前往会稽水楼,不过多日便冲破囚禁而逃...此事尚且是我胎像稳固之后,才得以知晓。若非我兄陪同太子前往临贺,在我生产后见了我一面。我可能到现在还不能确定秦冶便是此案幕后最大的推手。你说我不肯告诉你事实真相,可...你又何曾同我说过一句关于此案的结论?”

她辩驳有理,振振有词,倒是让宁南忧一时哑然。他不知千机处与江呈轶有刻意隐瞒她此事的举动,他亦忽略了当时她正处孕期,对这些事能不沾耳便绝不过问。

这令他心中略微一颤,有些动摇起来。

但没过片刻,宁南忧再次打消了心中的犹疑,定了一定,讽刺道:“你与你的兄长将秦冶送入了宫中,在太医令中任职,为陛下治疗旧疾...这才让他有了与邓元接触的机会。否则,他又怎能顺利襄助周源末在邓元私府地牢中布下引爆之物?你敢说...你兄长与你二人对秦冶的所作所为完全不知?

再者,即便不论周源末与秦冶之间的串联。便说秦冶的身世。他乃卢夫子长兄遗孤,你必然知晓。你心中清楚,我这些年为了寻找散落各地的卢氏后生废了多大的力气。我有多么期望与这些人重聚。

可叹我寻觅多年,竟从未发现鼎鼎大名的灸治圣手秦冶居然就是卢生。我将周源末之身份告之你,便是希望你能对我坦诚相待...可你又是如何对我的?”

听他咄咄逼人的语气,江呈佳只觉得荒凉,苦涩一笑,质问道:“依你话中之意...是在怀疑我和我兄长的用心?”

宁南忧不作声。

江呈佳低呵一声,冷笑道:“那么...你是觉得,秦冶的所作所为皆是我与兄长的授意。他与周源末的串联,也是我与兄长的谋划么?”

宁南忧敛眸,言语孤冷:“难道不是么?”

他轻佻上扬、话中带刺的意味,深深扎入了江呈佳的心中。

门前的女郎甘愿受着门缝之中吹来的寒风的洗礼,也再不愿意朝屏风那头的郎君靠近。

雾气浮上眼帘,江呈佳更咽道:“你竟是这样想我的?”

宁南忧反驳道:“并非我愿意这样想你。你与你兄长的所作所为,令我无法理解。水阁为何要救身为卢氏后代的秦冶?你兄长又为何要将秦冶送入皇宫?你到底为何要嫁给我,这些...我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又怎能相信你?”

他已毫不遮掩,既然已将事情说到这个地步,他也不想将这些疑问压在心中。

这些疑问,就像是一道鸿沟,隔在他与江呈佳之间,令二人皆无法跨越,无法真正的做到心灵上的靠近。即便再怎样情投意合,心有灵犀。只要有这些怀疑存在,他们便永远不可能相融、相合。

他清脆凌厉的声音,如万箭齐发般将女郎伤得遍体鳞伤。

“至今为止...你依然觉得我嫁给你,是别有用心?”江呈佳几乎是颤着声说出的这句话。

她以为,他们之间早已将事情全部说通。她以为,他知自己一番情意。

可原来,一切真的是她所以为,而并非他心之所想。

江呈佳努力抑制着,却眼酸鼻涩,几乎快要忍不住。于是,眼眶中挤压的泪珠便再也控制不住,似断了线的珍珠般哗哗的往下落。

听到隐隐的啜泣声,郎君的心猛一沉痛,涌起一股回头相望的冲动,忍不住心疼起女郎来。

但他屏住了那股冲动。

只听女郎抽噎微泣道:“你可知...当初我前来北地之时,是以什么理由入的都护府?”

宁南忧眼神一怔,并不知她此刻突然提及此事有何用意,于是恹恹地答了一句:“以歌舞助兴,以曲文邀兴,为我铺路?”

江呈佳却否认道:“为了你的北地之行,我尚且不用牺牲美色入都护府布谋。你心思沉沉,即便无我相助,这北地之事,你也照样能办成。我潜入此府,仍有另一桩事。”

宁南忧蹙眉,心中好奇被勾起,遂问:“什么事?”

江呈佳:“秦冶的师父,乃是上一代灸治圣手。若非他传授衣钵,秦冶尚未有资格能被人贯此称号。你可知...为何当初秦冶会拜此人为师,钻研医道?”

郎君听着她的话,从中摸不出头绪,于是顺她的话问道:“为什么?”

气虚体弱的女郎微微喘息,遂提起心口,定定说道:“他是为了求医,救治身中火炎毒的越复将军。”

越复之名,如雷贯耳,令宁南忧浑然一震,当即扭过头,转动木轮,回神望向江呈佳。

“你说谁?越复?”他怔怔问道。

江呈佳抬袖,一把抹去眼角泪花,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宁南忧犹为不信,再次确认道:“当年常猛军的副帅...越复越将军?”

他的双眸紧紧望着女郎,目光迫切。

江呈佳低眸,再次颔首,肯定道:“不错,就是他。”

宁南忧哑然,滞愣半晌,呆呆问一句:“他...还没死?”

对面女郎呼出热气,带着哭腔:“越复将军尚有一息残存,却受火炎毒所折磨...不是常年之象。如今,早已病入膏肓,日日缠绵病榻,少有清醒之时。”

此消息对宁南忧来说,无疑是一道惊天炸雷。

他从未想过越复竟还活在这世上。

当年,越奇战死沙场,被匈奴人五马分尸,死相惨不忍睹,遗体残缺。消息传至京城,他便立即派人打听越复的下落,可当时边疆传言,越复与越老将军一样,惨死于草原。频频搜寻无果后,他亦信了这样的传闻。

十几年来,他想过卢生仍活于世,也始终对卢遇之子抱有希望。

可唯独没有对越复抱有任何幻想。

如今,却突然从江呈佳口中得知,越复没死,心情便如被滚雷劈过,既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又有难以言喻的惆怅。

这比他知晓卢生尚且在世还要令他惊诧。

“秦冶学医...是为了救越复将军。”江呈佳继续说道,“而我兄长之所以将秦冶送入皇宫,也是为了寻找救治越复将军的办法。秦冶的师父与越家有极深的过节,根本不肯为越复将军治疗。他藏有一书于皇宫之中,上面记载了如何治疗火炎毒的方法。我兄长这才会将秦冶送入宫中。”

女郎停顿一下,望向宁南忧:“然,秦冶对邓氏之仇恨,对父亲淮王之恨,已深入骨髓。”

【两百七十六回】两相争执惹泪光

她颤声道:“就像周源末一样,秦冶想要复仇...我与兄长亦无法阻拦。秦冶入宫,一心只专攻于如何扳倒邓氏一族,根本无心寻找他师父遗于太医藏书院的手稿来救治越复将军...兄长得知我要随你前往北地,便拼最后一搏,拜托我从此处拿到一株极其珍贵之草药——龙斛,入汤熬煮,为越复将军延绵寿命。龙斛生长于北方,夹在冰山川水等异常苦寒之地生存。

采药人一般不敢轻易冒着危险去冰川危山之中冒险。整个北方,唯独边城都护府尚有珍藏。此物年效有限,一株保存不过三载,便会失去药性。幸,邓情豪奢,痴迷并安于长生之道,对龙斛十分执着,每三年便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寻得一株,以入其汤药之中服用。

我这才会以舞姬邵雁之身份入府...除了想为你另寻一条出路外,还打算向邓情求得一株龙斛。

你以为,我为何执意要为邓情的秋日宴献舞?并非只为了保障你手中那批军需的安全,还是因为...只有这样,邓情才愿意赠我一株龙斛。我本打算...拿到龙斛,立刻命人加急送至会稽水楼,挽救越复将军之性命。待北地一事解决后,便告诉你所有事实。

然,在你心里,却认为我水阁救下卢生,并将他送入皇宫之中,是我与兄长别有用心...是我水阁在故意接近你,暗地里阻止你的一切谋划!你说,是不是这样想我的?我知,此刻我如何辩解,在你心中仍有许多解不开的谜团。你或许觉得我私心过甚,若诚心要告诉你这件事,大可一开始就同你说。可是...你要让我如何在越复将军生死一线时同你提及此事?如何同你说秦冶之身份与他之反叛?

难道要我告诉你,越复虽尚存一息,却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吗?难道要我同你说...秦冶复仇心切,一心想要将邓氏踩于脚下,丝毫不顾越复将军之死活了吗?你心中,对卢夫子,对卢生,对卢氏族人,有那么崇高的敬意。要我如何告知你,卢生已不是当年那位坚守理想、坚守信念之少年,他路行极端,早已与你不是一路人?”

话听至此,女郎的一字一言都充满了无奈与心酸。

她满是哭腔的声调令宁南忧浑身发颤。其实他不愿怀疑她,有谁愿意将夫妻间这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踩在脚下反复碾压?只是,他心中沉痛,觉得不甘、觉得难平。

在江呈佳一次又一次为他奋不顾身后,宁南忧已完全放下心中猜测,敞开心怀接受她。

他事事都与她商议,甚而将压在心中多年的筹谋都一字不落的说给她听。他告诉她,自己便是宁九。他告诉她,周源末之真实身份。他什么都告诉她,而她呢?

纵然她有满心苦楚,有许多筹划,明明每一样都与他息息相关,却仍要一个人藏着掖着,不肯如实相告。这样的她,又让宁南忧如何全心全意的相信?

若是以前,他们二人并未彻底互通互信前,他可以理解。可现在,明明他与江呈佳才是最深厚、亲密的关系,却还不如她身侧的一个普通下属知道的多。他从不逼迫她,要求她事事都要同他说清楚。但至少...在他二人共同知晓,并渴望真相的事情上,他不希望她有任何隐瞒。

江呈佳的自作主张,她的那种自以为为他着想而选择隐瞒的想法,是宁南忧最不能忍受的。

未合紧的窗缝中吹来一股猛烈的寒风,掀起帘帐,卷着屋内的香檀熏炉之气息,裹着炭火暖洋洋的燥意,扑向这个面如纸白,神情寂寥的玉面郎君,显得有些悲切。

门前的女郎说了半宿,说得口干舌燥,眼酸目涩。

只是,郎君在她激昂愤说时,又悄悄转动木轮,背过了身,不愿再与她争执,甚至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江呈佳不懂,为何自己已将事实真相和盘托出,他仍然保持这样冷漠的态度?

她满眼湿润,敛息屏气地问道:“你盼我告之事实,我亦全盘托出...话已至此,你难道没有半点想说的吗?”

眼中的郎君,背影萧条朦胧。

良久,得闻宁南忧言道:“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如你所说,我确实不该对你有那样龌龊的猜测。只是,今日我才知,你我之间原来从未到达真正意义上的信任,互相猜忌、互相防备。

你时时忧心我对你与你兄长的看法。而我亦时时害怕你阻挠我的计划。所思所想,从未合谋。阿萝...你我,都静一静吧。这几日,莫要继续互相打扰、互相纠缠了。”

他这番坚决的态度与刺耳的话语,像一把尖锐的刺刀扎入她的身躯,震然一痛,不堪呼吸。令江呈佳心如寒石,不可再暖:“好...好一个‘所思所想,从未合谋’,你原来竟是这样想的。你从始至终也未信过我对吧?否则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疑于我?既然如此,又何须对我说出那么多诺言?”

她不懂他话中之意,言辞激烈起来,心被怒火蒙蔽,难以平息。

郎君顾虑到她的伤势,不忍令她怒火伤身,便温声说道:“你不必这样想。即便我知秦冶之事后,对你也并没有直接否定。我仍寻着证据,想证明你与他之谋划无关。你好好听着,我心底,仍是信你的。”

江呈佳却不愿再听他这样的言论,双手堵耳,泣声泪下,委屈至极:“我不要听!宁昭远,你相信我这句话,我已经说厌了,真的说厌了!!你对我一次又一次的怀疑,事后一次又一次的保证,让我筋疲力竭。我没力气...在同你争些什么了。既然...你要冷静,那么我们就如此吧!”

她眼泪汪汪,愤然难平,不等宁南忧再开口,便主动滚着木轮,推开屋门,头也不回的支着孱弱的身子跨出门槛,吃力的抬起木轮放于甬道,重新坐定,果断离开。

外头的烈风呼啸而来,灌入主卧之中,吹散了满屋子的炭暖之意与熏炉之香。

女郎决然离开,屋内的郎君才幽幽转身,朝门前望去,心中不是滋味。

折廊中,江呈佳艰难前行,已收干眼泪,不再自悲自泣。

事已至此,无论她如何辩解都已无用,倒不如让她用实际行动告诉宁南忧,她从未有过利用或背叛之意。

她快速滚着木轮行至耳房前,沙哑着嗓子朝屋内唤了一声:“千珊!”

房舍的门被瞬时打开,千珊一脸惊诧的盯着廊下的女郎,问道:“姑娘...?您怎么自己回来了?您不是说让我半个时辰后去寻您吗?这才刚过两刻...您?”

她话还没问完,仔细瞧着女郎的面容,便发现她眼角沾着泪珠,眼眶也微红,显然是哭过一顿。

千珊登时揪起心来,眉头紧紧锁住,心疼的问道:“您果真与君侯...争吵了是不是?奴婢便说了...您此时去,只会适得其反。您偏不信。”

江呈佳被冷冽的风吹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是我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十分重要,以为他对我,已全然相信。是我...没有远见。”

她蜷声细语,神色难堪。

千珊低眸,默默地将她所乘木轮推入屋中,合上了门。

屋内暖意连连,江呈佳的心口却如坠地狱般寒凉,她敛眸沉寂良久,启唇道:“千珊,我担心仅凭阁中人马无法寻到秦冶。如今,北地各县皆有重兵把守,拂风想要寻到这群黑衣人的踪迹,恐怕并非易事。但此事万不能再拖。需快些寻到邓情、赵拂与钱晖,才能解开如今之局面。否则,即便君侯归京,亦无法施行下一步的计划。”

她心中揣揣,对秦冶为何非要将邓情掳走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恐怕京城之中早已布了一场大局,他不仅想要搅黄宁南忧的计划,还想继续周源末之想法,使整个邓氏乃至其门徒全部覆灭。

倘若邓情失踪,邓氏一族便不能独占边城军功。即便魏帝想要封赏,邓氏一族的气焰也会被打压,到那时,全族皆为寻找邓情而焦头烂额。如此一来京城之势必达不到宁南忧所想要的效果。

邓国忠一向非常宠爱邓情,绝不会轻易放弃他。若此时秦冶向邓国忠抛出邓情所在之地,并通过各种渠道,让邓氏一族以为,掳走邓情之人乃是淮王之人,逼迫他与宁铮动手,那么大魏局势便会出现极大动荡。一旦邓国忠为救邓情,聚兵淮国,宁铮定不会轻易放过他。邓氏一族落至宁铮手中,便再无任何挣扎求生的可能。如此一来,秦冶与周源末置邓氏全族于死地、并株连旁系的计划,便能借宁铮之手达成。

这是江呈佳如今能想到的唯一一个,秦冶掳走邓情的理由。

但,她又隐隐觉得这样的理由有些牵强,若秦冶想要逼宁铮与邓国忠兵戎相见,只需一个邓情便可,何须费尽心思将钱晖与赵拂也带走?她明白秦冶当初会引走这二人的原因是为了令边城陷入无将领兵的地步,以此助力匈奴破城...可如今,萧飒援军已至,他留着钱晖与赵拂并无用处,反而是其逃生路上的累赘。但秦冶却并没有将这二人沿途丢弃,这实在过于奇怪。

她凝眸深思,一时忘神。

【两百七十七回】筹谋生策捕秦冶

千珊见她突然断了话语,半晌没有吭声,便面露疑惑朝她望去,提问道:“所以...姑娘打算怎么查秦冶的踪迹?”

江呈佳沉吟一番,思量再三后问道:“李简于巷子中埋伏,可曾顺利抓住周源末?”

千珊颔首答道:“李将军力悍,一切如姑娘所料。如今,周源末与董道夫一同被关押在太守府的地牢之中。”

她听闻董道夫之名,反应同当初的宁南忧一样,稍有些惊诧。只是眼下还有更加焦急的事情,便没有详细询问:“如此甚好。周源末被关押,我便有法子引秦冶出来。李简现在人在何处?”

千珊:“李将军获立大功,被百卫冕所引荐,去往边城军防中任职,萧刺史有心提拔他,如今...他与百卫冕平级,一同管理边城之戍境的统兵军防。”

江呈佳挺着虚乏的身子,只觉喉中干涸燥痒,轻咳了几声道:“明日,你去安排一下,烦请他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与他相商。另外你去寻一名我们的人,身形最好与周源末相似...若明日我与李简谈妥,便由你来替此人易容,为引出秦冶做准备。”

千珊听着,心思根本不在女郎所说之话上,见女郎才出去溜达了片刻,气色便显得奇差无比,惹得她心中一阵担忧。她一边将木轮往里面推,一边匆匆忙忙答应道:“奴婢知道了,明日便去安排。姑娘,您身子太虚了,这才只是去了一趟主卧,便已脸色不对了。若一直如此,您之后如何跟着君侯离开北地?今日还是先好好休息吧,莫要再想这些事了。”

话毕,千珊扶起摇摇欲坠的女郎回到榻上,拧紧眉头,一脸愁容。

然,女郎却不肯罢休,紧抓住千珊的衣袖不放,明明已头晕目眩,不能继续忧思,却仍想叮嘱几句:“千珊,你听我说...”

话未说完,千珊便不客气的打断,一脸严肃道:“姑娘!主子!您总是有操不完的心!奴婢不愿多听,奴婢只希望您能好好休息。”

江呈佳哑然,双目微垂,颇显沮丧。受了千珊的一顿吼,她不敢再多说,乖乖的缩到了帘帐之中。

女郎突然屏声,可怜兮兮的倚着高枕的模样让千珊心头一软,登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行径。

良久,千珊叹了一声,跽坐于脚榻上,为女郎捻了捻悲角,温柔的安慰道:“姑娘莫急。凡事总要一桩一件的来,不可操之过急。”

江呈佳乖顺的点了点头,声音微弱,低低糯糯地说道:“我知道了。”

女郎屈膝抱身,蜷缩成一团,眼眶红红,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她难得顺从,难得没有反驳。

千珊甚少瞧见她这样,心底便不由自主的泛出心疼之意。她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遂起身告退。

耳房与主卧对持,又紧紧相挨,正巧占了水亭小院的折廊一角,连着周围伏入的甬道,四通八达,哪里都能去,且不必绕道从对方的廊道中经过,可互不干涉,各为一方天地。

第二日清晨,江呈佳被千珊裹成了一个小粽子,从耳房中推了出去,绕过折廊,在水亭小院的榭台上与李简相见。

而主卧中的宁南忧并不知她之计划,天微亮,便与吕寻、季先之二人出了水亭院,往正园议事堂堆造沙盘去了。

入了冬,天气便一日比一日寒冷。

出门时,千珊裹携了一床稍薄一些的被褥。院中风啸呼呼,她便立即为木轮之上坐着的女郎盖上被褥,生怕她再受了寒,一病不起。

江呈佳浑身上下穿了十多件衣裳。长裙、外衫、内袍、绒褙与暖袍,凡是能套上的,千珊都给她翻了出来。这还不够,眼望着一层被褥压上来,女郎哭笑不得的说道:“千珊,我倒也...没这么怕冷。不如...这被褥便不盖了。方才我觉得我像一只粽子,现在...我觉得我像一只雪山熊。”

她眨眼央求,小脸比起昨日稍微红润了一些。

千珊特意站远了些,仔细瞧了一番,眼见女郎小小一团的身体几乎被裹得看不出形来,便尴尬的挠了挠头,迟疑着要不要收走那层褥子。

就在她松动时,江呈佳轻咳了一阵。千珊搭在褥角上的手,立即收回,并义正言辞的看着她说道:“姑娘病成这样,就莫要与奴婢讨价还价了。”

她冷目铁面,不给半点回旋余地。

江呈佳眨眨眼,啼笑皆非的望着她,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

没过片刻,远处与榭台相连的游廊中隐隐现出两点人影,正朝这便疾步而来。

江呈佳眯眼凝望意图看清那两人的容貌,怎奈眼中一片白霜,糊成了一片。

待那二人走进,江呈佳才辩清这二人是谁。

李简身形威武高壮,站在落叶满地的榭台上,显得有些孤清。

令她没料到的是,今日百卫冕亦与李简同来此地。此刻他站在李简身边,略显矮小,但风姿神韵却更胜李简一筹。

这两名军汉同时向江呈佳拱手作揖道:“邵夫人。”

江呈佳面扬微笑,淡淡道一句:“李将军、百统领,我身体抱恙,不便起身,就不向二位回礼了。”

李简连忙摆手道:“邵夫人化身郎君,亲上战场,抱伤负恙。吾等岂敢受您之礼?”

百卫冕靠后站着,双目微垂,小心翼翼的用余光扫着眼前的女郎,同李简一样,亦是满脸敬重。

江呈佳笑而不语,缓了缓,切入了正题:“我今日,本想单独与李将军商谈要事,既然百统领也恰好在场。那么...我便将此事一同托付于你二人吧。”

李简、百卫冕同时抱拳,异口同声地问道:“邵夫人想要嘱托吾二人什么事?”

江呈佳:“都护将军至今未有消息。此事不过多久便会传至京城...我与州尉大人不得在此久留,心中记挂此事,更放不下赵拂、钱晖两名主将,恐时日再久一些,他们便有生命之忧。于是...想求二位襄助,一同寻查都护将军之踪迹,解救长鸣军两名主将。”

李简目色一滞,显然没猜到江呈佳今日唤他前来,竟是为了此事。

他紧蹙双眉,满腹疑团道:“听闻州尉大人与刺史大人已分别派了两拨人马去寻这三人踪迹...至今毫无结果。那伙掳走都护将军与钱晖、赵拂的贼人狡猾至极,恐怕吾二人亦不能如邵夫人所愿。”

李简不解江呈佳为何要让他们查找贼人踪迹,曹家军与刺史府的斥候都无法查到的事情,他与百卫冕又能如何查?

这全身缩在被褥里的女郎,早料到李简会这样说,于是不慌不忙的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李将军莫着急拒绝...我今日相约,自是想到了引出贼人的法子。据州尉大人推测...现如今与逆贼董道夫一同关押在太守府大牢中的江湖术士周祺与劫走都护将军的这伙贼人息息相关,极有可能是同伙。且周祺对这伙贼人极其重要...因此,我欲利用周祺,抛出鱼饵,引贼人上钩。”

李简双眼瞪大,满眼惊讶道:“周祺与掳走邓情的这伙贼人相关?”

江呈佳点点头,继续说道:“他极有可能便是这群贼人的领首。因此,这些人,绝不会放任周祺不管。倘若我等放出消息,说要将叛贼周祺绞杀,以儆效尤。这群人定会坐不住...”

百卫冕面色深重,上前一步提醒道:“邵夫人...我观州尉大人对这名唤作周祺的江湖术士格外在意...萧刺史亦想审问此人。恐怕...他二人不会冒着周祺被这伙贼人劫刑场的危险,将他当诱饵抛出去。您...与州尉大人商量过此事了吗?”

他一语说到点子上。

江呈佳略勾唇角,摇摇头道:“我并未与他商议。且,也不打算推真的周祺上刑场。”

李简听糊涂了,刚想细问,便见百卫冕先接过话道:“邵夫人的意思...是想要寻一人,易容成周祺的样貌,假引贼人?”

他立刻读懂了女郎平淡的眼神,英眉圆目,颇显俊意,直勾勾的盯着女郎看。

江呈佳一愣,倒是没想到百卫冕一下子便猜到了她的心思。

她微微颔首道:“百统领猜得不错,我正是此意。”

百卫冕即刻说道:“既如此...百某归去便为邵夫人挑选合适的人选。”

江呈佳摆摆手道:“选人的事情,便不用百统领操心了。我自有打算。明日,我会草拟一份战报,报中会提及周祺叛国背主,事后不知悔改,罪大恶极,判处绞刑,四日后处斩的消息。待今夜,我会亲求萧刺史,加派斥候前往各县传达此报,引贼人注意。眼下,我请二位过来...是想让二位亲自押送假的周祺上刑场。如今这边城之中,武功最为高强的便是你二人,倘若贼人真的前来劫刑场,有你们在,便能在第一时间把控围捕贼人的时机。”

【两百七十八回】突如其来相告别

李简听完她所说,仍有一丝迟疑,身旁的百卫冕却毫不犹豫的应道:“百某自当全力配合邵夫人此计。”

这青年神情坚毅,望向女郎的双眸含藏波澜,丝丝点点有意无意的透出些什么。

只是,江呈佳并无丝毫察觉,她一心只想着如何将围捕秦冶,听百卫冕应下,便略微颔首道:“那便多谢百统领一力支持了。”

李简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曹氏夫妇对他有恩,他自知,若无曹贺相助,今时今日,他很有可能已被周祺当作替罪羔羊,被邓情处死。不仅如此,大战在即,曹贺与邵雁更是给了他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擒住叛贼周祺。这才有了他重返边城,甚至入军防,任统领一职的可能。即便为了报恩,李简也愿助江呈佳一臂之力。

不仅如此,他认为此事不容推辞的原因另有其他两点。

这其一,纵他得知邓情之真面目后,对此人彻底寒心,并不愿从贼人之手救他,但百姓却十分无辜。边城经历一场大战后,上至文官武臣,下至黎明百姓皆是一片水生火热,虽有萧飒操持秩序,但恢复缓慢,又时时刻刻被敌国联合攻打大魏边境的消息扰得人心幌幌,陷入一片危机。倘若太尉邓国忠因失踪的邓情而向边城百官发难,或是领京城叹探官前来调查,此城必然更陷乱局。

这其二,钱晖与赵拂因想要解救邓情而受牵连,也陷入贼人之手,更显冤屈。如今长鸣军上至统领大将,下至三营主将皆失踪,军中无人坐镇,军纪混乱,整顿军务早已刻不容缓。这些利害关系,李简心中烂熟。为了边城、为了长鸣军,他亦当答应。

思来想去,他拱手而揖,紧随百卫冕之后说道:“李某也会对此事尽心竭力。”

江呈佳遂露出和缓的笑容。

此事谈妥,她心中也稍稳定了一些。接下来,便是夜寻萧飒,请他传战报于各县。

女郎神色凝重严肃,百卫冕在一旁默默望着,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

千珊觉得他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些许古怪,便不由蹙起了眉头,遂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暗自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江呈佳思虑大计出神,低头垂眸许久,才听见李简的唤声。

她抽神回体,双眼一定,看向李简。

只听他双手拱拳道:“若邵夫人无旁的事情吩咐...李某与百统领先行告辞了。城中仍有许多军防事务等着吾等处理。待邵夫人与萧刺史商定后,吾等自任凭夫人差遣。”

江呈佳沉眸,点点头道:“也好,你二人退下吧。”

李简心念城防各类杂事,抬脚边走。然,百卫冕却仍原地逗留,神色沉沉,心思重重。

在场三人皆朝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李简狐疑道:“百大人?您不走吗?”

百卫冕客气道:“李大人先去吧。我尚有一事想要与邵夫人说。”

他眼眸被遮了一层神秘异彩,让李简看不透他的想法。

他不肯走,李简只能说道:“既如此,我便不多留了。”

江呈佳一脸惊异的盯着百卫冕,不知他还有何事要同自己说。

待李简离开榭台,百卫冕才转回自己的眸光,重新落到了对面的女郎身上。

她主动开口询问道:“百统领...还有何事要同我说?”

百卫冕迟疑片刻,有些不确定道:“邵夫人可知...眼下大魏边境的局势?”

江呈佳颔首应道:“略有耳闻。”

百卫冕垂下眸子,双手始终持礼,恭恭敬敬道:“若边疆起战事,百某一身武艺,自当报国,随我大魏将领出征...只是,百某家中仍有四岁小侄需要照顾,然而他的母亲因大战而下落不明,我百氏一族人脉所剩无几,百某无人可以托付...所以,想请夫人...”

江呈佳紧锁眉头,疑问道:“你是想...让我收留阿阡?”

话音未散,百卫冕扑通一声跪在了女郎面前,态度诚恳,郑重其事道:“恳请邵夫人收留阿阡...这孩子孤苦,父亲已不在人世,母亲又因战争而消失无踪。若百某上了战场,难保能活着回来...只恐阿阡一人身处边城受欺辱。”

他声声有力,额头磕在手背上,以大礼相待,倒是让江呈佳心中一惊。

虽说,百卫冕让他收留阿阡一事十分突兀,但想起大魏起战事后,那小童便会孤苦无依,她心中亦有些不忍。

江呈佳深呼一口气,答应了下来:“承蒙百统领之信任。我自是愿意收留阿阡。”

见她应承,百卫冕喜出望外,朝她又行几个拜礼道:“百某多谢邵夫人!”

待他消退喜色,又借着说道:“百某还有一事想求。”

江呈佳目露惊讶,望着眼前跪地的青年,总觉得有些古怪。今日的百卫冕,怎会如此奇怪,三番五次的向她提要求,与从前之行径大不相同。

她神色微恙,未将心中疑惑表现出来,淡淡问道:“百大人若有事,尽管说便是。”

百卫冕遂说道:“阿阡的母亲...亦是个可怜人。之前,百某因兄长之死,而对她心生误会,发了毒誓,要她与阿阡此生不能再见。但...如今,得知兄长之死的真相,百某才后悔莫及。如今她下落不明,百某却能力有限,无法寻找她的下落...邵夫人,您聪慧无双,手下又有良将追随,百某能否求您...替阿阡寻一寻他的母亲。”

江呈佳疑惑道:“只是寻人?”

百卫冕抬首,目光晶亮,真诚无比。

她即刻应道:“我既然答应收留阿阡,自然会操持他的所有事情。亦会替他、替你寻找阿阡的母亲。百统领,你尚可安心。”

眼前的青年,像是看到了某种期望,闪烁着目光,凝望着女郎,仿佛将她当成了神明。

他这样深切而郑重的目光,让江呈佳浑身不自在,更觉得此人今日古古怪怪,行为异常。

百卫冕紧紧压制心中喜悦与激动,颤抖着说道:“邵夫人...从前是百某有眼无珠,对您颇有微词。然,如今,是您亲自向百某证明,世间的那些偏见,是无理且无道的。百某...在此向您致歉。”

他突然嚷嚷着道歉,也令江呈佳吃了一惊。

女郎张口欲言,却不知要说些什么,不知所措的望着此人,无奈叹了一声:“百大人不必如此...从前之事,都过去了。当时,你未识出邓情之面目,奉他为主,忽然得知我乃曹贺之妻,自会替邓情愤慨不平。事出有因,你实在无需...这般。”

百卫冕情至浓稠,两眼泪光闪闪,又朝女郎磕了几个头,说道:“如今...将话说出来,百某心中便觉畅然自快。”

江呈佳皱眉,对他这异常之举心生怀疑,良久无奈道:“也罢...”

百卫冕未等她说下一句话,便急匆匆道:“邵夫人,百某军中...尚有事务,便先行告辞了。”

他像是压不住心中情绪一般,自地上狼狈起身,扭头便要离开。

江呈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又见他迈出去的步子稍稍停了一下,沉寂片刻,忽然扭头对她说道:“望夫人珍重。”

青年吸气屏神,说完这一句,立即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榭台。

江呈佳被他的举动扰得晕头转向,眼眸怔怔失神,对身后千珊疑问道:“这个百卫冕今日...怎么这么奇怪?他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对我说这些?”

千珊也满腹疑团:“奴婢也觉得奇怪...您与他平日里,并不多说半句话。他怎得...突然求您这么多事?”

江呈佳表示赞同:“是啊,我寻思着...我与他素来只有战事上的交集,怎得就搏他信任至此?竟使得他愿意将阿阡托付于我?”

千珊注视着百卫冕离去之背影,嘀嘀咕咕道:“奴婢觉得...百卫冕动机不纯。大魏边疆虽告急,但不至于到无可挽救之地步。他方才所言,句句古怪,仿佛他只要上了战场便必死无疑一般。”

江呈佳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实在奇怪很。”

千珊又道:“而且...他方才与姑娘您告辞,像是...再与您道别。仿佛他这一去,便与您永不相见了。”

这话一出,令女郎心内猛然一震。千珊说得对极了,百卫冕给她的感觉正是如此,直觉告诉她,此人身上定然出了什么大事。

江呈佳沉眸细思一番,即刻向千珊吩咐道:“我只恐...军防之中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又或是百卫冕周围出现了什么异常。千珊你去查一查,看看这两日百卫冕都在做什么,又或者身边出现过什么人。”

千珊应道:“喏,奴婢今夜便出府,让人调查此事。”

江呈佳蹙紧了眉头,心中隐隐有不安之感,总觉得这边城之中即将发生一桩大事。

且,不知为何,她觉得此事很有可能与周源末、秦冶有关。

【两百七十九回】议事堂前商榷事

千珊推着木轮往耳房慢慢移动,一路上江呈佳沉着脸色,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百卫冕方才的表情,心思沉重。

主仆二人自长廊经过议事堂时,恰好瞧见里面正在布置沙盘的宁南忧。

郎君亦是裘袍裹身,倚坐在木轮之上,神情凝重,消瘦苍白的脸上尽显倦容。吕寻站在门前,抬眼便瞧见了江呈佳,于是向她恭敬行一礼。

江呈佳虽看不清吕寻的神情,但依稀能辩出他正向自己行礼。于是朝他轻轻颔首,遂偏过头,命千珊继续往回走,并不于原地逗留。

吕寻有些诧异,扭头朝自家主公看了一眼,脸上写满了疑惑。

宁南忧正在沙堆之上插着标旗,无意中瞧见吕寻一脸呆愣惆怅的模样,便朝他低声询问道:“怎么了?”

吕寻一滞,反应迟钝的应道:“哦...方才,属下瞧见女君了。主公,您与女君怎么了?以往她若瞧见你在这里,必然会上前来询问两句。”

听他提及江呈佳,宁南忧身形略微一震,迅速抬眸,循着连接议事堂的长廊望去。

只见千珊正推着木轮缓缓前行,完全遮住了木轮上女郎的身影。

他收敛目光,脸色平静,口吻有些许厌烦道:“她若来,我还要费心解释。不来也好。”

吕寻听其回答,面露惊讶,疑问呼之欲出,却见自家主公神情淡漠冷然,浑身上下散着阴沉气息,令人生畏,便不自觉地将满肚子的话咽了下去。

季先之将此景收入眼底,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声。

时光如梭,日月轮转。

夜幕降临,月光挤进太守府苑的各处房舍中,稀稀疏疏。官衙里那几棵单薄的柳树摇晃着枯枝,落下几片残叶,浸入泥土,仿佛在为下一个春日孕育生命。

府衙前端的公堂已被一片漆黑笼罩,但与之相连的议事堂中仍是灯火通明,数百盏油灯点亮,宛若白昼一般。

宁南忧正于厅堂之中为诸将分析凉州地势、讨论最佳战术。

萧飒等人听之入迷,数双眼睛一丝不苟地盯着坐在沙盘前正中央的郎君,为其之布谋而惊叹。

此刻,门前的廊道中,一位女郎正与她的婢女躲在角落里,远远的望着厅中景象。

午膳过后,江呈佳小憩了片刻,待入了夜,才缓缓起身,命千珊推她前往议事堂,等待着与萧飒商议递送战报一事。她默默盯着厅堂中央那一抹鹤立鸡群的清冷身姿,失了神。

廊下吹着透骨的寒风,江呈佳被冻得一脸青白。一旁的千珊一边哈着气,一边跺着脚说道:“姑娘...这儿太冷了,不如我们去议事堂侧厢等着。”

江呈佳却摇摇头道:“就在这里等着。我需让萧刺史与诸位将领看到我的诚心,才能请他们配合我演好这一场戏。”

千珊搓着手,盯着她坚定地神情,无可奈何地说道:“恐怕姑娘并非是想让萧刺史体会您的诚心吧?您是想让君侯知晓您的计划以及您的决心吧?”

她一语戳破江呈佳的心思,令其纤弱的身躯徒然一抖,安静沉默下来。

面对态度坚毅的江呈佳,千珊束手无策,只能陪她一同等在这寒风中。

凉州事况紧急,宁南忧、萧飒与诸将从商议到论定战策耗费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月色被浓云笼罩,庭院中完全不见亮光时,众人才陆陆续续从议事堂离席。

萧飒眼下乌青,脸色蜡黄,一眼望去,便知他自昏迷苏醒后,又是数夜劳累不眠。

千珊推着江呈佳往门槛前移去。

诸将跨出门槛便瞧见了等在外面的两位女郎。

京城及雍州的诸位援军将领不知此女是谁,纷纷立于门前互相张望。

而长鸣军与边防的首将却朝她恭敬作揖道:“邵夫人。”

萧飒听见声音,便朝门前望过去,在屋内烛光的照耀下,瞧见了围在军汉中央的女郎。

他有些意外,下意识朝宁南忧望去。谁知这郎君却像是没看见门前等候的女郎一样,神情冷漠,正与季先之小声交谈着什么。

萧飒拢着眉,满脸疑云,低眸思索一番,终是抬脚朝女郎行去。

外头冰天动地,女郎因边城之战受伤深重,实不宜在寒风中久立。萧飒牵挂她的伤势,踱步至门槛边,朝女郎客客气气的说道:“邵夫人怎得来了此地?是为了寻曹州尉么?州尉还有些战事细节要与某详说。屋外天寒,不如先入舍暖暖身子,稍作等候吧。”

援军诸将瞧见萧飒对待此女的态度,便小声议论起来,方从长鸣军前锋口中得知,眼前这位女郎正是曹州尉之妻,邵雁。

正当众人讶异时,这位美貌绝伦的女郎向萧飒微微欠身,幽幽开口道:“萧大人...我此行并不是来寻州尉的,而是来寻你的。”

萧飒惊诧道:“寻我?”

女郎点头。

萧飒蹙紧眉头,疑惑道:“夫人寻我作甚?”

江呈佳用余光朝厅堂中瞥了一眼,见宁南忧仍无动于衷的调整着沙盘上的军旗,便有些失望,于是提一口气道:“我想请萧大人帮我做一件事。”

萧飒一怔,默然不语。

只听女郎接着往下说道:“都护将军与钱晖、赵拂两位诸将已消失半月有余...再这样下去,边城定然会出乱子。昨夜...我细思了许久,想到一计,能助萧大人与曹州尉引出贼人,解救这三人。”

萧飒听闻此言,立即来了兴趣:“邵夫人所言当真?”

江呈佳应道:“自然当真。只是此法,必然要动用萧大人的权力,只看您...愿不愿意了。”

萧飒:“邵夫人不如将计划说来听听。”

江呈佳:“萧大人应该还记得那叛国投敌的江湖术士周祺吧?据我私下调查得知,掳走都护将军的人,与之乃是同伙。倘若...用周祺处以极刑为诱饵,抛出鱼线,或许能一搏,引贼人献身。只是...边城地势偏远,消息若传达北地,恐费时数日,不能达到效果。所以...望萧大人能手写一份战报,誊抄数张,递送北地众县,广而告之此事。”

若她不言周祺,萧飒险些忘了太守府地牢之中还关押着这号人物。

边城之战停息至今,他一直未能腾出时间来审讯此人,经江呈佳之提醒,才想起此事,于是登时觉得此事不妥:“邵夫人...某认为,此事不妥。这个周祺,某与曹州尉皆未曾严审,此时将他推出来当作诱饵...倘若真的引来贼人,并让他们劫囚成功...便十分不妙了。”

江呈佳已猜到他会这么说,镇定道:“萧大人莫担忧,我亦知晓周祺之重要,所以并不打算押此人至刑场。只需寻身形相近之人取而代之便可。至于其之容貌...不知萧大人可否容我以易容之术斗胆改之?”

萧飒一愣,须知此女易容之技出神入化,哪怕极为亲近之人亦无法辩出真假。宁南忧如今所戴的那张假面具,便出自此女之手,且一旦面皮成型,无需重复描摹,使用之人稍加注意,便能轻松戴上。

他犹疑片刻,不敢确定的问道:“邵夫人确定有把握能以此法引出贼人?”

围在他身侧的诸将亦表示不信。

江呈佳却诚恳的点了点头:“不敢说完全有把握,但仍有八成胜率。”

萧飒蹙眉深思,考虑着此事的利弊要害,沉默许久才应道:“既如此...某愿配合邵夫人一试。”

见他答应,江呈佳心口一沉,安定下来,她自怀中掏出一纸书卷,递给面前的中年郎君,定定说道:“这是我草拟的一份战报...希望能助大人一臂之力。”

萧飒双手接过,草草阅览一番,遂朝女郎颔首一笑。

众将见状,不禁骇然,不解刺史为何如此信任女郎?

推一名假的周祺上刑场,这样掩耳盗铃的做法,旁人一瞧便能识破...何来成功之可能?

只有边城诸军将领与萧飒一样,相信眼前女郎能够做到此事。

她将自己的计划,当着宁南忧的面,向萧飒和盘托出,却仍然没能换来堂屋内郎君的注意。

江呈佳失望至极,垂头丧气的离开议事堂,返回长廊的那一霎,坐于沙盘前的宁南忧终于肯抬起眼眸朝她的背影望去。

季先之观他神色,有些担忧道:“主公...我们需不需要暗中襄助女君。”

这郎君却面无表情道:“不必。她想折腾便让她折腾去吧。我倒要看看秦冶会不会上钩?”

季先之哑然失声,一脸无奈。

萧飒行事雷厉风行,归舍后,便立即按照江呈佳草拟的战报填充完善了一份,并安排了四名书客誊写此报。

当天夜里,雍州守军之中的一队斥候便携带着数十份战报,各自朝北地众县城奔去。

各县关押依照刺史之命,在集市与城门张贴告示,昭告全郡百姓。

东风一吹,周祺将在四日后处斩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北地。

【两百八十回】刑场劫囚故做戏

江呈佳守在水亭小院四日,期间前往牢狱探看周祺两次,细细观察他脸上所戴的假面,并牢记于心。待千珊领着边城水阁据点中精心挑选的人来,她便一展身手,在萧飒与诸将面前大变活人,将一名样貌与周祺完全不一的人从头到脚变了样。

耳房扇门被展开,方才进去的那名小郎君早已不见踪迹,从屋舍内一瘸一拐走出来的...是一名身穿囚服、满脸污泥、狼狈不堪、弓背屈身的罪犯。

萧飒细看,只见那人顶着周祺的脸,双手双脚皆被拷上铁镣,配上阴森可怖的眼神,简直与真人一般无二。

围聚在院子里的诸君皆惊叹难抑,甚有首将冲进耳房中,企图确认屋里是否还有其他人。

江呈佳仰头望了一眼天色,等不得众人从震撼中缓神,便萧飒颔首欠身,神情严肃道:“萧大人,时辰不早了...从昨日起周边邻县奔赴边城的不少百姓皆已围聚在城头...是时候该押解‘犯人’前往刑场了。”

萧飒表情凝重,冲着她点了点头,遂向身后的守兵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上前押住假“周祺”。

一众军将及士兵浩浩荡荡地随着萧飒自水亭小院而出,江呈佳坐于木轮,停在廊道上,目送着他们离开。

千珊在一旁不安地询问道:“姑娘...此法真的可行吗?奴婢总觉得有些不安...”

江呈佳朝她瞥了一眼道:“你放心。萧刺史于城头布置的刑场,我去瞧过...周围的防守严丝合缝,能确保我们的人不被掳走。况且,尚有百卫冕与李简在左右...不会有问题的。”

千珊暗自沉眸,忐忑道:“奴婢...并不是担忧萧大人在刑场的布防,而是觉得...秦冶不一定如我们所愿,现身边城。他行事缜密小心,您与萧刺史这样大张旗鼓的公布消息,他定然会察觉其中蹊跷...他并非鲁莽之人,否则您与云菁君不至于这么多年都没察觉他与周源末串通,起了反叛之心。奴婢说句中肯的话...姑娘今日之计恐不能成功。”

江呈佳勾眸挑眉,面色平平,并没有被千珊这番话所影响:“我知此计漏洞百出。我也知秦冶机警。所以,我今日是在做一场赌局。”

千珊一怔,眼神怪异道:“姑娘要赌什么?”

廊下的女郎一身孤冷,面孔精致如玉,沉声说道:“赌秦冶带走钱晖与赵拂的原因...是想手中有筹码与我谈判。”

千珊愁眉不展,仍不明她是何意:“姑娘...此话何意?”

江呈佳:“秦冶自边城出逃后,定千方百计探查周源末的消息,若得知他并未跟随阿尔奇回归草原,必然能猜到周源末已落入君侯之手。这样一来,他为了救出周源末,手中必然需要筹码。

他晓得只掳走一个邓情,不一定能困住君侯与我的步伐,但若是钱晖与赵拂在他手中,我与君侯遇事商议,都必须顾及他二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千珊恍然大悟:“原是如此?所以姑娘今日所作之局,只是想给秦冶一个提醒?警告他若再不动身,便处死周源末?”

江呈佳仰面,冲她温温一笑道:“正是。”

主仆二人朝庭院拱门照壁前望去,静静等待刑场的消息。

萧飒将行刑时辰定在晌午之后,此刻太阳高挂,消融着地上的残雪,逐生出一股暖意。

江呈佳半眯着眼,靠在木轮上昏昏沉沉就要入睡,正当千珊准备将她送入耳房小憩片刻时,连接水亭小院的那道幽庭长廊传来了急促而紧张的脚步声。

这声音令千珊顿住了脚步,并伸着脖子朝甬道张望。

一名士兵匆匆奔来,满脸惊慌。

直到他奔至阶下,江呈佳才从迷糊中听到了一点动静,倏地清醒,睁着酸涩的双眼向下看去。

只见那士兵喘息未定,如此冷寒的天气中,竟出了满头热汗。

未等她开口,这士兵便已开口喊道:“邵夫人!贼人真的在刑场出现了...刺史大人命我前来禀报。”

江呈佳身躯一震,搭在两侧垫木上的手用力一握,双目睁大,语气飞快:“可有抓住他们?”

士兵满脸歉疚:“那伙贼人...个个武力高强,我等抵不住,未能围捕成功。”

江呈佳:“钱晖与赵拂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尔等没能生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你不必自责。我且问你...这伙贼人入了刑场,可有什么异常?”

士兵被问懵了神,仔细回忆当时之景,再三支吾,想不出措辞。

江呈佳心急,懒得与他在这里浪费时辰,便向千珊吩咐道:“即刻推我去城门。”

她焦不可耐,千珊仍惦记着她的伤势,摇头不肯:“姑娘莫要胡闹。眼下这个光景,奴婢怎敢推您出去?”

江呈佳没心思与她纠结此事,焦灼的跺了跺脚:“好千珊。在这里我问不清楚,刑场之情形,还需细细询问萧刺史才行。若不快些,今日这场局,算是白作了。”

千珊坚决不肯。

江呈佳拗不过她,只好屏气提息,压着心中恼意,目光放远了投向庭院。然后她一鼓作气站起身来,趁着千珊未反应过来,提着裙摆便望照壁外冲。

这娇小身影卯足了劲儿,一溜烟奔到照壁前。

千珊大惊失色,紧追其上:“姑娘!你真是不要命了!姑娘!你回来!奴婢推你去还不成吗?”

江呈佳边跑边回头道:“不好!我若回去,你定然抓住我不放。”

美丽的女郎身穿数件绒袍,在枯叶残雪的院中疾行,就像一只在雪地里奔跑的白狐,精致轻盈。

千珊生怕她摔着,脚步加快,眼看着就要抓到她,却瞥见照壁前的石砖小路上,悠悠行来另一轮木椅。

江呈佳顾着与她说话,并未注意眼前路,就要与那木轮上的人撞满怀。千珊的喊叫声嘎然停止,她愣了一下,浅意识想要阻止惨状的发生,却在下一瞬听见女郎的一声惨叫。

像雪狐一般的娇小身躯被木轮前沿的枝干绊倒,刹那间失去平衡力,猛地朝眼前跌去。

女郎的耳畔传来一声闷哼嘶声,鼻间扑来幽雅的药草气息,她压入了一人怀抱,睁眼瞧见一抹玄色,再往旁边瞥去,便见一双烟笼寒江的眸轻轻仰着,半眯半睁,懒懒地盯着她看。

江呈佳当下惊骇,四周环顾自己的现状,登时起了一丝燥意。

如今的她,不尴不尬,正正好好坐在郎君的腿上,以一种极其古怪而羞耻的姿势紧贴着他。

她不顾背部伤口之剧痛,即刻想要脱身。腰间却徒然多出一双手来,牢牢将她揽住,并不予她机会逃离。

几番挣扎不下,女郎水眸怒瞪:“放我下来!”

她眉眼如丝,勾勾撩撩,虽一脸恼意,却格外娇俏,别有一番风姿。

宁南忧好些日子没能见到她,纵是心中思念如狂,却碍着面子不肯去寻她,如今抓住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他故意扣住她:“夫人撞了我,不明歉意,反而冲我喊叫,是何道理?”

江呈佳气鼓鼓道:“我向你致歉!对不起!总可以了?快放我下来!”

谁知她愈是挣扎,他便抱得愈加紧实。

江呈佳惦记着城门之况,又恼又急,当下直呼其名:“曹贺!我没空在这里同你嬉闹!我有正事!你快放开我!”

见她急得脸红,宁南忧却并不在意,挑眉朝她抛去一眼波澜,仰面深深注视着她道:“你有什么正事?着急到连身体都不顾?”

江呈佳脾气上来,一下子压不住心中怒意,火冒三丈道:“我身体有没有事,与你何干?曹贺,我无需你这般假情假意的关心!”

一听此话,宁南忧的脸色迅速拉黑,裹在她腰上的手臂顺势放开,将她朝地上轻轻一推。

江呈佳双脚落地,被他这么一推,踉跄几步,险些跌倒。幸而千珊及时赶到,从后面将她扶住。

背后传来火辣辣的疼意,她不可思议的瞪着眼前的青年郎君,眸中瞬间起雾。

女郎受了一肚子的气,这郎君却若无其事的命吕寻绕道而行。

场面一度凝重。

前来报信的士兵站在院中大气不敢喘一声。

这玄衣郎君逐渐走远,女郎便气呼呼的坐回木轮上,故意冲着千珊大声说道:“走,推我去城门!”

她仿佛是喊给那郎君听的一般,还时不时地朝后观望。

千珊皱着眉,无可奈何。

主仆二人还未行至院外甬道,便听寂静庭院中传来清冽含霜的男声:“秦冶根本没打算劫囚。他们的人,只是在刑场绕了一圈,便直奔周围山林去了。你不必特意去城门,萧刺史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些。”

两位女郎停了下来。

江呈佳听着他轻飘飘的话,心中来气,非要与他作对:“我偏要去!我才不相信你的说辞!”

千珊听着她赌气且幼稚的口吻,只觉得啼笑皆非。

【两百八十一回】寻查踪迹判真相

主卧前还未入门的郎君,神情如高山寒雪,寒彻冻骨:“随你。”

江呈佳听到这一句,气得咬牙切齿,扭头朝门前一望,便见宁南忧头也不回的入了房舍,根本没被她所影响。

她转眼瞥见前来报信的那名士兵正小心谨慎的来回观望,脸上的表情险些挂不住。

千珊见她一直楞着神,便忍不住问道:“姑娘...我们现在可还要去寻萧刺史吗?”

江呈佳纵然再怎么生气,却十分清楚一点:晌午之前,萧飒等人自太守府离开时,宁南忧与吕寻的确随着押囚的队伍一同去了刑场,因此他方才所说的话,不会有假。

她稍稍按捺心中气愤,把心思转了回来,回归正题道:“不必了。正如君侯所说,萧飒能告诉我的恐怕也只有那些。”

千珊听着她的尾音,遂推动木轮的把手,准备重新回到院子中。

谁知,女郎制止她道:“慢着,先不急着回去。”

只见女郎冲着前来报信的士兵说道:“烦劳军爷回去同刺史大人说一声,贼人既已现身,接下来自然还会有动作...请诸位大人务必小心,切莫放松警惕。”

士兵见女郎此刻温温柔柔,全然不似方才与那曹小公子争辩时的模样,便有些受宠若惊道:“邵夫人放心,小人必将话带到。”

他脚下生风,即刻朝门廊奔去。

千珊目送此人离开,收神敛眸之际,耳畔响起了女郎刻意压低的嗓音:“秦冶既然并无打算劫囚,那么他今日现身,便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想必,他已明白我设此局的意思,恐怕不过多时...便会向我传达信息。如今边城防守严密,他若想要联系我,必然要借助水阁在边城的据点。所以...千珊,我需亲自去寻一趟边城的领主。”

千珊闻言大防,坚决反对道:“姑娘此刻会见边城领主,并非恰当时机。君侯仍疑心于你,恐怕已命人暗中监视,你我如今出府,便会坐实君侯之猜测。姑娘,我们还是谨慎些为好,安心等在院中,待拂风悄悄递来消息。”

江呈佳:“任他如何猜测都无妨。就算我不暗中联系这边城领主,他也未见得会信我并无背叛之意。”

她音调缓慢,甚为苦涩,听之如秋风落叶,寂寥惨淡。

千珊已了然,女郎既然这般说道,便是下定了决心,不能再改,于是颇显懒怠恹恹的应了一声:“喏。”

她推着女郎的木轮,缓慢朝庭院对面的游廊行去。

而庭院的那一头,入了屋舍的郎君,悄悄拨开纸窗,透着缝隙朝那一坐一立的两名女郎望去。吕寻从方才就看不懂自家郎君之行为,明明心底对那江女十分在意,却偏要装得一副淡漠寡然的样子。

吕寻喉中发出惑声:“主公,您是否与女君起了争执?怎么才几日,见了面便像仇人一般?”

窗前的郎君用力一拉窗,瞥他一眼,淡淡说道:“不该问的,少问。”

吕寻被呛住了声,蔫蔫着“哦”了一声,垂下了头,立在书案前为自家郎君研磨,心里却犯嘀咕。这夫妻二人,总是难以捉摸,一会儿如胶似漆,一会儿又好似有着深仇大恨,实是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与帐床木榻相对的侧间矮榻上,配合着宁南忧木轮的高度,叠放了两累小案,四角安置着用来固定的石块。

宁南忧回归案前,盯着上面摆放着的一份书信,蹙着眉说道:“大哥与三弟已发现我这半年踪迹不定,起了疑心,正私下循着我们来时的路调查。北地不宜再逗留。尤其是你与精督卫数万兄弟,还有季叔,需尽快撤离。”

案上铺卷开来的书信,乃是夜箜阁传来的消息。

虽临贺之中,宁南昆与宁南清的眼线早被吕寻一锅端了个干净。

但这两人自不会善罢甘休,牺牲了一批死士与密探,还能另派人前来,继续监视他在临贺府邸的一举一动。

宁南忧与江呈佳离开临贺过久,自然惹人注意。

明王宁南清已派出一队人马暗中追踪精督卫之动态,而常山侯宁南昆更是胆大,竟直接命人装作蔬果农商,前往临贺指挥府探听虚实。

夜箜阁得到消息,立即传信边城,但由于战乱耽搁了数十天。

如今,宁南忧才收到消息。

吕寻却犹豫道:“如今边城之形势不容乐观。属下若与诸位精督卫撤离...只恐主公您一人在城中应付不了。您至少...让属下等到邓情、赵拂、钱晖三人寻回后...”

话还没说完,宁南忧便出声打断:“不可。精督卫目标极大,四万人从边城撤离并非易事,倘若不早一些筹划,恐怕会出大乱子。我身边尚有萧飒相助,隐藏身份不是问题。但你与季叔则不同,你二人如今虽易容,可一旦大哥与三弟寻着精督卫的动向,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极容易便能攀找至你们的身上。

宁南清可并不是什么身居官场,不观天下奇闻的纨绔子弟。他知我身侧常有江湖人士来往,更知易容之术。你与季叔若落入他之手,必是生死一线。我不能冒这个险。”

他所说,句句考虑精细。

吕寻无处反驳,眉色深重,仍担忧不堪。

宁南忧紧接着嘱咐道:“我已与萧飒说好,自今日夜中起,会悄悄令西城门敞开半个时辰。你组织兄弟们分批自城中离开。四日以内,必须全部撤离边城,将一切恢复原样。而你与季叔则加快脚程,争取一月以内赶至临贺。有你二人坐镇临贺,我才能放心。”

他言既出,便想听到回应,可吕寻却呆呆的,半晌都没出声。

于是,宁南忧颇有些不满的抬头望他,略蹙眉,冷淡问道:“怎么不说话?我所言,你可都记下了?”

吕寻颓然,不愿在此时离开,便支支吾吾道:“主公,不如让云城易容成属下的模样...与季叔一同返回临贺?您身上有伤,属下怎敢在此时...离开您?”

宁南忧:“....”只觉得同吕寻说话,十分费劲。

他抚顺脾气,稍稍克制了情绪,冷眼瞪他道:“你离开才是对我最大的掩护。吕承中,这话我不想再重复。今日,你便安排诸君撤离。若我三日后还能在城防中看见你...信不信我即刻撤了你的精督卫郎将之位?”

他出言威胁,已显不耐之色。

吕寻不敢再挑战他的耐力,低下脑袋,神色恹恹道:“喏...属下领命。”

听他确切的回答后,宁南忧才拿起砚台上架着的狼毫,顺笔在信上写下批注。待墨水痕迹干透,才小心翼翼折起,递给了吕寻。

“这封信,原封不动传回阁中,确保源丞能收到,命他小心筹备弘农之事。北地收网,弘农若准备妥当,年后即可启动计划。”

吕寻接过信,往袖兜中放好,遂拱手抱拳道:“喏。”

郎君又问:“另外...你前几日所说的...那名乔装边城医者,拿着夫人贴身玉佩混入太守府的人...可查出了什么线索?”

吕寻知他要询问此事,早已准备好了答案:“此人行迹模糊,为人也十分狡猾...混入太守府后,便消失了踪迹。守院的诸将说...并未瞧见此人接近水亭小院。属下猜测他并非是那名重伤女君的贼人。”

宁南忧目露诧异,扬着声调,疑问道:“你如何判定此事?”

吕寻:“守院的诸将...因那日两军对峙,并不敢轻易调换防守。所以,负责看护您房舍的几名军将...一直守在门前,没有离开半步。他们皆言不曾见过此人...且门后、屋下、长廊等地方值守的兄弟们...亦说当时并无人靠近水亭小院。属下还特地翻上主卧的屋檐,查看瓦片叠放的位置,并未发现屋顶有被人为破坏的痕迹。

据门房所观,那名乔装成医者入府的人...行路之态绵软,一点也不像习武之人,入了太守府后,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去水亭小院,而是与管事周旋,想去府内药库...管事以为是女君的嘱咐,便带他去了药库。

后来...前院因一名仆婢打碎了李太守最喜爱的青陶闰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管事去一探究竟后再归药库,此人已经消失不见。管事心存警惕,立即组织太守府上下仆役,寻找此人,却遍寻无果。事后从门房处得知,此人在前厅闹出动静时,已拿着女君的玉佩,请示出府了。”

宁南忧顺着他的话说道:“所以你是觉得...此人并不打算混入水亭小院...他的目的一开始就很明显...是一心冲着太守府的药库去的?”

吕寻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宁南忧抿唇低眸,喃喃自语:“他去太守府药库作甚?”

吕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属下亦未弄清楚他的目的。”

宁南忧心中沉沉,忽然想起江呈佳所说的那味珍贵的草药——龙斛,便猛然一惊,细思之下,觉得此人前来,或许...和越复有关?

【两百八十二回】秦冶来信送筹码

他思来想去,觉得若放任此事不管,很有可能影响到正在养伤的越复。

宁南忧虽然嘴上疑心江呈佳,可实际上对她所说的话,仍是信任的。他相信,越复的确活着,并如江呈佳所说,身染剧毒,至于有没有命悬一线,暂不得知。但至少,他觉得江呈佳不会为了撇开自己的嫌疑,去胡乱编造越复的生死之事。越复之事,他既从她口中得知,又清楚她的水阁身份,只要能找到当年边疆的一点线索,便能攀索着寻觅真相。她没必要、也无可能拿这种事撒谎。

这个假扮边城医者的人,极有可能是秦冶派来的,又或者就是秦冶——卢生本人。此人想入药库,或许为了拿江呈佳从邓情那里得到的龙斛草药。

但是...此人又怎会知晓江呈佳将龙斛放在了什么地方呢?

宁南忧潜意识里觉得,秦冶的确如江呈佳所说,背叛了水阁。在这样的前提下,秦冶更不可能从她口中得知龙斛草药的下落。而此人直奔太守府药库的行为过于明显,更显得此事诡异,事后又故意消失,简直像是在故意引起旁人怀疑。

另外,还有一桩事,他亦想不通。江呈佳身上所佩戴的贴身玉佩,他亦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乃是李太守为了方便他夫妻二人进出官衙,特地命人连夜打造出来的,其上花纹十分独特,工艺精巧,并非随意伪造便能成功的。且,他记得,江呈佳身上一直戴着那块玉佩,从未离身。

那么,假扮边城医者的人,究竟是如何拿到这玉佩的呢?

莫非,问题出在玉佩锻造的源头?

想到这里,宁南忧抬眸认真看吕寻。

那双眸漆黑如墨。

吕寻下意识一躲,稍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脖子:“主公...您这样望着我作甚?”

宁南忧仰头,若有所思:“你说得对,你现在离开,于我而言,确实有些不便...”

这话锋转的十分蹊跷,令吕寻忍不住提防起来。

宁南忧继续喃喃:“替我去做一件事,此事办完,你再与季叔撤离。”

他那双眸漆黑如墨,点缀着星辰,深邃而又神秘:“想必水阁在边城的据点,你已经摸清楚了。今夜,你安排一下,找一个底子干净的人,去给水阁传消息。”

吕寻疑惑:“传什么消息?”

宁南忧凝目,声音清冷如玉:“就说...属下已领阁主之玉佩...混入太守府拿到了龙斛。”

站在他身旁的威壮青年神色一凛:“主公...是在怀疑女君?”

宁南忧垂眸:“并非怀疑她。只是想借着此法,来确定我心中想法。毕竟,那玉佩,乃是她贴身之物,若她不知情。便说明...李太守当初安排锻造白玉的良工有问题,说不定,能循着此线索,顺藤摸瓜。”

这番安排倒是颇有道理,只是吕寻仍觉得奇怪:“此事...主公自己安排也能行,何必...要属下来做?”

宁南忧略顿,伸手习惯地想去摸大拇指上的扳指,却又摸了个空。他漫不经心:“自然是因为,想让你当替罪羔羊。”

青年立在他身边,听到此话,浑身惊颤,愕然问道:“什...什么?”

宁南忧斜眼望他:“此事是你一人主意,与我无关。若被她发现,你就咬死了说...是你干的,记住了吗?”

吕寻傻眼。

这木轮上虚靠着的儿郎两眼一撩,盯向青年,目光泛寒,锋芒四射,紧紧相逼。

吕寻舌头打结,苦叫着:“主公...你这是掩耳盗铃!属下调查这些,还不是经你授意?女君那样聪慧,怎会猜不出来?您让属下替您背锅...实是无用之举。主公...咱们马上就要回临贺了。若红茶知道此事,定要同我翻脸。这小丫头最护着女君了。”

宁南忧耸肩,恬不知耻道:“我可没让你调查夫人。天地可鉴,我只让你去查重伤了她的人...我是出于一片关心。”

吕寻瞠目结舌:“主公...您如今...怎么这样...”

不要脸?

话梗在心中,吕寻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想:以前那个遇事果断决绝,从不考虑这些的宁二郎去哪了?

宁南忧勾眼瞟他,慵懒的靠在轮托上,似笑非笑道:“我怎么样?”

这漂亮的星目中裹着危险的气息。

赤裸裸的威胁!

吕寻认命,垂头丧气道:“主公您英明神武,聪慧无双。属下...照做就是了。”

被命运钳制的青年人表情恹恹,得了命令后,便即刻出门办事去了。

彼时,千珊推着江呈佳自太守府而出,自小路悄悄离开这片郭区,确认四下无人后,抵达了东城区的一间古玩商铺。

二人张望了一番,避开正门所对的大街,从后巷绕了进去。

江呈佳窝在木轮里,被千珊轻手轻脚的推着,觉得倦意四起,闭着双目,迷迷糊糊的入了梦。只是,还未看清梦中景象,便被千珊的一声唤惊醒了。

她睁眼,嘟嘟囔囔的嗔道:“到了?”

眼前一片水汽,再加上原本就模糊的画面,江呈佳只能隐隐瞧见千珊冲着她点了点头。

她四处环视一圈,什么也看不清,便懒得再挣扎,迷离道:“我们走了多长时间?”

挂在天际的骄阳仍刺眼夺目。

千珊计算着时间,粗略地答道:“约莫....一刻钟左右?”

江呈佳嘀嘀咕咕:“才一刻钟?”

她伸了个懒腰,皱起眉头,低声自语:“我这是怎么了?总容易困?”

千珊并未听清她的呢喃,手推木轮托柄,朝铺子里走去。才行至廊下,便有一名中年男子急匆匆自里面奔了出来,这人身形矮小,满脸雀斑,脸上挂着惊讶的神情。

“阿滝叔。”千珊唤了一声。

这中年郎君摸了摸略秃的脑门,在主仆身上来回投望,诧异道:“阁主怎么亲自来了这里?”

千珊:“自然是有要事嘱咐。”

被唤作阿滝的中年郎君松了松紧绷的神情,迅速确认屋舍周围的安全,脚步踏前,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对千珊与江呈佳说道:“阁主与千珊姑娘来得正好...刑场出事后没多久...便有人混进了我们的古玩铺子中...留下了一封信。”

千珊目怔,低头望向缩成一团的女郎,乍现疑光。她没想到秦冶的动作竟如此迅速?

反观江呈佳,却比她冷静许多。她凝目:“书信何在?”

阿滝遂请手屋中,恭敬道:“正置于屋内,由人誊抄入库归档。”

江呈佳冲他扬了扬下巴,有气无力道:“带路。”

阿滝点头回身,上前引路,千珊跟紧脚步,三人沿着幽冷狭窄的走廊,朝铺子前院与后院之间相连的隔间拐去。

掀开隔间的帷帐,入内便是一座巨大的书架,置放着众多文书卷宗,都是千机处密探在边城之中收集记录的秘要。舍中,银灰暖炭燃着,扑来一股浓重的帛纸气息。

阿滝奔行,取来晌午过后收到的书信,双手递了上去。

江呈佳接过那封信,懒怠的拆开,仿佛并不拿它当回事,只是在展开书卷往下读的那一瞬,慢慢沉下了脸。

千珊观察着她的脸色,待她读完,小心翼翼问道:“阁主...此信...是秦冶递来的吗?”

只听江呈佳阴沉沉的:“除了他还有谁?”她顺手将信塞入了千珊手中,周身气压急剧降低。

千珊手忙脚乱的捏着信卷,展开一览,气色也逐渐不好,语气惊诧且愤然:“秦冶绑走赵拂与钱晖,竟真的是为了作筹码?”

江呈佳不语。

千珊义愤填膺:“提的这是什么要求?竟要您...放走周源末?还要您将龙斛交出去?阁主...您若真的这么做了,便会彻底失去君侯的信任。难道他不知吗?”

秦冶竟如此忘恩负义,胆大妄为?这赤裸裸的威胁,令千珊怒火中烧,心如滚油烹过一般,极其难受。她咬牙切齿:“真是...毫无道义,毫无廉耻!”

江呈佳扬眉冷笑:“你这么真情实感有什么用?他背叛之心已坚决,你就算将他骂出一个洞来,也不可能转变如今之形势。”

千珊心中飘过一阵惆怅无奈,恨恨道:“阁主...您千万不能如他所愿。恐怕他巴不得看着您与君侯决裂...”

而那病气满身,却更显楚楚可怜的美丽佳人,秋眸一凉,勾唇笑语:“不。我们得答应。”

千珊惊愕地瞪大双眼,磕磕巴巴道:“阁主...您...您没吃错药吧?您疯了?这两个要求,您一个也不能答应!若将周源末放走,君侯便再不会信您了。那龙斛更是越复将军的救命稻草,若交出去...他半年之内必然毒发身亡。”

江呈佳抬眼瞥她:“....”

江呈佳:“你当我傻?但不以这两样东西为诱饵,怎能将他引出?我心中已有一个初步的计划。待晚一些,萧刺史归来后,自会与他商议。”

【两百八十三回】占婆之人暗徘徊

清如冰玉般的声色暗下,尾音渐渐平息。

她虽然这么说,心里却也有些打鼓。秦冶信中口吻,显然已猜出今日刑场之上的人,并非真正的周源末。他十分谨慎,若江呈佳同意谈判,他必会要求揭开面具,当场验人,倘若她再用假“周祺”来唬弄,只会适得其反,令其不愿意继续与她交易。但此时,她与宁南忧关系僵持,两人之间的信任随时即可崩塌。恐怕他不会愿意将周源末交予她,配合她设此局。

要怎么说服他?这个难题梗在江呈佳心中,不能消怀。

千珊未注意她忽明忽暗的脸色,始终念念叨叨地说着:“阁主...秦冶既然能在城头刑场出事后立即送来书信,便说明...他心中已有定数。恐怕他会将一切可能尽算,再三小心对待此次同您的谈判。您在考虑考虑吧,奴婢不是不信您的筹划,只是害怕...秦冶将计就计。若未能将他抓获,我们便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江呈佳秋眸飞起,沉稳出言:“若我缩手缩脚...这件事便永远无法了结。况且秦冶出逃,对兄长与薛青乃是一个潜藏的威胁,我不能坐视不理。千珊,你莫忘了,邓元私府爆炸案虽已过去数月,但邓国忠却从未放弃寻找真凶,此人老辣,兄长为了秦冶的安全,强行隐瞒其踪迹,必然会露出马脚。若邓国忠循着蛛丝马迹找到秦冶。那么京城江府上下,将无法保住。为了他们,我也要在北地将秦冶擒住。”

“可是...”千珊小声质疑道:“阁主...爆炸案的真凶并非秦冶...他只是布局者,点火的乃是那恒业君——殷业。”

江呈佳:“....”

她恨铁不成钢:“你认为...邓国忠会觉得此案的凶手是殷业吗?他就算得知,最后引爆私牢的人是付博的手下,也定会以为,这是兄长与付府联手对付他,想要取代邓氏一族地位的阴谋。”

千珊默下声来,心里那点反对被女郎的训话抹了个干净。

良久,江呈佳深吸提息,对一旁的中年郎君说道:“烦请阿滝叔命人伪造一份书信文卷...将写信人与我相识的痕迹消除。今夜,我要将此信交给北地的萧刺史。”

千珊垂手敛眸,听完女郎的交待,便将手中的信递了出去。

阿滝双手来接,深深蹙着眉头,盯着眼前女郎,张口欲言,却又止声却步。

江呈佳无意瞥见他之神情,心生半丝疑惑,遂仰面问他:“阿滝叔像是有事要说?”

阿滝拿着信,刚要抬脚离开,便被唤住,于是潜意识微缩脑袋。他回身面向女郎,挠了挠头道:“其实,也并非什么要紧事。”

江呈佳沉吟:“说来听听?”

阿滝再三斟酌,才开口道:“近日...属下等人发现...城外好似有占婆人徘徊。”他说得低声,仿佛并不敢确定。

这消息来得出乎意料,江呈佳吃了一惊:“占婆人?”

阿滝:“眼下,暂且只是猜测,属下还未确认。这些人或许是...占婆国为了与各国联盟,派来打探大魏虚实的细作...”

江呈佳轻问:“你们是怎么发现这群人的,又为何猜测他们是占婆人而不是匈奴遣来探查的细作?”

正值多事之冬,边城经不得一丝折腾。若真的有占婆人前来打探,恐怕...边境周边非常不容乐观。占婆与大魏之关系十分微妙,占婆公主绯玉失踪,至今未曾寻到。占婆王向大魏讨要公主,约定两年为限,若大魏交不出公主,便要向诸国借兵征讨。如今,两年期限还未至,占婆密探若却出现在边城,便说明...占婆王已被阿尔奇劝服,打算与匈奴联合,齐攻大魏。

阿滝顿了一下:“这群人是在一个多月以前,匈奴与大魏停战后就出现在边城附近了。城外防守严密,他们一直逗留于两侧山脉。边城众多百姓依山而活,需捕猎、砍柴。因此,城门每至辰时或申时,皆会放行一次。阁中密探便与入山谋生的百姓同行,四下监看城池周围的情况,于两山之间乃至商道上发现了这些人。

他们身边似乎有易容高手替他们遮掩面部与魏人以及匈奴人不同的地方,乔装成北地流民,在暗中向边城百姓打探情况...若仅仅通过他们的外貌来判断,自然分辨不出来。幸而,这些人并不习惯北地的环境,总会在无意间作出奇怪的行礼姿势,与中原乃至匈奴都完全不同,属下恰有猎闻占婆礼数,与之十分相似。因此...猜测这群人是自占婆而来的。”

江呈佳诧异十分:“这些人...在匈奴与大魏停战后,便出现了?”

阿滝被问得一怔,点点头道:“不错。”

江呈佳立即低下了头,否定了自己方才的猜测。

占婆至边城,乃是千里之遥。阿尔奇串联各国的想法,是战败十日后提出的,这些占婆人怎么可能在一个多月以前就抵达了边城?

难道,占婆国另有计划?

边城邓情一事还未料理干净,如今占婆人又掺杂其中,令事情愈加的复杂不堪、扑朔迷离。

江呈佳忽然想起,之前她在广信济世堂的后院时,曾听见段从玉与朝阳的一番对话。绯玉公主被宋宗所劫,藏在济世堂的地下密室...这一事,乃是段从玉与其背后的付氏与马氏所谋...周源末既然辅佐这两大家族,想来极有可能知此内情?莫非...出现在边城的这些占婆人,是冲着他来的?

她深思熟虑了一番,觉得此事需得让人尽快通知宁南忧为妙。

江呈佳抬眸说道:“还请阿滝叔与阁中的兄弟们继续对这群人观测,倘若他们有什么异常举动立即来报。”

阿滝即刻应道:“属下遵命。”

屋外金光铺洒,红日飞霞,铺上一层薄薄云雾。

江呈佳自古玩铺子中出来时,已近酉时一刻。千珊推着她在巷子里穿行,阳光洒落在她毛茸茸的狐裘上,将美人衬得暖洋洋的、像只刚睡醒的小狐。

主仆二人慢吞吞的从石砖暗甬中越过,走了一段幽暗的路,便径直通往了太守府衙的大门。

光芒正好,却在这时,下起了薄薄的小雪。雪花飘在稀薄寒冷的空气里,趁着金红交替的炫彩,化身翩跹的粉蝶,轻歌曼舞。

千珊停在府邸门前,目露微惊,愕然盯着石阶上的身影。

木轮上的女郎,脸色愈来愈差,缩着身子,蜷成了一小团,仿若受了伤、奄奄一息似的,闭着双眼。

她愈来愈嗜睡,也十分容易被惊醒,千珊止住脚步,她便慢悠悠地睁开了眸,正准备调整姿势起身,却瞥见大红漆门前,同样停了一辆木轮。

她怔然,目光望向那木轮上坐着的人,一抹冰凉的玄色映入眼帘。

凌寒松雪,飘如柳絮。

那一瞬,四目相对,万般思绪。一台四阶砖石,仿佛隔了山海,飘飘渺渺,却仍然约定终身。

雪花轻轻落在女郎的狐裘上。

她仿佛一位从天而降的仙灵,美得惊为天人,观之令人心旷神怡。

宁南忧险些陶醉,发愣半晌,才渐渐收回自己的情绪,故作冷漠的瞥了他一眼,缄口不言一语,只等着她先开口。

果然,阶下的女郎忍不住,终是询问道:“夫君怎么在这里?”

宁南忧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道:“正等萧刺史归来。”

这声音清冽森寒,却有几分刻意,他仿佛在遮掩什么。

江呈佳奇怪的瞄了他一眼,默默点头,气息虚弱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夫君了。”

她在千珊的搀扶下,先行上了台阶,靠在石柱上稍作休憩,待千珊将木轮搬上石阶,跨过门槛后,她便重新坐回了木轮上,并命千珊立即回屋,毫不逗留。

宁南忧回身,眼睁睁瞧着她走远,对着她的背影,却哑然失声,什么也喊不出来。

他有些失落的垂下眼眸,满脸惆怅。

站在一旁观此景象的吕寻,无语的扯了扯嘴角,心里颇有些鄙夷自家主公。他明明是担忧女君之安慰,特地前来府衙门前等候,却偏偏要那该死的面子,半点不肯透露自己的心意。未得女君之关怀,又失落至此,来来回回,反复折腾。

吕寻觉得,这夫妻二人实是无趣极了。

半晌,他听见郎君低沉萎靡的声音道:“她既安全归来了,我们也回去吧。”

吕寻唉声叹气:“主公...你与女君争吵,也要有个限度。这都好些日子了,该和好了。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郎君,只要您肯向女君服个软,她自然会原谅你的。”

宁南忧提气,冷眼瞪他,沉下声不语。

吕寻什么都不知道,不晓得他与江呈佳到底在吵什么,自然觉得此事只要是他服个软,便能解决的事情。

但宁南忧却觉得不能如此。

至少,需弄清楚秦冶之事,救出邓情、赵拂、钱晖三人后,才能让他平定心情,好好与江呈佳谈一谈。

他们之间有太多问题存在,且并非小事。

若不好好解释清楚,日后仍会争吵不休。

【两百八十四回】问策定谋征君意

吕寻见他低头不言,便无可奈何的推着木轮朝府衙内走,行至水亭院时,倏然顿住脚步。

宁南忧心不在焉,见木轮停下,便微锁双眉,抬眸凝向吕寻,却见他盯着前方眨眼,于是也循着目光望去。

枯枝残叶铺地,伴着银白雪光,显得萧条、冷清。

庭下有一名女郎,伸出细白纤长的手指,正小心翼翼迎接着飘洒的雪花,扬着眉眼,笑意盎然。那绵软冰凉的白精灵,在她指尖起舞,吸尽天地之精华,落叶般的婉转而下,铺在泥地上,与曾经娇艳如今却残败的花瓣为伍。

桃腮泛粉,凤眼剪水,她目光悠悠扬扬触及远方,高扬脖颈,秋眸瑟瑟,眼底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清明与干净。那抹眸光慢慢的,落在了对面的玄衣郎君身上,笑意戛然而止。

宁南忧瞧着她收敛了灿烂的笑容,又是一副冷然清冽的模样,便暗自叹了一声,遂催促着吕寻进屋。

经过她身边时,却听一声轻唤:“二郎。”

郎君身形微顿,有些诧异的扭头看向她,只见她低敛着眸,浅浅地说道:“我有事与你商议。”

他目光微凉,冷然开口:“何事?”

女郎轻言轻语,娇柔低弱:“进屋说吧。”

他不做回答,却也不拒绝,示意吕寻朝卧房行去。千珊遂推着女郎一同前往。夫妻二人入了屋子,千珊与吕寻便一同守在门前等候。

屋门合上,宁南忧的目光从庭中转回了房舍,见女郎呆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便故作不耐烦道:“有事快说。”

他态度恶劣,江呈佳心中来气,只因有事相求而不得不抑制。她平眸望去,波光微漾:“今日之计,你也瞧见了,以周祺为诱饵,确实能引出秦冶与其手下...”

她只将话说一半,然后眼巴巴的望着他。宁南忧嘴角略搐,声音清寒如雪:“所以呢?纵使今日刑场之策,引出了秦冶。但是,却没能将他擒住。你与萧刺史所作布谋,不过徒劳...白费严守刑场的兵力罢了。”

话语至此,已十分狠绝,他摆明了不想自己继续说下去,江呈佳颓然垂头,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她便知晓,自己此番前来想求,不过自取其辱,还不如与那萧刺史商议,或许能挣得一丝机会。

女郎哑然良久,半晌后弱弱说一句:“罢了...我不愿与你争吵。你既不想听我说,那我走就是。”

事情还未开始,便已结束,江呈佳满脸恹恹,伸手便要将门栓抽开。

郎君却在此时叹了一声:“你有什么想求的...直说便是。不必拐弯抹角。”

葱指微顿,停留在门上,她皱眉,慢吞吞地将手收回衣袖,低声说道:“我要向你借周源末。没有他,我无法擒住秦冶。”

原以为,会听见他尖酸的讽刺声,谁知道,此人只沉吟了片刻,便答应道:“周源末就在牢中,你若想用他引秦冶现身,用既是。”

江呈佳目瞪口呆:“你...竟不反对我?难道你不怕我同秦冶合谋?将周源末放走?”

他背着身,未能瞧见她脸上惊诧的表情,但脑海中一想,便知她此刻的神色,于是弯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有萧飒在,恐怕你也不敢这么做。”

她以为,宁南忧对她仍存有一丝信任,听到这句话,好不容易升起的希望,被一泼冷水熄灭。原来只是因为信任萧飒,认为她不敢在萧飒面前轻举妄动。

江呈佳不禁冷笑,阴阳怪气道:“那便多谢夫君了。我无其他事相求了,就此告辞。”

她又准备抽门栓,宁南忧立刻问道:“慢着,你无事相求,我却有一事想问。”

江呈佳心浮气躁:“什么事?”她加重尾音,语气极为不耐烦。

宁南忧扬眉轻问:“秦冶...可会武功?”

她愣然:“你问这个作甚?”随即防备似的提高语调:“你莫不是想说...今日劫刑场的并非秦冶?他既然有能耐操控周源末手下之人,又怎会亲自闯刑场?定是隐身藏在观刑的百姓中...”

宁南忧又强调一遍:“我只问你...秦冶是否会武功?”这问话强硬,仿佛她非答不可。

江呈佳听着来气,心中恼恨:“不会不会!他在流放途中被我们所救后,便去学医了...身上没有分毫武力。”

她等着他的下句回音,谁知这郎君却清清冷冷、故作戏声道:“我想问的,已问完了。你可以离开了。”

江呈佳瞪足美目,被他不屑一顾的态度气得胸口发疼,小脸十分惨白,洁白玉指绕在一起,骨节突起,青筋隐隐暴起。

她猛然拉开屋门,一股寒气渗入。

那门“哐当”一声,动静极大,守在门前的千珊与吕寻吓得一抖,转眼望向女郎,颤颤巍巍。

她脸色铁青,神情阴郁:“千珊,太守府内管事何在?”

女郎像是极力忍耐怒火,一双秋眸美目此刻暗沉的吓人,寒意直达眼底。

不止千珊,就连一旁的吕寻亦胆战心惊的望着她。

“女君...为何要寻管事?”千珊支支吾吾问道。

江呈佳仰目,寒气逼人:“要你去寻,便去寻。这水亭小院我是住不下去了。”

千珊缩了缩脑袋,被她投来的目光逼退几步,心颤身也颤:“姑娘...是想让管事...换院子?”

女郎冷笑一声,并未作正面回答,只用余光瞥了一眼屋舍内里,遂而自顾自站起身来,扶着门框虚靠,吃力的抬起木轮越过门槛,又重新坐定,独自朝耳房去。

千珊与吕寻对视一眼,便着急忙慌的追上去,推住木轮的长柄,与她一同离开。

两位女郎的身影消失在折廊里,吕寻赶忙跳入房舍里,张口便问:“主公...您怎么又把女君惹怒了?她竟嚷嚷着要搬出水亭小院?”

宁南忧虽没有江呈佳那般气恼,可脸色亦有些不悦,黑沉沉的,像是笼罩了一层乌云:“让她搬去。我又不求着她同我住在一个屋檐下。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倒也烦恼。她搬出去,我倒还清净些。”

吕寻哭笑不得,又无法劝说,两头为难时,便听自家主公凉凉一句:“把门合上!日后,不必要的人,别让他们靠近我这间屋子。”

宁南忧特地加重了中间“不必要”三个字的尾音。吕寻无语,心里想:这个“不必要”怕是只针对女君与千珊吧。他默默望着自家主公,忍不住腹诽: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而折廊另一边,江呈佳一路气,一路骂:“千珊,他性格古怪,脾气恶臭,这么难伺候。我真是瞎了狗眼,这么多年,一直揪着他一人不肯放...”

千珊默默跟在后面,听着她滔滔不绝的谩骂,只觉得无奈。

等她骂够了,主仆二人也恰好行至耳房前。

江呈佳舒缓心中恼怒,望着逐渐转暗的天色,这才将心思转回了正事上:“天色不早了。千珊...你拿着伪造的那份书信,去城街找一名小乞丐,让他把此信送到城中暂作刺史府的民舍中。一定要亲手交给萧刺史。”

千珊听她语气急转直下,没了方才的戾气,便玩笑着说道:“姑娘不打算唤管事的过来了?”

江呈佳水眸飞挑,仰面望她,一字一句定定道:“管事的要叫过来,信也得在戌时前送到萧飒手中。”

千珊脸上的笑容僵住,尴尬且无语。

江呈佳未等她叫苦,便迅速推开了耳房的门,入屋后,又果断拦住了千珊的脚步:“我就在耳房等着你归来。记住,寻人送信时,将自己遮好,莫要被萧飒身边的人发现身份。”

萧飒并不知她与掳走邓情的贼人之首私下相识,因此,秦冶递来的书信,自不能从江呈佳之手转交给他。

千珊还想说些什么,江呈佳却二话不说合上了门。她在门前愣了半晌,心生无奈,冲着屋内轻柔的嘱咐了一声:“姑娘...奴婢这就去送信了。您先休息片刻...莫要再生气了。”

门后躲在帷帐里的江呈佳听到这一句,只觉得眼干鼻酸。

千珊忠诚,只因儿时被她所救,又受她之教导,便一生死心塌地,从不对她展现一丝半点的不快,默默陪伴,从不离弃。江呈佳自入了凡间,脾气便不大好,心里有什么憋闷之处,总喜欢冲着千珊发火,可转头又懊恼后悔,于是结结巴巴回答道:“我晓得了,你放心。”

千珊听到屋内回音,这才放心的展开笑容,遂迈步离开折廊。

轻风微浮,日落西山,妃红霞光初升,如缭绕烈火般铺洒。

彼时,距离太守府不过百米远的民舍中,萧飒正与诸将逃离抓捕贼人的计划。听着自城外而归的士兵禀报两侧山林的情况,萧飒愁眉不展。

那伙贼人,自城头刑场逃窜后,便散入边城两侧山脉。边城军防兵搜寻了一个下午,也没有寻到一丝踪迹。这群人便像是水滴融入大海般,消失不见,让萧飒与诸将产生了深深的挫败感。

【两百八十五回】两军之首争不休

正当众人束手无策时,民舍前驻守的士兵却突然闯进屋中叩地禀报。诸将惊诧,面面相觑。只有坐于位置最中央的萧飒一脸镇静沉稳。他盯着入内的士兵轻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你慢慢说来,莫要着急。”

那士兵吞咽了一口唾沫,言语气促的说道:“禀太守....方才门外小巷中倏然出现一名浑身脏乱不堪的小乞丐,他递给了属下一封书信。”

士兵从袖兜中讨出那封信,三步上前,小跑到萧飒身边,将信递了上去。

萧飒伸手接过那封用油皮黄纸包好的帛书,深蹙着一双剑眉,小心翼翼的拆封,摸了一手还未干透的鱼胶,指尖散出一股刺鼻的腥味。展开书卷,入目的乃是正体隶书,回转锋利,能看出书写之人性格坚硬强韧。信中所述令萧飒慢慢凝起了目光,脸色逐渐阴沉。

读完帛卷的最后一个字,萧飒拍案而起,将手中信纸掷了出去,喉间震出一声怒吼:“放肆,这群卑劣无耻的小人!怎敢如此威胁?巧言如簧,颜之厚矣!吾等大魏朝父母官,岂能受此等贼人摆布!”

萧飒平日待人虽少言寡语,但还算温善,虽不见得有多么和气,却从不动如此大的火气。诸将在他怒发冲冠、大吼泄愤时,心中震了三震,惊了又惊,都纷纷抬头望向立在中央的萧飒。有胆子稍微大一些的军将小心翼翼的问道:“信中所写为何?怎使得萧刺史气成如今之状?”

萧飒指着那封信,愤然怒道:“边城之乱尚未彻底平息,外敌窥视、虎视眈眈。这群贼人兴风作浪,竟以邓情、赵拂、钱晖三人为要挟,让我们交出叛国贼周祺?!除此之外,他们还要求我等寻一株名为龙斛的稀世草药,才肯罢休!”

“竟有如此荒唐之事?此等贼子胃口竟如此之大?”雍州守军的领将愤愤不平道。

跟在这雍州领将身后的前锋,盯着飘在地上的书信,愈加恼火道:“这等要求,我们如何能应?若真的应下,岂不是向世人证明我雍州之军,无堪用之人?”

京城援军之首却不这么认为:“萧刺史,下官以为...此贼人既然敢如此张狂的向我等提要求,便说明,其与同伙藏匿得当,且十分确定我等寻不到他们...如今边城之形势,虽渐渐稳定,但...阿尔奇与诸国联合,边境前线究竟是什么消息,至今也不明朗。各国联军随时皆可攻来...若处于战时,恐怕都护将军以及其他两位长鸣军主将...会更难救回。贼人虽十分可恶,然...眼下我们确实无法寻到其他办法,解决当前之困境。”

那雍州领将听此言,心中十分不高兴的说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何直接断定我雍州之军不能寻到这伙贼人?您莫要仗着京城之事,便瞧不起我们雍州守军。轮兵力与武力,我等不比你等差!”

京城援军之首将冷哼一声道:“倘若你等能擒住贼人,今日之刑场,为何没有成功?若无这个能力,便不要逞强。”

此人不屑一顾的态度,忍怒了众多雍州将领,他们纷纷仰着脖子,红着脸冲他吼道:“怎么?仗着你们是陛下钦点的军旅,便能对地方之军如此看轻了么?匈奴、鲜卑与边城死战的那一日,是我等雍州守军冲在前锋,杀敌砍贼,血渐长街,才震慑了城内诸贼。尔等只是跟随,入城之时,鲜卑已被我雍州守军所驱赶,匈奴人更是四处逃窜。若说主战之功劳,算是我雍州守军为重。你们算什么?敢如此看清雍州?”

那京城援军首将正准备反驳,主堂玉身而立的萧飒,脸色已阴沉至极,趁着双方还未争辩起来,他冷声说道:“尔等皆是魏国之军士,阔土之上皆是故乡!因这等小事争辩不休,难道不觉得羞耻么?大敌当前,还内乱不止,堪为我魏家儿郎么?”

他话语重带着满满讽刺之意,语调虽然平淡,可脸色却暗的骇人。

一番话,将在场诸位将领羞得满脸惭愧,纷纷低下了头。

那京城援军之首将脸色微变,身形僵持,眼角耷拉而下,心有不快。

自京城而来的援军,大半部分是邓氏驻守在洛阳郊外的邓家军。领军的将领也有一半是邓氏之属。邓国忠虽将常猛军改制收编的邓家军与长鸣军合为了一体。但当今陛下为了分权,便将原本的长鸣军派至北地驻守边疆。而余留的邓家军则由太尉本人指挥,守于京郊,包围洛阳之安全。

此次,邓情提前多月便向京城请求援军。邓国忠再三恳求魏帝,才得以将邓家军与帝之亲兵禁卫一同派出驰援。

谁知,一入边城,邓氏的这些军将便得知自家小主公被劫,生死未卜。

于是,态度、言语间自然对边城以及雍州之军兵持反感之心,更对他们的能力表示怀疑。

但,这群人,也知晓雍州刺史萧飒究竟是怎样的风云人物?既然此人动了怒,他们亦不敢继续同雍州刺史争辩。

萧飒冷眼在堂上扫了一圈,遂漠然说道:“尔等尚可继续在此商议如何解决此事。某...有事要先回太守府一趟。一个时辰后,再归来与众论。”

雍州守军的将领迟疑了一番,问道:“刺史大人...此时离开?谁来主持此局?”

萧飒朝门前默默站立的李简看了一眼,眼底扫了两圈,淡淡道:“便由边城之副首领李简...来主持。尔等不可继续因兵力争吵。需尽快想出法子。”

萧飒突然推出李简来主持此事之论,让众人皆微微一愣,不能理解。

便是连屋前站着的李简也懵住:“刺史大人要我主持?”

萧飒挑眉道:“怎么?李大人不愿意?”

李简连忙摆手:“属下并非此意。只是...此乃大任,属下害怕辜负了刺史的信任。”

萧飒走到他面前,郑重其事地说道:“李大人尽管主持,若在场有人不服,便告之与某。事后,某会来断定。”

李简受宠若惊,颤颤说道:“喏...属下遵命。”

话音落罢,萧飒拾起了地上的书信,稍稍卷入衣袖,便立即朝屋舍外行去,带着两个小厮往太守府赶。

城头刑场设假“周祺”引贼人现身的法子...是那位邵夫人所想。萧飒认为...贼人如此胆大的递信,必是受了今日城头刑场之影响。他觉得,此事需让那位邵夫人知晓,说不定,宁南忧这位夫人...会有什么妙计,来解当前之局。

萧飒自然知晓这位“邵夫人”的真实身份。她乃水阁阁主极为重视的江氏女,又是当今陛下宠臣江呈轶之妹。其人在江湖上的传说累累,萧飒略有耳闻,惊讶非常。自他入边城以来,此女的几番谋略都解了边城燃眉之急,可谓聪慧至极,又能上马带兵打仗,与敌人厮杀,血守边城,乃是世间难以寻觅的奇才。

因此,他认为贼人所递之信,必须让此女知晓。

萧飒疾步奔至太守府,未理会迎面而来的管事,便门头往水亭小院中走。

管事跟随其后,见他步伐极快,险些跟不上,一刻下来便已气喘吁吁,气息不稳。

他急促问道:“刺史大人...此时归来...是要寻曹州尉还是邵夫人?”

萧飒脚下一顿,有些奇怪道:“你问这个作甚?”

管事颇为尴尬的说道:“若萧大人是要去寻...曹州尉,便直接去水亭小院即可。倘若...您想去寻邵夫人...就要令换路途了。”

萧飒目露奇色,神情古怪:“难道他二人不在一处?”

管事苦涩道:“邵夫人近日与曹州尉似有争吵,两方不肯住在一处...这位夫人将将遣了她的婢女过来,请小人替她更换住处。”

萧飒略觉好笑,不知这夫妻二人又因何事争吵。

他沉吟一番,哀叹一声道:“罢了,那便有劳管事领我去寻邵夫人了。”

管事点头哈腰,笑道:“喏,大人您这便请。”

萧飒跟着管事的脚步,绕另一条远路,去了水亭小院的东面。

女郎将将被婢女推至此处,她的一应物品才搬过来,还未坐定,便已见管事匆匆将萧飒带到了院中。

他来得实在快,江呈佳有些惊诧,暗中瞥了千珊一眼,悄悄赞许道:“今日办事之效率...极高。”

被主子表扬,千珊唇角高扬,笑嘻嘻道:“姑娘过誉。”

江呈佳端正身子,等着萧飒行至眼前,朝他略行一礼。

萧飒急忙上前扶住,客气道:“夫人完全不必向某行此大礼...您身上有伤,莫要牵动了伤口。”

江呈佳笑笑:“多谢萧大人关怀...不知萧大人此时来此...有何要事?”

萧飒眉一皱,转身瞧了瞧院子里站满的人,默默不语。

江呈佳心领神会,立刻退避左右,将他引入了堂屋之中。

由于男女有防,二人只居于门槛之前,舍门大敞。

萧飒的贴身跟随与千珊一同去了院前照壁旁看守。

【两百八十六回】卫冕之死尤惊骇

庭院屋舍彻底安静下来。江呈佳这才开口说道:“萧大人...我已退下左右。您此刻前来...可是为了今日晌午刑场之事?那贼人是否已经抓到?您...有什么话便直说吧。”她弯着眉眼,神情略显沉重。纵然已知晓萧飒究竟因何来寻她,但她仍要装作一无所知,才能骗过眼前这位精明警觉的中年郎君。

萧飒斟酌一番,从袖中掏出了那封送到民舍的书信:“某实是惭愧,晌午贼人现身,某却布防不力,让其有机可逃...如今,这伙贼人隐入山林,城中诸将皆束手无策,未寻到一点有用的线索。就在方才,有人向某递送了一封书信...”

女郎盯着他手中的那封信,目露讶异之色,顺着萧飒的话问道:“难道...这信...乃是那贼人所写?”

萧飒颔首递信,声音沉冷:“此贼人奸猾狡诈,所提之要求胆大包天,实是不可理喻。某认为,刑场之计,既然是夫人您出的注意,自然应该知晓此事,便当即带着这封信来寻您了。”

他顺其自然的将信递给了女郎,示意她先行阅览,战于一旁收了话语。

江呈佳自是知晓此信所写究竟是何内容,但还是故作认真之态,仔仔细细浏览了一遍,遂吃惊道:“这伙贼人竟如此无耻?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难道是欺雍州无人了吗?”

见她愤慨,萧飒与之共情,脸上的神色也十分难看。刺史满头满脸的青色,压抑着心情说道:“说来羞惭,某竟这样被一伙贼人牵制,迫使两位长鸣军诸将陷入危险,邓情被绑,日后即将遭殃的乃是整个边城。某实在焦心。”

中年郎君说得十分中肯。

但江呈佳仍不能确定萧飒愿意与她合作,于是不动声色道:“萧大人为国为民,一片丹心,亲自操持边城之事...已是大义。您不必这样自责。”

萧飒垂首,满是愧疚,那张因数日劳累而沧桑微白的脸,此刻恹恹不振。

江呈佳出言试探道:“依...萧大人所见...接下来,您要如何做?这伙贼人既然敢提出这等无理之要求,便说明他们有足够的信心与边城斡旋。然...此事拖得越久,便对边城形势越不利。”

萧飒:“眼下之形势,某倒是有一计谋,某想借贼人所递的这封书信,编织陷阱,紧密布防,将贼人一网打尽。只是...此计乃是兵行险招,若一不小心,便有可能赔付人马。”

江呈佳展颜一笑,眸光坚毅:“萧大人的想法恰好与我不谋而合...”

萧飒见她缓缓撤去脸上的惊色,逐步沉静下来,便讶异道:“邵夫人也赞同此计么?”

对面的女郎点了点头。

萧飒惊喜道:“不知邵夫人有何高见?”

江呈佳冲他作揖,温温一笑道:“萧大人不嫌弃的话,我便略献拙计了。”她四下环顾,确定无人后,便向中年郎君招了招手:“烦请萧大人靠近一些。”

萧飒见她面色神秘,便俯身侧耳靠过去。女郎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简要的将自己的想法交代清楚。话音落罢,这个中年郎君惊诧愕然,没想到江呈佳如此胆大。

他之神色一阵青一阵白,目露迟疑之色:“邵夫人...此计是否过于冒险?”

江呈佳镇静十分,神情淡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萧大人,此乃良机,一旦错过,在想抓这伙贼人,便是难上加难了。”

萧飒沉默片刻,思量斟酌许久,才肯颔首应道:“既如此...某愿意配合邵夫人的计划。”

江呈佳心中大喜,面上却不敢表露,生怕刺史觉得她不够稳妥:“邵氏谢萧大人之信任,定不负所托。”

两人之盟就此达成。

萧飒自江呈佳所居的院落出来时,天已昏沉沉的不见亮光。城中仍然飘着小雪,枯枝上已盖了一层厚厚的银色,在暗沉中发出微白的光,为即将到来的黑夜增添了一些色彩。

刺史一路思索方才女郎的话,细细掂量后,还是放心不下,与小厮才行至水榭,便改道去了折廊,向水亭小院而去。此时他需得征求宁南忧之意见,方能定夺。他对江氏女的特殊身份,仍有些防备。

江呈佳送走了萧飒,便在房舍中点起了油灯,千珊自照壁前归来,一边回头一边行步,扭身瞧见女郎自顾自的燃灯火,便急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火折子,点燃油灯罩头里的蜡烛,轻声说道:“姑娘...这萧刺史刚从咱们院子中离开,便去了水亭小院,恐怕是去寻君侯了...您不怕君侯知晓您的计划吗?”

江呈佳抬眼瞥她,慢慢转动木轮,掀开隔间的帘帐,滑了进去,幽幽答道:“君侯愿意将周源末交给我设局...就说明,他并非完全不信任我,只是想看我能做到什么程度。既如此...就算君侯知晓我的计划,也无可厚非。”

千珊“哦”了一声,顺势走了进去,搀扶着全身绵软乏力的江呈佳入榻,随意问了一句:“姑娘与君侯...到底打算斗气到什么事后?”

江呈佳一顿,目光闪烁:“恐怕...我不把秦冶抓到他面前,他是不会听我辩解一句的。”

千珊颤然,小心翼翼问道:“姑娘打算将秦冶交给君侯处置么?”

江呈佳却道:“秦冶就算再不堪,背叛水阁、背叛我与兄长,他亦是我们的人,我就算与君侯不和,也不会拿他做筹码,去换我与君侯之间的安宁。旁人对他,没有任何处置之权。秦冶即便要死,也许死在我手里。”

她声音冰寒冻骨,表明决心与立场。她并不想因为与宁南忧争吵,想要与他和好,而越过自己的底线。主动献出秦冶这种事,她做不出。只要秦冶在一日,他便还是水阁之人,是她看着长大的少年。

千珊听到她的答案,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姑娘,您能这样想便好。”她抱有一样的态度,就算秦冶是家贼,他也不该由旁人来惩治处罚,更不该由旁人来审讯。

江呈佳在榻上躺定,美眸流转,微微扭头朝千珊望去:“对了...我命你去查百卫冕...可有查到什么消息?”

千珊一愣,她险些将此事忘记:“奴婢查了...百统领近日皆与李简同进同出,一直在边城军营中处理公务,并无任何不妥。”

江呈佳咦了一声道:“那为何...他前几日,对我那般态度?”

千珊摇摇头,一脸茫然。

女郎深眉紧蹙,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却摸不出头绪。她微微叹道:“罢了...你且去准备一番,做好一切部署,后日乃是拼险一搏,不容有任何闪失。”

千珊答道:“奴婢晓得了。姑娘放心,奴婢一定把事办妥。”

她为江呈佳掖了掖被褥,便向她拘礼一拜,挂下了帘帐,匆匆推出了屋舍。

劝服萧飒与自己共谋此事,江呈佳心中安稳不少,于是合上眼,便倦意上翻,大脑不禁控制,忍不住昏睡了过去。她太困了,亦太疲倦。不论是身还是心。这几日的她,处处煎熬。因此睡得十分迅速,一夜无梦,坦然安详。

然而,这样好眠的夜晚...却十分少有。

边城之事一茬接着一茬,令人焦措难防。

翌日清晨,天才未亮,院落里积了一夜的雪,静悄悄的陷入一片净白世界。

很快,这片寂静之景便被疾步而来的脚步声打破。千珊冲进庭院,伸手推开屋舍的门,高声呼喊道:“姑娘!姑娘!不好了!姑娘!您快醒醒!不好了!”

江呈佳被她又尖又高的喊声吵醒,睡眼蓬松朦胧,抬起雾笼长睫,朝千珊奔来的方向望去,低语呜咽一声,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出了什么事?容你这样大呼小叫?”

千珊气喘吁吁,稳了稳心神说道:“姑娘...百统领...百统领出事了。他...”

江呈佳立即竖起耳朵,目光从松散变得凌厉:“他怎么了?”

床前站着的女郎一额头的冷汗,因奔得过急,一张小脸隐隐发白,她深呼一口气:“百统领今日卯时一刻...被人发现吊死在城头...死相惨烈。”

江呈佳震住,僵在那里,呆呆得盯着她看,仿佛被人定住了经脉。

她瞪大双眼,彷徨半日,勉强勾出一个笑容道:“千珊...这种玩笑,你怎么能乱开?”

千珊却拼命摇头:“姑娘...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都是真的。百统领已被人从城头抬了下来,如今陈尸于郊外义庄。萧刺史已带着城中仵作前往,城内乱成了一团,百姓人人自危,惶惶不安。李简为了安抚人心,到处奔波。太守府亦挤满了人,就连君侯也被吕寻推着出了门,去往城头查看。”

江呈佳一个字一个字的确认:“百卫冕,死了?”

千珊又拼命点头。

【两百八十七回】卫冕自缢真相迷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让江呈佳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想起几日前,百卫冕对她说出的那番告别的话。他郑重其事的离别之态深深刻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江呈佳不敢置信,明明昨日他还在刑场上押送假刑犯,明明夜时她还在太守府看见了他,怎会就这么突然的...死了?

江呈佳对百卫冕印象不深,也并无什么深厚的情谊。听闻他暴毙的消息,心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荒谬。

“千珊...我想去义庄。”江呈佳浑身发寒,只觉得百卫冕的死大有蹊跷。

她心意坚决,认为非去不可,脸上的神情肯然。

千珊知道自己一定劝不住她,只能低下眸子,掩住担忧,轻声答道:“那奴婢替姑娘收拾换衣。”

江呈佳颔首,便任由她上前替自己整理更换衣装。

一炷香后,主仆二人自院落匆匆而出,往城郊的义庄赶去。

边城下了整夜的雪,周围一片银装素裹,散着的阵阵寒意,钻入路上寥寥几名行人的脚底,令他们哆嗦着将自己身上的厚袍裹得更紧了些。

昨日城头刑场才出了事,今日一城军防之统领便吊死在城墙之上。小城接二连三的发生动荡,百姓人人自危。走在路上,望着城内萧条之景,与她初来此城之时的繁华之貌完全不一,江呈佳心中不是滋味。

城门已是大敞,驻防军进进出出来回奔波,气氛压抑至极。

越是靠近义庄,江呈佳的心脏便急速跳动。这处小村落,四处飘零着白布,几乎与银雪融为一体。百卫冕停尸在一间朴素干净的宅房中,离村子里其他的民宅较远。

主仆二人废了一番力气才寻到那间房舍。只是人还未靠近,便已听见里屋传来了小童吵闹哭泣的声音。一声声“叔父!叔父”盘旋在庭落之中,呜呜然,如怨如诉,凄厉感人。

光是听着这个声音,门庭外的主仆二人便已有些潸然泪下,纵然里屋躺着的人,与他们并没有多密切的关系,却也令他们被这样的情景所感染,忍不住心酸,忍不住心疼。

阿阡,才不过四五岁,人生尚未开始,便已失去了父亲、又在战争中丢失了母亲,如今唯一在乎他、疼爱他的叔父也随之远去,小小孩童怎能忍受这三番四次的离别?

入了屋内,便瞧见萧飒的下属抱着哭闹不休的阿阡,一脸无奈。萧飒与宁南忧正于里屋等待仵作的验尸结果,听着外方庭院小孩歇斯底里的哭声,心也杂乱如麻。

任谁也没有想到,百卫冕会突然惨死。

两位郎君面如土灰,一脸丧气,皆为这忽如其来的案子愁眉苦脸。

房舍附近看守的军将皆是边城守兵,眼瞧着千珊推着江呈佳来到此地,便纷纷屈膝行礼,唤了一声:“邵夫人。”众人皆识得女郎,晓得她虽是女子,却英勇不凡,甚至比男儿还要刚强勇武,且聪慧绝顶。因此边城守军都对她格外敬重。

江呈佳未多言,稍稍点头示了个意,便径直去往里屋。

宁南忧听到庭外的动静,缓缓抬头朝支开的窗外望去,见女郎现身,不由自主的蹙起了眉头。

千珊推着江呈佳的木轮入内,这位如玉般的青年郎君开口冷冽,第一句话便是:“你作甚来这里?”

门前两位年轻貌美的女郎纷纷一愣。

江呈佳听他之口吻,便心中烦躁,因此也冰冰凉的答了一句:“百统领也曾与我并肩作战,如今他出了事,难道你要我心平气和的待在太守府等消息么?”

男郎女郎一见面,便剑拔弩张,气氛格外 阴沉尴尬。

萧飒急忙上前打破气氛:“邵夫人自是可以来的...曹州尉放心,这屋子周围皆是守兵,安全的很。不会有问题。”他心里清楚,宁南忧不愿江呈佳前来的理由,是害怕城内再出什么危险,牵扯到她。

可江呈佳不这么认为,她一心觉得眼前的青年有意防备于她,才不肯让她插手这些事。只是,这样的场合,她不愿多做纠缠与争吵,冷哼了一声,便将此事作罢。

见男郎女郎都不作声了,萧飒才敢小心喘一口气。

内堂验尸的仵作恰好在此时出来,此人一身粗布麻衣,手上沾着些没洗净的血迹,一头的冷汗。

萧飒立刻起身上前询问:“怎么样?可有验出些什么?此人是否是他杀?”

那仵作深眸沉色,神情凝重道:“禀刺史大人。死者,其生前虽然遭到过钝器的猛力击打,但...他确实是自缢而亡。”

此话一出,在场二位郎君的脸色皆为之一变,愕然不已。

江呈佳不明所以,怔怔问道:“百统领...生前遭过钝器的击打?那怎么会是自缢而亡呢?好端端的,他为何要自杀?”

那仵作低垂着头,听闻女郎问话,便如实回答:“统领大人生前曾与人发生过激烈的打斗,身上各处皆是搏斗后留下的淤青,但这些伤却都不至死。其真正的死因乃是窒息而死。”

女郎因不知具体情况,听得云里雾里,满心疑惑,正要开口询问时,萧飒率先一步开口说道:“今日卯时,城门守军换防时...发现百卫冕吊死于城墙垛口,死相极为诡异,其脖子几乎被草绳勒断半根,两眼骤睁,死不瞑目,双手死死扣在绳结处,七窍流血。身上各处也皆是伤痕。某立即判定此案乃他杀,但勒死百统领的这根绳子十分古怪,其状内扣,根本不像是他人绞杀、挂尸时,会打的绳结。于是某便领着仵作前来验尸...结果...”

结果,谁也没料到,百卫冕竟然并非他杀,而是自缢。

这令萧飒十分想不通,百卫冕身为一城之首领,如今又十分得到重用,为何突然自缢?他身上的那些伤又是从何而来?

萧飒未有答案,仵作便继续说道:“刺史大人,百统领的脖子并非是被勒断的...而是他在自缢之前,自己对着自己的喉颈砍了一刀。小人也曾细细端详过现场,发现百统领悬尸的垛口正下方,有一摊并非自然低落的血迹。那血迹前锋的形状有些像刀刃。小人方才验尸时,仔细检查了统领的喉颈,发现其喉间伤口乃锋刀所致,且刀刃所致的伤口向内。若是他人所刺,刀口因偏侧向外,不会成如今之状。”

萧飒惊诧道:“他在自缢前还曾自行割喉?”

仵作点点头,双手屈前作揖道:“确实如此。百统领身上除了满身的淤青是旁人重打所致,其余两处致命之伤,皆是他自己所为。”

宁南忧深眸一凝,心中泛起惊涛。

究竟是什么事,让百卫冕行如此绝命之举?

江呈佳心中也咯噔一下,只觉周围涌起一阵寒潮,冷得她发抖。

边城暗潮汹涌,诸多事宜令人惊颤。

仵作所言之真相,让在场三人皆陷入了沉思之中,纷纷思索百卫冕究竟为何这般对待自己?

一炷香后,江呈佳自屋内而出,一脸忧郁。

屋外的小童仍然在哭闹不休,让人心烦意乱。

她抬头,一脸恹气,在瞧见阿阡的那一刹那,心中的烦躁又瞬间化成了心疼。江呈佳缓缓滚着木轮朝抱着阿阡的军官而去。她盯着那军官怀中的孩童,轻声哄道:“阿阡...还认识姐姐吗?”

那小孩啜泣着,朝江呈佳望去,一双雾蒙蒙的大眼,愣愣的盯着她看。

这屋内稍有一瞬间的平静。

周围的被哭声吵得头疼的军将们终于松了一口气,揉了揉发昏的脑仁。

谁知这小孩才停下没有两分钟,便又嚷嚷着哭了起来,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喊道:“姐姐...我叔父他...他也不愿意见我了。我叔父他永远都不愿见我了。阿阡将是个没人要的小孩。叔父说...母亲也走了。叫我一定要拿着母亲的玉佩去寻她...可是阿阡寻不到。阿阡真的寻不到。姐姐...我想我父亲,我想母亲,我想叔父....”

他声声哭泣,止不住的眼泪往下落。

江呈佳看着这孩子小小一团缩在军官的怀中,哭得眼睛通红,心中如滚油在烧。

“阿阡...过来...姐姐抱抱你可好?”她朝小孩伸出了手,张开了怀抱。

小童又是一愣,停止哭泣,迟疑片刻,冲着她张开了手臂。

军官犹疑片刻,见女郎冲他颔首示意,便将怀中的小孩递了出去。

阿阡抱住了女郎,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小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裳,抽泣道:“姐姐...你能带我去寻我父亲母亲还有叔父么?不然阿阡真的没有人要了。”

江呈佳温柔哄道:“阿阡以后跟着姐姐好不好。”

阿阡坚决说道:“不好...”

江呈佳听着他的轻泣声与肯定的回答,便小心翼翼问道:“阿阡为何不愿跟着姐姐?难道姐姐不好吗?”

阿阡眼泪扑通扑通的往下掉:“姐姐虽好。可是父亲、母亲才是我的亲人,若没有了他们,阿阡便是孤儿...”

【两百八十八回】占婆野心昭然揭

孩童泣声不绝,女郎心中不忍,轻柔地拍抚着他隐隐抽动的肩头:“姐姐知道,对阿阡来说,父亲、母亲与叔父都十分重要。姐姐也答应阿阡,日后会为你寻找他们,但...阿阡需待在姐姐身边,才能知道他们的消息对不对?阿阡,你不会没人要的。在没寻到你父亲、母亲与叔父之前,姐姐就当你的亲人好不好?”

阿阡擦干眼泪,扑闪着湿漉漉的小鹿眸,认真的说道:“姐姐...真的愿意帮阿阡找他们吗?愿意收留阿阡,做阿阡的亲人?”

他软糯且夹杂着鼻音的童声,既显得小心翼翼,又有些担忧与害怕:“阿阡...不会给姐姐添麻烦吗?”

江呈佳无声摇头,将小童抱入怀中,柔声安慰道:“不会的。阿阡这么乖,姐姐十分欢喜。”

阿阡很喜欢她温暖的怀抱,便像依赖他的叔父一般,朝她怀中蹭了蹭。江呈佳不躲不让,就这么任凭他依靠。良久,这小童才缓缓从她怀中钻出,带着一脸的泪痕,通红的眼眶写满了疲倦。

女郎温柔的对他说道:“阿阡若是累了..便躺在姐姐怀中睡一会儿。姐姐不会离开你的。”

小童倚着她的臂弯,眨着浓密纤长的眼睫,低低嗯了一句,便慢慢合上了眼,枕着江呈佳的肩头入了梦。她始终温润如水般的抱着阿阡,认真细致的哄着,直到将他彻底哄得睡了过去,才向一旁站着的军将说道:“劳请这位军爷...替我将阿阡送回他家中可好?”

阿阡已哭闹了大半日,任谁来哄都无用。他们一群军汉本就是粗糙大汉,不懂得哄孩子的技巧,被小童吵得很是头疼,谁知眼前女郎不过三两句话,便将原本哭闹不休的小阿阡哄住,且入了梦沉沉睡了过去。

解决了小童哭闹的问题,军将们自然高兴,于是连连答应道:“邵夫人客气了。吾等这就将小阿阡送回百府。”

这军将从女郎怀中轻手轻脚的将软绵绵、熟睡着的小童抱了过去,匆匆行了一个礼,便离开了义庄。

等瞧不见阿阡与军将的身影后,江呈佳才定了定心神。

宁南忧不知何时被吕寻从屋内推了出来,盯着她与阿阡许久,只是一直未出声。江呈佳扭头时,意外瞧见他,有些诧异。

这青年郎君坐在角落里,倚靠着木轮,见她朝自己望过来,便慢吞吞地说道:“阿阡不知百卫冕已死。百卫冕一夜未归,阿阡心中着急才会从百府一路寻了出来,正好碰见匆匆带着仵作赶往义庄的萧大人。众将发现他时,他已闯入了此院之中,哭着吵着要见他叔父。

萧大人不知如何将百卫冕已死的消息告知这小小稚童,便骗他说...他的叔父出了远门。谁知这小童便认定百卫冕也与他父亲一样,不肯要他,也不愿见他了。一直闹到方才。你若要收留他,切不要在他面前漏了陷。哪怕留个念想也是好的。千万莫要让他知晓他叔父已死。等到他再大一些...再将事实真相告诉他吧。”

江呈佳凝视他:“你不反对我收留阿阡?”

郎君自从染了病气后,便是一副柔弱美人之态,半坐半躺在木轮里,慵慵懒懒。他淡淡冷笑一声,便如白玉砌成般的,自成一幅画卷:“我阻止你有用吗?”

又来阴阳怪气的语调。

江呈佳不乐意继续搭理他,眼看着义庄也查不出什么所以然,便命千珊推着木轮离开这里。

郎君坐在屋中,远远遥望着她的背影,缓缓松了一口气,转身推轮入内,与屋中等候多时的萧飒对视一眼,脸色沉沉而下,如乌云笼罩般,欲摧城池。

隔间的厚重帷帘被拉上,外堂的军将与士兵统统撤到了院内留守。便连仵作也被萧飒遣了出去。

屋子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宁南忧沉默良久,说了第一句话:“...百卫冕死之惨烈,好似在向我们传递某种信息。”

萧飒赞同道:“君侯所言极是。某自前日便觉得百统领行为举动有些古怪...整日愁容满面,边城军防事务也一应交给了李简处置。昨日,某归太守府时,他还追了上来,一脸郑重的同某告别...”

明窗外的金光丝缕蕴染,洋洋洒洒落在宁南忧身上,他淡淡说道:“不知...萧伯父可知,边城与匈奴一战后,城外便出现了一股外族势力,就近徘徊,已逗留多时。”

萧飒目微愣,一脸愕然。他上下操持着整个雍州事宜,还要兼顾边城重建诸事,只一心注重边城外防,并未发现周围有外族人徘徊的痕迹。

宁南忧为他解释道:“此一事...精督卫在匈奴与鲜卑撤兵后便发现了,只是当时边城百废待兴,不宜再动干戈。所以我便未将此事告之萧伯父。”

萧飒问道:“这群外族人...来自何方?君侯可有查到?”

宁南忧定神,脱口而出:“占婆。”

萧飒大吃一惊:“占婆人?他们作甚要来边城?”

这的确令人诧异,就算是宁南忧,当时得知此事也惊讶良久,不明所以。但现在他好似逐渐靠近了真相。郎君展眉稍缓愁容:“一开始,我亦摸不清楚这群人的动机,可现在,却有了头绪。两日前,我特派去监视这群占婆族人动况的精督卫前来禀报...说百卫冕曾私下去过这群占婆人逗留的地方,似乎还在那里拿了什么东西。两日后...百卫冕便自行割喉,吊死在城头...萧伯父,您觉得这两桩事情...可是巧合?”

萧飒听得心惊肉跳:“君侯到底想说什么?”

郎君黑眸熠熠,如光如火,坚定而沉静:“百统领,或有什么把柄落入了这群占婆人手中,被他们胁迫,命他对边城或是大魏行不轨之事。”

宁南忧将自己的推测说道这里,萧飒便被点通,接话道:“你是想说,百卫冕为了不被外族人所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因此...以这样的方式自杀,并想通过此事令我们警觉?”

宁南忧点头。

这番断定令默默听着的吕寻也深感震撼,倘若真相如此。那么百卫冕便值得敬佩。

宁南忧抚蹭着大拇指上扳指套留下的痕迹,修长指节如拨古琴般一点一点的轻击在手背上,星目微光四溢:“萧伯父可知...一年多以前,占婆国送来和亲的绯玉公主在大魏境内失踪之事?”

萧飒皱眉,默默颔首:“某知此事。占婆王以两年为限,要求大魏找到失踪的公主...否则两国停战之合约便作罢。君侯作甚突然提及此事?”

宁南忧脸上乌云密布:“萧伯父,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此次占婆族人现身边城之原因...正是因为这两年之约。而百卫冕恰好在这其中起了关键之作用。恐怕...占婆已蠢蠢欲动,不想再等这两年之约了。”

萧飒不解:“百卫冕会起什么作用?他不过一名边城统领罢了...”

宁南忧仰头,凝望着中年郎君,一字一句说道:“萧伯父有没有想过...或许百卫冕并非魏人?”

这话令萧飒心里一惊:“这是什么意思?百卫冕之户籍登记在册,怎会不是魏人?”

宁南忧却摇摇头:“萧大人,百统领于边城登记的那份户籍单子...是其任边城统领一职后,邓情替他誊写的文书。录入户籍册时,百卫冕已年过二十。我私下查过此人年二十之前的户籍...发现,其在文书上所留的故乡原籍,根本没有他的出生记录。

我原以为,是邓情为了更好的掌控百氏一族,将百氏兄弟牢牢拴在边城,替他办事,而特地消去了他们二人的原籍文书,可现在看来...却大有蹊跷。就算原籍文书被抹去,这兄弟二人也不至于...找不到一丝出生在大魏、生长在大魏的痕迹。”

他分析的颇有道理。

萧飒听之,渐渐被说服:“君侯是想说...百氏两兄弟,极有可能是外族人?甚至...是占婆人?”

宁南忧默不作声。

这推测,确实胆大,且细思令人心惊。

萧飒忐忑不安道:“若真是如此...那么...百卫冕究竟因何自杀?他大可以串通其族人...攻破边城之军防。何必要死在这里?”

这正是宁南忧想不通的地方。

既然百卫冕并非魏人,就没有必要为了边城而背叛自己的母族...甚至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在城头,以此来警告他们。

萧飒与宁南忧一同陷入了沉思之中。

边城不过是北地前线的一座小城池,却接二连三的出事。行至如今,已有颇多疑点。真相令人看不清摸不着,让人心慌意乱。

宁南忧颇有些头疼的捂住脑袋,只觉得...要想解决边城之事...恐怕不能靠他一人之力,他仍需要借助远在京城的江呈轶之力量。

【两百八十九回】城外断桥主仆见

若无江呈轶在京城时时刻刻看着朝野上的那群老贼,打探各国使臣之动态,他在边城即是寸步难行,根本无法寻出真相。

说来有些可笑,对于江氏两兄妹,他反而更信任江呈轶一些。因为在朝野利益之上,江呈轶与他是同一战线。至少现在,江呈轶为了除掉邓氏一族,在魏帝一党中站稳脚跟,必须与他合作。

而江呈佳却不同,她与他,是何等亲密的关系?越是亲密,他越是不能接受她对自己有任何的欺骗与隐瞒。他固执的认为,他们之间不该有得利、失利这样的关系存在,而是应该相互依赖、相护照顾。

宁南忧凝思出神,神情怔怔,一副失了魂魄的样子。

萧飒在他面前弯身,对他招了招手:“君侯怎得不说话了?可是想起了什么?”

郎君慢慢回过神,星眸请冷如雪山寒淬般,淡淡落在面前的中年人身上,接着回答他方才所提出的问题:“百卫冕自杀之原因,我亦不清楚。时间紧迫,萧伯父...你我需分头调查,以此节省时间。您便细查其昨夜之踪迹,来往见过何许人,还原案发当时的状况。

至于我...边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恐怕我暂时不好让吕寻等人撤出北地。精督卫留在城中,也方便助我等查清百卫冕之真实身份。而他究竟为何要自杀...便交由我来查明。不知...萧伯父认为,这样的分工有无问题?”

萧飒望了望外头的天色,若有所思的点头说道:“君侯之言甚有道理。”

沉默少许,萧飒眉宇深锁,满含担忧道:“然...某劝君侯...切勿让精督卫逗留过久。若邓情未能及时归城,惹来了太尉,发现了您的踪迹,那么不管是平定王府,还是淮阴侯府...皆会有厄运发生。”

萧飒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这个问题,已无数次催促精督卫撤离。本来,精督卫昨夜便该撤离,为了给江呈佳递出玉佩丢失之消息,吕寻特地留了一日。然而,今晨天未亮,城头便发生了百卫冕惨死一案,吕寻与季先之又需暂缓行程。

但宁南忧知晓这样拖下去并不是办法,于是做了一番思考后说道:“我知萧伯父关切之意,不如这样可好?近日夜中城门仍留,我自会命精督卫主将先领着一部分人离开。四万精兵在城确实十分危险。边城即便要查案,留下吕寻与一百精督卫人马即可。只求萧伯父能在我离开之前,助我遮掩这一百之人的身份。”

萧飒认为此举尚可,便颔首应承道:“某自当全力替君侯遮掩精督卫众将的身份。”

两位郎君对立,四目相望。刹那间,忽觉屋子暗了一圈,瑶窗被吹得嘎吱作响。

两人同时望向窗外——上一瞬,这里仍是红阳满照,金光凝线。下一刹,疾风突如其来,卷过一片暗沉,黑云压城欲摧之,隐金光,除红阳,铺天盖地一场雨,夹杂着晶莹的雪花,猛烈的朝城池砸来。

就如边城如今风云诡谲的形势一般,仿佛是上苍给予的警告。

入夜...太守府静谧无声,除了满院的滴答雨声之外,只有奴仆们偶尔的几声交谈夹杂其中。

水榭台对面的院落里,江呈佳披了一身蓑衣,躲在长廊屋檐下。

庭院内下着瓢泼大雨,千珊愁眉苦脸的望着:“姑娘,这么大的雨...你要如何出去?”

江呈佳却很是淡定:“蓑衣已在身,还怕出不了门?”

千珊迟疑道:“姑娘确定不让奴婢跟着去吗?您一人如何应付...”

只听女郎低声一笑,温婉和声道:“阿珊啊...我经历了多少?怎会连这种场面都应付不来。你莫要废话了,将我送到府门前便好。约定的时辰就要到了,萧刺史已在前院候着了,不可让他等着急了。”

千珊不情不愿,但还是推动了女郎的木轮,一路往议事堂行去。

此时此刻,议事堂侧殿外廊的隐秘处,萧飒一人身披蓑衣、蓑帽,亲自擒着一名衣衫褴褛、满脸灰土、身穿囚服的青年,立于磅礴大雨中,正翘首以盼,等着江呈佳前来。

眼见廊下现出女郎身影,他心中一凛,朝这娘子客气道:“邵夫人。”

江呈佳冲他温柔一笑,遂点头示意,转眼越过他,向他身边狼狈不堪的青年望去,转而沉眸道:“让刺史大人久等了。”

萧飒稍向她作揖,便上下打量起了女郎。

今日,她特地换上了萧飒贴身小厮们平时常穿的便服,手里且拿了一副陌生郎君的面具。待她确认四下无人后,才默默将手中面具贴上面庞,由千珊举着铜镜,替她略作整理。转眼间,便化成了一名面白个小的小郎君。

她当着萧飒的面易容,是要他确认自己的身份。

纵然眼前的中年郎君看呆了眼,她也没有停下,待理好仪容后,她才说道:“萧大人,一切已准备妥当,我们此刻启程吧。”

萧飒点了点头,便见女郎撑着绵软无力的身体,硬着头皮站了起来,稍稍理了理衣裳,遂扭头望向他。

两人眼神交换间,便见萧飒一记手刀砍在了周源末的后颈上,令他瞬间沉晕了过去。

萧飒拖着他,放置在木轮之上,推着昏迷的周源末绕了一圈,朝太守府大门的方向踱步。

两人并肩,缓缓向府外行去。步入雨内,江呈佳便觉那劈里啪啦的雨滴如石子般向她砸来,沉重而难受。

千珊站在府衙门前屋檐下目送他二人渐渐远离,心下说不出的担忧与惊怕。

昨夜,萧飒在江呈佳的建议下,于东市布告栏中向秦冶答了一封书信。本以为...对方没有那么快收到消息,谁知今日晌午,江呈佳自义庄归来后,便已有人将秦冶之回复递了过来。

双方相约,今夜亥时一刻,于城郊断桥相见。且秦冶提出要求,只允萧飒从其仆从中选取一人前往。

这与江呈佳昨日之推断别无一二。

她断定,城内仍然存有与秦冶同伙的人马。否则萧飒命人贴在东市布告栏上的书信内容,不会那么快被人传到秦冶那里去。因此她不敢在自己的院落中易容,生怕太守府内有秦冶安插的眼线,发现此事之端倪,惊扰此次行动。于是特地与萧飒相约在议事堂侧边隐秘的小折廊里进行换装,小心翼翼进行着一切。

木轮行至东边街市小巷的拐角处,两人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漆黑雨夜中,微弱的一丝月光从乌云缝中落下,令江呈佳稍稍看清了萧飒的样貌,只听他嘱咐道:“邵夫人...某便送到此处,再往前走...极有可能会令城中的贼人同伙发现端倪。”

江呈佳知他何意,默默颔首,从他手中接过木轮椅背后的手柄,借着木轮的支撑,站稳脚步,冲他温温说道:“萧大人...若亥时四刻,我果真被挟持,便命李简立刻带兵围住断桥...切记...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大雨淋漓,萧飒的脸上已满是雨水,瞧见女郎脸上坚毅的神情,心中的忐忑稍缓,深呼一声,郑重其事的应道:“邵夫人放心,某定会竭尽全力。”

两人作了告别之语,便匆匆于小巷之中分开。

江呈佳独自一人,推着昏迷的周源末,往城门前艰难的行去。

一盏茶的功夫,一人一坐,便来到了城门之下。那巍峨紧闭的大门像是迎接他们二人似的,啪嗒一声从里面打开,阴暗角落里,奔来一名拿着门栓的士兵朝她客气道:“这位小郎君...城门已开...您万事小心。”

江呈佳轻嗯了一声,用力推着木轮,毅然决然的走了出去。

城外没有一丝光明,除了城墙之上那微弱的灯火照耀,眼前几乎漆黑一片,小路被隐藏其中,什么也看不见。因是雨夜,石子路上十分的泥泞,湿漉漉的尽是雨水。

江呈佳踩在软绵绵的泥土上,一脚便一个深印。在城墙百人的注视下,一步步朝前挪去。

雨水透过蓑衣的细缝慢慢渗入了她的衣裳中,带着黏 腻 潮湿之感,她满头虚汗。

木轮在泥水中十分难行。江呈佳生着病,本就没有什么力气,眼下更是行步艰难。她在黑夜中摸索着,好不容易抵达断桥,却被一阵疾风吹得差一点摔在水坑之中。

她狼狈不堪的擦拭着面具上的雨水,生怕它此时脱落。

正当她气喘吁吁的、好不容易在木轮边上站定时,断桥的对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嗤声:“大名鼎鼎的萧飒萧刺史...所派之人,竟是这样一个柔弱无力之人么?”

这熟悉至极的声音响起,江呈佳猛一下抽搐,脸色黯然,浑身僵直。

只见断桥的另一头,缓缓行来一人身影。年轻的、迈着稳健的步伐。

她屏住呼吸,朝那人身影认真凝视,心中砰然。不知是何感触。又是心酸,又是嘲讽。

【两百九十回】雨夜谈判情谊裂

待那人从浅滩河床的泥泞中走出,绕过断桥上了岸,在她面前站定后,江呈佳才缓缓问道:“阁下...是前来谈判之人?”

耳边的淅沥雨声愈来愈大,周边漆黑一片,她稍低着头几乎看不清眼前人的样貌,只听其冷淡的应了一声:“正是。”

江呈佳不由自主的握拳,更压低了脑袋,攥着身前木轮上的柄托,说道:“鄙人奉萧刺史之命前来谈判,名药龙斛已在吾身,至于周祺,如阁下所见,正坐在此木轮之上。阁下所提的两项要求,吾等皆已做到...不知...吾等所提的条件,阁下能否实现?”

秦冶就站于江呈佳身前,听闻此言,想要靠近木轮,伸出手去探周源末之虚实。

却见那压低蓑帽,身形瘦小的小郎君极为灵敏迅捷的挡在了木轮之前,袖中抽出一把短刃,浑身防备,一脸敌意的对着他。

秦冶不擅武功,见她亮出雪刃,便仓促朝后退了几步,十分不满的说道:“阁下忽然使出刀刃...难道是想毁约么?”

这小郎君冷笑一声道:“不知是谁先妄然动兵?吾等带着真情实意前来断桥谈判....还望阁下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秦冶蹙眉,见这小郎君心存戒备,警惕性极高,便暗暗沉眸说道:“阁下不必如此防备。吾只是想要知晓,木轮之上沉睡的郎君,究竟是不是我想要的人罢了。”

江呈佳坚挺着乏力绵软的身体,咬牙说道:“少废话,都护将军以及两位长鸣军主将呢?若不将他们三人带至此,休想吾等将周祺与龙斛交给你!”

秦冶瞳眸微转,目光在小郎君身上游来荡去,仿佛在探寻什么。少时,这青年伸出双手,朝断桥之后的阴暗处拍了拍手,命道:“将他三人带上来。”

江呈佳屏息凝气,两眼直勾勾的盯着黑天墨地的河床沟壑,意图看清那里有什么。

三抹玄色身影分别押着三名粗布麻衣、狼狈不堪的青年人自暗处缓缓而出,来到断桥之侧,露出了真容。

江呈佳视觉退化,再加上这城郊河岸乌黑一片,因此对六人之貌不能完全辨别,只能感受到那被压制的三人正拼命挣扎。

于是,她上前三步,稍稍凑近了看。

时隔多日未见,赵拂与钱晖似乎消瘦了不少,双手被牢牢困住,各自脖颈上都被架了一把刀,口中棉布死死塞着。再往左看,便见邓情的双眼正阴森森的瞪着她看,如暗夜中发了兽性的狼一般,阴狠而毒辣。

江呈佳一惊,没想到秦冶竟将邓情治愈,如今还能施施然挺立于此。

他心中不应该对邓情恨之入骨?怎会还以医术施救?

秦冶见这小郎君暗中使劲打量这三人,便紧锁额心以作提醒:“阁下见到了真章...可否安心?”

江呈佳冷冷一笑道:“今日,鄙人奉刺史大人之命前来与阁下谈判,需格外谨慎小心。刺史大人交待,诸君之中有一人极善易容混淆视听。他要鄙人亲自确认这三人是本尊...方可进行交换。”

秦冶目露讶异,对眼前的小郎君产生一瞬之间的犹疑,勾唇暗道:“阁下要如何确认?”

江呈佳指着压制着邓情、赵拂与钱晖三人的黑衣客说道:“还请这三位压着诸位将军上前三步至河岸之上。”

这三名黑衣客神情迟疑,朝河岸上的秦冶望了一眼。只见这身形萧条的青年郎君回头冲他们微微颔首示意,表示此举可行。三名黑衣客这才敢应江呈佳之语,压着邓情等人上了河岸。

这六人又靠近了几米,恰好站在了江呈佳视物清晰的范围之内。她仔细端详这三人面部线条,凭着多年经验,断定这三人并未易容,这才放下心来。

她神色异常,行为也古怪。

秦冶一直默默端详着她,在此人面露缓色后,才沉声问道:“阁下已见吾之诚意...可否允吾...查探汝之虚实?”

江呈佳再次提起警觉心,退后两步站定,手把在木轮之上,轻轻往前移动,稍稍靠近秦冶了一些。

那青年便自顾上前,想要触碰木轮之上昏迷的周源末。

江呈佳再次将他打断:“慢着...”

青年伸出的手指一顿,眉尖上挑,十分不悦:“阁下又要作甚?”

江呈佳十分信不过他。她如今体虚凌弱,并非秦冶这些手下的对手,阿滝所领的水阁之暗卫虽已在附近就位,但若她未能激得秦冶擒她为人质,而让其手下捷足先登,抢先将她重伤...那么今夜之筹划便无胜算。

她清了清嗓子,在雨声中扯着嗓子说道:“阁下且让汝之下属暂退断桥之后。”

随之,她再一次亮出袖中银刃,对准周源末的脖颈,冷然道:“若阁下敢轻举妄动,你想要的人,便会立即死于我手。”

秦冶见她防备至此,便呵呵冷笑一声,遂挥了挥手,命断桥之后河床沟壑上的众黑衣客退后,不许靠前一步。

江呈佳亲眼瞧见河床上黑压压的一片退远,这才允他上前。

秦冶小心翼翼确认了周源末之身份:“周祺之身,鄙人已验。敢问阁下,名药龙斛在何处?”

他站直身躯,亦有警觉,朝后稍退了一步。

只见那压低蓑帽的小郎君伸手在怀中掏了一会儿,便从中取出一朵盛白如雪莲的花朵,只是那花朵之根须盘杂如龙须藤曼,甚为奇异。

她将此物递出去,冷如鹰目的双眼暗暗盯着眼前青年的一举一动。

秦冶瞧见龙斛的那一刻,双目尽放光芒,心知大喜,他伸出手,想从小郎君手中接过龙斛,仔细端详。

谁知下一刹那,眼前的小郎君,飞速行出短刃,朝他脖颈处刺去。秦冶惊颤,侧身一躲,从河岸猛退几步,脚跟撞到断桥,险些摔下去。

他还未站稳,这小郎君再次飞身而上,企图以刀刃刺他。秦冶极不擅武,眼看着身后众黑衣客皆要冲上来将此郎君制服,他硬着头皮伸出一脚,狠狠朝小郎君踹了出去,本以为此招对她无用,却忽而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沉重闷哼。秦冶抬眼朝小郎君望去,自己的那一脚恰巧踹在了她的肩胛骨上,令她重重滚落在泥地里。

这样的情景,令秦冶出乎意料,他愕然惊愣。身后黑衣客已蠢蠢欲动,冲上前就要将小郎君擒住,却被秦冶一声呵斥道:“退下。”

这群黑衣人身形一阵,目光不解的望着河岸上的青年。

秦冶顶着众人之目光,上前两步,走到泥泞水坑之中,狠狠揪住小郎君的后背衣襟,将他拽了起来。

他目光森然,语气冷硬:“阁下这是何意?当众行刺?看来...你们萧刺史并非诚意同吾等谈判、交易了?”

小郎君朝他啐一口,龇牙咧嘴道:“周祺乃叛国之罪人!吾等绝不会放过他,而汝等小贼...竟敢如此辱灭我边城守军,提出这般无理之要求,简直欺人太甚!”

秦冶冷笑:“鄙人只想作一番交易,怎奈尔等如此不领情面?”

小郎君在他手中挣扎,低声怒吼道:“何须领你们的情面?萧大人说了...若都护将军与两位长鸣军主将有骨气,定不会令边城陷入此等两难境地!”

秦冶一愣,一脸愕然,不信能从她口中听得这样一番话。

他道:“萧刺史与阁下之意,难道是要舍弃三位将军?”

小郎君憋红了脸:“三位将军即便牺牲...亦是为了边城殉职!贼子,你休想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来之前,周祺已喝下剧毒,不出四个时辰,他必死无疑!今日,便是与你们同归于尽,我等也绝不屈服!”

她怒吼着,听见这震耳的怒吼,自河岸两边窜出成群的青衣铁甲军。阿滝蒙面领于众人之前,朝河岸杀来。雨声浩大,众人之势也响彻城郊。

黑衣客与青衣铁甲军厮打起来。

秦冶见之情状,不免心之一惊,将手中小郎君拖行几米,远离了岸边的那一群人,暗下对她低语道:“阁主,我知是您...”

江呈佳猛一震,沉眸不语。

“您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就凭您带来的这群铁甲军,根本不敌我手下众人,尔等必败无疑。阁主...不如停下这两败俱伤之局面,我等交易作罢...便各自相安!”秦冶悄声在她耳畔说道。

江呈佳仍不作声。

秦冶满目苍凉,悲切无奈道:“阁主...秦冶无意与您为敌...只想带走周源末,求得龙斛...还望阁主成全。”

话音落罢,这青年人缓缓放开了江呈佳的衣领,似乎真的想放她一马。

然,江呈佳却不肯罢休,乘秦冶放手之际,她猛然一转,在此操持着雪刃朝他刺去。

秦冶已看出她身上有伤,且内力稀薄,武力甚至不如正常人,于是轻松破除她的袭击,紧扼住她的手腕,将那把银刀夺了过来,凄切说道:“阁主竟真的不顾多年情谊,执意要杀我?”

【两百九十一回】深入荒村寻根基

一直沉默不语的江呈佳终于开了口:“你叛出水阁,又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还想让我谅解么?”

秦冶心中沉痛:“阁主,今夜我本无意对您动手,只一心想要与您交易...如今看来,您毫无此意。既如此,便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他反手将银刀架在了江呈佳的脖颈上,擒着她朝河岸边厮打的那群人奔去。

两人半打半拖,狼狈之极。

为了不让秦冶起疑,江呈佳拼了命的想从他手上挣脱。越是这样,秦冶便将她制的越紧。最后,她双手无力垂放,只能任由秦冶摆布。

河岸两方,青衣铁甲军与黑衣客搏斗惨烈,双方互不相让。直到秦冶拖着江呈佳抵达断桥,局势才稍有松动。只听秦冶冲着岸边那一群面覆黑纱,身披青甲绒袍的人吼道:“尔等谈判使正于我手中!若敢轻举妄动,小心她的小命!把周祺交出来!我或可饶她一死!”

这位青年挟持着那“娇弱”的小郎君,使得所有青衣铁甲军都为之一颤,纷纷停止了战斗。

江呈佳趁机大喊:“汝等无需听此贼人之言,我之命无关紧要,守好周祺,莫要让叛国贼有一丝潜逃之机会!”

这群青衣铁甲军脚步迟疑,上前两步,执着手中兵器朝前冲去。

秦冶眉头紧蹙,用手臂死死扼住她的喉颈,目光阴森的望向身前众人,接着说道:“我听闻萧飒乃是正义凛然、有情有义之辈,断然不会在临危之际放弃他的任何一个下属...难道你们要让萧飒背负无情无义之罪名!亲眼看着自己的谈判使死于我之刀下吗?”

青衣铁甲军脚步微顿,犹豫不决,面面相觑。秦冶便趁此时机退至众黑衣客身后,确认安全后,又冲着河岸叫喊道:“边城诸君!若还想要此人性命!便将周祺送过来!”

就在此时,那群青甲军中有一人,态度强硬,直接将刀搭在了昏迷的周源末的脖颈之间:“贼子!难道只有你会挟持人质?周祺乃叛国贼,将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既然你如此想要他,便将我城使者放了!否则,我便立刻令他身首异处!”

秦冶一怔,仔细盯着那人之动静,见其虽言之凿凿,但迟迟未有动静,而众青甲军也正悄悄往后退行,便预感不妙。

果然下一瞬,自河岸四处隐蔽处,涌出大批士兵,淋着大雨,飞奔至此,围困整个断桥河岸。

秦冶当机立断,命众人携带邓情、赵拂、钱晖三人撤退。而他自己则挟持着江呈佳,在三四名黑衣客的保护下,自断桥而过,淌过河床,朝对岸奔去。

李简领着众兵狂奔追击,至河床,见那一群黑衣客四处逃窜,便即刻下令抓捕。

谁知,这群黑衣人上了对岸,便如鱼得水般,纷纷避入各峡道山口,消失了踪迹。

江呈佳被秦冶擒着,捂住口鼻,在两三人的拥簇下,挤到了峡口的角落中。

李简的军兵在周围四处搜寻。

她与秦冶紧紧挨在一处,屏息凝神等着峡口外的士兵离开。一阵悉索脚步声在她耳边掠过,透过峡口的缝隙往外看,李简恰好领着一支队伍自他们躲藏的地方经过,往前往奔去。

江呈佳刚想叫唤,便觉脖颈处一凉,那把雪刃紧贴着她的皮肤,再深一点,便能划破血脉。

她只能闭上嘴,安静等待外面的追兵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峡口外的动静终于消了下去。雨水将她浑身浸湿,身上的蓑衣已丝毫不起作用。江呈佳只觉后背森凉,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沿着她背上的刀伤往皮肉里甚去,尚未愈合的伤处被雨水和汗水浸泡着,散出一股腐烂且血腥的气息。

少顷,秦冶周围护着的两名黑衣客从峡口处往前一探,确认李简等人已带兵从此处撤退,这才小心翼翼自峡口而出。

江呈佳腿脚发软,因伤口发作而痛苦不堪。然,计划已进行到这一步,绝不能前功尽弃。

她强忍着皮肉发痒刺痛之感,跟着秦冶的脚步出了峡口,嘴唇发抖,口中不断呼出热气,喘息道:“秦冶...你就算挟持了我...也不能换回周源末。城中有君侯坐镇,他绝不会让周源末落入你手。且...周源末已身重剧毒,你若想他活命,必须将我、邓情、钱晖与赵拂放回去。否则他必死无疑。”

秦冶见她生死不惧的模样,双目幽深而森然:“淮阴侯当真绝情,竟给自己相处多年的兄弟喂下剧毒?”

江呈佳冷哼道:“周源末又何尝对我等留情?他在苍山东侧山谷中...对君侯与我可是毫不留情。秦冶,你如今在这里同我说君侯绝情...不觉得可笑么?”

秦冶观她神情不像说谎,心中惶惶不安。他信江呈佳不会做出绝情之事,然边城之中的那位淮阴侯,手段向来毒辣,最恨背叛,周源末行路至此,恐怕...在他手中,十有八九没有活路。

他咬牙说道:“就算这样又如何,你在我手中,邓情、赵拂与钱晖都在我手中...他难道敢轻举妄动?若周源末毒发生亡,我亦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落入江呈佳耳中,令她忍不住瑟瑟一抖。当年的秦冶,终是一去不复返。他此时之态,状似恶鬼,让人心颤。

江呈佳不再做任何辩解与挣扎,出了峡谷后,便不动声色的朝山头环顾了一圈,遂落眸垂头。

后半夜,秦冶领着众多黑衣客在苍河右岸蹿行,到处躲避着李简的追兵。

持续了大半夜的雨,终于在天微微亮时,停了下来。

江呈佳浑身冷得发抖,额上冒着细细的汗,只觉得体内热寒交替,极其煎熬。她眼前一片昏沉眩晕,就要坚持不住昏过去时,狠狠在自己的胳膊上掐了一下,酥麻的疼痛之意令她有一瞬的清醒,继续坚挺了下去。

当秦冶领着众人奔赴城郊藏身之处时,苍河水脉四周的山头隐隐有一阵风拂过,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朝着同样的方向涌了过去。

秦冶警惕十分,确认众人安全后,便擒着江呈佳,来到城郊的一座荒废的村落之中。这村落所处之地十分隐蔽,夹在两座山岭之间,有茂密丛生的林树遮挡,遮得严严实实,不漏一点缝隙,若不仔细寻找,根本发现不了这座村落。

江呈佳打量着附近的环境,总算知晓为何萧飒命人追击黑衣客,行至山岭便失去线索,遍寻无果的原因。

众黑衣客走在秦冶之前,拨开眼前交横纵错的枝桠,轻手轻脚的入了林深之处。眼前之景逐渐旷阔,天色渐渐明亮,红光乍现,日出东升。

折腾了一夜,一众三四十人马才入其中。

这座静谧的村落,被一场冬雨淋过后,仍铺满银雪,白光四溢,迎着日照浮红,宛若一条巨大的赤色游龙翩舞其中,光芒万丈。

一行人再朝前走了几步,便听见院落中传来一阵兵器相撞之音。竖耳聆听,便觉前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自村落各处再次涌来了四五十人,警惕的冲着村落之前的人问道:“村外何人?”

江呈佳望着远处压来的黑漆一片,心中悬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

果然如她所料,秦冶今夜只带了一半的人马前去断桥,倘若他们于苍河两岸遭遇不测,这一群留守在此的人,恐怕会立刻去搬救兵。

她暗暗思量,便听耳边响起秦冶的沉声回答:“是我...”

村落里领首的青年微微一愣,随即迎上来问道:“秦小郎君?事情办妥了?周郎君可有救出来?”

他才上前两步,便瞧见秦冶怀中擒着一名陌生郎君,当下警铃大作,十分防备道:“此人是谁?”

秦冶镇定自然道:“他是萧飒所派的谈判使...”

那问话的青年观此情状,便有了猜测:“事情...没办成功?”

秦冶遥首无奈道:“周郎君仍在萧飒之手,我未能救出。不过...龙斛已在我手。”

青年惊颤,面露喜色道:“果真!”

江呈佳默默靠在秦冶身边,暗自打量面前这位青年的衣着容貌,听着他的语气,敛眸猜测他的身份。

此人面上被刻意涂上了泥土,看不清真实长相,身形高大魁梧,与秦冶相较,高出了半个脑袋,走路的姿势与操练兵器的方法暴露了他曾从过军的事实,穿着一身厚厚的蓑衣,头戴扁帽,声色十分粗犷。

只听秦冶回答那人道:“有了这龙斛,你兄长与父亲便能救活。”

青年激动道:“那么...其他兄弟们呢?靠着这一株龙斛,能否将他们也...”

此人话还未说完,秦冶便打断道:“龙斛只有一株。为三人制药,已是极限。其他兄弟...只能令想办法。”

青年的神情瞬间由喜转幽:“邓情手中只剩这一株龙斛...此药极其难寻,已有三四名兄弟死在了冰山之中...还能由其他什么办法?”

秦冶蹙眉叹息道:“此事稍后再议。我等经历了一场恶战,兄弟们都受了些伤...快寻人为他们包扎。”

青年这才放眼朝他身后望去,只见众人皆浑身湿透,满是狼狈,便颔首应声道:“喏,属下这便为兄弟们安排。”

秦冶抓着江呈佳就要往村落里走。

青年唤住他道:“秦小郎君!这名谈判使...你打算如何处置?将他留在村落之中是否不妥?”

他如毒蛇般的目光在江呈佳的身上来回扫视,对她充满排斥与抵触。

秦冶:“我还有些事要询问此人...况且将她留着,还有些用处。你放心,跟在我身后的那些尾巴,已被清理。没有人会寻到这里。”

青年面露犹疑,仍不放心。

秦冶冷眼瞥他道:“小周君...你且安顿好兄弟们便可...有些事,无需你管。”

【两百九十二回】布衣剑客深林出

那青年脖子朝后一缩,眸色微凉,缓缓垂头应道:“喏。”

秦冶不再理会他,二话不说,把江呈佳拎入了一间破旧的柴房之中。他轻手轻脚将她安置在一堆杂草之上,伸出手,想替她把脉。

江呈佳却不领情,避开他的触碰,侧过身,靠在灰败的墙壁上,面色惨白如鬼,奄奄一息。

秦冶一怔,见她此番模样,不由闭上眼深呼一口气。

他道:“阁主...您深受重伤,还是不要任性为好。”

江呈佳咬着下唇,微微尝到了一丝血腥之气,颤着声说道:“我即便深受重伤,也无关你的事。”

秦冶对她,已十分客气。可这女郎却三番两次不肯领情,使得他心中憋闷至极,愤然言道:“江呈佳。多年来,我一直牢记你的救命之恩与收留之情,认你为主,悉心照料。即便如今,你我主仆之情一刀两断,我亦不打算对你步步紧逼。你...莫要得寸进尺!”

靠在泥墙上的女郎抹去脸上的水珠,整理杂乱不堪的衣裳,端坐于草堆之上,露出冷然一笑:“秦冶,你与我水阁已撕破脸皮。既如此,你又何必假惺惺的关怀于我?干脆任我生死即可...我无需你管,也不稀罕你的医术。”

秦冶恼怒,被她气得来回跳脚,冲出了柴房,又猛地冲回来:“江呈佳,若不是留你一命有用,你以为...我会关心你的伤势?”

女郎挑眉,淡淡道:“那就...不必关怀了。”

秦冶咬牙握拳,瞪着她,遂上前,打算强行替她诊脉。

她宁死不肯,甚至以撞墙之姿来抵抗秦冶的触碰,令他当即松手,倒退三步,不敢再轻举妄动。

两人对峙许久,终是没有力气互相折磨,这才各自松手。

秦冶哀叹一声,无奈至极,自柴房而出,不再管江呈佳之伤势,命人严加看守此处,便转头远行。

没了二人的争吵声,这间满是灰尘、破败不堪的柴房归于平静,宁谧寂然。透着屋顶与横梁之间的那扇小扇,江呈佳暗暗算着时辰,再过一会儿...再等片刻,便都能解决了。

她闭上眼,奋力克制着自己浑身的痛楚,不断提醒自己,坚持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过。

正当江呈佳迷迷糊糊中,快要坚持不住时,柴房外传来了一阵躁动声。

她模糊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肩处不断颤抖,以为萧飒终于带人围了进来,竖耳聆听时,却渐觉事情不对。

外头...并无兵将打斗的声音。外面的骚动,一阵轻、一阵响,起伏不定。

她背靠泥墙,忍着伤处的剧痛,艰难的从草堆上站起,动作缓慢而迟钝的朝门前移去,想要将外面的动静听得更仔细一些。

那动静闹了一会儿,又渐渐平息下来。

江呈佳心中疑惑万分,想要推开柴房的破旧木门观外方景象,正当她伸手去拽那木门边缘时。外面再次想起了响动,紧接着,她此刻所面对的这扇裂纹极深的木门被一阵急促的风吹得嘎吱作响。她眼皮微微跳着,只觉不妙,在木门被踹开的那一瞬,下意识朝后扑去,躲开了正面冲击。

她摔在柴堆之上,尖锐的树枝刺入她的皮肤,令其猛然一颤,扭头朝门前看去时,登时惊诧万分。

此时此刻,邓情、赵拂、钱晖三人站在门口,正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江呈佳捂着胳膊上被划破的伤口,声音发抖:“你们怎么....”

钱晖不等她将话说完,强行打断:“这位小使君,我知你是萧刺史所派之人...时间不等人,我三人乘乱逃脱...特地寻来,便是为了带小使君一同逃出此地。”

邓情手中竟执了一把不知从何时夺来的刀刃,冷眼盯着屋外缓慢靠近的黑衣客,堵在门口,一声不吭。

江呈佳喘息着,摸了一把脸上的面具,确认其并未被雨水冲散,才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越过他们三人往门外投望过去,只见一百多号黑衣客皆朝此处逼来,便叹道:“三位若想逃...便莫要管我了。我身上有伤,与你们同行...便是累赘。”

她一番真心,却被邓情嗤以冷笑:“小使君恐怕巴不得我们三人皆死在此处吧?你们萧大人...根本没想着救我等是也不是?”

江呈佳眸一怔,嘴角下垂,靠近了问:“都护将军何出此言?萧刺史...为了三位将军之安危...绞劲脑汁思量了多日。而今,将军却这样说他?”

邓情呵呵道:“倘若你们真的想救我...便不会撕破与这贼人的谈判交易...令局势演变成如今之模样。”

江呈佳还想说话。

邓情瞥她一眼,抢先一步朝钱晖与赵拂唤道:“这小使君既然不肯走,就任她留于此地吧。钱晖、赵拂,今日我等必要从这群贼子之手挣脱!”

他二话不说,跳进屋前的那一群人中,与黑衣客们厮杀起来。

钱晖、赵拂来不及与江呈佳多说,跟随邓情一起,拼命搏杀。

三人寡不敌众,冲到村落门前时,险些被再次抓住,江呈佳急红了眼,在山头四处张望,就当她疑惑阿滝为何还没领人闯入此地时,这座荒芜的村落周边的密林树木,忽一阵急促摇晃,从中涌出数百名布衣剑客。

霎那间,形势倒转,这群黑衣客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如今之状况,纷纷退散,互相对眸,慌张无措。

秦冶听到动静,自村落北处一间矮屋中奔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那名被他称为“小周君”的青年男子。

两人愕然盯着眼前之景,下意识朝柴房望去。

江呈佳已移着缓慢的步伐,从屋中走了出来,才至平地,抬眼便见秦冶朝自己望过来。

她转眸一落,避开与他对视,在众人打斗时,寻了个角落坐下休憩。

秦冶愤然,奔上前去,那名称作“小周君”的男子亦紧跟其上,两人气势汹汹朝角落里的江呈佳逼去。还未抵达她的身边,眼前忽然跳出一名蒙着面巾、身穿青灰麻衣的青年,牢牢护在她身前,挡住了秦冶的去路。

秦冶脚步一顿,在身边“小周君”即将出手之际及时拦住,与那青年四目相对,一下子认出了他:“拂风?”

那青年被他一声唤,冷下了面容。

秦冶望着满村的布衣剑客,又见角落里的那名“小郎君”一脸镇定的模样,便知...今夜他中计了。

难怪...江呈佳一路挣扎的次数极少,并不是因为她身怀重伤、无力逃脱。而是因为她根本不打算逃脱。她...是故意激他将自己挟为人质...以此寻出村落里的所有人,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一下子便将夜中发生的事情全部想通,只觉颤然。恐怕,江呈佳所说的,周源末身中剧毒一事,也是假的。这不过是她为了不让他发现端倪,令他们继续逗留于此的借口。

秦冶双眼睁大,怔怔的盯着拂风与江呈佳看,仓惶退几步。是他过于信任江呈佳,是他忘了,这个女郎机智过人,城府极深...怎会这么容易便被他挟持为人质?

他身旁的“小周君”面色焦急的说道:“秦小郎君...您不是说...跟随兄弟们身后的尾巴...已被您甩掉?为何会出现此番景象?”

秦冶被江呈佳所算计,此刻脑中已混沌一片,根本听不进“小周君”的问话,眼看着众黑衣客皆要被布衣剑客降伏,只能下令道:“暂且不论这些...让兄弟们能撤则撤,莫要再管邓情、赵拂与钱晖三人!”

他在“小周君”的拼命相护下,朝村落的东处逃窜而去。

江呈佳脸色极差,已无力气在管这些,歇在角落里一动不动,闭上眼虚弱不堪。

拂风抬脚想去追秦冶,可转头见她这般,又不放心。

正当他来回犹豫,不知如何是好时,角落里的江呈佳扯动着干涸的嘴唇,有气无力地说道:“无需管我..快去将秦冶抓回来。莫再让他逃了,他身边那名唤作‘小周君’的人,也要一同抓住。”

拂风得到命令,又观江呈佳奄奄一息之状,不放心道:“可是...阁主你...”

江呈佳努力喊道:“快去。”

这两个字几乎用尽了她所有力气。

众人搏斗之场景,在她眼前逐渐化为雾蒙蒙的一片。江呈佳倚着墙角,意识实在难以继续支撑,逐渐失去了清醒。

宁南忧领着吕寻与季先之众人赶到此处时,黑衣客中泰半人马已被阿滝手下的众多布衣剑客制服。

这座村落因一番打斗而变得狼藉一片。邓情、钱晖与赵拂被布衣剑客所救,送出了山岭。然,宁南忧却毫无心思关心他们三人如何,一入深山荒村,便直奔其内,寻找江呈佳之身影。

与秦冶等人斗智一夜,他从一开始的镇定自若转至如今的慌张失措,全因江呈佳一人所致。

本以为,凭她之聪慧,完全可以与秦冶周旋,天未亮之前,必能在断桥前自行脱身。可他等到后半夜,才从秦冶口中听闻她完整的计划,得知她孤身一人犯险,打算就此找出秦冶及所有黑衣客的藏身之处,便当即有些不安。

直到红日初升,她被秦冶劫走后迟迟未有动静传来,宁南忧才彻底心慌意乱,在阿滝所带领的布衣剑客冲入秦冶等人所驻扎的村落时,他亦马不停蹄赶来。

此时的他,硬撑着自己脱离木轮,忍着脚腕筋脉处的疼痛,在狼藉一片的村庄中奔波。一路搜寻,终是在一处墙角,寻到了已陷入昏迷的江呈佳。

宁南忧奔过去,将虚弱不堪的她揽入怀中,颤抖着呼唤道:“阿萝?阿萝?醒一醒?”

【两百九十三回】凶多吉少恶疾犯

只是,怀中之人昏沉深睡,早已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完全听不见他的呼唤声。

宁南忧焦急万分,当即将她背了起来,强忍脚腕伤口处传来的钻心之痛,直往村落出口奔去。

江呈佳伏在他的背脊上,在昏昏沉沉中感受到了一阵颠簸,无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唇,一身湿漉冷衣将她冻得脸色发青。

她坠入冰天冻地般的梦境中,被体内火热和身外寒凉折磨的失了意志力,迷迷糊糊中瞧见了背着她奔走之人的侧颜,浅浅低喃着唤了一句:“覆泱...是你吗?你来救我了?”

宁南忧浑身一震,疾速奔行的脚步微一顿,心间为之一颤。

覆泱,这个名字,他已不止一次在江呈佳口中听见。

纵然他已无数次告诉自己,不必因这等未出现的人吃醋,却总觉得难受。一旦他想到,江呈佳心中最惦念的人不是他,宁南忧便浑身难受。

他克制着心中的酸涩之意,背着江呈佳一路行至山岭之外,吕寻与季先之在后面狂追,竟赶不上他的脚程。

待宁南忧一鼓作气把江呈佳从深山之中带了出来,自己也眩晕虚乏,猛一下喘不过气,脚步凌乱,行至外山等候的萧飒面前,便再也支撑不住,当众与背后女郎一同朝泥地上摔了下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刹那,他仍下意识的躺平身体,用自己做垫背,以免江呈佳摔伤。摔在泥水中的瞬间,宁南忧听见耳畔的呼叫声逐渐模糊,遂彻底化成了鸣叫,他合上眼,心口一停,昏了过去。

众人皆惊,手忙脚乱的扑腾直上,纷纷伸出手将男郎女郎合力抬上车驾。

城郊山外吵闹骚动不朽,随着初生之阳慢慢释放金光,收起天际蕴染的绯色,一地的潮湿雨意也渐渐褪去,仍有残雪笼罩着四周的树木,但已成消融之态。

阳光拂过所有人的脸庞,皆显疲惫之色。一场彻夜守候与拼搏,在雨意销声匿迹后,也渐渐平息。

江呈佳接连高烧两日,病势一直不见好转,千珊心焦难耐的守在她身边,懊恼后悔,铺满心间。她又一次任由江呈佳胡闹,以至于如今之态...全城医者皆汇聚于此替她诊治,竟也半分用处也没有。

千珊望着她病弱苍白的脸庞,以泪洗面,一腔愤怒无处可泄,只能乞求江呈佳生命无恙。

而水亭小院里,宁南忧之病情,并不似江呈佳那般严重。他因急火攻心,才会忽然昏厥,沉睡多时后终于苏醒。吕寻与季先之围坐在他的床榻边,神情紧张。

在他睁眼的第一瞬间,宁南忧几乎纵起身,险些跳下木榻,紧紧攥住吕寻之衣袖,询问江呈佳之状况。

吕寻的神情本因他苏醒而稍稍转好,却又在听到江呈佳三个字时,立即沉了下去。

榻上的郎君心中浮上不好的预感,声音发抖着说道:“她...她如今到底怎么样?”

吕寻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宁南忧询问无果,便转眼朝季先之望去,抓住他的手,摇动着问道:“季叔...阿萝他怎么样了?”

季先之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心酸眼涩道:“女君她...高烧不退,昏迷至今。边城所有医者皆已为他诊过脉搏...却,无人能缓其病势。”

宁南忧为其言一颤,怔怔问道:“怎会这样严重?”

他当即挣扎着下床,却被季先之死死拦住:“主公...你不要再胡闹了!一个女君已令全城上下焦头烂额,难道您也要如她一样...病势加重,昏迷不醒么?”

宁南忧闷不啃声,只一个劲儿的向往外冲。

吕寻在一旁,观此之象,心如刀绞,当下涌出一股冲动,上前将季先之拦住宁南忧的手臂扯开,呼喊道:“季先生,您就别拦着主公了...女君此番,恐怕凶多吉少了。倘若她真的有事,难道您还不允主公见她最后一面吗?”

此话一出,不仅宁南忧怔在那里,便是季先之也一脸呆滞,愕然盯着他看。

屋内忽然沉寂。少顷,宁南忧双目森寒,冷然盯着吕寻,一字一句磨牙凿齿道:“吕承中,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胆敢再说这样的胡话,我便立刻军法处置了你!”

吕寻更咽着说道:“主公...是属下之错,属下应该早些告诉您。女君她...身怀旧疾,本就伤及根基,边城一战后,更是险些丧命。如今...她为了擒拿与周源末同伙的贼人,孤身犯险,感染了风寒,伤口恶化...情况已糟糕透顶。已有三四名医者为其诊脉后,言其命不久矣,药石罔极。”

若非吕寻亲口所言,宁南忧至如今...也不知江呈佳重伤至此。他若早些知晓此事,便不会同意江呈佳行那般危险之事。

宁南忧受之冲击,跌跌撞撞奔下床,不顾脚腕缠绕着的纱布,甚至赤裸着双脚,疯狂朝房舍外奔去。

季先之听闻江呈佳的状况,再不敢阻拦,面惶色变,呆呆的坐在床沿,亦有些不知所措。

吕寻未顾及他之所想,抓起一件绒袍,紧跟着郎君的脚步追了出去。

宁南忧只穿了单薄的棉袍,赤着双脚在雪地里奔行,仿佛感受不到这满天地铺卷而来的寒气,一心盯着前方的路,如雷疾行于太守府。

一番仓促、跌撞,历尽千辛万苦,踉踉跄跄来到江呈佳的房舍前,用力推着扇门,不顾形象的摔了进去。

千珊正倚在那女郎身侧,小声哭泣,听到这一声巨大的摔门声,满眼通红的扭头望去。只瞧见那平日里风华绝代、清风月明似的郎君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满脸胡须、神色沧桑绝望的站在门前,正愣愣的盯着榻上沉睡的女郎。千珊一见他,满心的怒火当场被激发,瞬如失了控一般,冲着他冷声低吼道:“君侯来此作甚?难道是要瞧我家姑娘的笑话?”

宁南忧没理会她的质问,脚虽如灌了铅一般沉重,但仍然强忍着冷寒与刺痛,一步步朝昏睡的女郎靠近。

就在他伏身跪在榻边,想要触碰那女郎时,千珊扑上前,牢牢挡在他二人之间。甚至...伸手猛地将靠过来的宁南忧推了出去。

这郎君根本没有抵抗的力气,顺着她的推搡,忽地摔在了地上。

吕寻入内恰好瞧见了这一幕,不由大惊失色,即可奔上前,将宁南忧扶起,冲着千珊大吼一声:“千珊姑娘!你这是做什么?竟敢推主公?”

千珊冷哼,寒意直达眼底:“我推他怎么了?若他不是我家姑娘的心上人,我定会轻饶了他!”

她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在宁南忧面前说过话。如今厉言一出,令吕寻吃了一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晓不晓得眼前人是谁?你竟敢如此放肆?”

千珊压制不住心中怒火,居高临下的站在两名郎君身前,恶语相向:“我晓得他的身份又怎样?怎么?他是君侯便了不起了么?他是君侯,便能视我家姑娘的命如草芥么?吕承中!我告诉你!他是你的主公,却并非我的主公!我千珊一生,只奉江呈佳一人。我家姑娘被他逼至如此境地,你难道要我好言好语的面对他么?吕承中!易地而处,若你家主公死气沉沉躺在这里,你还能冷静待之么?”

“你!”吕寻被她冷言冷语怼的说不出话来,只能仰着脖子愤然相望。

宁南忧支撑着自己坐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对吕寻说道:“承中...你出去!”

吕寻目光一滞:“可是...千珊她...”

宁南忧不容置疑的命令道:“出去!”

吕寻略带威胁的扫了千珊一眼,一脸悻悻的起身,朝屋外退去。

千珊丝毫不领宁南忧的情,嗤笑嘲讽道:“君侯如今这般真是失了大体面...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这体力虚乏的郎君已懒得挣扎,就地跽坐,低喘着气说道:“她...的身体...她到底为何会成这样?为何吕寻说她...身怀旧疾?”

千珊讽刺道:“如今...君侯倒是来关心我家姑娘了?您怀疑她,与她争执不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关心她?”

宁南忧只一心扑在江呈佳身上,根本不在乎千珊的讥讽。

他再次问道:“她的旧疾究竟怎么得来的?”

千珊冷笑:“君侯不必关心姑娘之旧疾。她受那些苦时...你二人还未相认。君侯更不必因此事疑心我家姑娘。她所受之伤,同您毫无关系。只是因这些伤一直未见痊愈,才会导致她身体羸弱。

自从姑娘嫁入淮阴侯府,刀伤、箭伤诸如此类种种她皆受过,且连续不止,从不间断。这些皆拜君侯所赐,若非常年习武之缘由,恐怕她没命坚持到今日。姑娘之伤势...为何会严重到如今这样的地步?难道君侯就一点也没有察觉么?”

宁南忧默然不语,呆呆愣愣的盯着榻上的女郎。

的确,正如千珊所说,江呈佳的伤势会成如今这般...皆有迹可循。

【两百九十四回】怒斥昭远诉实情

荒山之中,是江呈佳替他挡下了乌浒兵的毒镖,因此受了重伤。广信城时,若非他疑心于她,江呈佳不会身怀有孕驾马而行,以至于险些流产。济世堂中,若他早些赶到,江呈佳不会被宋宗一路逼上绝路,差点失节。她所受之伤,桩桩件件,皆因他而起。

因他不肯完完全全信任她,因他想要看她能为自己做到什么程度。此次擒拿秦冶与黑衣客的行动,他亦未曾阻拦...才致使她孤身犯险,重伤昏迷至此。

千珊一腔愤怒喷出口,心中堵着的那口气猛然一松,后退几步,被榻沿绊倒,跌坐下来,怅然失措的望着紧闭双眼、气息薄弱的江呈佳,万分痛苦的说道:“君侯...我家姑娘,从未对您有过任何不轨之意。她...是真心实意想要待在您身边。您可知...此次行动,她为何如此拼命?”

宁南忧侧耳聆听,垂眸低首,心中锥痛。

千珊抚着江呈佳鬓边凌乱的发丝,哀叹道:“姑娘说...倘若她不亲手将秦冶抓到你面前...恐怕你再也不会信她。若非如此,她不用这样拼命...她只是为了让您相信他。可您...却一次又一次的疑心于她。纵然她对你有所隐瞒,但绝非有背叛之意。您...究竟为何这般屡次伤她?她到底有哪里对不住您?”

她字字诛心,扣在宁南忧心头,如万箭齐发,令他浑身颤栗。

千珊看着他来气,却又不能对他拳脚相向,言语刺激后,便默默坐回江呈佳的身边,守着女郎寸步不离。

屋舍的气氛一下降至冰点。

少顷,仍端直身子、跽坐于地上的青年郎君吃力的询问道:“她...如今还有法子医治么?”

千珊想起边城诸位医者所说之话,便心塞难过道:“萧大人几乎将所有医者都请过来诊治了...他们都说...姑娘这伤势,若她高烧得退,能清醒过来,性命便可无忧。可若是高烧不退,人继续昏沉,不出十日...伤势必会恶化,至那时,便药石罔极,无医可治了。”

这女郎更咽着说道。

宁南忧紧紧攥着膝盖上搭着的衣袍,费力的从地上起身。脚腕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因他再次的奔跑而裂开,渗出斑斑血迹,瘆人至极。

阿尔奇砍伤的是他的脚筋。其实他的伤,不比江呈佳轻,可此刻他顾不得这些,心中的懊恼悔恨早已淹没了他想法。

只是几步之遥,他却像是跨越了一道鸿沟,钻心之痛令他身形不稳,猛地跌了下去,扑倒在江呈佳的榻边:“除了等她醒来,我们真的...什么也做不了么?”

千珊抬眼,根本未曾注意到郎君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水珠,那是他强忍痛意而渗出的汗水。她只顾着自家主子,抽噎着说道:“...若...若能让秦冶来此为姑娘诊治...或许她还有一线希望。只是,秦冶与我等早已撕裂脸皮...”

宁南忧沉声问道:“寻来秦冶...阿萝,便有救了?”

千珊握紧江呈佳寒凉如冰的手,默默颔首:“秦冶是姑娘从前的主治医者...他最了解姑娘的旧疾。”

身侧郎君默然沉寂,星眸微转,思量半晌,语气坚定的说道:“既如此...你好好在此守候。”

他撑着身体,从床榻边站起,跌跌撞撞朝门前奔去。

千珊一惊,起身追出去,问道:“君侯要作甚?秦冶性子刚烈,他连我等之言皆不听,更别提听您所言了!他不会为姑娘诊治的。”

郎君止步于门前,消瘦颀长的身影如一片薄纸,仿佛冽风一吹,便能吹散他的骨架。他摇摇晃晃,纤细玉白的手指紧扣门框,挺着一口气说道:“他若不肯来,我便逼他来!”

千珊怔然,叹息一声,不知如何评判宁南忧此时的行为。

她眼巴巴的望着郎君跨出门槛,迎着凌冽寒风朝太守府大牢的方向奔去。

人...总是要到快失去的时候,才会珍惜。千珊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江呈佳身边,低语呢喃道:“姑娘...姑爷他此刻是信你了...可奴婢心里却堵得慌。凭什么,每次他都等到您奄奄一息时,才知后悔?”

说着说着,她眼前便模糊一片,千珊抬袖擦去眼角泪花,吸了吸鼻腔:“姑娘...今日,奴婢怒斥姑爷...总算给您出了口恶气,只可惜这样的场景,您未曾瞧见。”

她絮絮叨叨的同江呈佳说了许久的话。

殊不知,在她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时,庭院外,另有一人同样为自家主公心酸难受。

宁南忧的双足已被那冰寒的雪堆冻得通红发紫。吕寻在后面追着喊道:“主公...属下只您心中难过...可您...也不可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您这样...女君醒了,您便倒下了。”

他的话,宁南忧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晓得闷头往前冲。

吕寻在后面追得累死累活,出了一身热汗:“主公!”

宁南忧选择性失聪,直冲太守府大牢,恰巧碰见牢狱之内审问黑衣客的萧飒。

外方一阵吵闹掠过。宁南忧不顾脚腕筋脉的承受力,硬是弯腿下台阶,赤脚行路,冻得快要失去知觉,踩在牢狱上方的青石长阶时,脚下不稳,落了空,一头栽了下去。

他从长阶上滚落,吕寻见此场景,吓得魂飞魄散:“主公!主公!主公!”

三声急促的尖叫声,引得审讯堂中的萧飒伸首朝青阶处望来。

不看他尚不知道,这一看,登时吓得六神无主。宁南忧就这么在他眼前从三四阶高的地方滚了下来。他倏地一下站起,朝伏在地上不得动弹的郎君奔去:“曹小公子!你怎么来了?”

这牢狱之中,皆是萧飒的心腹,因此他不再唤宁南忧曹州尉,而是尊称其为曹小公子。

宁南忧重重摔在牢狱冰凉的石板上,撞得浑身伤口生疼,全身发颤的寒意与痛楚压得他几乎无法起身。

萧飒上前去扶,这郎君拼命挣扎了许久,才缓缓爬了起来。额角被磕了一个乌青,便连下巴上也因石阶撞得一片通红,最为骇人的,还是他那双赤裸着的双足。脚腕处缠绕的白纱已全部染红,彤彤一片,观之令人心惊肉跳。那双足似已不是他的,红肿胀大了一圈。

萧飒心疼道:“曹小公子怎么穿成这样便来了...您身上还有伤呢。”

宁南忧却不顾他之担忧,推开他,往牢狱内里行去,边行边喊着:“贼人之首在何处?他在何处!”

萧飒愕然,追着他的脚步说道:“曹小公子寻那贼人之首作甚?”

宁南忧脚下不稳,行之一步,都十分艰难,他满身狼藉。堂堂青年郎君,竟如孩童般,带着隐隐哭腔,紧紧攥住萧飒的衣袖,恳求道:“萧伯父...求您告诉我,他在哪?”

萧飒从未见过郎君这般。他的印象中,宁南忧永远保持着一副从容不迫之态,向来如清风明月般,高贵出尘,从不会失控慌张至此。

他怔怔愣愣说道:“他被关押在周祺对面的牢房之中...”

宁南忧听之,当下毫无顾忌的朝那幽深的牢狱甬道奔过去。

吕寻好不容易追上去,却被萧飒拦住。他急得满脸是汗,只听身旁中年郎君低声询问道:“你家主公这是怎么了?”

吕寻不知从何开口与他解释,正一脸愁容时,听见甬道里传来一阵剧烈的铁锁响动声。

紧接着,传来宁南忧沙哑的低吼声:“钥匙呢?我问你钥匙呢!快打开牢门!”

萧飒闻声,心中大惊,抬脚往甬道尽头奔去,借着两侧幽暗的光,众人瞧见平日里那风度翩翩的曹小公子,眼下正几近疯狂的扯着牢房门前的铁链。

他冲着牢房两侧看守的士兵吼道:“给我钥匙!”

宁南忧披头散发,身穿白衣棉袍,神情犹如恶鬼般可怕。一直躲在牢房角落里的董道夫、周源末与秦冶三人听到这动静,也忍不住探出头来查看发生了什么。

萧飒滞愣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盯着已近疯魔的宁南忧,不知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吕寻,两头焦灼,眼见自家主公变成这般模样,便求到萧飒身前,央他道:“萧大人!小人求您,将钥匙交给我家主公吧!在这样下去...他...他会彻底疯掉的...”

眼前这青年,双膝跪地,两眼通红。

萧飒虽不知状况,却默默的从袖中取出了钥匙...交到了吕寻手中。

得到钥匙的吕寻,扑腾着朝宁南忧奔去,颤抖着说道:“主公...主公,钥匙在这里,主公!您停下!停下...”

宁南忧双目赤红,盯着吕寻举在眼前的那把钥匙,有一瞬的失神,下一刻,他迅速夺了过来,艰难移步至秦冶的牢门,将铁锁打开,用力扯着那一圈一圈的绕在门上的铁链。

【两百九十五回】疯癫闯狱救女郎

牢房之内的秦冶,望着如此癫狂无状的宁南忧,心中惊骇,忍不住恐慌,一阵惧怕之意涌上心头。

他不安的朝牢房的阴暗处退去,企图远离门前那疯疯癫癫的青年郎君。

门锁被打开,铁链被青年暴力的砸在地上,他推开牢门,朝秦冶逼近。

萧飒与吕寻紧紧跟上去。

只见这青年郎君狠狠揪住秦冶的衣领,厉声说道:“你会医术对不对?”

时隔多年,秦冶第一次与宁南忧正式碰面,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出于儿时的对他的印象,秦冶相信宁南忧绝不会在此时伤他,于是不由自主的吞了吞喉结,努力克制心中恐惧,回答道:“不错...我略懂一些医术。”

宁南忧点头,急促说道:“好...你即刻随我出狱。我要你救一人!”

秦冶未曾想到,这青年竟是因此事而疯癫发狂。他蹙眉不语,脸上露出不愿之情。

宁南忧脑中皆是江呈佳紧闭双眼、气息奄奄的模样,他失了控一般的冲着秦冶低吼道:“她快死了!你难道...真的忍心这么对她?”

此刻的他,已完全不顾牢房之中还有其他人在场。不顾萧飒惊讶之表情,不顾吕寻惶恐之心态。

秦冶瞪大双眸,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冷然嗤笑一声:“我竟不知...您竟如此看重她?要我救她可以...你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秦冶挑眉望他,心里纵然打鼓,也要强装镇定,硬着头皮面对眼前这疯魔的郎君。

宁南忧大力揪过他的衣领,推着他,将他逼入墙角,死死扼住他的脖颈,狠厉说道:“你没资格...同我谈条件。我告诉你。倘若你不救她。我便将周祺千刀万剐...让他痛不欲生。”

纵然是放狠话,但宁南忧此话,却一下子抓住了秦冶之命门。

他脸色惊变,又青又白,越过众人朝对面的牢狱望去,心内惶惶。

半晌后,他仍满是嘲讽:“曹贺,你真的...敢吗?真的敢对周祺动手?”

宁南忧猛地将他放开,眼神冷厉如刃:“你非要我证明给你看么?”

秦冶傲然抬首,对他不屑一顾。

正当萧飒疑心秦冶与宁南忧二人之间的关系时,只见牢中这披头散发,形似厉鬼的郎君脚步飞快的冲出来,仿佛已忘记他脚腕的疼痛,一把抽出牢房门前驻守士兵腰间的长剑,猛一下插入对面的牢房,越过木栅门缝,搭在探出一个脑袋的周源末肩上,又顺势扯住牢中之人的衣裳,将他死死固定在木栅牢门边不得动弹。

众人皆让开,令秦冶清楚的瞧见甬道之内的情况。

宁南忧的眼中除了绝情狠厉,再无其他:“你若不答应,此刻我便让周祺身首异处。”

周源末惊颤,不知这郎君突然发什么癫狂之症。他被剑刃挟持,无处可躲,进退两难。

秦冶见其一贯流利之动作,瞠目结舌。他不由心中腹诽:这宁二郎,难不成真的疯了不成?竟为了江呈佳,以周源末做要挟?

萧飒也目瞪口呆的盯着眼前之景,不知宁南忧究竟在发什么疯。

他不敢上前劝说,于是提起心间防备,警惕起来,随时随地准备下令,一旦宁南忧有异常之举,便命众人将他拿下。

秦冶见宁南忧之状并不像是与他做戏,心下犹豫不决起来。一方面,他害怕刀剑无眼,宁南忧真的重伤周源末,另一方面,他确实担忧江呈佳之伤势,于牢中食不下咽。纵然这女郎设计令他众人陷入萧飒之圈套,全体被擒,但他仍在心中牢记她之恩情,并未记恨于她。

这一切...皆是他之选择,江呈佳本就是他的对立面,她受到背叛,这样行事,亦在情理之中。秦冶虽不服萧飒擒拿,却对女郎之布谋心服口服。

宁南忧手中持着的长剑一动,就要划破周源末脖颈:“看来...你并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那么...”

千钧一发之间,秦冶朝他大喊一声:“慢着...”

牢狱前那疯癫如鬼的青年郎君顿住了手中之剑,朝秦冶望来,目光如熠。

只听牢中的小郎君斟酌一番说道:“我答应你。我去救她。你也许应我,绝不可动周祺。”

宁南忧听到他这一句承诺,这才松下剑刃,放开了周源末。

他再次踏步迈入牢中,命吕寻押着秦冶出狱。

萧飒几乎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便见这青年郎君雷厉风行的将人带了出去。

身旁的心腹之将忧心说道:“萧大人...难道我们就这么任凭曹小公子将人带出去吗?”

萧飒皱皱眉,叹道:“据说此人医术极高...想来,曹小公子将人带出去...是为了救治邵夫人的。我等不必过于担忧...曹小公子并非不分是非之人,待医治好邵夫人,他自会将人送回来的。”

那心腹之将,听萧飒提及邵雁,便闭上了嘴。

正因邵雁一计,都护将军与长鸣军两位主将才能平安归来。正因她以身犯险,这群扰乱边城秩序的贼子才能落网。如今她重病不醒,众人皆心急难耐。若有法子,能扼住她的病势,付出再多代价,边城诸将亦在所不惜。

吕寻一路押着秦冶往江呈佳所住的院落行去。

宁南忧将他带至千珊面前时,她一脸不可置信,瞪眼望着秦冶,吃惊道:“君侯...是怎么说服他前来...为女君医治的?”

宁南忧不语,目光压在秦冶身上,逼迫他主动上前,为江呈佳把脉。

秦冶闷声不吭,跪在床榻边,双指放于江呈佳的手腕处,细细摸着她的脉搏。

三人一动不动的紧盯着他,只见其人之脸色从青转白,从白转暗,千变万化,明暗难辨。

宁南忧在旁,见他神情转变之快,心中不由惊颤。

稍些半晌,秦冶才悄声开口道:“夫人她...旧疾新伤...累累病气,已难以治愈。如今...只能由我替她施针,震住她体内之血气,方有退烧苏醒之可能...另外...夫人之伤势,需要几味难寻的草药,才能阻止其恶化。”

千珊紧跟其后询问道:“她需要什么草药?”

秦冶一一列举:“虫齐、归参、蚕蜍干。”

千珊听其之语,眉心不由紧锁:“这边城之中,要去何处寻这三味草药?他们...皆如龙斛一般珍贵...那龙斛,还是姑娘费尽心思从邓情那处得来的。秦冶,龙斛对姑娘的伤势可有用处?”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两眼发亮的冲着秦冶问道。

这身形瘦小的郎君摇了摇头:“龙斛属寒。夫人体内已渗入足量的寒气,若以龙斛入药,会直接使其体内隐毒复发...立刻身亡。”

千珊面色愁重,一脸阴郁道:“秦冶,你不是不知,这三味药有多么难寻!你莫非根本不想救姑娘?”

秦冶冷眼瞥她,轻蔑不屑:“我既然肯来此地,便不会行这种卑鄙之策。若无这三位草药,恐怕大罗神仙也难以救回夫人。”

千珊吃了闭门羹,神色恹恹。

宁南忧不想多费口舌,在旁问道:“这三味药草...需从何处采摘?”

秦冶遂即答道:“虫齐与归参藏于火脉,而这蚕蜍干则生长在断崖高壁之上,只生长在会稽山的毒峰上,状似蟾蜍,根身如蚕蛹。”

这两处地界,皆非常人能登。若无经年的采药之经验,恐怕皆有去无回。

千珊气急败坏道:“秦冶,你这不是故意刁难是什么?!”

秦冶冷笑:“任你如何说。我问心无愧。”

宁南忧不如千珊那般狂躁,而是逐渐冷静了下来:“倘若她无这三味草药...还能活多久?”

秦冶:“若我日日施针...能维持半月。”

此言一出,令三人皆颤,屋内陷入一阵寂寥。

宁南忧自榻边起身,拖着病痛的双脚,默默朝房舍外行去。

吕寻焦虑不安的跟着,小心翼翼试探道:“主公...您又要去哪里?”

只见郎君倚在门框边,沉寂片刻道:“吕寻...我记得,淮国王府之中...有这三位草药存放。”

吕寻吃惊:“主公...您...您想从王府拿这三味药?”

宁南忧闭上眼,硬着头皮说道:“眼下...只有这个办法。你去安排人手,快马加鞭赶回淮国,定要在十日之内取来三味草药。”

从淮王府取药这样的决定,让吕寻面如土灰,他企图劝阻:“主公...若这样,您的行踪定会暴露!”

宁南忧双眸紧闭,毫不犹豫的打断他的话:“不必劝了。我意已决,你照做就是。”

吕寻仍不死心:“主公!一定还有别的方法!您何必行此险路!?”

吕寻的劝声,令宁南忧不耐烦。他抬脚准备离开,生怕自己再听吕寻之劝,会心生犹豫。

秦冶于屋中默默听着这主仆二人的对话,扭头朝昏睡的女郎望了一眼,微微弯起了嘴角。他竟不知...宁二郎钟情于一人,竟能为其做到如此地步。

【两百九十六回】质问秦冶何叛之

他转了转黑澄澄的眸,冷笑一声,轻嗤道:“何须如此麻烦?你们边城之中,有一人便能轻松解决夫人用药的问题...”

宁南忧倚靠在门框上,抬起的脚因他这句话顿住,神情逐渐凝肃。

吕寻闻言,扭头朝里面那人望去,心急火燎的问道:“边城之中哪有这样的人?”

秦冶抿唇,慢悠悠说道:“我听闻那都护将军邓情,酷爱收集各类名贵药草。这虫齐、归参与蚕蜍虽极为珍贵,采摘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但凭邓氏一族的实力...要想为那邓将军寻到也并非难事。纵然匈奴攻城前,都护府便被大火烧尽,但以邓情的个性,应该不会把这些罕见珍贵的草药藏在都护府中,这边城之内,定有另一座府宅,专门存放这些草药。”

众人只顾着关心江呈佳之病势,倒是忘了,这边城之中还有一个都护将军邓情存在。吕寻一拍脑门,喃喃自语道:“怎么将他忘记了?”

他当即转身,面向宁南忧,眼神充满期盼:“主公...此人说得有理。说不定那都护将军手中...恰好有这味草药。”

秦冶推测的十分准确。邓情确实没有将稀世名贵的草药藏在都护府中。在李简放火刺杀邓情之前,都护府中的所有珍玩古董、稀奇珠宝以及军需军械都被吕寻带着人搬了个空,如今全都存放于太守府的库房之中,并没有归还。这些物资珍宝中,的确没有任何一株稀世名药。

那脸色铁青、隐忍痛意的郎君却闷声不吭。吕寻只好又唤了一声,却仍然没有得到回音。

跪于床榻边的秦冶见状,不免冷哼,讥讽一声:“我还以为...淮阴侯对您的夫人有多么情深呢?原来不过嘴上说说罢了。怎么...听闻要去求那邓情...心中犹豫了?”

吕寻听此人张口便称呼宁南忧为淮阴侯,登时睁大了眼,面露惊恐之状,不明白此人怎么知晓宁南忧的真实身份。他在脑中迅速分析了一下,便排除了是周源末将曹贺即是淮阴侯告诉此人的可能。宁南忧入边城化身曹贺,是临时想出的点子。就算周源末再怎样聪慧,恐怕也料不到此事,绝无可能事先告之此人。

那么此人究竟是如何知晓的?吕寻蹙眉,遂想起方才他们入内时,千珊称呼宁南忧的那一声君侯,倏然青了脸色,难道是因此暴露的?这种想法兜兜转转一圈,令他十分不安,于是下意识的抬头望向门前的郎君,却未曾从他脸上得来一丝惊讶。宁南忧...仿佛对此事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吕寻再往屋中看了一圈,只见千珊亦是平静镇定,毫无波澜。他十分诧异,心中纳闷:难道就他一人觉得...怪异吗?不知秦冶真实身份的他,自对眼前之状况感到一头雾水。

他还未想通此事,便听宁南忧响起如临寒渊般的回答:“我是否犹豫,同汝无关。我如何取得这三味药材,也不必汝来干涉。你只需听好,倘若我将药取来,你无法救治我的夫人,那么...太守府牢中关押的周祺与黑衣客们,便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听闻此言,吕寻忽觉背后一凉,抬头朝门前望去,便见那郎君抚着石墙与门框,一瘸一拐的往廊下走去。他着急忙慌的追上去,不敢有一丝懈怠。

宁南忧与吕寻的离开,使得屋舍陷入猝不及防的沉寂之中。

受了重伤的女郎不省人事,正深深昏睡着。帷帐内,只有千珊与秦冶两人。故人许久未见,再见却已物是人非。千珊坐在床榻边沿,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看。而秦冶却始终低垂着脑袋,避免眼神交汇。

气氛在尴尬与低沉中来回转换,一时之间降至冰点。不知过了多久,千珊终于忍不住心中疑问,主动打破了僵局:“阁主...待你,如待家人,你为何要背叛于她?”

秦冶跪地,理了理凌乱的囚衣,闷声沉默着,不言一语。

千珊没有放弃,继续问道:“秦冶...”

然,她满心满口的疑惑还未问出口,就遭到了青年强硬的打断。秦冶闭眼深呼吸:“千珊...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心中执念太深,无法达到阁主对我的期盼。我与你、与阁主、与云菁君终是殊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即便我回答了你的问题...又有何用?”

她自是知晓,眼前的青年一旦下了决心,便不会轻易改变,可仍然觉得难以接受:“好...你有你自己的打算,我等无权干涉。但你如今这般,到底为了什么?难道...为了复仇,你可以牺牲一切么?包括从前那些...被你所珍视的人?你与周源末串通...你可知他与匈奴小单于阿尔奇的关系?你难道忘了...卢夫子与越老将军生平最为恨匈奴,更厌恶通敌之人么?”

这话,他不止一次从旁人口中听过。他拜师学艺时,亦被师父所劝,教他放下仇恨,放下执念。可当年的逆案...卢氏满门被抄、至亲至爱惨死刑场的场面历历在目,他忘不了,也心不甘。若非五侯与宁铮、邓国忠私下谋划,安帝暗中支持,当年的洛阳便不会血流成河,而他亦不用亲眼目睹敬爱的叔父身首异处,更不会与挚爱分离,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仇人之子。他的人生亦不会似如今这般,暗无天日。

他慢慢曲起藏在袖中的手指,紧紧攥着衣摆,隐忍压抑着胸腔之中的悲愤,低声说道:“通敌又怎样?与匈奴合谋又怎样?若能复仇,哪怕让我牺牲一起,亦在所不辞。”

千珊惊颤,连连摇头道:“秦冶...你...你真是疯了。你...”

她发抖的语气,灌入秦冶的耳中,显得无比讽刺。这间房舍,令他一分一秒也呆不下去。秦冶屏气凝神,提衣起身,闷着火,淡淡说道:“夫人在此沉睡,若无那三味药草...我即便带在此处亦无用处,便先去屋外候着。”

他宁愿站在廊下,受寒风的凌迟,也不愿待在千珊与江呈佳身边,受从前主仆旧情的折磨。

千珊哑然,愣愣盯着他离开,见他轻手轻脚的合上扇门,心中无奈至极。

屋外廊下,宁南忧专派了两名护卫来看守秦冶,以免他有逃脱之举。秦冶出了门,便被这二人挤在中间,无处可逃。然他却反而放下了心,竟闭起眼,慢慢放平了神态,悠闲起来,仿佛丝毫不为屋中女郎的性命担忧。

而此时此刻,离开庭院未有几步的宁南忧,双足终于无法承受残雪与寒风的侵袭,猛一下栽在了地上。吕寻尾随于他,见此情景,立即扑了上去,慌里慌张的大喊道:“主公...”

此刻,宁南忧那双足,已似红肿的不成样子,足背上隆起的包似小山那样高,脚腕上裹缠着的纱布更是血淋淋的,让人心惊。他不顾筋脉承受能力,一番强行奔走,彻底令双脚失去了知觉,再想挣扎着站起来,却怎么也不行了。

吕寻心中锥痛,迅速脱下身上披着的外袍,裹在宁南忧的双腿上,低垂着头,扑闪着稀薄的睫毛,眼眶渐渐湿润。他颤抖着开口,甚至带着更咽:“主公,您双腿本就有寒疾...阿尔奇又于战时...伤了您的足跟,眼下更是雪上加霜,您若因此,再也无法策马,无法习武...该如何是好?”

靠在在折廊轩栏边的宁南忧,目色淡淡,十分坦然:“若双脚无用,还有双手。你放心,就算我是个断足之人,亦能为夫子与将军们平反。”

吕寻眼眶一红,七尺大汉忍不住啜泣:“您听听,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属下并非担忧您不能平反当年的冤案...只是,您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属下实在心疼。”

宁南忧的心,不由一颤,轻轻握住吕寻搭在他膝上的手,自责道:“今日,是我任性了。只是...吕寻,我瞧见江女那样躺在床上,心便如刀绞,疼痛难忍。故而失了沉稳,做起事来不管不顾了些。”

吕寻自是知晓他对江呈佳的情意,可越是知晓,便越是心疼。

他连连点头,眼眶含泪:“属下都明白。属下只求您...稍微顾及着自己。女君...醒来,定不想瞧见您倒下。就算为了女君,您也不可在如此了。”

凭栏而倚的郎君,如枯叶一般轻薄,仿佛东风一拂,便能将他吹碎。

吕寻重重的吸了口气,紧抓住宁南忧的双手,想将他背到身上,一边扶着他,一边说道:“方才...屋中那贼人说得不错...能医治女君的那三味药材,我们或可向邓情讨要。若他不给,我等便将他的都护府围了,逼他交出来。总之...主公,此事,您莫要操心了。交给属下来办便好。”

宁南忧任他摆布,身体沉沉的压在吕寻的背脊上,悄无声息的,用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听吕寻像孩子般出气的话语,便忍俊不禁道:“你围了都护府...那假设邓情回京述职时,将此事告之了邓国忠,我们该怎么办?”

吕寻一怔,当即懊恼起来,他只顾着出气,再次说了蠢话。但,邓情此人,若不用武力强行逼迫,又如何能从他的手中拿到那三味珍贵的药草呢?

宁南忧见他闷下声,低头默默不语,便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对付邓情,光用武力,对我们百害而无一利。”

【两百九十七回】病痛入骨危及脉

他如今乃是曹贺的身份,若在边城与邓情动武,不出半月,邓国忠必然知晓,那么平定王府便会因他而招致灾祸。且,倘若此事落到宁南昆与宁南清耳中,必然会遭到他们的怀疑。

吕寻细想之下,只能默默打消动武的念头,然眼下却无其他办法解决药草之事,于是他愁容满面道:“若不用武力...主公打算如何从邓情手中拿到那三味药草?”

趴在他背后的郎君频频受到伤势的影响,几度眼晕,靠着强大的意志力苦撑:“邓情...他此次冒进,攻打匈奴,是边城诸将以及官员们都看在眼中的...”

....

“即便这些将领与官员因邓氏族威不敢揭发他....城内仍有一位萧飒,能上表弹劾于他。”

.....

他说得有气无力,一句话能歇半晌,然后才接着说下去。

“贪功冒进,导致边城险些落入敌寇之手乃是大罪,若上奏陛下,自是会对他罢官惩治。”

宁南忧说到这里,已无力气继续说下去。他垂头丧气的趴在青年的背上,全身无法动弹,孤独的忍受着双腿不断传来的钻心之痛。

吕寻见他连说话都这样费力气,便不自觉地红了眼眶:“主公...主公是想,用此事作为交换条件?让邓情心甘情愿的拿出三位草药?”

低低的答音在他耳边响起,极其微弱。

吕寻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稳住脚步,轻手轻脚的在庭院与长廊之间挪动。他背着郎君在残雪中走了两盏茶的功夫,才艰难的抵达了水亭小院。

季先之一直守于此,未敢离开,等的焦头烂额时,发现一抹身影从照壁后慢吞吞、吃力的走来。他急忙推着木轮奔上去,一眼便瞧见吕寻身上昏昏欲睡的郎君,看他灰败的脸色,便忍不住心疼。

在季先之的搀扶下,吕寻小心翼翼的将背上的郎君放置于木轮之上。两人正要推着木轮往回走,那睡得迷迷糊糊的郎君却被惊醒,睁开眼眯成一条缝,声色低哑的说道:“吕寻...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为了方便他说话,吕寻特地蹲下了半个身子,靠在宁南忧脚边问道:“主公要属下做什么?”

宁南忧深喘几口气,撑着精神,略俯下头说道:“孙齐四日前与第一批精督卫离开边城...眼下恐怕还未出北地。你去让廖云城骑我的疾风马...追上他,将他带回来。我不放心夫人屋中的这位医令诊治。”

吕寻听此言,慢慢蹙起额心:“您要将孙齐召回来?会不会有些不妥?”

四万精督卫尚可伪装成曹家兵,这孙齐却是当今陛下亲自赐予淮阴侯府的医令,其踪迹一向最惹人注意。纵然,季先之已在临贺之中做好安排,确保万无一失,基本不可能暴露孙齐之行踪。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因此在宁南忧下令让精督卫撤离后,吕寻便精选了一百余人马留守,让其余四万兵将分为五批出城,在四日内全部离开。孙齐便是跟随第一批兵将最早离开的,为护他安全回到临贺,吕寻还特地在他身边置放了两名武功高强的精督卫。

如今,孙齐好不容易离开边城,此时将他急促召回,极有可能会留下一些痕迹...若届时成为宁南忧暴露身份的引点,便大事不妙了。

宁南忧知晓此事不妥,但事关江呈佳之性命,他亦顾不得许多:“令廖云城前往时...小心些,行小径将孙齐带来。他虽与我等同行,但好在...季叔与萧伯父将他掩藏的很好...他几乎未曾在边城众人面前路过脸。只需让他继续以纱帽遮面即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吕寻叹了一声道:“喏,属下晓得了。”

“还有一桩事...”郎君拉住他的衣袖,努力坚持着说道:“我担心...邓情府上若没有...那三味草药,便不妙了。明日,我即刻便去都护府与邓情论说。若他手中无此草药...你需准备人手快马加鞭,半月内赶至淮国...从王府中...偷取草药。”

吕寻脸色一变,着急忙慌的反驳道:“主公,即便邓情手中无药,我们亦可通过夜箜阁入手...可您若是动了淮王府中的草药...定然会使得代王大发雷霆,这...这定会影响今后的计划。”

宁南忧却口吻强硬的说道:“让你去准备人手,便去准备。无需这样多的废话。若被父亲发现我所行之事...便再做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须如此杯弓蛇影?

吕寻仍想劝说,却被一旁的季先之堵住了嘴:“承中...你莫要再劝主公了。如果按照你所说从夜箜阁购入此等名贵草药...时间定会超过半月,那夫人之性命便会不保。你想让主公亲眼瞧见夫人不治身亡么?”

吕寻亦知晓此事后果,只是心中担惊受怕,生怕日后的计划再出什么变故。如今边城之中,因为一个周源末...已经出了许多意外。若再因江呈佳的病势影响后继...后果...实在难以想象。

他见宁南忧神情坚决,并无动摇之意,只能哀叹一声,低垂着脑袋答道:“喏...属下领命,这便去安排。”

这青年垂头丧气的离开,背影孤廖落寞。

季先之扶着木轮,转而望着他之身影,幽叹一声:“主公...承中乃是一片丹心...生怕您的大计落空,这才着急了些,您莫要责怪于他。”

宁南忧吊着半口气喘不上来,浑身难受,抚着额忍痛回答道:“我怎会责怪他?如您所说,他不过是为了我罢了。季叔,我累了...推我入屋休憩吧。”

身后的中年郎君轻轻哎了一声,便小心翼翼推着木轮入了主卧。

昨夜雨停,庭院仍湿未干,带着泥泞与寒气,森森而来。

宁南忧早晨不顾一切的在残雪冰地中赤脚奔行,入了夜,他的任性便被老天彻彻底底的报复在了他的双腿之上。午后膳罢,他的腿仍是一阵阵抽痛,阵痛过后,多半都是无知觉的状态,一直维持到傍晚。在他蜷屈双腿,准备入睡时,一种裂骨剥筋之痛从他的脚底向脚腕蔓延,并迅速裹上了他的双腿。

他的腿部自患上寒疾以来,从未有过这般钻心刺骨的疼痛,如今的已到达顶点。他咬紧牙关,两侧脑穴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如鬼,骇人至极。

季先之端了外敷的创药从屋外进来,掀开帷帐,远远的瞧见床榻上的郎君已盖好被褥,平躺而下准备入睡。他弯了弯唇,踮着脚尖悄无声息走过去,打算替他腿部的伤口更换纱巾。

谁知才掀开被子一角,他便察觉了不对劲。褥子里的郎君抖得十分厉害,甚至于,整个床榻也随着他的颤动而摇晃,逐渐剧烈。

季先之心中猛然一惊,冲着郎君呼唤道:“主公...您怎么了?”

那人没有回应,已痛到无法发声。季先之急忙掀开被褥检查他的伤口,便见郎君整个人蜷在被褥中,死死的抱住双膝,八尺男儿缩成了一小团。

季先之观之,登时如热锅蚂蚁般,不知所措:“主公...?”

他再唤一声,宁南忧仍是没反应。腿部脚腕撕裂般的痛楚已令他大汗淋漓,神智亦逐渐昏沉,并非对耳畔呼唤无动于衷,而是早已听不清楚,只觉得意识愈发模糊。

季先之当机立断,重新为他盖好被褥,便从屋舍之中疾行而出。

吕寻安排事宜才从外归,便见季先之惊慌失措在廊道中狂奔,于是心下一紧,也迅速跟了上去。

这位中年郎君奔得满头热汗,将牢中得萧飒请了上来,央他唤来全城医者,又匆忙奔回水亭小院。

屋舍中的郎君已痛得几尽晕厥。

众医者为其会诊,听闻此郎君不顾伤势之重,赤脚于雪地奔行一事,脸色纷纷然黯沉。吕寻一路默默跟随,见众人皆是这般神情,只觉心惊肉跳。

他与季先之屏息凝神等待结果,一刻也不敢放松。

少顷,医者中资历最为高深的一位老者满面愁容的开口说道:“曹州尉这腿部伤势...已恶化的十分严重,寒气侵入伤口,危及内脉...若他再继续任性不顾,恐怕这辈子都不能下地行走了。”

吕寻哑然,脸色急转惨败。果然如他所料,宁南忧的腿伤真的严重到了这般地步。偏偏这郎君是个死性不听的...无论他们如何劝说,非要那般任性妄为。

季先之在一旁,亦听得心情沉重。

“敢问医者...接下来,要如何医治,才能遏止我家主公的伤势?”吕寻迫不及待的问道。

这老者沉定双眸,思索片刻说道:“倒也不难,只需去除伤口坏肉,并用外敷内服之法连续调养,便可稍稍恢复些许。只是...若曹州尉仍想骑马上阵...便须更长久的时间来调养。否则...”

【两百九十八回】中毒迹象显诡计

众人听老者说着诊断结果,见他在房中踱步两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床沿边,跽坐于一旁的蒲团上,继续为榻上郎君把脉,口中的话还未说完,便倏地停了下来。

吕寻认真聆听老者所说,心中已对他接下来的话有所准备,垂头懊恼十分丧气。愣神之间,老者的话声却戛然而止,没了音讯。他觉得奇怪,便抬头寻望过去,忧心忡忡道:“医者怎得不说了?...否则什么?”

只见那老翁一动不动的挺直身躯,神情忽而变得僵硬古怪。他迟迟不语,使得众人如坐针毡。尤其等在屋外的萧飒,心中的忧心更是难以言喻。

老者顿了半晌未言,目光抬起望向吕寻的第一刻,问得却是一句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话:“敢问吕郎君...曹州尉近来饮食方面可出过问题?”

吕寻被他问得一怔,挠挠头,一脸疑惑道:“州尉的饮食...皆是太守府所安排的,并无任何异常。医者作何这样问?”

老者抚着白须,沉吟片刻,神色愈加凝重。他迟回观望的表情使得吕寻提起心口,如热锅上的蚂蚁焦灼不堪。这青年急不可耐的问道:“还请医者快快说明...我家主公到底怎么了?”

面前这位白发老医的态度始终摸棱两可,深眉紧蹙,轻声说道:“吕郎君,屋中人太多,恐怕不便曹州尉修养...不如,让其他医者与侍从们先行退下?”

季先之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即刻说道:“医者说得极是...”

中年郎君随之转身,面向屋中众人,客客气气道:“辛苦诸位医者前来为州尉会诊了...小人为诸位准备了谢礼,还请诸位随小人来...”

他以谢礼的方式引众人离开,屋内诸位也非不见眼色之人,纷纷应和道:“李夫子客气了...”

季先之自入了边城后,在太守府以及诸将官员面前,皆以李元自称,又因他年龄与萧飒相仿,且是曹贺十分尊敬的郎君。所以,这边城众人皆尊称他一声李夫子。

吕寻呆若木鸡的望着季先之将众人乃至屋中的所有侍从都带离了房舍,心中无比纳闷。随后他又见门外萧飒被季先之推了进来。紧接着,屋舍的扇门便被紧紧 合上。

萧飒一头雾水的朝吕寻望去,额心紧锁道:“李夫子这是作甚?”

吕寻亦不知帷帐后的那位老医者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一无所知的与萧飒对望着。

屋内陷入少许的寂静之中,屈膝跪在床边的老者待众人皆离开后,思虑再三才开口说道:“萧大人,吕郎君。曹州尉的脉象...与虚浮病脉不大相似,极有可能中了毒。”

吕寻大吃一惊道:“什么?中毒?这怎么可能?曹州尉的饮食虽由太守府安排,但我都一一检查过,并无任何下毒迹象...他怎会中毒?!”

这医者老翁面色深愁,抚着胡须幽幽说道:“州尉中毒并非一日两日之光景,且其所中之毒,非比寻常。此毒狡猾非常,隐蔽于脉络之中。因此老夫与众位医者方才会诊时...才会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此毒能躲过医者的探脉,可见其毒性之奇...若老夫未曾重新为曹州尉把脉,恐怕也无法发现此事。”

老翁所说之话,便像是一道惊天霹雷,直灌吕寻脑颅,令他惊颤难抑。

萧飒闻之色变,神色徒然转下,阴沉沉的说道:“敢问医者...曹州尉这毒,约莫是从何时所中?”

老翁灵活的手指再次于郎君纤长的手腕上轻抚,仔细摸脉片刻,才敢断定:“这毒,恐在一个半月以前,便已被人偷偷下入了曹州尉的饮食之中...因其乃是慢性毒,所以即便有医者多次为曹州尉诊断,也无法探知。”

吕寻握紧双拳,仍对宁南忧中毒一事不敢置信:“老医者,我并非不信你所言。说实话,这一个半月内,我与曹州尉经常同食...吃得..基本上是同一份膳食。若饮食之中真的有问题,那么...我此时不也应该毒发了吗?”

此言既出,老翁便连忙上前问道:“吕郎君可否伸出手来,让老夫诊一诊?”

吕寻始终坚信,此毒并非自宁南忧的饮食而入,便伸出手腕,令这老翁诊看。这老者的脸色千变万化,不一会儿的时间,便露出恍然大悟之神情,频频惊叹道:“原是如此...原来是这种毒药。”

一旁提心吊胆的萧飒凑上去询问:“老医者难道诊出此毒为何物了?吕郎君...莫不是也中了毒?”

这老翁摇摇头道:“吕郎君并没有中毒。”

萧飒频频蹙眉:“这么说...就并非是曹州尉的饮食出了问题?”

老翁又摇了摇头:“不。老夫认为,毒就是被人下在了曹州尉的饮食之中,甚至其所饮的汤药之中也有这种毒。只不过这种毒,只在重伤的曹州尉身上起了效果。此毒名为景云春,是一种慢性之毒。其厉害之处在于,只会附着于重病或重伤之人的经脉血管之中,并蚕食伤重之人体内的精气...慢慢使人病入膏肓,不治身亡。

其无色无味,以饮食汤水服入体内,很难被诊治查断。它对无伤无痛者几乎无用,能随着身体健康者代谢于体外。正因此缘由,吕郎君与曹州尉同食多日,还能安然无恙。曹州尉身上各处的刀伤之所以迟迟未见痊愈之色...便是因为此毒在其体内作祟的缘由。且,曹州尉重伤苏醒后,并未好好休养,忧思过度,伤心劳神,导致其身骨极为脆弱,再经受不起伤寒的折腾,这才病如山倒,昏迷不醒。”

听完他的解释,吕寻与萧飒的脸色皆惨白不堪。倘若真如老翁所言,此毒问题出在饮食之上,那么便说明太守府中存有奸细,且是经常进出水亭小院的婢女或侍从。

吕寻:“敢问医者...此毒可有解法?”

他满怀希望,双目闪烁着光芒,期盼能从这白发老翁口中听到一些好消息。

谁知老医者无奈哀叹了一声,低声说道:“景云春毒性极强...根本无法用其他药品压制,若想解毒...只能寻到下毒之人,令其交出解药,方能救回曹州尉。”

厄运接踵而至,使得吕寻措手不及,他全身渐渐僵硬,一动不动的立在堂屋内,望着榻上蜷缩成一团的郎君出神。

萧飒铁青着脸色:“若无解药...曹州尉还能坚持多久?”

那老翁负手挺身而立:“此毒期限约有三月。若三月之内,无法解毒,曹州尉便会伤病而亡。”

吕寻踉踉跄跄退后几步,险些跌在地上,肩头疯狂颤动。

这意料之外的状况令他彻底慌了神。一转眼,宁南忧的生命竟只剩下短短两月...如此消息,便似五雷轰顶。

萧飒浑身紧绷,唇色发白。掩藏于太守府中的奸细,既然能如此悄无声息的在宁南忧的饮食中做手脚,那么排查起来,必会困难重重。且,此时邓情已归边城,若此时细查太守府上下,揪出下毒的幕后凶手,必会引起他的注意。他定会抓准时机,在此事之上更添一乱。

届时,恐怕不仅不能顺利找出凶手,还有可能恶化边城之形势。

思来想去,萧飒也想不出一个妥当地解决之法,只能先恳求眼前的老翁道:“还请医者费些心思...想想办法控制曹州尉体内的毒性...为某争取一些时间。”

老翁曾受过萧飒之恩惠,对其所言自是无有不依,他颔首答应道:“萧大人且放心,老夫会想尽法子...为您争取时间。只是您一定要快一些。此毒越是深入,越会令中毒者痛苦不堪,使其饱受折磨。曹州尉的身体已病重至此,不好一而再的拖下去。”

萧飒连连点头道:“医者放心,某定竭尽所能寻找下毒之人,为曹州尉寻得解药。”

老翁朝他郑重一拜,行尽礼数,便又重新回到了床沿边。

面对床榻上昏沉痛苦的宁南忧,萧飒满心忧虑,踌躇片刻,拉着一旁六神无主的吕寻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此刻的吕寻,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失魂落魄的靠在门框上,毫无气色,满面苍白。

萧飒见他如此,不由心生烦躁,责怪道:“你若如此下去...你家主公便会断送性命。吕寻打起精神,万不可放弃。”

此时此刻,主卧门前廊下空无一人,萧飒便低声唤出吕寻真名,面容沉重凝然。

吕寻欲哭无泪,面如土色:“萧大人...您说的容易...君侯之饮食皆是小人一力监看的...从东厨烹制到送膳,小人未曾放过每一处细节。若此时让小人从头到尾细细调查...恐怕也查不出什么...”

他浑身乏力,只觉得疲累。边城之行,完全不如他们计划的那般顺利,磕磕碰碰到如今,已发生了无数件让人难以预料的事情,如今竟然连宁南忧的命都危在旦夕。

【两百九十九回】神魂出体归仙境

若他不能寻到下毒的幕后真凶,保宁南忧之周全,又该如何面对远在临贺的曹夫人,怎向夜箜阁与精督卫众数兄弟交待?这些年,宁南忧几乎倾尽所有,不遗余力的保全当年常猛军逆案中幸存下来的军兵与百家,早已成为众人眼中、心中唯一的主公。若主公有事,他们这群漂泊无根、四海为家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吕寻几乎将所有后果都思量了一遍,神色愈发青白难堪。

萧飒看出他方寸已乱,伸出手掌轻轻压在这青年的肩头,表情严峻,一丝不苟的说道:“君侯之命牵系万万,某定不会让其有事。吕郎君切莫慌了手脚,下毒之事...需从源头逐一排查。这几日,某会令太守府上下全力配合,如有必要,亦可全城查访,直到揪出真凶。”

刺史坦诚以待,态度恳然,一字一句吐露清晰,倒是缓下吕寻心中许多焦虑。

他定了定心神,感激涕零的朝萧飒一拜:“小人多谢刺史大人相助!”

萧飒冲他微微颔首,目色微顿,眉心轻轻一皱,稍转话锋提醒道:“查找真凶虽头等要事,吕郎君亦不能忽视如今边城之中的都护府。邓情如今既归...自是对太守府虎视眈眈。边城之战,全靠君侯力王狂澜,方能平息。邓情未能挣得军功,君侯于他而言,便是眼中钉肉中刺,他定会想尽办法针对君侯。你千万小心,莫要大意。”

吕寻经他提醒,才顺而想起邓情,心中又是一番惆怅。如今江呈佳仍在昏迷之中,宁南忧又出了这档子事...邓情那处,何人前去讨要救命草药,何人与其谈判尚且是个问题,更何况,还要时时防备于此人。

萧飒的嘱咐令他沉闷至极,始终深蹙着额心,不曾展眉。

钱晖、赵拂与邓情被救,荒郊之外、深野山岭的破败村落中抓捕了近百余号贼人。为了摸清楚边城大战前夕城中的状况,萧飒忙于审问,公务繁多,并不能一直留在水亭小院。又是一番郑重嘱托后,吕寻便将他送出了庭院。

季先之恰好安顿好诸位医者而归,眼见吕寻迈着沉重的步伐,忧郁萎靡的向院内行来。他心中便有不安之感,赶忙迎了上去询问情况。

吕寻惨白着脸色,将方才医者老翁所说之话尽数同他说了一遍。

得知宁南忧中毒,季先之坦然失色,气氛瞬时阴寒冷然。任他平日再怎样沉稳,此刻也慌了手脚。

吕寻念念叨叨的说道:“那老医者言明...君侯所中之毒已累积一月有余...若不及时寻到解药,恐怕他支撑不了多久了。”他几乎要哭出来,眼眶猩红。

季先之闻言,抓住其中要害,双目犀利朝他望去,追问道:“君侯中毒乃是一月前的事情?”

吕寻点点头:“不错...那医者老翁说,这毒约莫一个半月以前,便被下入了君侯的饮食之中。我推算了一番,恰好是李太守领着全城军民于边城之外对峙匈奴的时间。”

季先之垂下头,当下觉察了什么。

吕寻见他神情不对,追问道:“季先生可是想起了什么?”

季先之未答话,心口却怦怦直跳,全身紧绷颤栗。他有一个大胆而荒谬的猜测,此刻不知是否该说出口,凝视着吕寻,张口欲言却最终止声,摇摇头说道:“没什么。”

吕寻觉得举止古怪,可又寻不出哪里不对,只好任他糊弄过去。

两人对立于庭院之中,任凭东风凛冽也不动摇半分,各自沉浸思索,互不作声。

如此光景足足有一盏茶的时辰。吕寻想定如何一一排查之事,便向季先之提起江呈佳所需的那三味草药一事:“季先生,您未跟着主公一同前往女君那处...女君的状况亦是十分严重,急需三味名贵难寻的草药。我虽不知主公为何要听信那名掳走邓情的贼子,但若无这三株草药,女君之性命便危在旦夕。

城中或许只有都护府能解女君之困境。主公原是要亲自前往都护府求药...然他如今之状况,恐怕是不能了...我正苦于此事,拿不定主意...不知季先生对此事有何看法?”

季先之一愣,他自侍从嘴中听闻了宁南忧硬闯牢狱,将秦冶带至江呈佳所居院落为其诊病一事,本以为江呈佳处有秦冶在,应当会有所好转,岂料她的情况竟严重至如此地步。

他定眸一沉,心里打定主意后,向吕寻问道:“主公可曾同你说...要以这边城之功为交换,封住邓情之口的事情?而今,我等亦可用此事...从邓情手中求取草药。这样一来,既能彻底抹除主公在边城所为之事,又可拿到你所说的名贵草药来救女君之性命。乃是一箭双雕之计。你觉得如何?”

吕寻吃一惊,目露诧色:“原来主公早就想以边城之功作为筹码...与邓情进行谈判了?我还以为...主公提及此事,完全是为了替女君求得救命草药。”

季先之皱眉,颇为无奈道:“承中,你如今真是愈发不灵光了。这边城之战闹得如此之大...城中几乎所有将领皆知此城乃是平定王幺子曹贺竭尽全力所护...雍州守军与京城援军纵不知主公是何人,可也知晓边境之战是萧刺史临时任命的曹姓州尉领全城将士拼死抵抗,才得以撑到援军抵城,从而彻底平息的。邓情于此战中...几乎没有任何奉献。且,秋日宴后,主公便与邓情彻底闹翻。

他既是以曹贺的身份入的城,又与萧刺史相熟。邓情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待回京述职时,他定会向陛下乃至朝中众臣提及此事。若真那样,定会为平定王府引来灾祸。这样的局面,你叫主公如何归去筹备下步计划?他自是要以军功为筹码,让邓情闭嘴不言,方能为平定王免去麻烦。一旦邓情占据全功,入京得到陛下之嘉奖,才能进一步助长邓氏一族的气焰,方不误大事。”

吕寻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心中暗暗懊恼道:“近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来,我有些发晕。还一直纳闷主公于北地行事如此不遮不掩,最后要怎样收拾局面?”

他近一月,确实忙昏了头,季先之尚可理解,于是点点头道:“如今你知晓了...主公既然早已作此谋划,你也不必事事都归于女君,责怪于她。主公每一步思量,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乃是思虑周全后才下的决定。”

季先之以为吕寻又对江呈佳生出了不满,才这般费心竭力的解释了一大堆。

怎料吕寻愣了一会儿,便哭笑不得道:“季先生误会了...我并未要责怪女君之意。若非她一力筹划...荒郊之外的这群贼子怎能轻易抓获?倘若迟迟不能将邓情、钱晖、赵拂救回...任事态发展下去,后果便不堪设想。她付诸如此牺牲,以至于如今陷入昏迷之中...我怎会责怪她?”

季先之随即点头道:“你即是这么想的便好。”

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明日...你同我一起,亲自前往都护府,求见邓情。女君之伤势不能拖,边城之事也该彻底了结。主公如今这般...只怕不得亲自前往了...”

邓情却面露犹豫道:“那邓情性格高傲谨慎,若非主公亲自前往求见,纵然我们拿着筹码去谈判...他也未必肯接见...”

他所言再理,但宁南忧如今昏沉,明日能否醒的过来都是问题,如何还能让他亲自去寻邓情?

季先之脸色一变再变,愁眉始终不展。

屋外的两人一筹莫展。

此时此刻,主卧之内。那始终昏睡不醒的郎君此刻正坠入惶惶之梦境,受脉络毒侵之煎熬,难以自拔。

他的预见梦自江呈佳那日被天命书打伤后,便渐渐平息,已有许多日未曾显现。然,如今身受重伤的他,再一次陷入了这种诡异而奇妙的梦境之中。

神志不清的他,被梦中的奇光异彩传送至一处仙气澎湃的灵海神境之中,便如高空坠地般,在云层之间疾速降落。失重的恐慌之感将昏昏沉沉的他激醒。

一睁眼,宁南忧便发现自己竟悬空于云层之间,全身被一层金光所镀,一股清润而温和的灵力正包裹着他,缓解他浑身的痛楚与乏力。

在他周围,千万层云雾之中,他隐隐瞧见一片蔚蓝如晶石般的海洋,深蕴而又神秘,令人无限向往。

宁南忧四处张望,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浑身悬空失重之感令他觉得自己并不在梦境之中,而是真实的悬浮于某一处仙境。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他的梦中会有这样的景象出现?

正当他疑惑时,灵海神境的仙处,飘飘然飞来一群小仙。

白衣圣洁,仙气缭绕。这群人与他一样,悬浮于云境之中,恰巧与他撞见,面对面相望,同时愣了神。

【三百回】本体归元现真身

宁南忧双眼睁大,不明现在的状况。他的梦境之中,怎么总会出现一群陌生的人?

而这群小仙亦觉得十分古怪,盯着眼前这名青年人瞧了许久,也未打量出什么。其中有一人忍不住心中之好奇,走上前去,向宁南忧拱手作揖道:“敢问这位仙君...您是何人?怎会入了这星韵灵海?我等为何从未见过你?”

星韵灵海?

宁南忧心中疑了一声。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个地名十分熟悉?

青年人愣了许久,指着自己向对面的这群人问道:“我...身处沧澜神海?这位郎君...冒昧请问...星韵灵海是什么地方?”

他的询问令众仙顿住,纷纷露出奇怪的眼神。方才问话的那位小仙再次答道:“仙君不知此地是何处?”

宁南忧微微点头,朝周围四处张望,眼中皆是迷惑。

与他说话的小仙神情变得十分古怪,慢吞吞的答道:“这位仙君...星韵灵海乃是九重天之上被贬的白禾神君所留下的神境...我等皆是白禾神君门下的仙客,受其弟子招抚,住在此地。”

白禾...神君?又是这个名字...

宁南忧心中吃惊,面上却不敢表露:“我...可能是走错了路,才会误入此地。小郎君可否指一条出路,我想离开这里。”

那仙人用再次上下打量他,眉头紧蹙:“仙君有所不知...白禾神君所留的神境,有他的神识保护,若非他紫宸宫下的仙君是不可入内的,否则会受上神之力反噬,定然不能活着离开这里。您确定...您是走错了路,误入此地?”

宁南忧根本听不懂他所言的是什么,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紫宸宫?什么神识?什么受上神之力反噬?眼前这人竟还说他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为何他的梦境之中会出现这些?

他一脸呆滞,困惑的摇了摇头道:“郎君有所不知...我自醒来,便身在此处,根本不知这里是...什么星韵灵海...”

他如实交待,也不想同这群人多费口舌,便直截了当的说道:“若小郎君能知离开此地的方法,还请告诉我...莫要同我说玩笑。”

约莫是话语过于生冷,这群人中有抱怨声传来:“哪里来的年轻小子?竟敢这么同我等说话?我看他...确实不像是紫宸宫下的仙门上君。恐怕入星韵灵海是不怀好意!他莫不是...九重天那劳什子天帝派来的细作吧?

千年前紫宸宫被南妙铛上神移去了上古仙境,彻底与天宫划清干系。这数千年来,我们紫宸宫与星韵灵海一直与天宫为敌,天帝怅尧颇为困扰,早就想除去我们了!”

此人口无遮拦,三言两语概括了紫宸宫与九重天之恩怨,众人皆颔首表示赞同。然,宁南忧却听得云里雾里,他醒来时便觉得眩晕,眼下更是难受。只觉得这群人神神叨叨,口无真言。

他烦躁至极,挥袖便想离开。

为首的那名仙客一直沉默,瞧着青年人转身便要离开,急忙出声唤住了他:“仙君留步...仙君莫要在意他们说的话。实在是因为紫宸宫与天宫对立,我等才如此敏感...若仙君想离开这里,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他身后的仙人纷纷一惊,扯了扯为首的那名仙客的衣角,小声嘀咕道:“清越元君...你这是做甚?若他真的是天宫派来的细作,我们要如何?他是怎么入的灵海,我等都不知道...你便轻易放他离开吗?”

宁南忧着实反感梦里这群人对他指手画脚,但转脚打算离开时,却发现自己的确无处可去。这是他的梦境,他却无法做主。他很想苏醒过来,挣扎半日却发现,自己的精神状态愈加清醒,完全不像是在做梦的样子。

他气恼又无奈,只能继续留在这里,听着一群人废话。

那名被唤为清越元君的仙人低头回应身后众仙道:“天帝若真想与紫宸宫开战,何须以这样的方式?九重天之兵力本就是我们不可匹敌的。况且...星韵灵海四周有白禾神君当年留下的神障做保护,此人能毫发无伤的入内,便说明他与紫宸宫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最重要的一点...”

此人顿了顿。众仙眼巴巴的看着他,下意识接过话:“最重要的是什么?”

背过身的宁南忧也竖起耳朵聆听。

清越元君缓缓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此人分外眼熟...像是曾在哪里见过他一般。”

众仙迷惑:“眼熟?清越元君觉得他眼熟?”

宁南忧也听之一怔,缓缓转过身来,与为首的那名郎君对视。

眼神交错对视的那一瞬间,宁南忧的眼前突然有一阵眩晕,紧接着脑海中浮现出一声唤:“神君殿下!您瞧瞧!这是我家麟儿,名唤清越。以后...便让我们母子二人守护紫宸宫之安危...一辈子跟随与您。”

这是一道清丽的女音,他忽觉得脑仁炸裂般的疼痛,不知不觉中抱住头颅,脚步凌乱不稳,险些跌倒。

那清越元君见状,急忙上前两步将他扶住,关心的问道:“仙君这是怎么了?”

只听青年闷哼一声,大口大口的喘息,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他抬头,望向清越元君,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你母亲...是洛芷上君?”

清越瞪大了双眼,诧异道:“仙君竟识得我母亲?”

众仙闻之也纷纷吃惊。

宁南忧再次眩晕,脚步颠三倒四,刹那间,他仿佛觉察到有一道神光没入了他的脑海之中,带来更多令他万分熟悉的画面。但那神光过于强悍,令他难以适应。

他抱着头颅,咬紧牙关,想要将这股山川崩裂般的痛觉克制下去。怎料他愈是压制,欲觉得痛苦,甚至觉得他的魂魄再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撕扯着。

清越察觉了他的不对劲,着急忙慌的问道:“仙君?仙君可是难受了?仙君可需要我的帮助?”

宁南忧已听不清他的呼唤,仓皇推开他后,便踉踉跄跄往云端右侧跌去。

清越迈出脚步要去追,却被众仙一把扯住。只听议论声传来——

“元君末去追了!瞧他方才的样子,或许是被白禾神君设下的神障反噬了...您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他这般,定是乘我等外出办事时,硬闯入星韵灵海的。他既被反噬,我等也不必管他了。他自有苦楚去受,神君留下的神障不会饶了他的。”

清越心中半猜半疑,脚步却没有追上去,定定站在那里,直到瞧见青年人彻底消失在云海之中,才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的同众仙离开,走到半路,突然停住脚步,目如铜铃般睁大。

众仙面面相觑,不知他倏地这般是为何?

清越记起了他在何处见过宁南忧,心中震惊无比,便连腿脚也开始绵软,差点一头栽下去,幸好一旁的仙人及时扶住。

众仙不解当前之况,纷纷询问道:“元君怎么神色大变?可是方才那青年有什么问题。”

这清越喃喃自语道:“难怪...难怪我觉得他眼熟。原是在紫宸宫泽天仙泉的石壁上见过他的画像...”

众仙蹙眉:“泽天仙泉的石壁?此人的画像怎会出现在那里?那里不是...”

清越吞了吞喉结,猛咽一口唾沫,颤颤巍巍的说道:“是啊...你们说说,到底为何他的画像会出现在泽天仙泉?仙泉洞府,可只有白禾神君的画像。”

他的表情既惊恐又欣喜,十分复杂。

众仙愣了许久,默默颤道:“元君...莫不是想说...此人...是白禾神君?可他身上并无半点上神的气息...甚至,还不曾到达上君之境。”

清越不知所措的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然此事定然不简单。要知道...前些日子,天宫南天门才刚刚流出白禾神君现身天宫的传言...尔等可觉得有这样巧合?”

众仙一惊,浑身发抖,又激动又害怕:“莫不是...白禾神君归来了?”

清越沉默,眼神怔怔的望向宁南忧离开的方向,心口怦怦直跳,难以安定。

半晌他道:“走,同我去上古仙境。找我母亲问一问。若真是白禾神君归来,我母亲不会一点也不知道。”

众仙立刻应和道:“清越元君说得正是。”

一阵白光大作,顷刻间,这群小仙皆消失不见。

....

宁南忧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一处仙雾更加浓稠的地境,已顾不得自己到底是否身在梦中,蹲下身子,只想克制体内那隐隐作祟的力量,抵去它为自己带来的疼痛。

然,他越是与这股力量抗衡,头颅便越想是被劈裂一般,令他万分痛楚。

他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神志不清时,脑海中便一鼓作气涌入了许许多多令他无比熟悉的画面。

【三百零一回】窦小三郎入边城

梦中有一女子总唤他覆泱。神阙台上,众人朝他礼拜,皆称一声白禾神君。在这些模糊的画面中,宁南忧逐渐接受自己的身份,并与这些记忆融为一体。隐隐地,他瞧见云森缭绕的九重天因仙妖两界大战,而无意中破开祸眼结界,妖魔众出的场面。画面一转,悬浮在半空中的他,亲眼目睹作为妙铛上神的江呈佳向祸眼飞驰而去,以浑身神力倾注,重造结界,意图封锁祸眼,却在结界半成时,被宵小所伤,身中祸眼恶咒,坠入临渊。

他惊呼一声,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喊不出声来,只能眼睁睁瞧着她从九重之巅坠落。他欲不顾一切,冲破阻拦将她救下,却在这时瞧见画面里的自己施展上神之力,杀尽妖魔浑身浴血,硬生生将她从临渊之中救了上来。

妙铛上神用尽修为,成功封锁祸眼,止住灾难继续蔓延,却恶咒缠身,命不久矣。然,九重天众神与众仙却毫不理会,不顾其只剩七日寿命,要求她继续镇守祸眼,以防结界动荡。

他心中愤懑难耐,为其大杀四方,彻底与天宫决裂,遍寻医治之法,想要挽救江呈佳之性命。

祸眼恶咒,紧系万物起源之地——梵花谷。上古神书所载,若想取得消除恶咒之法,只能以元神生祭梵花谷,破六界之平衡,才能得获解救之法。

白禾神君覆泱,奋不顾身,以元神朱雀魄血祭梵花谷,致使煞气百出,屠尽谷中的上古生灵,祸及六界,天灾降临,人间险些毁于一旦。众神众仙及时赶到,止住梵花谷赤火,才令六界幸免于难。

覆泱铸下大错,却成功取来恶咒解法,于江呈佳寿命最后一刻、魂飞魄散前,散尽修为,将她救回。

诛仙台上,他宁死不悔,触怒天帝与众神众仙,六界口诛笔伐,判他为四国祸患,不得不除。

天帝怅尧刺耳的声音在空中盘旋响起:“白禾星君藐视天命,不顾苍生,诛仙台上仍不知悔改,当立即贬入六道轮回,再不得回归神位。本尊以神灵为誓,擒朱雀命格,立下诅咒,紫宸宫白禾坠落凡间,死生不得,轮回永世苦痛,以尽天命之惩。”

这声音在画面散去的那一瞬戛然而止,宁南忧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转而睁眼,发现自己仍在一片仙雾之中,并未回到现实。

他周身皆颤,因这梦中之梦而瑟瑟发抖。这一切显得那样真实,让他沉沦其中,不可自拔。

当他出神深思时,天际边忽传来一声浅浅的呼唤声:“主公...您且快醒醒吧...您若不醒,女君之命要如何救?承中无用,事事盼着您来解决...实在辜负了您的一番托付,羞愧至极。”

吕寻沙哑的呢喃声传来,宁南忧倏然醒神,站起身四处张望,朝着一望无际的仙雾中大喊一声:“承中?!我在此!汝在何处?”

雾气蓬松的海面上只传来他空灵的回音,青碧如玉石般的天空忽显寂静,再无任何杂音。

宁南忧四处寻找出路,却怎么也寻不到破除此梦之法。这里于他而言,更像是真实的灵境,全然未有一丝梦境的痕迹。

他在星韵灵海上焦头烂额。

人间,北地边城,太守府水亭小院内,守着覆泱凡躯的季先之与吕寻更是愁眉苦脸。

一日一夜已过,府内医者全力看护陷入昏迷的宁南忧,内服外敷,各类医治之法都已试过,却仍然不见其人有任何苏醒之态。

而江呈佳那边,亦是状况连连,即便秦冶与千珊不眠不休的照顾,也仍止不住她旧疾的恶化。

一切仿佛又回归至一月前匈奴与边城大战后的光景。太守府上下又因这夫妻二人忙作了一团。

正当众人束手无策时,被吕寻急诏而归的孙齐在廖云城的一路护送下,马不停蹄的赶回了边城。

他前脚刚进城门,后脚便有人往太守府中报信。

吕寻喜出望外,当即飞奔,前往迎接孙齐。

两队人马恰好于城西街口相遇。令吕寻未曾想到的是...此次廖云城领孙齐归城,竟还有一人同行。

起先,吕寻并未注意到他,在孙齐上前与他拜礼时,这位披着灰褐色斗篷的青年人才缓缓走上前来。

众人皆为他让步。

吕寻上下大量于他,心生疑窦,见此人将面容遮掩的极为严实,便小心提防道:“阁下是...何人?”

他即刻转向廖云城,低声向他质问:“此人是谁?你怎敢随意带着外人前来边城?”

廖云城面露窘迫,当即想解释,却被这身穿灰褐色斗篷的青年出手制止。

只听这名体态高雅,纵是瞧不清尊容,也颇显贵气的青年人,低声沉吟道:“吕寻,半年未见...你竟认不出我了?”

这令人十分耳熟的音色,使得吕寻怔愣呆滞,结结巴巴的说道:“窦...窦小三郎?”

听到这一声唤,那青年人才慢悠悠取下待在头上的斗篷帽,露出了真容:“还算你识相。”

这满身贵气,长身玉立于街口,在清一色军汉中十分出众的年轻郎君,正是那名满长安的窦小三郎——窦月珊。

吕寻今时今日,在此地瞧见此人,惊得目瞪口呆,立刻吓得话都不会说了,支支吾吾、磕磕巴巴的问道:“小三郎...您怎么来了北地?”

他立刻紧张起来,伸着脖子在周围四处打量,面露恐慌道:“小三郎还是快些将衣帽戴起来吧!北地极其危险...倘若让人瞧见您来了此处...恐怕会惹来麻烦。”

窦月珊定眸,微微颔首,便顺从他之意,重新将衣帽带了回去,压实帽檐,再次遮住容貌。

吕寻贴在他耳畔紧张的问:“小三郎...这一路奔来,可有被人发现踪迹?”

窦月珊与他不同,神情沉稳镇静,波澜不惊道:“你放心,我自长安而来,未走官道,行的是小路,无人知晓我来了边城。”

听他这般解释,吕寻才重重卸下一口气,舒心了不少。

窦月珊不等他将此事消化完,便低声问道:“我听云城说,兄长受了极重的伤,他如今在何处?你快带我去见他。”

吕寻暗暗点头,立即在前头领路,引孙齐与窦月珊前往太守府。

一行人绕了远路,从偏僻小径入府,不敢张扬,生怕城中众官知晓。

然,尽管他们千防万防,消息仍然落入了都护府中。

邓情自被救出后,一直于都护府中修养,时刻打听着太守府的动静,一刻也不放松。

都护府被烧毁后不久,宁南忧便请来了能工巧匠修复,陆陆续续近一月多,这座府邸慢慢的有了些以往的容貌,却仍是一派萧条零落之象。邓情归来后,虽因府邸被烧毁而气恼,但他忌讳着如今的边城,手边又没有趁手的人,便不愿调换另外的房舍,只能先将就着在修好的清庐居中暂住。

其手下最得力的董道夫如今仍被看押在大牢之中,身边便只有常年跟随的小侍从阿萧服侍左右。

他派去监视太守府一举一动的护卫,在吕寻领着孙齐与窦月珊入府衙的下一刻,便找了借口偷溜了出来,急匆匆的向都护府报信。

清庐居中,听闻此消息的邓情不禁觉得奇怪,细问报信人道:“你确定...曹贺身边的那名贴身侍卫,自城门接来了两名陌生男子?”

报信的侍卫非常肯定道:“属下亲眼所见,这二人皆以斗篷与帷帽遮面。曹小公子身边的吕郎君领着他们绕小径而行,鬼鬼祟祟从府衙偏门而行,入了水亭小院。”

邓情低喃一声:“好端端的...曹贺怎会突然从城外接来两人?难道...他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一旁的阿萧眼见自家主公愁眉之状,便作揖低声道:“主公...可要加派人手盯紧水亭小院?”

邓情摇摇头,捂着胸口的伤,低头沉闷道:“不必。那水亭小院被萧飒的人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就算安插再多人手,恐也不能探出什么消息。”

阿萧垂头不语,默默放下了衣袖,弯身立在一旁。

邓情又继续问道:“我问你...那邵雁的情况如何了?”

报信的侍卫没想到邓情还会关心那舞女邵雁,神色古怪道:“属下只知...此女自荒村贼窝归后,便重病不起,似乎垂垂危已。”

邓情一怔,目中显出一抹阴冷,呵呵一笑道:“倒是老天有眼。她可还有得救?”

侍卫如实答道:“属下听闻...为了救治此女,那曹小公子像是发了疯一般,竟去牢狱之中捉那贼首来为此女诊脉。不过...似乎并无大用。此女连日高烧,只怕活不过几日了。”

邓情轻嗤一声道:“倘若此女命归西天...那曹贺定然痛不欲生吧?”

尾音刚落,邓情又道:“她既然没多少时间可活了...那么如今这般也是垂死挣扎,倒不如...本将军送她一程,好让她尽快解脱。”

堂下跪地作揖的侍卫听闻此言浑身惊颤,却不敢抬头相望,只能默默不语,等待吩咐。

这位跽坐于主座之上的青年将军,面色仍显病态,目中放出阴狠之光,在偏暗的内堂中,竟如鬼一般阴森可怖。

“阿萧,将我备好的药拿出来...”他对身旁的小郎君吩咐了一声。

【三百零二回】心起杀意除邵雁

阿萧应声,从袖中掏出一包用油皮黄纸包着的药粉,几步挪脚,走到那侍卫面前,交给他道:“郎君且拿好这药包。”

侍卫瑟瑟发抖地伸出手来,铁青着脸色,小心翼翼的望着主座上的青年将军。

邓情瞳眸幽黑:“邵雁三日内不死,我拿你是问。”

侍卫神魂震起,立刻俯身大拜:“将军饶命!如今太守府守卫森严,属下已是费力打听...实在混不入那邵雁所居地庭院之中...”

那青年将军悠悠起身,踱步行至此人面前,唇角斜斜勾起,淡淡道:“你若不做此事...恐怕我便不能让你的父母兄长...活着离开边城了。”

侍卫双手抖成了筛子,紧紧攥着那药包,不敢松手。

邓情安慰道:“你不必这样害怕。倘若你做成此事,我即可允诺于你,保你家人后半生安稳无忧,不受战争之苦、饥贫之恶。若你有命活着回来...从前董道夫的位置,便是你的了。”

这侍卫被紧紧抓住了命门,就算不想应下此事,也别无选择。他伏身磕头,更咽颤抖着说道:“属下...属下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他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垂头弯腰,轻手轻脚从清庐居退了出去。

邓情挑眉,默默地目送他离开,睫颤如翼,心里微冷:邵雁,既然你背叛在先,就别管我翻脸无情。

阿萧送走那名侍卫,悄声折返归来,见邓情半蹲在门前,盯着院中残雪发愣。清庐居中人迹冷清,长廊甬道之上并无几人看守。这院中的萧条之象,使得邓情心中沉痛。他的心腹人马,在他听信周祺之言,越过白道峡谷,抵达苍山盆地,受匈奴伏击后,便已失了大半。

边城大战,他重伤昏迷之时,被人趁机掳走,府内心腹便脱离了他的掌控。邓情咬牙切齿,恼恨至极。那曹贺趁着都护府无主,竟让他的人马冲为前锋...几乎全部战死于匈奴人的手下。导致他归来时,身边竟无人可用,长鸣军亦不似从前那般,各营前锋大将,居然皆以萧飒、曹贺为尊,不肯听从于他。

邓越余叛变,钱晖与赵拂同他一样,归入边城并无多久,军兵亦不愿立即服从这二人。而被他亲自贬为曲军候的李简,如今竟然替代百卫冕任边城统领一职,惟萧飒之命是从。

仅仅一个多月光景,边城之中竟已天翻地覆,将他过去多年的经营摧毁的一干二净。邓情心中愤然难抑,恨透了曹贺与萧飒,恨不能将这二人千刀万剐。

边城之战的首功,本应是他带领长鸣军夺得的,如今...他不仅失了获奉功勋的机会,还令多年来的布谋毁于一旦...

当初,祖父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盼他能够有所锻炼,将来承继邓氏一族的大业。若边城之事令远在洛阳的祖父知晓,恐他这辈子都无缘再归洛阳,承继家业,与父母团聚。

想起这两月以来的种种事宜,邓情隐约觉得,曹贺隐藏身份入城,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匈奴暗中逼近之缘由。此人必然有更大的谋划,至于其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他还未想出什么头绪。

他想得出神,目光亦愈发凶狠。如今,他若是想要挽回局面,重新建立自己的势力,揽回边城大权,便只有先击垮敌人。他归来几日,听闻曹贺与邵雁之事迹,心妒如火,恨不能将这对狗男女五马分尸。

邓情知晓,邵雁在曹贺心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若此女有事,曹贺定然崩防,所谋之事便会露出破绽。只要他能抓住此人把柄,便可稍稍恢复城中局面。届时,再对付那雍州刺史萧飒以及远在陇西的平定王府,便有了可能。

身旁的阿萧,将他神情之变化全都收入了眼底,黑眸两转,犹豫片刻朝邓情说道:“主公...奴有一事需禀报...”

邓情醒神,凉眸微抬朝他看去,眯眼道:“什么事?”

阿萧:“您安插在太守府牢狱中的人...昨夜来报,说萧刺史已开始着手审问董大人....”

他小心翼翼的禀报,带着些许试探。

邓情冷眸一敛,忍声说道:“董道夫...可有被逼问出什么?”

阿萧摇摇头,替董道夫说话:“董大人对主公忠心耿耿...即便萧刺史严刑拷打,恐也无法从他嘴中挖出些什么。”

邓情却不以为然:“他再忠心,亦有背叛只可能,这世上,唯一不会说话的,便是死人。”

阿萧眼睫微颤,轻言轻语道:“主公的意思是...灭口?”

邓情闷声不吭,表示默认。董道夫被抓入太守府多时,已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只有将此人灭口才能确保事情万无一失。

阿萧似乎想辩驳些什么:“主公...是否需要再考虑一番?边城大战前...董大人曾为了救您...诱李安前往牢狱,自密道逃离,甚至不惜投敌,只为寻您的下落...”

邓情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可笑的言论,斜眼瞥他道:“你真的认为...董道夫是为了我?大战之前,边城战力稀薄。此时,李安便是城中主心骨。即便曹贺受萧飒所托镇守城池,这城中军将仍以李安为首。他于关键时刻,利用我在边城地下所建的暗道,绑李安出城...投奔匈奴,只是是为了他自己能够活命,并报曹贺陷他入狱之仇。他分明知晓,若边城破,阿尔奇斩下曹贺人头后,第一个要杀的便是我...”

阿萧不解:“主公怎会这么想?”

他急着为董道夫辩解:“董大人...并非这样的人。当时...您被贼人掳走,董大人应是知晓了您的状况,心中焦急,才这般行动的。”

听着阿萧的话音,邓情神色阴骘:“阿萧,你今日...为何替他开脱?你需弄清楚...董道夫劫持李安,乃是于我被贼人掳走之前。难道他有什么预制后事的能力?能提前知晓我被贼人带走?且,单单论他投敌一事,此人便不可再留。”

阿萧似乎没想到,邓情竟完全不信董道夫的忠诚,眼底浮出一丝惊异复杂的情绪,他低下头,不敢再说半句,只能迎合着说道:“主公说得是...奴即刻去安排...”

邓情冷冷剜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异样的目光。阿萧不动声色的立于一旁,如寻常那般,默默陪伴。

邓情目中升起一抹疑惑,又缓缓按下,看似无恙,心里却对身边这名小侍从多了一丝防备。

清庐居之内的凋零之象,便如堂下这两人相互猜忌的心情一般,冷寒森然。观之目涩,令人心生荒凉。

彼时,太守府中,随着廖云城、孙齐等人风尘仆仆赶来的窦月珊,在吕寻的带领下,入了水亭小院。

推开主卧紧 合的大门,缭绕扑鼻的檀炉香气便婉转飘来,里屋静悄悄的一片寂寥。

窦月珊朝内踱步,掀起帷帐,便见榻上躺着一位脸色煞白,瘦骨嶙峋的郎君,心中登时一颤。

季先之陪侍一旁,忽闻耳畔传来脚步声,抬首望去,双目即刻瞪大,吃惊的说道:“小三郎?您怎么来了?”

这如玉兰般高洁尊贵的郎君如今突然现身此处,令季先之感到十分的意外。

窦月珊冲他颔首,低低唤了一声:“季先生。”

年轻的郎君,声色有些抖,睫颤如翼,僵硬着身体站在床榻边,指着陷入昏迷的宁南忧说道:“不是说...兄长虽受了重伤,但已渐渐痊愈了吗....他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窦月珊瞧见宁南忧这般,便心如刀绞,暗自握起了拳头。

季先之哀叹一声道:“小三郎有所不知...这几月来,主公所受之上累累相积,已病入膏肓...再加上他...他...”

他不忍继续说下去,神色哀寂。

窦月珊直勾勾的望向他,追问道:“再加上什么?”

吕寻跟在郎君身后走了进来,接话回答道:“小三郎...主公他被歹人下了毒。”

窦月珊愕然道:“什么?下毒?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他立刻转首,脸色焦急的朝宁南忧望去,咬牙切齿愤然直说:“那...兄长可还有得救?”

吕寻面露无奈,也暗暗僵直身体,心有悲愤道:“边城的医者说...只有寻到幕后下毒人,取得此毒之解药,方能拯救主公之性命。”

窦月珊当即询问:“真凶可有线索?”

季先之摇摇头,神情苦涩:“我与承中皆一筹莫展。虽已着手调查主公饮食汤药的源处...但并无收获。”

榻上的郎君愈见消瘦,如残败落叶般,观之心酸。

窦月珊有些懊恼,暗中后悔当初未能同宁南忧一起赶赴北地。若有他在旁帮衬,宁南忧何须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正当他自责时,季先之轻声说道:“如今小三郎来...或许是一个契机。”

【三百零三回】陇西现身占婆人

窦月珊缓缓坐于床沿,为榻上郎君捻了捻褥角,深呼一口气道:“季先生说得是...如今我既然来了,便不会再让小人继续伤害兄长。那解药,我定会替兄长寻来。”

他长吁一声,遂轻轻蹙眉道:“我听云城说...嫂嫂的病亦十分严重。需要三味十分名贵的草药?”

吕寻点头:“正是如此。女君之伤,牵扯旧疾,为她诊治的医者说...若无这三味药入汤,恐怕不能救起性命。”

话到此处,吕寻顿了顿,犹犹豫豫的说道:“只是这三味药,大魏境内除了皇宫,便只有淮国王府之内藏有几棵。边城都护府...邓情手中或许也有珍藏。然,如今主公病入膏肓,始终昏迷不醒。我等...不敢轻易前往都护府面见邓情,生怕打草惊蛇...乱了主公原本的计划。因此...只能等主公醒来方能定夺。”

窦月珊闻之,朝他飞去一记白眼,无可奈何道:“难道兄长不醒,尔等便无法同那邓情谈判了吗?”

吕寻面色一窘,双唇微张,却不知要辩驳什么。

季先之愁云满面,双手作礼道:“小三郎有所不知...那邓情为人十分狂傲,且因边城之事记恨于主公...若只靠我等前往求取名药,恐怕连都护府都无法入内。我等亦想过,用易容之术代替主公...然,老奴与承中的声音皆与主公有异,只要一开口,邓情便能立即听出异常...几番商讨下,竟无计可施。谈判一事,只有主公亲自去...方能成事。”

窦月珊盯着这二人的假面皮,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遂清了清嗓子道:“既如此...便由我代劳吧。幸而,我与兄长身高相似,体型亦十分接近。”

他变了音道,一改往日的清朗纯粹,声音忽然低沉冷然,像极了宁南忧的口吻。

季先之与吕寻都为之一愣,目露惊色。

“变音之事...我略懂皮毛,遂不如周源末那样惊为天人,但糊弄一个邓情尚且可以。”窦月珊学着宁南忧的音调说话,再加上他略有些相似的容貌,几乎令季先之产生了错觉。

窦月珊起身,双手负在背后,轻声说道:“季先生,您如今只需命人为我描一副与兄长如今之假面相同的面具便好。那都护府的邓情,就由我来相会。明日,我便立即前往谈判,为嫂嫂争取生机。”

季先之喜出望外道:“女君能得小三郎相助...实乃万幸!然而,如今城中,老奴身边,能描摹主公如今之假面的人...只有月牙一人。他受主公之命执行重要任务...并不在府中。小三郎今夜恐要等上一等了...”

窦月珊微微颔首道:“既如此,等一等也无妨。”

吕寻于一旁听着他二人的对话,心中积压两日的不安终于松懈了一些。窦月珊的到来,倒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极大程度地化解了当前的危机,让众人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窦月珊从容不迫,心中早有定数,仿佛对明日之谈判势在必得。他在来时的路上,便已从孙齐以及廖云城两人口中得知了边城的境况。再加上,宁南忧于北地的谋划,本就没有刻意防着他,他多多少少有所了解。因此,当季先之将这一个半月以来,邓情于边城的行事所为写成文书递呈给他看时,窦月珊很快便熟悉掌握了起来。

月至山头,红阳消退。

窦月珊抽空去了一趟江呈佳所在的院落之中,眼见榻上昏昏沉睡的女郎,心中便像是压了一层乌云般,堵得难受。

仅仅半年未见,他敬重敬爱的兄长与嫂嫂便成了这副模样。窦月珊心中,更加愧疚难当。若非当年,曹夫人留下宁南忧,费尽心思将他送出淮王府。此刻...该受这般磨难的,应当是他。

他负手立于庭院之中,难忍心中愤懑与忧伤。

季先之一直陪在他左右,无时无刻不在观他脸上变换的神色,瞧他一会儿忧愁,一会儿伤神,心情也随其波动。

窦月珊静静的站在廊下,季先之便悄悄陪着,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知过了多久,院落外忽急匆匆奔入一名小厮,来到季先之身边,于他耳畔窃语几声,表情十分凝重,仿佛出了什么大事。

窦月珊将此景看在眼中,眼见季先之神色陡变,便不由自主的蹙了蹙额心。

待那小厮匆匆话完。这始终垂眼俯身的中年郎君便上前了两步,朝他一拜,语气急促道:“小三郎,恕老奴...不能继续作陪。眼下,老奴前往处理一件急事。”

窦月珊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任他离开。

季先之微倾着身子,脚步如疾风,吹即消散,没一会儿便消失在甬道之中,不见了踪影。

照壁之外,榭台枯树下,一名身着粗布长衣的白净小生,正眼巴巴的等着什么人。

晚风一过,掀起长廊上的残雪,一片白蒙蒙飘过。迎着那奶白的月色,暗处行来一人,正是丢下窦月珊独自前来的季先之。

那枯树下望眼欲穿的白净小生,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身影,便急匆匆的迎了上去。

两人碰头,白净小生当即要跪,被季先之伸手阻拦,只听这中年郎君急匆匆说道:“不必多礼。”

这小生才站定脚步,开口说道:“季先生...您总算来了。小人如今唐突...还望您不要怪罪。”

季先之紧蹙额心,满面愁云:“你如此风尘仆仆的奔来,可是陇西出了什么大事?”

白净小生连连颔首,正颜厉色道:“近来,陇西频频出现占婆士兵...已攻破数个军防点,这群异族军兵像是提前收获了什么情报一般,对陇西军事布防了如指掌。甚至...危及平定王府。我家主公已出征平叛...但情况并不乐观。此次...占婆像是早已埋好了陷阱,备足了兵力,不知究竟要做些什么。我家主公认为此事有异,或与边城今日以来发生的事情有关,实在放心不下,便让小人快马加鞭前来禀告。”

季先之听闻此消息,心中不由一沉,神情登时冷沉道:“边城近日...才发现占婆人的踪迹。陇西竟这么快受到了占婆士兵的袭击?怎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白净小生应合道:“正是因此巧合,我家主公才觉察事情有异,只恐耽搁君侯的谋划,便急急遣小人来报。”

他语气急促,仿佛有些急不可耐。瞧季先之陷入沉思,这白净小生便心生躁意,急急地朝他行一礼道:“季先生...主公的话小人已带到...如今陇西局势混乱,小人不可于边城逗留,需尽快赶回王府,随侍大王左右。此事...还请您与君侯尽早给出个决断,及时回信主公...”

季先之见他一副焦灼不堪的样子,便知不宜再留他细问陇西之事,只能点头应道:“飞云小大人放心。此话我一定带到。请您转告平定王...若此事有了眉目,定会第一时间向陇西送去消息。您行路匆忙,归程千万小心。”

这白净小生急吼吼的点头,匆匆行一礼,便没心思再与季先之多说,利索的抬起脚步,跟随太守府中的小厮,从侧门奔了出去。

此人乃是平定王曹勇的贴身随侍,名唤飞云,是他身边极为得力之人。

瞧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季先之便知...陇西之形势亦不容乐观,恐怕比此人口中所言要严重许多,只是曹勇不想宁南忧过于忧神,这才没有让身边的随侍将真实情况和盘托出。

季先之愁容满面,立于榭台之上,抬眼朝天空一扫,将漫天的星辰揽入眼中,却未解开半点惆怅,只觉得困扰。

边城之事尚未解决,陇西便又出了事情。

这北地之行,尚不知需多少时日才能解决。宁南忧与江呈佳又病重至此...

季先之长叹一声,只觉得无比头痛。

正当他抬脚准备从榭台离开时,廊下的红漆柱旁,慢悠悠露出一抹灰白的衣角。

季先之定睛一看,便见窦月珊从暗处缓缓走出,朝榭台踱步而来。

他目色微愣,不知这小祖宗是何时跟上来的,于是脚下仓促,急忙迎了上去:“小三郎...您怎么在这里?”

窦月珊面容暗沉,映在一片乳白色的月光下,更显得忧郁:“季先生...陇西,可是出了事?”

季先之微顿,听他话茬,便知他将方才的对话一字不拉的听了进去。

瞒是瞒不过了,季先之哀声一叹道:“正是...陇西出现了大批占婆而来的士兵。平定王曹勇已出征平叛...情况似乎并不容乐观。”

窦月珊蹙眉,疑惑道:“占婆士兵?怎会毫无征兆的出现在陇西?”

季先之摇了摇头道:“老奴亦不清楚...小三郎有所不知...边城之中也曾出现占婆族人的身影....”

【三百零四回】秦冶投毒是真凶

季先之:“前些日子,掌管边城军防事务的统领百卫冕,被人发现吊死在城头,死状极其惨烈。他生前曾与边城附近出现的这批占婆人...有着密切的交集与联系。再加上,夜箜阁曾私下调取查访过百卫冕的户簿文书,却发现其原籍乡处查无此人。

因此,当时君侯推断此人并非魏人,他极有可能是占婆国送入大魏,培养了多年的奸细。而边城的异象,或许与一年多以前占婆送来和亲的绯玉公主在大魏境内失踪的事情有关。君侯言...此事背后定然另有阴谋。占婆人已蠢蠢欲动...掩不住自己的狼子野心了。”

“不对,这样说不通。若占婆国想要借绯玉公主一事掀起战争,便不会在两年之期还未到的时候...做出这些小动作。难道他们不怕大魏从中察觉到什么,先发制人吗?”窦月珊大惑不解,似远山伏峰的眉紧紧锁在一起,直直的望向季先之。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季先之有顷刻间的失神,亦觉得他与宁南忧的推断多少有些问题在其中。

窦月珊暗自沉吟一番,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季先之道:“此番,陇西突然出现占婆士兵...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季先生你可清楚?”

季先之略略思索了一番道:“陇西之事,确切的时间老奴并不清楚。但平定王的消息是五日前传来的。为防有心之人截取信件,平定王飞鸽传来的帛书中只有交代了飞云小大人的行踪,命老奴这几日为他悄悄入城一事做好准备。依此种种判断,占婆兵出现在陇西,应当是十日以前的事情了。算起来...恰好是女君设计,引掳走邓情、钱晖与赵拂的那群贼人前来边城劫狱的时段。”

他念念有词,慢慢理着时间,久而久之品出了异样。季先之猛一抬头,愕然的目光朝窦月珊投去,心中颤颤道:“难道说...”

窦月珊见他迅速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便微微颔首道:“兄长与季先生的思维,皆被边境之战所困,受那绯玉公主失踪的案子所干扰。因此,未曾注意到眼前之事...占婆若真想动武,便不会无缘无故袭击陇西,此举无疑是打草惊蛇,令大魏对其更为防范警惕。

所以...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与大魏的两年之期并无关系。城中,唯一与占婆有些关系的人...便只有看押在牢狱之中的周源末。他既然与段从玉合谋...而段从玉又与占婆皇室纠缠不清。那么周源末与占婆皇室之间,也必然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交易。或许边城与陇西出现的种种异象皆因周源末而起。”

听他之分析,季先之心中惊骇四起。周源末被关押于太守府地牢之中数日,彻底与外界隔绝。谁能想到,占婆之异动会与他有关?

窦月珊虽如此推断,但转而细想,又觉得奇怪。就算占婆异动与周源末有关...也无法解释他们为何如此大张旗鼓、毫不遮掩的行事?

线索便如一团乱麻掺杂着,令人摸不清方向。

窦月珊心中积压着疑虑,低声问道:“兄长与嫂嫂身边可还有什么其他异常之事发生?”

季先之揪着他的问话,细想了一圈,最终摇了摇头:“除了主公被投毒一事...便再无其它。”

窦月珊所知信息过少,总觉得眼下能拼凑起来的线索,并不足以解开事实真相。这边城诸事皆透露着古怪,令人心中十分不适。

他沉默半响,忽想起今日在江呈佳所居院落中瞧见的那名身穿囚衣、却跪地为女郎诊治的医者,心中升起一丝奇怪,便随口问道:“季先生可知,在嫂嫂屋中,替她诊治看脉的那名医者是何人?他为何身穿囚衣?”

季先之不知是否要将秦冶的真实身份告之窦月珊,犹疑了一番,迟钝道:“此人...正是掳走邓情等人的贼首。与周源末有着密切联系。”

窦月珊瞪眼,只觉得不可思议,果然继续追问道:“如此贼人?怎能替嫂嫂诊脉?尔等疯了不成?”

季先之环顾四周,斟酌一番,主动伸出手,将眼前的小郎君拉入了折廊的漆黑角落中,压低嗓音悄声说道:“小三郎...此人曾是贴身跟随于女君左右的一名江湖医郎,名唤秦冶...是水阁之人。”

“什么?”窦月珊惊呼道,“水阁的医者,怎会与周源末有关系?”

稀薄的夜色下,廊道灯台上的烛光摇摇晃晃,正巧映在季先之的侧面,满脸的忧色一览无遗。

窦月珊试探着问道:“难道此人...是旧案之故人?”

季先之沉默不语,一双眸在黑暗中却显得无比晶亮,其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窦月珊倒吸一口凉气,朝后退了两步:“他是...哪一家的后人?”

“其为卢夫子之侄——卢生。”季先之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和盘托出。眼下边城之中,尚能拿些主意的,便只有窦月珊,倘若他仍有所隐瞒,恐怕他们就要继续困在这北地,回不去了。

卢生?

窦月珊瞠目结舌,他怎么也没料到,秦冶竟是卢生?

此人他曾有幸在会稽见过一面,其样貌与他记忆之中的卢生差别甚大,且性格迥异,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人。

秦冶怎会是卢生??

窦月珊左思右想,仍是不敢相信。

季先之已将秦冶之身份说出,便干脆将宁南忧多日的顾虑也一并告之了窦月珊:“对于此人,倒是有一桩古怪的事情,一直令主公与老奴不解。”

窦月珊神魂皆震,久久不能平复,呆呆愣愣的接话道:“什么古怪之事?”

季先之随即将一个多月前一名白面郎君持着江呈佳之玉佩混入太守府的事情如实交代了出去,并将宁南忧之推断说与他听。

郎君细细聆听,忽然察觉此时间段恰与宁南忧被下毒的时段相吻合,正准备论及此事,便听见对面的季先之支支吾吾道:“老奴...有一大胆推测,一直藏在心中,未曾与旁人提及。今日既与小三郎您交代了这秦冶的真实身份,便也想将这推断说一说。”

窦月珊收住心中想法,默默听他继续往下说。

这中年郎君道:“如今,主公之中毒...或与一月前,这名假借医者身份...混入太守府的白面郎君有关。只是...此人持女君之玉佩入府...老奴亦不敢胡乱断定。只恐误会了女君...”

季先之的想法恰好与窦月珊的猜测不谋而合。

他隐约觉得,正是这白面郎君在太守府中做了什么手脚,宁南忧才会被人投毒,引发今日之祸。

窦月珊甚至可以断定,此人极有可能正是大战期间,潜藏于边城之中的秦冶。

“小三郎,主公十分看重女君。若此事系秦冶之所为,恐怕这二位必要大吵一架...甚至闹到合离的地步。”季先之苦恼道:“女君嫁入侯府...对主公之真心,老奴能瞧得出来。因此也不愿将此事联想到她的身上...”

窦月珊听着他的话茬,觉得有些不太对,眉梢上扬,神色古怪道:“季先生...莫不是在怀疑嫂嫂?”

疑问落下,对面的中年郎君一怔,遂顿首,目光无半点闪躲。

窦月珊哭笑不得道:“先生恐怕真的误会了。嫂嫂她...绝不会害兄长。”

这青年态度十分笃定,倒是令季先之微微愣然:“小三郎...女君之所为,无人能知。便连主公也对她有所怀疑...您...怎么能断定?”

“倘若兄长真的怀疑嫂嫂有异心...又怎会配合她抓捕秦冶?以兄长多疑多虑的性格,定不会再与她合谋。”窦月珊对宁南忧的性格了如指掌,万般肯定道:“先生,您还是低估了兄长对嫂嫂的情意。他心中是不愿疑她的,因此考虑事宜时,总会将嫂嫂排除在外。我想...此事的原委,兄长心中已有定数,只是...还未来得及同尔等说明,便病如山倒,卧床不起了。”

季先之满脸愁苦道:“此事...若与女君无关...那混入府中的白面郎君,又怎会有女君的玉佩?”

窦月珊盯着此事分析道:“嫂嫂的玉佩...落入贼人之手,也并不一定是她私下交予。先生莫忘了...嫂嫂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之人,其才略不输兄长。若真想对兄长不利,又怎会这般明目张胆的放人入府?这定是有人在挑拨离间。我有些推断...恐怕那白面郎君,正是如今府中的秦冶。而他入府...极有可能是通知周源末事先安插在太守府中的奸细,命他对兄长投毒...”

季先之一颤道:“他如此行事的目的是为何?这样对他有何好处?”

窦月珊叹一声道:“我暂且不知秦冶目的为何,但这桩桩件件...或都有联系...”

【三百零五回】月牙处境危危哉

他的答话摸棱两可,让季先之一头雾水:“小三郎的意思是...?”

窦月珊从自己的思虑中回过神来,见对面的中年郎君满脸疑惑,便轻声说道:“先生,依我之猜测...从一开始,那名假借嫂嫂玉佩混入府中的白面医者...到如今边城、陇西出现的占婆异动,这种种事类皆有可通之处。疑似投毒的白面医者...边城之战前夕——董道夫出逃、李太守失踪以及邓情等人被掳,再至后来...这城池四周出没的占婆人以及陇西之内突然伏击的占婆兵等等...这些事情极有可能都是一人所控。”

季先之恍然醒悟,却又目愕神震:“小三郎...是想说...这些皆是秦冶或周源末之布谋?”

窦月珊闷声不答,眼神却已透露了答案。那双乌亮清敛的瑞凤眼中并无过多的感情牵扯,因而能保持最公正客观的态度去思考边城种种异象背后那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相信,宁南忧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是思及秦冶之身世,始终不肯断定。

季先之仍在这推断中久久不肯回神,窦月珊便已想好了对策。

“先生,若我的推断无错...那秦冶——也就是卢生,即是兄长中毒之事的元凶。若留此人在嫂嫂身边医治,恐怕不妥。他纵是水阁之人,眼下之状况,应已背叛了嫂嫂与京城那位江主司,与周源末是为同谋。依我之见,不如让医令孙齐全盘接手嫂嫂的病势。并将秦冶与周源末单独关入暴室...各自分别严讯...或能查出这二人行此系列异事究竟为何目的?”

他一一盘算,目光真诚。

季先之却愁眉深重:“老奴只恐,此事...周源末并不知情。”

窦月珊眉梢吊起,略略一怔道:“哦?先生这般说...可有什么依据?”

季先之回忆起边城之战初停后,宁南忧便深入牢狱,与周源末单独相见的场面,暗中沉了沉眸子道:“周源末被擒后,主公曾为了邓情等人,亲自去寻过他。旁敲侧击下得知...他对此事毫不知情。那神情与下意识的反应,并不像是装的。”

窦月珊眯了眯眼,垂眸低首,蹙着眉沉默半晌,才缓缓曰:“纵如此...为以防万一,秦冶与周源末仍要各自单独审问。留给兄长与嫂嫂的时间不多...你我二人不可放过任何一处线索。”

季先之暗暗顿首:“小三郎说得有理。”

两人在廊下站得久了,被寒风吹酥了骨头,冷的直发抖。

窦月珊心中惦着明日谈判之事,便问道:“...已入夜了,先生所说的那位名唤月牙的小大人...何时归来?若面具准备的仓促,恐会出差错。”

季先之仰首眺望夜色,目中顿生疑惑,暗自喃喃道:“今日下午...我已将消息传了出去。照理说,这个时辰,月牙应当来了...”

他的自言自语令窦月珊莫名生出一股不安。

窦月珊问:“这位小大人,是替兄长做什么事情去了?”

季先之正准备开口回答,便见不远处,吕寻提着长灯在廊中四处寻找。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抬脚朝光源处行去。

季先之当即朝四处奔忙搜寻的吕寻唤了一声:“承中?你在寻何人?这般着急?”

黑幽幽的深廊处突然传来这一声唤,令满头大汗的吕寻一惊,扭头朝呼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瞧见窦月珊与季先之二人时,心中提着的那口气忽然便松了下来,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朝他行礼道:“季先生,属下正寻您呢!月牙传来了消息,言今日无法脱身,恐不得归来。”

季先之心中咯噔一声,只觉得有些不妙,隐住不安神色询问道:“可是都护府出了什么事?”

吕寻慌慌张张从袖中掏出一张巴掌大的帛片,递给他看:“先生且看...月牙命都护府外看守的兄弟传了此信回来...只短短两句,说邓情对他起了疑心...且意图将董道夫灭口。”

“董道夫?”季先之脸色微变,盯着帛片上的两行小字细看,登时觉得月牙在都护府中的处境不妙。

“邓情如此绝情,竟要将董道夫灭口?此人待他忠心耿耿...他却弃如敝履。先生,我只怕...明日小三郎前往都护府与此人协商谈判...未必能拿到女君所需的名药救命。”吕寻在旁唠唠叨叨的念着,神情焦灼,切实的为谈判而发愁。

而季先之此刻,却并未思及此事,满脑子想得皆是月牙如何?倘若此人露馅...那么便相当于在邓情手中落下了他们的把柄。这样一来,明日协商谈判更不可能顺利推行。

窦月珊见他心思沉重,便蹙起了额心:“先生怎么不语?”

季先之略显慌张道:“小三郎...月牙乃是承主公之命,易容成邓情身侧的贴身侍从阿萧,潜藏于都护府中,为我等传递消息。今日下午...老奴特地向他传信唤归,本以为他尚能抽出些时辰出来...为您易容变装。可眼下...”

窦月珊捕捉到他眼神中的那抹踌躇,暗暗问道:“先生是在忧心月牙之处境?担心他被邓情揭穿,落入他之手,成为我等谈判不利的因素?”

这双瑞凤眼似乎能洞悉旁人的心思一般,准确无误的说出了季先之此刻的担忧。

吕寻却对此话不解,糊里糊涂地说道:“先生放心,月牙机敏,乃是夜箜阁拂面宫最出色的死士,最得主公之器重,以他的能力...定能化解危机。局势未必会如小三郎所说的这般。”

季先之却朝他飞去一记眼刀,无奈又气恼:“你当邓情是傻子?他是怎样的性格难道你不知?且看之前,他对假扮邵谦的主公一直抱有疑虑便可看出...此人一旦起了疑心,若不能刨根问底,便不会罢休。”

吕寻嘀嘀咕咕,成反对意见:“先生怕不是多虑了...这邓情即便多疑,却未必能揭破月牙。倘若他真有这般聪慧...怎会被周源末诓骗?落到如今这般受人挟制的地步?”

季先之险些被他气笑,神情抽搐:“你这话说的...好像邓情没有半点心机谋虑。你莫不是忘了?是谁与萧刺史多年对峙,盘踞霸占边城之权,甚至在北地郡内横行霸道,无人能管?他若不聪慧,早年如何能在边境立下战功?若他真的有这般好糊弄...为何当初要置主公于死地?

此人既然能被邓国忠选中,接手长鸣军全军,自是有一定的道理。便拿前几日...女君捉拿那群贼伙来说。若非邓情趁着这帮贼人换防之际,寻到机会,领着钱晖与赵拂二人打伤了两名看守冲了出来,闹出了动静,恐怕女君所布控的人马,还没那么容易找到荒村。倘若他真的无能...又怎会一出深山,便猜到与贼首谈判的小使君...乃是女君所扮?吕承中,你未免太过轻敌!真是越发不如从前了!”

吕寻被训斥一顿,垂首顿足,面色难堪。

场面一度尴尬,窦月珊眼观此景,急忙打破这古怪的氛围道:“先生也莫要着急上火。或许,情况真的没有这么糟糕。吕将军只是乐观罢了...”

季先之本就烦扰至极,瞧着吕寻频频轻敌出错,便气不打一处来。听着窦月珊的劝言,也只是默默闭嘴,却仍然黑沉着脸,没什么好脾气。

窦月珊左右相看,见二人皆闭口不语,便悄声说道:“惟今之计,只有找到另一个能压制邓情的筹码...才能解月牙之危机。太守府内的董道夫...尚且不必担忧。萧刺史并非无能之辈,邓情就算手眼通天,也未必能从他手中将人灭口。”

只是,究竟要寻什么筹码,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这个问题却让他一筹莫展。

季先之沉吟片刻:“小三郎...我们或可从周源末身上做写文章?”

窦月珊微微蹙额,问道:“先生此言何意?”

季先之:“周源末先前化作江湖术士周祺...一直周旋于邓情身侧,是引起匈奴与大魏之战的罪魁祸首...他与邓情先前的通信,阁中密探曾截获两封。倘若...以此书信,加以伪造,指邓情与周祺私下谋篡...意欲致使大魏内乱之罪,或可压制邓情,令他不敢与我等抵抗。”

听罢此言,一旁的吕寻万般惊诧,愣愣的盯着季先之瞧,仿佛有些不可置信。

他未曾想到,关键时刻...季先之竟想推周源末出去...用他威胁邓情?

窦月珊亦觉得此计不妥,摇摇头道:“先生所言差矣。此计用的好,可挟制邓情,令他必须听我等所言。可若用的不好...则会令邓情反感...尚且不论他为何只要求灭口董道夫,而不灭口周源末一事....”

【三百零六回】女婢误食毒白粥

他语气一顿:“只单单说他归府多日,却到如今才有动作...便已有蹊跷在其中。说不准,我们这头有他的把柄在手,他亦有能挟制我们的筹码。毕竟他被秦冶掳走一月有余...这期间究竟有什么事发生,我等皆一无所知。倘若他与秦冶私下串谋,有旁的计划...便对我们十分不利了。”

季先之睁眼哑然,愣愣盯着窦月珊,对他方才的一番话表示诧异。

自萧飒、水阁以及精督卫众人各自带领人马将邓情、钱晖与赵拂从贼人手中救出后,没人想过邓情与这贼首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即便是知晓秦冶身份的季先之也不曾往这方面想过,眼下听此言论,心中只觉得又惊又怕。

吕寻也听出了不妥:“那...如今,我们改如何是好?”

窦月珊一边往庭院的方向移动,一边垂下眼帘细细深思。

三人走走停停,行至榭台对角的庭院前,在黑灯瞎火的角落中定住,皆被廊下一处景象所吸引。

廊桥古道相连之处,只见一名侍卫鬼鬼祟祟的从前庭圆墙处行来,四下打量周围环境,悄悄的朝江呈佳所居的院落潜去。

这侍卫行踪诡异,窦月珊立即收起了满脑的思绪,俯下身子,朝着他消失的方向追去。吕寻与季先之紧跟其上,三人神情紧绷,面露紧张之色。

谁知,刚追至木桥周围,那名侍卫便发现了他们的尾随,转脚跳入一旁的树木观景中,一溜烟消失了踪影。

窦月珊于桥头站定,扭身转首一望,便见江呈佳所在的梨园近在眼前,仅有一步之遥。

他暗暗悬心,向吕寻问道:“此人所穿盔甲服饰,你可识得是何处的看守?”

吕寻顿首答道:“属下识得,他应是府宅周遭监守的侍卫。”

“府宅外的侍卫...这个时辰偷偷摸摸溜入庭院内作甚?”季先之嘀咕了一句,心下暗觉不妙。

窦月珊将话听入耳中,心中忐忑,面色严肃道:“太守府的守卫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混入鬼鬼祟祟之人?”

突见此景,吕寻也觉得心惊肉跳,小声说道:“小人...小人不知。这府邸周围的士兵护卫皆是萧刺史安排的。只有女君与主公所在的庭院居处安排了我们的人马。”

此事令窦月珊警惕防备了起来,当下担忧起江呈佳的安危,便抬脚就往梨园而去,眼见庭院灯火通明,仆从来来往往,行事静谧,并无任何异样。他又暗想是否是自己多心?

想了半晌,他向季先之问道:“先生...近来,兄长与嫂嫂的庭院四周防卫,可有异常?”

季先之摇摇头道:“并无异常。萧刺史每日都会更换人马。水亭小院与梨园两处庭院四周的暗卫,老奴与承中亦会时时查换。”

窦月珊松了口气,背后却仍觉得有些发凉,额心突突跳着,很是不安。

正当他飞神胡思乱想之际,梨园的东厨却倏然传来一声细长而惨烈的尖叫。这声响惊动了整个庭院的人。窦月珊闻之,当即沉了脸,迅速朝东厨奔去。

连接东厨的那条甬道上,拥拥攘攘的挤满了仆从与侍婢。众人伸长脖子往里头看,侧耳议论纷纷,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

略过那段幽黑的通道,往东厨内一站,便见一幅可怖的场面。

屋内点着两盏青灯,被窗隙间冒进来的寒风吹得左右飘摆,灶上仍有蒸着的吃食,一股股浓烟直冲囱头,盖上一层虚无缥缈的雾,更添了几分诡异。

正烧的滚烫的灶台下,直蹬蹬躺着一名女婢。那女子口吐白沫,鼻间冒出黑紫色的血,两只眼瞪得极大,双手死死掐着脖子,指尖青白发紫,一幅被恶鬼榨干了阳气的模样,死状极其惨烈。

在她身旁,站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女婢,脸色铁青着,唇间不断颤动,被吓得不轻。

窦月珊拨开人群,领着季先之与吕寻踏入东厨,入屋一览此景,登时愕然。那死不瞑目的女子年岁尚轻,仿佛还未到及笄之年,身形娇小,死前仿佛饱受了痛苦与煎熬,挣扎时,衣裳左右沾满了地上的泥灰。

“怎么回事?”窦月珊冷眸询问。

屋内几名目睹了现场的女婢们皆抱团而立,浑身惊颤,一双双无辜眼升起淡淡雾气,不敢开口说话。

季先之抬头朝里面望去,只见地上躺着的女尸之后,仍有一双雕着云纹的绣花鞋,便不由一怔,循着那鞋的主人朝上望去。只见千珊呆呆愣愣立在那里,整个人失魂落魄,直勾勾的盯着地上死去的女婢,一言不发。

“千珊姑娘?您怎么在这里?”季先之一出声,便引得窦月珊朝那站在女尸之后的女郎望去。

这一声唤,令千珊从惊吓中醒神,瑟瑟往来,结结巴巴说道:“季先生...有人...有人在女君的米汤中下了毒。若...若非这婢女方才替女君试了试温度...恐怕...恐怕...”

她已惊得说不出话,磕磕巴巴言至此,便忽然顿住。

但季先之立即明白了她想说什么。

窦月珊听她此言,只觉背后一阵寒凉之意冒了上来

他上前几步,蹲在那女尸身旁细细检查,瞧她死状极其诡异可怖,心中不由后怕。

吕寻入内,呆若木鸡,颤颤道:“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竟敢对女君动手...?”

窦月珊半蹲着身子,将那女尸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又起身端着那碗温凉的白粥,凑上鼻子嗅了嗅,皱着眉头道:“竟是砒 霜...好歹毒的心肠。”

吕寻闻言,心间立刻飞起一阵鸡皮,当下怒意直升,急匆匆道“郎君稍等,我这便下令封锁庭院。”

他抬脚便准备离去。

窦月珊却出声阻止道:“慢!”

吕寻脚步一顿,扭头望他,深深蹙起了眉:“郎君有何吩咐?”

灶房内却并未传来声响。众人皆朝那端着陶碗的郎君看去,只见他双目冷然,垂首低看,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先之与吕寻皆不敢妄动,只能等着这郎君发话。

“令众人皆出去。”

少顷,窦月珊倏地下了命令。

屋内因此事僵直着身体、担惊受怕的女婢们听到这一句,哪敢多留,紧赶慢赶的奔出了出去。季先之驱散了下人后,又命几名侍卫守在此廊道中,这才折返了回去。

窦月珊盯着这女尸,沉默了半晌,脸色愈发深重,眉头紧锁,低声问道:“嫂嫂之前...假扮舞姬邵雁混入都护府中...与那邓情关系怎样?”

他突然问及此事,使得身后两人互相对望,目色微滞。

“小三郎突然问这个作甚?”吕寻满腹不解。

窦月珊扬眉:“你别管我为何这样问,且回答便是。”

“女君扮舞姬入府,一直在邓情左右周旋,他二人之关系...说句不好听的,若非吾等知晓她的身份,恐怕是要被她所蒙骗...以为她深爱那都护将军,是邓情最为宠爱的姬妾。外界也深以为...女君将来是要嫁入都护府做妾的。谁知,转眼她变成了曹夫人。”吕寻不加修饰,一五一十说出实情。

当初,邵雁入府,这满边城,上至官员下至百姓,几乎都知道邓情得了一位美艳娇媚的舞娘,甚是宠爱,对她尊以贵客之仪,十分看重。那时,人人皆道这都护将军恐要破除多年禁忌,纳房迎妾了。谁知,两月不到,这号称天下第一舞姬的邵雁姑娘转眼便成了雍州临时上任州尉曹大人之妻。

这三者关系究竟如何,已沦为百姓们饭后茶间的谈资,传得沸沸扬扬,四处皆可闻。只不过,当事者并不在乎,任由外面的流言传遍了天,也丝毫影响不了他们。唯一遭殃的,大概就是邓情了,被人戳着脊梁骨耻笑,不仅丢了面子,连边城一战的功绩也拱手让给了旁人,折了夫人又赔兵。

窦月珊:“我年少时,曾因长安防兵一事...与邓情交涉过。此人性子阴狠毒辣,虽有城府,但性子却过于急躁。若旁人惹了他,定是倾尽代价也要将他所受屈辱讨要回来。而今,他纵是耐着性子,慢慢想法子针对兄长,是因为他碍于兄长的身份,不敢有所大动作。

可他却未必有闲情继续留着嫂嫂好好的在这太守府中端坐,嫂嫂的前后诓骗,令他成为大街小巷耻笑的对象...这必然触及他之逆鳞。因而,这几日...邓情说不定...不仅会将董道夫灭口,还会对嫂嫂动手。”

吕寻一惊:“小三郎的意思是...今夜要给女君下毒的人是邓情?怎么会?邓情他既然忌惮主公之身份,也应该知晓,若动了女君,会是什么后果...”

窦月珊却叹:“能有什么后果?如今嫂嫂在边城的身份,乃是舞姬邵雁。况且...平定王幺子曹贺何时成的婚...又为何会同这名舞姬结为连理?这些,全无踪迹可循。

【三百零七回】商议对策引祸首

邓情未必相信兄长会娶一个舞姬为妻。在他眼中,嫂嫂的命不值一提。他更觉得就算他毒死了兄长的心爱之人,兄长亦无法向他讨回公道。要知道,堂堂王府公子取了江南艺妓为妻,会令世人耻笑,使得平定王府蒙羞。他大概是想,平定王绝不会这么纵着自己的儿子...因一个下等舞姬的命,去和邓氏一族为敌。毕竟邓情身后乃是整个邓氏,极得陛下宠信...”

邓情至今不知曹贺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那名满天下、美艳四方的第一舞姬邵雁是当今御前红人江呈轶之妹。纵然他曾私下多番调查过江呈佳的身份,但水阁将邵雁的户籍文书、生平经历做的太好,几乎无处指摘,令他找不出破绽,便笃定女郎就是邵雁。

而在他的认知里,曹贺当年誉满边境,乃是赫赫有名的曹家战将,平定王曹勇更是十分在意这个儿子。如此之人,纵然后来弃甲归野、游历山水,亦是曹氏满门寄予厚望的对象。若他爱上一名舞姬,想要娶她为妻,便相当于自断前程,曹氏一族断不会容忍。

吕寻垂眸仔细思索,才将这其中弯折想了个明白。

“小三郎说得有理...既然我们已经得知邓情要加害女君,那么便不能坐视不理,需尽快行动,将这邓情拿下。否则...恐会令女君再次陷入危险之中。”吕寻双手紧握,神情异常紧绷。

窦月珊瞥他一眼,用无奈地口吻问道:“吕将军想将邓情拿下?你...可有什么详细的计划。”

吕寻被他的问得愣住,张着嘴巴,僵直着身体答不上话来。

窦月珊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道:“在这边城之中拿下邓情,那是痴人做梦。首先,我们手中并无他下毒谋害嫂嫂的证据。其次,且不说他于边城乃至北地的根基十分稳固,单单论兄长之后的计划,我们便不能在此地与他交锋。邓情好歹也是邓国忠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若我们一时沉不住气,暴露了身份,遭殃的便不仅仅是兄长了...整个精督卫、乃至淮阴侯府、平定王府、东府司都要受到牵连。若陛下与淮王皆要一查到底...弄不好,会令兄长这些年来辛苦建立的一切密网全部毁于一旦。”

吕寻大脑直筋,思考问题时,总是绕不过弯来。窦月珊这些话,在他脑中逗留徘徊了许久,他愣是捋直了想,才慢慢从中摸出了些头绪,脸色也逐渐变沉。

窦月珊的话,季先之一听便懂,也正因此,更加担惊受怕。他们前往边城,乃是秘密谋划,一路小心翼翼,后又有萧飒相助,才能掩盖踪迹,就算如今是借用曹贺之名留于城中,也不好与邓情针锋相对。因为不管是淮阴侯的身份还是平定王府小公子的身份,都不宜在外界留下过多的痕迹。

在世人乃至朝野众臣的眼中,曹贺为保曹家清平,已卸甲归田,不问世事。若惹怒了邓情,此人愤然之下,将曹贺身在边城,甚至还私自带领了兵马人手上阵指挥的消息抖出去,那么不管曹贺有多大的功劳,如今的魏帝也定会以不守先帝遗旨的名义问罪平定王府。

倘若因江呈佳在边城出了事,而导致宁南忧这淮阴侯的身份曝光,便更会助长邓氏气焰,使得邓情抓住摄政淮王之把柄,一力弹劾承奏。魏帝多年积压,乍然得知淮阴侯不顾临贺边线的安危,私自调兵离城不远万里来到北地的消息,定会兴师动众地调查此事,并死死咬住不放,对淮王府狠狠反击。如此一来,摄政淮王便再不会信任宁南忧。这会毁掉他们所有的计划,甚至很有可能造成无妄之灾。

窦月珊长身立于灶台前,盯着那一碗冷得透底的白粥,额上冒出了细细的凉汗。

时间等得有些漫长,正当众人皆束手无策时,这名身穿浅色衣袍、神容精致、丰神俊朗的年轻郎君却突然微微一笑,一展愁眉,逐渐驱散了满脸的乌云。

吕寻心中一喜,急忙上前追问道:“小三郎可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窦月珊挑眉,淡淡说道:“说起来...我们还真要感谢这位都护将军,上赶着...送来了把柄。我们不可以同他动手...边城之中,却又一人能与他对抗。”

季先之微微蹙额:“小三郎是说...萧飒萧刺史?”

“正是。”窦月珊点点头道:“萧飒的功绩无数,雍州在他的治理下,鲜少有民生贫瘠之象。这些年,他不畏强权,自为清流一派,极得民心,是陛下十分信赖的地方重臣。便是连淮王都不好对他动手...邓国忠见到他更是礼让三分。”

季先之虽赞成他所说之言,面色却并不见好:“话虽如此,但...萧刺史并不知主公所谋,且主公特地交代过,不可将他牵扯进来...我只恐...”

窦月珊勾唇,并扬起峰眉,温婉一笑道:“先生多虑了。我并不曾想将萧刺史牵扯进来。只是说,要借他一用。萧刺史与平定王乃是至交。他无论如何都会保住平定王府的安危。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与我等乃是同一战线。否则他也不会助兄长隐藏身份。

既如此...只要我们将邓情对平定王府的威胁同他说清楚,便可让他随我等同行前往都护府...令邓情不敢再继续轻举妄动。况且,我相信...即便是兄长,在这些事情了结之后,若想将边城之功拱手让给邓情,以备之后的计划,也需同这位萧大人交代一番,给他个理由,才能放心的离开边城。如今之举,只不过...将这番解释提前了一些。”

话音落罢,季先之稍稍松了口气,暗暗点头赞同他的想法。

吕寻当即说道:“这是个好主意...小三郎,属下这便去请刺史大人。”

他虎头虎脑的就要冲出去,被窦月珊箭步抢行,伸手一捞,扯住了衣领后襟。

“回来回来!”窦月珊急忙叫了两声,哭笑不得道:“还未到时候。我方才说了...需抓住把柄。眼下,邓情谋害嫂嫂的证据还未找到,怎好打草惊蛇?今夜...这婢女不幸殒命,那贼人未能得逞,必然还会寻机潜入,继续对嫂嫂不利。我们便守株待兔...待到人赃并获,严刑拷打,拿到口供证词后,方能行事。明日之谈判,亦需拿到证据后,才能进行。”

季先之也一同拉着吕寻,神色镇静道:“小三郎说得是。吕承中,你莫要这般冒冒失失的可好?”

吕寻一抹脑袋,尴尬憨笑,站在一旁,垂头丧气的不说话。

“只是如今...月牙小大人被困都护府中...”季先之心中忧郁道,“老奴只恐,无人能替小三郎描绘面具了。”

窦月珊却并无焦灼之色,缓缓地,将眼神落在了朦胧雾气后的那位女郎身上:“先生莫担心。这里实则还有一人会易容之术。”

季先之一顿,抬眸望他,寻着他的目光一同朝雾气里望去,小声喃喃道:“您是说...千珊姑娘?”

一旁直挺挺站着的千珊好不容易从方才的突发状况中醒神,心口仍扑通扑通的跳着,忽见众人齐刷刷的盯着她看,背脊上登时爬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磕磕巴巴的问道:“诸位郎君、大人,作甚这样盯着我瞧?”

窦月珊沉吟两声:“千珊姑娘...跟着嫂嫂多年,对易容之术,是否也十分精通?”

千珊蹙眉,点了点头道:“略会些皮毛,并没有我家姑娘精湛。郎君问这个作甚?”

她方才完全沉浸在后怕之中,一想到方才那碗白粥以及惨死的婢女,再联想到江呈佳身上,便觉心惊肉跳,根本未将这三位郎君的话听入耳中。眼下,自是不知他们突然这般问的缘由。

窦月珊一看,便知这女郎方才走了神,怕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便只好从头与她细细的讲了一遍。

千珊听完,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若能助小三郎取回那三味药草,使得主公与女君早日离开边城,奴婢自然愿意。”

窦月珊顿首:“有劳姑娘了。除此之外...我还需诸位助我做一个局...引蛇出洞,将府内贼首一网打尽。”

季先之凑上前去:“小三郎有什么对策?”

吕寻与千珊皆围了过来,凝起神色,认真的盯着眼前这位足智多谋的青年看。

窦月珊压低了声音,在中间悄声说了一番,表情既定,似乎颇有些底气。

三人纷纷点头以示赞同:“此计甚妙。”

众人散开,皆如得了定海神针般,驱散了面上的愁色。

千珊转身,低头望着那无辜丧命的女婢,心有不忍道:“小三郎...行完此事后...奴婢能否拜托您,为这小丫头置办一口良棺,好好安葬,并安抚其家人?”

【三百零八回】月珊秦冶当对峙

窦月珊顺着她的目光朝地上望去。那年纪尚幼的女婢孤零零的躺在地上,脸部黑紫浮肿,双眼充血突出,死后不到两盏茶的时间,鼻腔处已开始糜烂,身体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挣扎求生的模样。

他见千珊缓缓蹲下身子,靠在这小小女孩身边,伸手轻轻为她抚上了瞪大的双眼,神情哀寂。虽是一个不相干的小婢子,但年纪轻轻就这般无辜受累而死,她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窦月珊向前挪了两步,轻轻拍了拍千珊的肩膀道:“姑娘放心。事后,我定会为这女郎置办丧事与良棺,保其家人一生无虞。”

千珊目含雾光,悄悄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女尸,才起身收起所有情绪。

窗外映射的月色与厨房摇曳的青光交杂在一处,自冷清诡异逐渐变成柔和凄凉。

气氛突然静默。众人脸上的神色皆有些哀伤,不知是悼那小婢惨遭怨害,还是叹那幕后之人狠毒残忍、不惜一切。

半晌失神,窦月珊清了清嗓子,咳了几声道:“我瞧着时辰也不早了...不如都散了吧?”

他故意将声音说得很大,令庖厨外看守的侍卫也能听得见。

季先之附和道:“郎君说得是...老奴还需将此事细细写下,承告于刺史大人,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特地朝这挺身玉立的儿郎瞧了一眼,在与他各自点头示意后,转身迈出了门槛。

吕寻则将那名中毒身亡的女婢背在了身上,同向窦月珊请辞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属下也需将尸首送去义庄,命仵作尸检。”

三人心照不宣,配合着对方演起戏来。

千珊随着窦月珊的步伐朝外头的甬道里行去,没走几步,便瞧见相隔一条长廊的院落中,挤满了从梨园中各处赶来看热闹的仆从们。

眼瞧着吕寻背出一具尸体,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声,众人的脸色纷纷大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议论不绝。

季先之走到诸多仆婢面前,开嗓大声嚷道:“诸位,庖厨之中惊发如此骇人之案,着实令吾等担忧。邵夫人于园中养病,不得受此威胁。因此,即时起,梨园封闭,任何人皆不允随意出入...直到查到真凶后,方得解除封禁。都听清楚了吗?”

众人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吕寻背后的那具死尸,见她死状可怖,心中不由惶恐瘆然,纷纷点头道:“喏...奴婢们听清楚了。”

季先之遂点了点头,屏着神色,与吕寻一道离开了梨园。

窦月珊则随着千珊一同去了江呈佳所居的房屋。

众人见庖厨内的诸位大人都已散去,便也觉得不必继续逗留,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千珊用余光瞥了那堆人群,心中藏下心思,暗暗攥紧了衣袖。

她推开屋门,悄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身后的郎君紧跟其上。

檀香飘渺的屋中,暖炉躁意驱赶了屋外的寒凉,扑面而来的热风使得窦月珊冰凉的双手稍稍回了些暖。

绕过屏风,朝那古铜木所制的床榻望去,入眼便是一名身穿囚衣、跽坐于地的小郎君。

窦月珊稍稍愣了神,想起季先之的话,目光凝聚,逐渐冷然。

千珊未察觉他的异样,几步朝那穿着囚服的青年走去,轻问道:“女君如何了?”

秦冶听着耳边传来的身影,头也不回,清冷的答道:“较之昨日而言,稍稍好转了一些。”

顺着他的目光,往榻上望去。只见昏迷不醒的江呈佳被人整个身体翻了过来,趴睡在绵软的被褥上,身上附着一层薄纱,隐隐约约能瞧见她背部的肌理线条,有数根银针插在她背后各处穴道中,银晃晃的刺人眼。

千珊凝望着那沉睡着的女郎,哀叹一声。

秦冶默默在旁侍候,忽觉得背后有一股炽热针刺般的目光,便蹙了蹙眉头,十分不自然的扭了扭身子。

这抹灼烈的目光实在令人难忍。镇定如他,有着良好的心理素质,却也受不了这样的注目,扭头朝身后望去。窦月珊负手立于屏风旁,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目光深不可测。

他暗自诧异,不知其抽了什么风,稍偏脑袋,再扭身转回,继续为江呈佳诊脉。

秦冶已在下午见过窦月珊,心里也十分清楚他是谁。然他,却懒得搭理,只一心专注于江呈佳的伤势。只是傍晚时,这人对他亦是毫无兴趣,怎得如今倒像是抓到了什么猎物一般,死死地盯着他?

时光稍逝,一盏茶的功夫后,那抹灼热的目光仍然钉在他身后。终于,秦冶忍无可忍,转过头去,目光直勾勾朝他望去,冷声道:“敢问这位郎君究竟何意?作甚这般看着小人?您难道不知...医者施行医术时,不可被打扰?”

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将千珊吓了一跳,她愕然望向秦冶,又扭头朝窦月珊眨了眨眼睛,不知这二人发生了什么。

此时,一直缄口不语的窦月珊,却倏然朝千珊看去,露出浅浅一笑道:“千珊姑娘...我有些事情要问这位医者。您是否能稍微避一避?”

他倒是没半点遮掩,直接驱赶。

千珊朝他翻了个白眼,虽不知此人在打什么主意,但她知他不会伤害江呈佳,于是沉思几秒便爽快答应了下来:“郎君请便。奴婢守在门外,随时等候召唤。”

她略行一礼,便退了出去。

屋内留下的这两人,面对面大眼瞪大眼,各自默然不语。

片刻后,见窦月珊还不说话,秦冶不由嘴角抽搐,他心中一阵无语,盯着这青年淡淡道:“郎君这是打算一直盯着小人看?不知小人身上何处吸引了郎君...能得您如此青睐,竟一刻也不放松?”

他带着些讥讽与嘲笑,眼神不屑的望着窦月珊。

窦月珊也不生气,挪开了目光,垂下眼,暗暗笑了一声道:“不愧是卢夫子的侄子...”

秦冶的脸瞬间拉跨,神情大变,冷眼瞪着此人,扶着床沿的手微微一变,双目亦冷泛寒霜。

屋内温度骤然下降。

窦月珊慢条斯理的再抬眼,轻佻的朝他望去,笑道:“何必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秦冶一双眸死死钉着他,脸色青白交接。半晌过后,毫无血色的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硬着头皮说道:“不知郎君在胡说些什么?您口中的卢夫子是谁?”

窦月珊扬眉,低笑一声:“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恐怕你这一个月所谋,都是白费了。”

秦冶的神色更寡淡了些:“郎君的话,越说越让小人听不懂了...”

窦月珊仍是一副轻描淡写之派:“秦冶...你师父云游时,曾同我说过景云春的解毒之法。你若想以此害我兄长之性命,怕是不能。”

秦冶明显颤了颤,眸光黯然,冷冷盯着眼前人片刻,依旧拒不承认:“郎君还曾与我师父有过交集?小人真是有眼无珠...幸会郎君了。”

他愈是抵抗不认,窦月珊心中的把握便越大:“我虽不知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但...倘若你不想几月谋划毁于一旦,就别这样矢口否认。”

秦冶垂下眼帘,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窦月珊再接再厉,继续镇定自若道:“不过...你认不认都不要紧。景云春的毒,马上便可以调制出解药。不过多时,我兄长便能苏醒过来...但,到了那时,恐怕你....”

他故意没将话说完,状似无所谓,却有意无意的朝对面小郎君身上瞥。

屋中沉寂半晌,秦冶低眸忽然冷哼一声道:“你是怎么知晓我是谁的?”

窦月珊见他终于松口,便弯起眉梢,好声好气答道:“自是查出来的...你这些日子与周源末为一丘之貉,难道身份不引人怀疑吗?”

秦冶紧蹙的眉头微微展开,仿佛释然:“所以...淮阴侯亦知晓了我的身份?”

窦月珊努努嘴,耸肩道:“如你所想。”

秦冶不经苦笑,声调又恢复寻常,波澜不惊,没有起伏:“他...既知道我的身份,却还是,要将我抓住。”

窦月珊满不在乎道:“你这逻辑,我倒是有些不懂了。你扰乱边城纲纪,带头劫刑场,难道还不允我兄长抓你?”

那靠在床沿边的郎君,却瞬变眼神,忽而杀气蓬勃,如化刀刃般盯着窦月珊道:“他有何资格抓我?这世上最没有资格的人便是他!窦子曰,你与他同流合污...又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同我说这些?”

他反应极大,像是被触动了逆鳞。这让窦月珊出乎意外,心中猛提了一口气,对现在的秦冶有些发怵。

“你何必...这么大的仇恨?我兄长如今所做之事,与你们相同。你二人明明可以...化敌为友,共同谋划。卢生,你可知...我兄长寻你多年,也念你多年,一直想要将你找回来。只是...当年,你被流放后,便传出了病死的消息...”

【三百零九回】维护兄长不容辞

“闭嘴!当年我流放途中,若不是淮王府手底下的人来追杀,我怎会险些重伤不治,病发而亡?你一句他念我多年,我就要感恩戴德,与他同谋了吗?”

窦月珊的话还未说完,秦冶便果断决然的打断,满眼的深仇大恨。

他冷面冷语,在昏睡的江呈佳面前,已然控制了自己心中的躁怒,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吵醒榻上的女郎,转而一想,她如今这般重病,恐怕即便是天塌了,也吵不醒她。

窦月珊被他一番言语说得断了话语,愣了好半天,才微微缓过脸色,替宁南忧辩解道:“你明明晓得...淮王府是淮王府。我兄长是我兄长。他们两方并不同谋...”

秦冶又一次不耐烦的打断:“有何区别?宁南忧,乃是淮王亲生之子。难道他会为了恩师之仇...大义灭亲?”

这话使得那玉面青年再次怔住,暗自落下双眸,沉默不语。他心里异常苦涩,明明知晓宁南忧的身世,此刻却只能闭口不言,任由眼前人攀灭他的嫡亲兄长。

而秦冶却以为他被自己驳的无话可说,于是嘲讽冷哼道:“怎么,谈及宁南忧的家世,你便无话可说了?我同他本就不是同谋。如今,也就吕承中肯跟在他的身后,为他谋事。我和宗叔,早就不愿意同他多说一句。”

他万般冰冷的态度,使得窦月珊心生无奈。

“卢生...你二人好歹曾为同窗,你便这么容不下他?”窦月珊还想劝,迫切想要为自己的兄长做些事。他想:倘若卢生能归顺,兄长心中应会无比高兴吧。

谁知秦冶不留余地的回答道:“是。我容不下他。不止我容不下他。周源末也容不下他!当年冤案余留的烈士们亦容不下他!要说从前,他对我们来说,兴许还有利用的余地...可如今,他为了江女,情愿放弃多年计划,优柔寡断,多思多想!错失了众多复仇良机!我们如何还能容得下他!”

他已经顽固可怕到这种境界,实令窦月珊目瞪口呆:“卢生,你未免太可笑!我兄长...难道就是你们复仇的工具么?你们凭什么这么对他?他也是人,活生生的人!他不是木偶,更不是你们能随意控制的!难不成,他这辈子就活该孤苦么?”

窦月珊越想越气,心中愤然,压低嗓音低声质问。

秦冶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抹冰霜,淡淡勾出冷笑:“凭什么这么对他?就凭他的父亲害了我们的父亲这一条理由,他便罪该万死。凭他的恩师,乃是我的叔父!是冤案中惨死的越老将军!他就没有资格儿女情长!”

他低吼着,眼底是难以自抑的厌恶。

眼前这个人,已完全淹没了理智,心中只剩下仇恨。

窦月珊晓得,就算他再劝什么,都没有用了。他慢慢闭上嘴,沉寂了一会儿道:“你这般,堂而皇之的在我面前说这些,难道不怕我...不等兄长醒来,禀告萧飒,直接处置了你们?”

秦冶双肩一颤,呵呵道:“我倒是盼着你让那萧飒处置了我们。这样...我们也算解脱了。只可惜,窦三郎,恐怕...你还不敢擅自作你兄长的主吧?”

窦月珊却收拢了嘴角的温和,目光放出阴冷而犀利的光,盯着他,一字一句吐字清晰道:“你错了。为了我兄长,哪怕我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我也甘愿。”

他说得诚心诚意,不像是虚话。秦冶甚至能感受到他眼底的杀意,令人诧异。

秦冶半眯双眼问:“窦三郎,你身为长安窦氏最出色的子弟,虽是个庶子,但好歹...也受尽宠爱。何须跟着宁南忧趟这种浑水?维护他,于你而言有什么好处?”

窦月珊握紧双拳,咬牙道:“于我而言,宁昭远,是我歃血结拜的兄长,是我的挚友。为他,我甘愿付出一切。”

秦冶看着他眼中坚定的光芒,心中更觉得古怪,怀疑冷笑道:“窦三郎啊,窦三郎。你莫不是...有断袖之癖?对那宁南忧心怀好感?”

这话说得窦月珊紧绷的脸色突然一塌,浮露出一些尴尬与无措,竟不知如何开口相怼。

秦冶不屑道:“你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难道我说对了?只可惜...你家这位兄长已有了所爱之人,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看你一眼。”

这尖酸讽刺之语让窦月珊忍无可忍道:“卢生!你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他冲过去,压住秦冶的肩头,眼底寒霜遍布。

秦冶却嗤笑一声道:“恐怕,你还不敢。窦月珊,你以为我真信了你能配制景云春解药的鬼话么?”

窦月珊被说中心事,眼中闪过一瞬的慌乱,但很快遮掩了过去,嘴硬道:“你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届时,兄长的毒解开,一切便见分晓了。”

秦冶与他面对面,越见他这样说,心里便越是笃定,嘴角慢慢勾笑:“好啊。有本事,你便救救看。我倒要瞧瞧,他是能活不能活?”

他云淡风轻,似笑非笑的模样,令窦月珊七窍生烟,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他。

半晌过后,窦月珊缓缓松开了他,倒退三步倚在石墙上,嘴角一扯,无可奈何道:“你怎么看出,我并无解药?”

秦冶低下眼帘,挑眉说道:“你若是真有法子救宁南忧,何须在这里与我周旋?早就亲自盯着边城医者研制解药去了。况且,我师父从不外传医术,他这一生,除了我这个徒弟,便没有其他弟子了,你又能从何处得知景云春的解药?”

窦月珊哼哼两声,不作多语。本来,他今日来,就是想从秦冶口中诈出些话来,以此确认他究竟是不是给宁南忧下毒的那个人。如今目的已达成,既知晓解药就在秦冶身上,他们不必多费心思一一排查府邸寻找线索,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过依他所看,似乎秦冶并不相隐瞒下毒之事?否则又岂会这么容易就被他诈出来?

窦月珊盯着他,心里猜测一番,不知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秦冶仍端直着身子,屏息跽坐在床榻边,时不时注意江呈佳之状况,对她格外关心。

他捻着银针,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向一旁的青年郎君问道:“不过...我倒是好奇,究竟是谁,能从脉象中,诊断出宁南忧所中之毒...是景云春?这是我师父的独门秘诀。旁的医者,只能诊出宁南忧中毒,却不能断出他中的是什么毒。就算是医术再高明的医者...也不知景云春是何物。”

窦月珊循望过去,目中透露一丝惊异。他方才为了逼问秦冶说出的那番话,譬如什么从他师父那里得知了景云春的解法,都是随便瞎扯糊弄的。他以为,景云春之毒虽狠,需特制解药,但江湖上估计早有流传,并不是什么秘术。却谁知,此药竟是那灸治圣手的独门之术。

他目光沉落,脑中一转急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遂冲了出去。

窦月珊奔得极快,踢开房门,像一阵风卷过。守在门前的千珊,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已见廊下无一人踪影。

秦冶坐于床沿,微扬的唇角耷拉而下,眼底也显出一丝慌乱,他呢喃道:“师父...您早不出现,晚不出现,为何要在此时现身?”

千珊偏头望了望院外,两步并行,入了屋内合上门,掀开帷帐时,恰好听见他的低语:“你说谁在此时现身?”

秦冶抬眼瞧她,闭语不言。

千珊没听清他之前说了什么,心中疑惑道:“窦家三郎同你说了些什么,为何这样急匆匆跑了出去?”

这坑头为江呈佳整治的郎君,愣是一句也不说。

千珊没由来的气恼道:“一天到晚都是这副样子,像是我们欠了你一般。”

秦冶默默受着她的气,扭头继续为沉睡的女郎施针。

屋内氛围一时降到冰点。

千珊懒得理他,便坐于脚榻上休憩。

屋门刚合上没两分钟,便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千珊好不容易眯上眼想睡一会儿,便被惊醒,匆匆忙忙起身去开门。

孙齐正端着汤药站在门外,被屋外寒风冻得发抖。

千珊一开门,便见这医令傻呵呵的站着,冲着她笑。

她颇为嫌弃道:“孙医令消失了两个时辰,怎么如今突然出现了?”

孙齐赔笑:“下官...这不是为女君遍寻良药去了吗?刚刚熬制了一碗汤药...估摸着应该队她的病情有些好处,便紧赶慢赶的送了过来。”

千珊见他手里端了碗热腾腾的汤水,不与往日中药那般漆黑浓稠,反而颜色发浅,一股扑鼻甜香,便略略皱起了额心。

她脑海中又浮出方才在庖厨中,小女婢尝了口米汤便中毒身亡的场景,有些杯弓蛇影道:“孙医令这是什么汤药...不如,你自己先喝一口?”

孙齐目光一滞,呆呆傻傻的问:“姑娘...要我喝一口?”

【三百一十回】夜归安宁引歹人

千珊点点头,紧盯着他的举动,似乎在防备什么。

孙齐略搐嘴角,乖乖的应了一声道:“喏...”

他正要拿起调羹向一旁空置的陶碗中盛一口,便又听见眼前的女郎急匆匆说道:“罢了罢了。怎么要你喝,你还真喝了?”

千珊无可奈何的接过食案,阻止了孙齐的动作,心里想:若这汤药真有毒,总不能又叫一人替江呈佳送命。

孙齐尴尬一笑,立于一旁不语。

千珊不着急入内,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插在那汤药中,放置片刻才取出来,瞧着那针尖并无变色,也无其他异常,便松了口气。

孙齐不知梨园所发生的事情,瞧见千珊这般,心中便有些受伤道:“姑娘原来是觉得我这汤药中有毒?姑娘...下官好歹跟随君侯与侯夫人一年多了,怎会做这种大逆之事?”

千珊见他一脸哀怨,于是干笑两声道:“医令也别怨我这样仔细。您刚回来不知...庖厨之中,有人向女君下了毒,一名小婢当场中毒身亡,眼下院子里正查得紧呢。”

孙齐愕然惊叹道:“有这等事?那...那姑娘的确该警惕些。”

“外头凉,孙医令进屋吧。”千珊应和了一句,便端着食案朝屏风内的隔间走去。

两人行至帷帐前,忽闻内间帐房中传来女郎一声低微的呼唤声:“千珊...”

这声音令千珊一怔,遂喜出望外的奔过去,答了一声:“姑娘,我在!姑娘!你终于...”

掀开帘帐,却见榻上的女郎仍紧闭双眼,毫无半点苏醒的痕迹。

千珊心中刚涌起的喜悦瞬间消散,耷拉下嘴角,失落至极。

她缓缓蹲下,放下手中的食案,凝望着江呈佳那张煞白的面容,哀叹道:“姑娘...您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秦冶退至一旁,默不作声,无意间瞥到她手上端着的那碗浅色香稠的汤药,不经一痴,暗自皱起了眉头。

千珊的注意力全在江呈佳身上,自是未注意到秦冶此刻的眼神,她端着陶碗,将汤药一勺一勺的喂给江呈佳。

孙齐悄无声息的入了内间,正好与秦冶对上双眸,各自打量了两眼,眼神交汇时,仿佛皆有试探。

三人共同守着女郎,屋内氛围逐渐诡异起来。

彼时,窦月珊冲出屋门,奔去太守府内暂设下的医署,寻找那名诊断出景云春之毒的老医工。脚还未入那院落,便被

人拦住了步伐。季先之恰也在院中,挡在他面前问道:“小三郎这般匆匆忙忙的来这里作甚?”

趁夜,月星点点,医署之外只点了两盏油灯,屋内已熄了火,房舍四处鸦雀无声。

窦月珊朝内张望,接着微弱的光看清了站在他身前的人是谁,便匆匆道:“先生,那名为兄长诊治问脉的医者可还在?”

季先之微微一怔道:“您来得晚了些,医者们都去城内各处义诊了。”

眼瞧着医署这毫无人息的景象,窦月珊顿下脚步,细细询问面前人:“先生可知,替兄长诊出其所中之毒乃是景云春的医者是哪位?”

季先之:“是一位老者,在这城中住了许多年,姓贺。”

“姓贺?”窦月珊呢喃一遍,登时说道:“秦冶的师父,那位老圣手,可否也姓贺?”

季先之眼瞳一缩,凝住双眉道:“好像是的。”

窦月珊伸手抓住他的臂膀,略有些激动道:“先生,我方才去试那秦冶,果然将他诈了出来,那景云春确实是他给兄长下的。只是...我方得知,景云春乃是灸治圣手的独传秘术。”

这话使得季先之微愣道:“小三郎的意思是...那老医工,乃是上一任灸治圣手贺双?”

窦月珊郑重点头道:“恐怕正是。若能寻到此人,兄长所中之毒,便无需通过秦冶来救,那贺双既是此毒的创者,必然有解药。”

这郎君眼中满是希望,黑眸乌亮。

季先之却冷静道:“此话...乃是秦冶同您说的?小三郎,您先别着急。若下毒人真是秦冶,他必是要利用主公中毒一事来作要挟,怎么可能会轻易将这种消息透露给你?”

窦月珊回过味来,仔细想想此事,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他放下心中提起的一口气,觉出了一点奇怪,遂冷下来思索此事。

季先之反抓住郎君的胳膊,安定从容道:“小三郎莫要因主公的病势急昏了头。需时时刻刻保持冷静。或许此乃秦冶之圈套也未可知。为防万一,老奴仍会立即派人去寻这老翁,你我二人只需安心等候消息即可。”

窦月珊确是过于心急了些,抓住了一丝可以平安救回宁南忧的机会,便不想放手,大脑一白,竟忘了分寸。

他颔首应道:“先生说得是,那边按照先生所说的做。”

季先之遂向前走了几步,口哨一吹,唤来暗处埋伏的人,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将事情交待了下去。

那暗卫得了命令,立即闪入了夜色中,没过片刻,便飞檐走壁,朝太守府外疾驰而去。

窦月珊抬首仰视其人离去的背影,心中稍安定了些。他望了望天色,附耳悄声问季先之道:“先生这么晚了,怎会在医署中?”

季先之侧身朝周围张望了一番,从怀中掏出几本名册,递给窦月珊:“小三郎有所不知。萧刺史为了女君与主公二人,将全城的医工皆聚集到了一起,暂时设下了这医署。署内各位医者皆是城中各处药铺的掌柜,握着城中各类草药、杂药以及毒药的买卖途径。若有人购药,都会被汇写誊抄了送来此处,登记在册。老奴是想从这些名册中找出些线索,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边城的黑市药头,查到为邓情购药之人。”

窦月珊紧锁眉头:“药品购买统计一事...边城可是人人皆知?”

季先之摇摇头道:“当初,萧大人为防城内有贼寇作乱,是命帐下师爷悄悄行此统计之事的。医工们皆是收了钱财封口,不敢多说一句的。小三郎尽可放心,这些名簿是绝密...只供萧大人与我等查阅,不会有人知晓。”

窦月珊这才松气点头道:“今夜你我等人商榷之计,若不能将歹人引出,此法倒尚有些用处,可作为后路。”

季先之颔首应道:“老奴正是这样想的。”

他拧着眉,望着远处廊下跳跃的火光,自言自语道:“过了今夜,梨园女婢不幸中毒丧命的消息,就会遍布全城。不知吕寻那边安排的如何了?”

窦月珊:“戌时一过,便看吕寻的戏...演得好不好了。”

夜越深,寒风便愈加刺骨,如针般穿透墙体,从各处缝隙冒入房舍之中。路边的行人已经绝迹,飞鸟、走兽,皆消失的无影踪。

吕寻将女尸送去义庄后,便大张旗鼓的调查起此事来。他几乎将所有看守太守府的护卫都召集了过来,一一审问,仔细核查,又在梨园翻天覆地的问访了一番,闹腾了一整夜。此事便在他大张旗鼓下,发酵了起来。

萧飒等人皆闻风赶来,助他调查此事。

这让原本就不平安的太守府,变得更加飘摇。

就当众人皆心内惶惶不安时,梨园突然查出了一点线索来。

一名曾与千珊起过争执的女婢被吕寻当场拎了出来,大庭广众之下,刑讯逼问。场面一度令人惊颤愕然。

那女婢被人打得满身乌痕,鼻青脸肿,满身血迹,屈膝跪于梨园之外,受众官审问。

吕寻动作极快,不出半日,便从这女婢口中逼问出实情来。

据说这女婢在半月之前,曾因汤水伺候不周,而遭到千珊的斥责,虽当时邵雁并未责怪于她,却在事后赶她去了外围做苦活。她心中怨愤不堪,当下起了歹心,于是偷偷从边城黑市买来了砒 霜,想要邵雁的汤水中下毒,以此泄恨。

众人唏嘘,没想到竟有人因这种事情,对战功赫赫的邵夫人下此毒手,还害死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于是,在仆婢民众的高呼谩骂声中,这名女婢被推上了绞刑台,当众处死。

是以,梨园砒 霜中毒一案,才算了结。众人皆悬着的一颗心,终是落下。

府衙之中的一切,仿佛又归于了太平。

一日变化,翻天覆地。转眼间,昨日还阴气森森的梨园,今日便是一片安宁祥和。奴仆们皆心照不宣,行事更加小心翼翼了起来。

当晚,夜色凛凛,府内平安和顺,万事皆静。

第三日,天气晴朗,冬拂暖阳,稍稍抵消了城中盛起的寒意。

梨园内外,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奴仆像往常那样做着自己的分内的事情。

照壁前,树丛曲幽通径处,隐隐传来一阵男女的说话声。

“小武哥...砒 霜中毒一事才过没多久,你便又让我下药...难道,你真的想逼死我不成?花蜜姐姐已因此事丧命了!”女子颤抖的声音传来,充满了恐惧与害怕。

沉寂一阵,一名男子开口说道:“我也是没办法...黎妹妹,你就再做一次。一旦成功,我立即带着你离开边城,海角天涯,绝不再回来。”

【三百一十一回】梨园“惨案”齐迸发

树影绰绰下,那男子的双手轻轻握住对面女子的肩头,眼眸流光飞转,诚意满满。

可,女子却十分不愿,举起手臂,从他的禁锢中挣脱,一脸无奈道:“小武哥,并非我不愿意帮你,只是...如今已有两个人因此事丢了性命。你为难,我也为难。我虽想求富贵与知心人,却还不想丢掉性命。”

男子面露愁苦,眼中失落。

女子不愿再与他多做纠缠,转身便准备离开。

没行几步,身后男子突然轻声喊了一句:“黎妹妹!若我说此事是都护将军嘱托的!你...做还是不做?”

那迈着莲步,姿态婀娜的姑娘停了一停,转脚挪身回望,正迎着对面照过来的奶白月光,一双桃花形的美眸弯弯,仿若闪着光,配在她并不出色的容貌上,如点睛之笔一般,将她浑身气质提升了上来。

她那媚如游丝般的眼睛缓缓落在男子身上,轻问一句:“都护将军要置那邵雁于死地?他对她,不是极其喜爱么?”

男子叹道:“邵雁混入都护府中,以色迷惑将军,不仅从他手中拿走了一味极其贵重稀有的草药。且害得他落成如今这般落魄的模样,失了边城泰半之势。你叫他如何不恨此女?”

女子面露犹疑之色,方才还万般不愿,如今却低眸垂眼,隐隐的,还带着一丝娇弱羞媚:“我若替你做了这事...你可会如实禀报都护将军?”

她的声音柔柔浅浅,甜美勾人,瞪大眼紧盯着郎君,生怕错过一点他的反应。

对面的男郎眼下浮出一丝失落,苦涩道:“黎妹妹...果然还是最爱将军。”

女子不管不顾道:“你莫要多说废话。我只有这一个要求,若你答应我。事成之后,如实禀报都护将军,让他将我从这太守府中带回去...我便听你的话,再行此事。”

那被称作小武的男子略略点头,叹道:“我答应你,我会如实禀报,并求都护将军,将你要回去。”

女子这才答应下来,又款款迈着步伐朝他那边行去,低声道:“你要我怎么做?倘若那邵雁中毒而亡,梨园上下恐怕会像前日一样立即封锁。届时...我如何逃离?”

男子附在她耳畔说道:“黎妹妹只管放心做。如何让你脱身,我已经想好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细绢包好的药丸,塞到她手中道:“这是我从黑市上买到的假死药。已找人验过,并无毒性。届时,邵雁一死,你便服下此药,昏迷之状便如砒 霜中毒。我会在三个时辰内,将你从死人堆中救出来,为你服下解药,带你逃出太守府。”

这女郎接过细绢,隔着一层纱握着那药丸,心中忐忑道:“小武哥所说的死人堆是...何意?”

男子继而又从袖中掏出一个黄皮油纸折成的小包,塞到她另一只手中道:“前几日,你不是同我说,梨园每到夜时,那位待在邵雁身边的贴身婢女便会张罗着做些夜宵,不止为了她主子进食,更为了犒劳梨园各位仆役婢女们么?你便趁着这个时机,将砒 霜下在每一份糕点或粥膳中...如此一来,这些婢女食下砒 霜,便会同那邵雁一样丧命。届时,你服下假死药,便可浑水摸鱼,被人送到义庄。我...便有机会救你。”

他这一番谋划却让这女郎吓得脸色铁青,慌忙将手中药丸与纸包递还给他,害怕道:“就为了我一人之命,要将整个梨园的仆役与婢女害死?小武哥...你这是要我身上背上多少条人命?眼下,雍州的刺史大人仍在城中,他可是个火火眼金金的人物...若我们的计划被他察觉,那...我便彻底完了。”

男郎上前,握住女子肩头,双目深情似水:“若出了事,我会一人承担。黎妹妹,我绝对不牵连你。况且,我让你这样做的缘由,不单单是为了你能活命。更是为了以防万一,让邵雁没有任何活命的机会。”

女子迟疑片刻,才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小武哥既然这样担保,我便试一试。”

她终于肯松口,答应了下来。男郎喜出望外,将她抱入怀中,高兴道:“黎妹妹,谢谢你!”

树林阴影处的窃窃私语声,浅弱低低,被外头的鸟叫声遮掩,若不仔细听,甚至无法发觉这深处有人说话的声音。

深入了夜,太守府内万籁俱寂,梨园更是悄然无息。

折廊与甬道中,仆婢们垂头低行,在院中忙碌着。

到了亥时一刻,守在正屋里的千珊终于冒出了头,身后随着两名小婢女,像往常一样一道去了梨园外西边所设的小厨房准备夜宵。梨园的庖厨死过人,昨日便被府衙的官吏封了起来,不得继续使用。府内管事便重新收拾了一间闲置不用的小厨房供千珊使用。

一屋子仆婢前后忙碌,累到现在,肠胃皆有些饿了,皆伸首期盼千珊做的夜宵。

两盏茶的功夫,西边的小厨房中便飘来了浓厚的香气。半炷香后,千珊领着两名小婢女,每个人手中拎着四五个食盒,返回了梨园。

一入照壁,千珊便朝内里吆喝了一声:“吃夜宵了!诸君为我家女君劳累,都辛苦了!快来尝尝点心...我今日做了洛阳府特有的苏衡糕。”

躲在廊下红柱后的仆役与婢子们早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吞唾沫了,听到千珊叫唤,便立即冲了出来,像一窝争食的燕雀,叽叽喳喳的闹开。

众人脸上皆洋溢着笑容,满心欢喜。

年纪小的婢子,分了一份膳食,便欢蹦乱跳的躲到了廊下,凭栏而坐,高高兴兴吃了起来。

仆婢们一边吃着,一边窃窃交谈着。

千珊面露暖笑,看着众人吃的开心,便安心满足的拎着一个小食盒朝主卧行去。

屋内燃着的油灯发出啪啪的惊油声,烛光摇曳了两下。突然主卧里传来一声惨叫声,细长而尖锐,刺穿屋顶,冲破了云霄,在静谧夜色的衬托下显得十分凄厉。

千珊自房舍踹门而出,尖叫大喊着:“来人,快叫医者!快!”

谁知,她刚才踏出门槛,便见外面的庭院中,仆役婢女们倒了一片,个个青白着脸,紧闭着双眼倒在地上,鼻腔处流淌着紫黑色的血,已没了呼吸。

千珊再次尖叫,吓得跌倒在地上,瞧着满院纵横交错的尸体,已呆若木鸡,彻底乱了手脚。

梨园外看守的侍卫听到动静,立即冲了进来,却见这满目骇然惊人之象,登时吓得连退三步,嘴中喃喃两声,便开始朝外头呼唤呐喊:“来人呐!快来人啊!梨园出事了!快来人!”

太守府内夜中巡视的士兵纷纷上前询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瞧见梨园之景的侍卫,已被那景象惊得失了正常言语,神志不清:“梨园...仆役与婢女们...都倒在地上...我...”

见他话都说不全,巡兵们便夺步而出,朝梨园狂奔而去。

一入照壁内,便瞧见满院四横八躺的尸体,以及廊下已失魂丧魄的千珊,登时大叫不好。为首的那名巡兵即刻朝身后吩咐道:“快去水亭小院通知吕郎君。另外派人速去刺史府宅,告诉萧大人,梨园出大事了!”

后面同样瞧见此景的小兵,战战兢兢的应道:“喏,属下这就去。”

一时间,太守府内乱成了一团。

全府上下皆燃起了灯火,堂前屋后便犹如白昼般亮堂。

没过一刻,周府上下被团团围住,不允任何人进出,尤其梨园,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半夜,太守府内被吵闹、呼喊与驱赶声惊醒的仆役们纷纷穿上了衣裳,在士兵的催促下,集中到了宽敞的后园中。

吕寻带着人马与季先之急匆匆奔过来,上下检查梨园,竟发现,这所院落中除了千珊一人活了下来,其余仆婢竟无一幸免,皆中毒身亡,死相凄惨。

主卧被围,无论外头吵成了什么样——

里头的邵夫人是什么状况,却无人能打听的来。

后园里头,全府上下的仆婢聚集于此,小声讨论着此事,各自彷徨不安,赫然心慌。

如此惊天惨案,是边城亘古未有之事,联想昨日才死于断头台上的那名给邵夫人下毒的女郎,众人纷纷吓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太守府四周的民宅都被惊动后,梨园终于传来了消息。

跟在曹贺身边的那名吕郎君亲自来了后园,对众人说道:“诸位请听好!府内出了如此大案,需立即封锁,一月内,任谁皆不可出入太守府,否则便作歹人处置!”

仆役婢女们的脸色一变,后园之内瞬间噤若寒蝉,无人敢喘一声。

吕寻目光凌厉的朝诸人之间扫了一圈,便准备抬脚离开。

这时,一名胆大的小役向他追问道:“郎君!邵夫人...邵夫人如何了?她可平安?”

吕寻脚步一顿,扭头朝此人望去,眼露寒光,朝他压迫而去,上下打量扫视,最后抿唇沉吟道:“邵夫人抢救及时,已服下催吐汤药,将腹内毒药都吐了出来。”

【三百一十二回】阙台后屋围金武

这话一出,后园中便发出一阵低语声,仆役婢女们交头接耳,悉悉索索讨论此事。

吕寻稍稍留意了一番,低下眸,什么都没说,转身拂袖离去,留下园中众人一脸莫名。

半个时辰后,萧飒才与众官从梨园中出来,门前乌泱泱站了一堆人,皆翘首以盼,等待结果。

这刺史当着众人之面,向院前守着的护卫与士兵说道:“梨园大概是什么情况,本官已大约清楚,关键的证据也已命人保管。汝等此刻入园,收拾清理一番,随本官一同将中毒身亡的这些尸首,一起送到义庄。”

士兵与护卫们接到命令,同声一喏,便涌入了院内清理。

不过片刻,这一众人便随着萧飒一同,浩浩荡荡的出了太守府。

梨园被清理干净后,熄了四盏明灯,比之前暗了许多,只留主卧燃着明晃晃的烛,窗阙之上映着好几人的影子,皆围着里头那位女郎,不敢松懈神经。

屋外拥着的人太多,嘈杂吵闹声不断,使得舍内医者频频出现问题。

不得已,吕寻只好让照壁前围成一圈严守的太守府官役护卫暂时散开,并遣散了后园中的众人,只单单加强了府外的防范。

吵吵嚷嚷的庭院在人群散去后,又重新落入了寂静凝然中。

然,这一夜,却无人敢眠,纷纷因那满园丧命的仆役婢女惊心害怕,总觉府内有冤魂缠绕不散。

黎明初晓,红日渐渐从玄青色的地平线旁升了起来,绯色悄悄点亮天际,不似深夜那般密不透风。

梨园又撤下了两盏青灯,照壁前只留下两三名士兵看守,彻夜点着灯的屋宅也熄了灯火,会诊的医工们皆散去,不在院中逗留。

屋宅昏暗的角落里,有人千辛万苦等到了这一时机,小心翼翼攀上廊柱,翻身转上,飞跃至屋檐,抓着两边长棱快速攀爬,却并未翻进梨园,而是一转身朝对面的阙台飞奔而去。

阙台之后,落有一座简陋的小屋,被高大耸立的长亭遮住,因而难以发现。

小屋里,点着一盏暗浅的油灯,只有寥寥青影映在纸窗上。

阙台之后,小屋之前,两边的暗处藏了数十人,正牢牢盯着房舍,不敢有丝毫放松。

那潜在瓦上的人小心翼翼的从一旁的隐蔽处折过去,绕开这些人,从小屋的后方而入,悄然无息的从石墙上跳下来,左右警惕的查看了一番,遂轻轻推开那小屋中微掩的窗,将一管熏烟小心的插入了缝隙中,令其燃烧了好一会儿,才敢翻窗跳入屋内。

此房舍十分干净整洁,除了一盏摇摇晃晃的青灯之外,便再无其他杂乱之物。内里隔间的屏风后,隐隐能瞧见有一名女郎躺在简朴素净的木榻上,安然悠浅。

这人屏住呼吸,慢慢逼近,袖中抽出一把短刃,借助微弱的烛光,看准了那女郎的脸,便对着她的脖颈,举起了刀刃,狠狠的扎了下去。

锋尖刺去的下一瞬,床上人忽然翻身而起,翻手将他手中的短刃夺过,并灵活一转,动作十分迅捷的捉住他的手腕,将他双臂朝背后一捆,牢牢的将他压住。

就在此时,一声轰然应声而入。吕寻举着火把与众人从屋外冲了进来,手指屏风处,对整甲待发的士兵们厉声喝道:“来人!将他拿下!”

混入小屋之中的刺客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便已经被三五个大汉死死的压住,被押往屋外,扑通一声跪在了一名郎君的身前。

这名男郎背对着他,手负在身后,脊柱挺直,潇潇然如玉竹,晨夜交接之时,一缕浅光落下,衬出他的背影,那样高洁出尘。

刺客怔怔而望,失声喊道:“你们...不是在梨园守着么?怎会发现我的踪迹!”

此人满脸不甘,在军汉的钳制下,仍然费劲心力挣扎。

他面前的男郎缓缓转身,脸上带着一面银灰色面具,黑洞洞的幽深之眸落在他身上,浅浅笑了一声:“你叫...金武?”

刺客肩头一抖,抬眼望着他道:“你是何人?”

男郎勾唇,定定道:“我是何人与你无关。此时此刻,你不应该想想,自己如何脱身么?”

这名唤金武的刺客,低眸一转,朝四周探看一番,便见阙台之后燃起了数支火把,一群士兵皆围在屋前,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看。

他恍然醒悟,却为时已晚。

“原来...这小屋才是你们布置的陷阱....真正的邵雁,还留在梨园之中?”他喃喃自语几句,只觉得苦涩无奈。

筹谋三日,他仍是败了。败在眼前这名不知名号的陌生男郎手中。

“金武,我知道此事并非你本意。你若肯供出幕后主谋...我等尚且可以饶你一命。”这男郎发了话。

然,跪在地上的金武却一声不吭。

屋内,易容成邵雁模样的千珊撕了面具,与吕寻一道走了出来,站到此人面前,冷冷的瞪着他看。

金武看着他们,便大概猜出了今夜之事的真相,心中沉然,闭上眼说道:“这位郎君,我不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此事皆我一人所为...梨园之内,仆役所中之毒也是我下的。我犯下如此恶行,你们若要处置...我也无话可说。”

这带着面具的男郎轻笑道:“还真是个痴情中心的儿郎?你可知,你费尽心机,杀尽庭院所有仆婢也要保下来的女子,在我们的人将她抓住后,便立即将你供了出来?”

金武心中一紧,惊讶的瞪大双眼,朝他看去,怔然许久,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道:“不可能?怎么可能?我已将她送出了城,城外有人接应...眼下,她应该离开了才是,你们不可能抓住她的!”

面具男懒得同他啰嗦,直接朝人群里拍了拍手。

一阵骚动传来,两名军汉一左一右,毫无怜惜的将一名女子拎到了金武面前。

这女子摔在地上,浑身满脸的泥沙,遮去了原本秀丽的容貌,只剩下一双撩拨勾人的桃花眼露在外面,惊慌失措的打量着四周。

金武愕然,颤颤道:“黎妹妹,你为何?”

这女子被一声唤惊醒,转眼朝地上跪着的男人望去,有些害怕又有些愧疚,楚楚可怜道:“小武哥...你,你别怪我。你将我送出城没多久,我便被抓住了。我...我是为了活着来见你,所以才...才将事实供出来的。”

她狡辩着,整个人缩成一团,脸上写满了恐惧。

听着她的借词,金武面上僵硬,心中无奈压抑。

他像任命似的说道:“是我...是我逼着黎乐行此十恶不赦之事的。都是我一人所为,要杀要刮,悉听尊便。只求..你们不要伤她性命。她手上,本没有沾上人命,全是因为我,她才迫不得已。”

金武闭眼,坦然赴死,竟无丝毫悔恨。

他面前这位被唤为黎乐的女子,听到他这一番话,只觉得浑身颤栗,眼中情绪十分复杂,张张嘴,想解释。

带着面具的男郎并不阻止,只静静瞧着他们。

黎乐轻声道:“小武哥...我们都被骗了...你便不要死撑着了,说实话吧。我无需你一力为我担保。”

金武眉尖一抖,略略一压,睁眼朝她看去,不解道:“什么?”

黎乐无可奈何道:“梨园之中,根本没有人中毒身亡。你给我的药...在我入园之后,便被邵夫人身边的千珊姑娘趁机调包了。而我根本未察觉此事。义庄之中,你喂我服下解药的场景,早就被刺史大人瞧见了。难道...难道你没有发现,义庄内根本无人看守么?这么大一桩案子,刺史大人怎会放任诸多尸首不顾?让你有机可乘?”

金武目瞪口呆,重复强调了一遍道:“梨园之内...并无一人亡?”

黎乐点点头,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一些不忍,央求道:“你说实话吧...小武哥。如今,保自己的命要紧。”

面具男默默无声,等着最后的结果。

他故意不阻拦,让这名唤作黎乐的女子来劝,只是为了省些时间。

谁知这金武即便知晓了今夜乃是一场局,也丝毫不松口道:“你要我说什么实话?我方才所说的就是实话。其余的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事至此,众人皆知,此人是绝对不会开口了。

士兵与护卫们都纷纷朝那名带着面具的男郎望去,盼望他有些注意。

只见这郎君深吸一口气,无奈道:“金武,你当真不肯供出幕后主使?”

金武巍然不动,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道:“郎君请处置吧。不必浪费时间了。”

这男郎摇摇头道:“你这样为你的主子卖命,可知他根本没想过保你?更没想过保你的家人。”

金武肩头一颤,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男郎道:“你以为...你这样,你的家人便能保得住了吗?金武,你未免太过天真。他连用了多年的老部下都可舍弃,又怎会真的帮你?”

【三百一十三回】连环劝说夺先机

金武却不以为然道:“郎君不要再说废话了。此事没有幕后主使,我更不知你口中所说之人是谁。”

他面前的男郎见他不肯回心转意,沉默了片刻,又朝身后道:“将人带上来。”

只见举着火把的人群中,挤出来三四个人,被士兵们推推嚷嚷的,驱赶至屋庭院前,踉踉跄跄的跪下,一脸的青紫瘀伤,看上去十分狼狈。

金武瞳眸一缩,满腹疑团的盯着眼前这几人,从左到右的打量,借着火把冲天的光芒,他依稀辨认出了其中两个人是谁。他不由惊颤,瞪眼望着他们,唇瓣上下浮动,却说不出话来。

“你该认得出他们是谁吧?”戴着面具的男子低声问道。

金武闷声,心中不安至极。

这男郎继续说道:“这些人,名义上是他派去守在你家人身边的暗卫。可实际上,却是监视你家人一举一动的探子。他表面虽答应了你在事成之后,将你的家人送出边城。可事实上,前日水亭小院闹出命案后,他便立即命这些暗卫...装作土匪,去劫杀血洗汝之府宅。”

“什么?”金武猛然颤栗,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脸色惊变,不过一会儿,又像是想到什么,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道:“就凭这几个人...你便想要我相信你的话?是否...也太小瞧我了?”

那负手而立的男郎早就晓得他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却也并不着急,拍拍手,又命另一群人上前。

火光中,几名老弱妇孺在士兵的维护下,战战兢兢走了出来。

男郎转身,恭恭敬敬的朝那几人中年纪看起来最大的一位老翁作揖行礼道:“老人家...您好些了吗?腿还疼吗?”

他亲自将这老翁扶到前面来。

趁着火光,老翁的容貌映入金武的眼中。

他愣愣然喊了一声:“爹?”

这老翁有些木讷,未听清他的呼唤,面对眼前彬彬有礼的郎君,心中涌起满满的感激:“小大人...真是多谢您出手相救...老头子无以为报,怎还能受您这样的礼数?”

老人家虽有些迟钝,但说话清晰有力,那双因风霜浸染而变浑浊的眼眸沾了泪雾,一心一意的盯着戴着面具的郎君看,甚至都没发现自己的儿子就在身边。

这面具男郎温柔道:“老人家...您不必这样感谢。您不是说...想见见自己的儿子吗?他就在这里...”

老翁一怔,傻傻的望着他。

男郎朝押着金武的那几名军汉摇了摇手,示意他们放手。

金武瞧见自己的老父亲,心中积压的所有情绪都涌了上来,再忍不住,挣脱那些军汉的控制后,朝前踉跄几步而去,眼泪汪汪对老翁说道:“爹...多日未见,您老...可还好?”

这老翁忽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仍未反应过来,呆呆道:“小武?”

金武点点头,泣不成声道:“爹。是我。”

老翁压抑的情感倏然爆发,用他那苍老无力的拳头狠狠打在金武的胸口,声色发抖道:“你这逆子...!你去哪里了!你可知道,我们那村子今日有盗匪闯入,你母亲险些死于他们的手中...”

金武听到实况,眼中浮出一丝惊恐,着急地问道:“那娘..娘怎么样了?”

他朝老翁身后张望,却只瞧见一名妇人带着孩子站在后方,正愣愣的盯着他看。

老翁解释道:“你母亲没事...受了点轻伤。只是你兄长为了救你母亲,胸口中了一剑,如今昏迷不醒,还不知生死。”

老人家露出焦急担忧的表情,眼眶中涌出泪花,划过他满是沟壑细纹的脸颊,悲切可怜。

“爹...爹,您听我说...要杀你们的那些盗匪,是不是跪在这里的这几人?”金武抓住老翁颤动的手,指着地上跪着的这四人,仔细的问询。

迎着火把的亮光,老翁满脸的乌青显现了出来,金武一看,心中沉痛不已。

这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忍着浑身的酸痛,步履蹒跚的朝前几步,仔细盯着跪在地上的那几人看了看,瞧清他们的容貌后,便立即跳了起来,万分激动的说道:“是他们!就是...就是他们!你兄长就是被他们重伤的。”

老翁隐隐啜泣,目光惊恐害怕,下意识躲回金武身后,不敢再向前靠近。

听着这话,金武浑身在抖,他根本没料到,邓情竟如此绝情无义、出尔反尔,见他行事失利,三日之期还未到,便对他的家人动手...

他是为了保家人性命,才苦撑到现在不肯说实话。他以为只要他按照邓情的命令行事,就算自己没有顺利杀死邵雁,凭着他跟随邓情多年的情分,他的家人也应该不会真的遭遇毒手。

可现在...他突然彻底清楚了。他早该看清的,邓情是什么样的人,他身为一名死士,很应该明白。这些年,有多少死士,因为轻信了邓情,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金武忍着胸口怒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自己的老父亲说道:“爹,现下没事了。这些盗匪如今既然已经抓住,孩儿自会向他们讨回公道。您...您和嫂嫂先去陪着母亲与兄长吧。”

这老翁满是不舍的望着他,低声啜啜道:“儿啊...爹不放心你呀。”

一旁戴着面具的郎君朝老翁挪步道:“老人家...您放心。我们都在这里,您的儿子绝不会有事的。这些恶人,亦会得到处罚。”

老翁仍然不放心,转眼朝自己的儿子瞧了一眼。只见金武冲他颔首示意,他才低下眼帘道:“烦劳郎君为我们主持公道了...”

他拱手作揖,行了好几个大礼。

这面具男郎急忙上前去扶,并小心翼翼将老人家送回士兵人群中,命人将他们带了下去。

远远的目送他们离开,金武的神情逐渐暗沉。

他红着双眼看向那面具男郎,屏着气说道:“...多谢郎君救我家人...”

金武垂下脑袋,不想继续为邓情遮掩,咬牙切齿道:“我...承认。前日以及今日的投毒一事,皆是邓情指使我做的。他命我三日内,将邵夫人除去,不允留下活口...若我不做,他便要伤害我的家人。无奈之下...我只能答应他的要求。”

眼前的事实已让这坚守口风的侍卫彻底败下。

面具男郎却并不为他迫不得已的理由而感到同情:“纵是如此,你购入足量毒 药...意图让梨园所有仆役婢女皆因此送命,也罪无可恕。”

金武闭上眼,脸色惨白,沮丧道:“是...我确实不可原谅。郎君,眼下我已供出幕后主使,也愿意将原委写下...交出一份证词,供你们指证邓情。只是...我想求郎君,保我家人平安。我只有这一个请求,若您能应下...即便让我赴死,我也在所不辞。”

一直默声不语的千珊却在此时愤然道:“你如此狠毒,事到临头,竟还有脸在这里做这样的请求?”

她一想到,前日那碗米汤...险些被她端去喂给江呈佳,心底便没由来的一阵发慌,从手到脚皆冰凉透顶。她突然发如此大火,使得一旁缄口不语的吕寻吓了一跳。

那面具男郎亦是一怔,许久后,清咳了一声,对金武说道:“我等并非邓情那种滥杀无辜之人。既然已从他手救下你的父兄母嫂,便会善待他们。只是...如今,事情闹得这么大,只怕你的一纸证词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邓情惯用律法,擅从其中寻找漏洞脱身,定会拼死抵赖。况且,他失了一个你,还会找其他人来继续加害府内的邵夫人。所以...”

金武眉头微皱,不知他此话究竟何意:“郎君想要我做什么?”

这负手立于他身前的男郎淡淡说道:“我要你,与他对簿明堂,当着他的面,指认他。”

金武心口一揪,惊讶道:“你说什么?”

面具男郎定定的望着他,却并未开口重复他方才所说之话。

金武几乎绝望,攥起拳头,惊慌失措道:“你们倒不如现在就处置我,也好过让我与那蛇蝎之人面对面...若我当面指认他,他必然会将我碎尸万端。”

“怎么,让邓情盯上你,你便怕了?”吕寻嘲笑道,“宁愿死在我手中,也不愿去指证你的旧主?金武,你可真是忠心呢。”

“吕郎君,你有父母兄长在这边城之中吗?你若有,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倘若我真的这样做了,邓情必会钉死我的家人。即便将他逼入绝境,他背后仍有个邓族,你们终有一日会回陇西...到那时...我的父母兄长该怎么办,你们想过吗?”

金武言之凿凿,拼命维护其家人。

面具男郎沉默一阵道:“你自放心,我既然能保你家人今日平安,也能保住他们日后的生活。只看你...敢不敢拼一拼了。”

【三百一十四回】全力相护长兄谋

因面具的遮挡,金武看不清这郎君的表情,但听着此人诚恳的声音,他决定赌一次。

他沉下眸,将所有事情想定,便深呼一口气道:“郎君既然承诺保我家人平安。那我便拼一拼,只是...我还有一个要求。”

这戴着面具的男子不由蹙起额心道:“什么要求。”

金武盯着他,手指一旁跪坐着的黎乐,神情坚定道:“请郎君饶了黎乐。放她离开边城。”

话音落罢,吕寻朝他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这番话落在黎乐的耳中,让她心间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波澜。

面具男郎再次沉了沉脸色,思索片刻后才肯答应:“黎乐虽是受你指使,才会投毒,但梨园已有无辜之人因她丧了性命,于情于理她都应受到惩治。我可以放她离开边城,但绝不能就这样饶了她。”

金武眸中闪过一丝懊恼,不甘心道:“...郎君打算对她如何?”

“刺字流放,发配西疆。”面具男郎冷声宣判。

金武面色难看,目光呆滞,满脸写着悔恨:“郎君若不肯答应我保她,那么...与邓情当面对峙一事...便就此作罢。今夜,我宁死也绝不会从。”

面具男郎轻笑一声,缓缓走到他身侧,俯下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金武,我虽不会对你的父母兄嫂动手。但不代表,会任由你威胁。黎乐清楚知道你给的是砒 霜,却仍然为了自己的利益投毒,残害无辜者的性命。这样的人,本应被判死罪。若非我求情,方才萧刺史便该带着判决文书过来了。你还想以此...要挟我饶了她?”

这男郎原本翩翩玉朗,说话也温润如水,此刻却完全变了气场,话语间带着冰寒冷刀,片寸余地都不留。

金武被他急转直下的态度所震慑,却硬撑着还想为黎乐争些什么。

男郎见他仍然恬不知耻,直接转身,从吕寻腰间的剑鞘中一把抽出长剑,毫不犹豫的架在了黎乐的脖颈上,冷冷一笑道:“我告诉你,你与她这三日费尽心机想要杀的人,我视如亲姐。黎乐险些害了我的亲人,若你异地而处,可会饶了她?你们失手错杀的女婢甚至还未成年,大好年华就此终止,谁来安抚他家人心中的伤痛?!你若还想她活着,便不要一次次挑战我的耐性。否则,我不介意在这里,当着众人的面处置了她!”

金武失语,对上此人如寒潭般深邃的双眸,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垂头丧气的看向黎乐,鼻间酸涩道:“黎妹妹...对不起。”

黎乐却意外的,不像往日那般责怪他、怨恨他,笑了笑道:“小武哥,你不必觉得对不住我。投毒,终究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没有强迫我。”

这一男一女,泪眼婆娑的对望着。

面具男郎手中长剑一转,刃锋紧贴黎乐的皮肤,不耐烦道:“金武,我没有时间看你在这里演什么情深似海的戏码。你若不肯,我也不必再留她活口。”

金武咬了咬牙,最终屈服道:“好。我答应你。”

男郎眉峰微挑,顿了片刻,默默的将长剑收起,插回了剑鞘之中。

他招了招手,示意士兵先将黎乐带下去,这才命人押着金武入屋,同他交待与邓情当面对质一事。

一炷香后,两人才从那简屋中走出来。

在吕寻上前想要将金武先押下去时,这面具男郎却出乎意外的唤住了他。

金武顿住脚步,一旁的吕寻也同他一起扭过头来。

男郎问:“你既然这么放心不下黎乐,为何当初要将她扯进这桩事情里来?”

金武自嘲低笑道:“我高估了自己,以为能带着她逃离这里。邓情拿我家人作挟,我自然要先保住他们,哪怕不择手段。而她若有事,大不了,我陪她一起死。”

这话听着离谱,更令人作呕。

面具男郎嗤笑一声,甚至懒得再回答他,抬脚径直离开了阙台。

他疾步行至梨园,确认左右安全后,才缓缓解下了面具。

阴暗处,有一人悄悄从廊下踱步而出,向他行一礼道:“小三郎。事情可还办得成功?”

他点点头道:“算是拿下了。今夜过后,有一场大戏要上演,若成功,便能彻底掌控邓情,兄长也不必再为边城之事操心了。”

这男郎侧过身,迎着黯淡的天光,露出了一张俊朗无双的面容。此人正是刻意隐藏了身份的窦月珊。

季先之从甬道中出来,与他一同站在廊下,遥望天际暗暗浮现的那一道白光:“小三郎觉得那金武和黎乐是否可靠?”

窦月珊弯着嘴角,慢条斯理的勾出一丝冷笑:“金武自私自利,黎乐心性凉薄,这二人倒是绝配。放心吧,他们就算没有牵绊,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配合我们的。”

季先之眉峰一锁,有些担忧道:“小三郎既然知晓这二人是什么德行...为何还要饶了他们?”

窦月珊却哼了一声道:“饶了他们?季先生,我可没说要饶了他们。这两人跟着邓情,在边城兴风作浪多年,与董道夫一样不可饶恕。纵然此次投毒之事是被胁迫,但也抵不过他们身上的罪恶。只是,如今他们对大局有用,倒也不必这么着急处置。”

季先之一怔,愣愣道:“小三郎的意思是?”

窦月珊:“待事结,自是要让他们尝尝那些无辜之人枉死的滋味。”

“您莫不是要杀了他们?”季先之心中一惊。

窦月珊淡淡道:“杀他们?我不至于让自己的手染上这样恶心的血。就让他们狗咬狗,也挺好。邓国忠,不会放过他们的。”

这郎君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明明那般明媚,却让季先之觉得毛骨悚然。

窦月珊顿步,抬脚一转,朝主卧而去,隔着微微支开的窗,瞧了一眼屋内沉睡的女郎,微微松一口气。

他握紧拳头,咬咬牙,在心里坚定了决心:宁南忧珍爱的一切、一生的谋划,他就算拼了命,也要全力保下。

廊下的季先之望着他,心中微叹。

夜色渐渐褪去,红日从薄云后悄悄冒出头,青空绯色,却镀下一层金光。

梨园一片安宁时,照壁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彼时,季先之与窦月珊恰好准备离开,恰好撞上匆匆赶来的萧飒。

“季先生,窦小郎君。”萧飒唤了一声,抬手向二人作揖。

季先之诧异道:“萧大人怎么亲自寻过来了?我二人正要去寻您呢。”

萧飒摆摆手道:“某在西苑等了一夜,虽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可翻来覆去仍觉得不踏实,实在忍不住心中疑问,便干脆亲自来问。敢问窦小郎君可将那歹徒抓住?”

窦月珊点点头道:“萧大人尽可放心。贼人已落网。”

萧飒一挑眉,扬起声音道:“果真?此人在哪?某需好好审问,瞧瞧他到底是受了谁的致使...”

窦月珊却微微勾唇道:“萧大人,恐怕在下暂时不能将此人移交于您。”

萧飒不解道:“这是为何?他投毒险些害死整个梨园的仆役女婢,如此轰动大案,若不审问断案,怎能平负人心?”

“萧大人以为...在下为何求您封锁消息,暂且不得让城中百姓知晓梨园之事?”窦月珊不正面回答,却反问道。

萧飒眼神微滞,理所当然道:“自是为了稳定民心,若太守府梨园再闹出事,恐怕这边城上下都会人人自危。”

窦月珊默默颔首继续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们要用此人,将幕后主使一网打尽。”

萧飒睁大眼问道:“窦小郎君莫不是已经知晓这幕后之人是谁?”

窦月珊笑而不语,静静看着他。

萧飒暗自蹙起双眉,目露诧异与疑惑。

就在此时,季先之恰到时宜的开口说道:“萧大人,具体的事情,不如我们先入庭院,坐下来好好说一番?”

眼见这二人面色神秘、表情古怪,萧飒便觉得有大事发生,于是顿首应道:“好。”

三人一同入了梨园,寻了间干净的客房,关上门,面对面跽坐而下。

“萧大人...这些年来,邓情在北地所行累累恶事...您心中可都清楚?”入了席座,窦月珊的第一句话便提到了邓情。

萧飒诧异道:“窦小郎君怎么此时突然提起邓情?”

他一转眸,忽然想到了什么,目瞪口呆道:“难道...此次投毒的幕后真凶,是那邓情?”

窦月珊低头:“萧大人猜得不错。正是邓情要害侯夫人。”

萧飒惊得一身冷汗道:“邓情竟如此胆大包天,投毒都投到了太守府、本官的眼皮子底下?他难道真的不将本官放在眼里么?”

窦月珊安抚道:“萧大人也不必着急上火。邓情狂妄至此,全是因他家族势力所致。然如今,他既然胆敢将手伸到太守府,我必然不会轻饶他。”

这话语中带了点狠厉。

萧飒暗下眸光,看向这年轻的郎君,黑瞳转了两圈道:“窦小郎君打算怎么做?”

【三百一十五回】梨园密谈今后事

窦月珊稍稍放缓了表情,收起眼中的寒光,轻声说道:“萧大人。您也知道,君侯此次前来边城,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来的。他家中,上有父亲严苛峻冷,下有兄弟虎视眈眈,前有陛下视之眼钉,后有朝臣忌如蛇蝎。哪怕他做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有可能被身边的人紧紧攥住,并无限放大。君侯他,活得十分艰难。”

他说得缓慢而轻浅,嗓音中带了些更咽,眼眶也湿了半圈:“此次,他以曹贺的身份出现在边城,并无意让曹家陷入危难之境...只是迫不得已。眼下,边城战事了结,他再待下去已然不妥。这不仅对君侯百害无一利,更有可能牵扯曹家满门。

然,现在,边城上下,除了底层的军民不知他是曹贺,其余但凡有些军衔在身的将领都知他是何人。这些军将有您在,怕也不会将曹贺入边城一事说出去。只是...那都护府的邓情却不一定了。君侯为了边城之战,已彻底同他结下梁子。邓情认定君侯就是曹贺,对他恨之入骨。

而今,这厮胆敢对君侯夫人下手,之后更会想尽办法对付君侯,对付曹家。萧大人,平定王曹勇与您乃是挚交。不仅如此,您二人同在雍州,利益相通。这些年,若没有曹府的大力支持,您也不能安坐在这刺史之位。我想...您也不想看到曹家被牵入这桩事情里来...”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话,突然在这里顿住,抬眼望向萧飒。

刺史正无比认真的聆听着他所说的话,见他停下,便立即接上话道:“窦小郎君不必多说,某也知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曹家与某乃是同气连枝,共荣共损,某自不能看着平定王深陷逆反之罪中。您就算今日不说这话,某也想好了让君侯功成身退、安全撤离的法子,绝不会让他乃至曹家遭殃。但,某如果没猜错的话,瞧着小郎君今日之姿,您应该已有了别的法子能阻止最坏的结果发生...若小郎君有什么能用得着某的地方,尽管直说便好。”

萧飒会答应下来,窦月珊并不觉得意外。当初,宁南忧之所以选择以曹贺的身份出现在边城,也是因为曹家与萧飒关系十分亲厚、利益千丝万缕、分割不开的原因,边城若真的发生了什么无法掌控之事,萧飒便是最有力的救命稻草。这个世道,就算萧飒是个洁身自好,清廉正直的好官,若想活下去,多为黎明百姓做些实事,背后也需有些势力支持,才能继续为万世开太平。

窦月珊笑了一笑道:“刺史大人既然这么说了,我便也不再继续绕弯子了。我有个法子能让邓情彻底闭上嘴,不对外界甚至其祖父或族人说半点关于曹家的事。但,这个办法,需您的配合,事后...您只管对此事毫不知情,我们自会让您从中脱身干净。”

他诚意十足,略略前倾身子,直视面前的中年人,一刻不松懈:“我们打算,彻底将君侯的功劳,让给邓情。平定王府不能出面,曹家更不适合在陇西以外的地盘建立功勋。若要争夺邓氏一族的军功,恐怕没过多久便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而邓情,之所以如今不将曹贺身在边城的事情告知太尉邓国忠,全是因为他此时不但毫无军功,还有贪功冒进的罪名。只要陛下不派廷尉府的人来调查边城之战的起因,他邓情便还算安全。一旦调查,坐实了他急功近利,引起边疆战火纷争的罪名。那么邓情为了保命,会立即将曹贺以及曹氏一族推出去转移陛下与众臣的视线。

惟今,我们必须要杜绝此种结局的发生。能够让邓情放弃与曹氏作对的唯一方法,便是拱让军功。”

萧飒惊愕,当即摇头坚决否定道:“如此这般,怎么可以?这不是助长了邓情之气焰?君侯若不想暴露曹贺入边城平战一事,大可以让某私下捏造出一个曹姓州尉的身份,以此遮掩便罢。至于邓情那里,某这些年来搜集的关于他贪赃枉法、以权谋私的证据够多,足够以此令他闭上嘴巴,保守秘密...窦小郎君若相信某,将此事交给某去做...必然能保君侯平平安安回归临贺。”

他信誓旦旦的保证着。窦月珊却神色淡淡,耐心等他说完后,才开口道:“您说...要以邓情藐视律法的证据来威胁他...那么之后呢?就放任此人不管,令他继续在北地作恶,让边城连年埋在匈奴进犯的阴影下,不得安歇吗?您应该知晓,这些年,邓情为了军功...将多少边境地皮拱手送给了阿善达。

十几年前,阿善达与大魏边军的一场恶战,致使匈奴实力大减。以他们当年的受损程度,即使过去了十多年,也应是没有彻底恢复,怎么会有底气挑战大魏?利用周祺这等奸 佞之人,来促使邓情主动出击?若不是邓情一而再再而三的私自割地,匈奴如何能够实力大增?

再者,您也瞧见了,这近五年来长鸣军的状态。当年,它在大魏好歹也是叱咤风云、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军队。太尉邓国忠掌此军权时,长鸣军还能与匈奴抗衡。自从交至邓情之手...它变成了什么样,您不是不知?如此祸国殃民之人,您难道为了君侯...就要放弃将他判入牢狱了吗?”

萧飒听他的话,心里愈发迷糊,不解道:“窦小郎君,恕某...未能理解您的意思。难道...君侯将军功拱手让给邓情...就不会助长他的气焰么?若按某之法,虽然不能彻底令邓情革职入狱...但起码,可以让陛下问罪于他,削权夺兵,令他失去北地一般的势力与朝臣的支持。如此一来,至少今后,某能一力抗衡压制他,不让他继续在北地兴风作浪。”

窦月珊扬眉,口吻无奈,带着些低嘲:“削权夺兵?萧大人,您怕不是忘记了...太尉邓国忠?他能任由自己的孙儿被夺权么?当今陛下与淮王争权,还得依靠邓氏、付氏以及各顶级世家的势力。为了皇权,陛下不会真的严惩邓情的...顶多三两年,实在不济,四五年——邓情就能重新回到他原本的地位。萧大人,您背后虽然有曹家。但平定王府多年退避朝堂,如何能与邓氏这棵苍天大树相比?您顶多能压他一两年,时间长了,您还能将他压住吗?”

他将现实剖析的血肉模糊,双手奉上碰到萧飒面前,毫不客气的讽刺着。

萧飒一回味,便觉得是这个理,可怎奈他力量太小,无法与整个邓氏抗衡,只好苦笑道:“窦小郎君说得是...然,陛下倚重邓氏,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小官即便对这些蛀虫恨之入骨...也无力相抗...只能尽力。”

窦月珊:“萧大人,您之用心,自是良苦。这也确实并非您能做到的事情。想让邓情倒台,他背后的邓氏必得连根拔起,方能彻底除去后患。否则便是扬汤止沸,不能釜底抽薪。”

萧飒长叹不止道:“釜底抽薪?永除后患?窦小郎君说得轻巧...可此事,谈何容易?”

窦月珊定定道:“萧大人也是心系天下之人。既如此...我不防明着同您说。邓氏一族近年来愈发嚣张,仗着陛下的依仗,胡作非为、耀武扬威,已令朝中诸多大臣心生不满。而当今陛下更是多疑多虑的性格,对这样的邓氏,也是忌惮颇多。自古以来,臣子居功自傲者,哪一个...有好下场?”

萧飒蹙眉不解道:“可您才说...邓氏乃是顶级世家。陛下如今与淮王争权,还没有什么起色。如今这个关头,即便邓氏嚣张...陛下不也只能忍着吗?”

“陛下是得忍着,但不代表,这样的忍耐没有下线,倘若危及边疆安宁以及国朝稳定,萧大人觉得,陛下还会继续忍下去吗?若邓氏一族的军功在大魏无人能及...那么即便势力再大,也会遭到众人的口诛笔伐。这些年的平定王府不就是如此。”窦月珊反问道,他话里话外皆有弦外之音,瞪着眼希望萧飒能听懂他的意思。

萧飒听他这样说,不由一怔,遂恍然大悟道:“窦小郎君的意思是...”

见他终于反应了过来,窦月珊这才点了点头道:“树大招风,自取灭亡。邓情再夺军功,对邓氏一族并非好事。”

萧飒低眸一转,细细思虑此事,又从中提出疑问道:“倘若...君侯拱让军功,事后邓情反咬一口,牵出了平定王府...我等该如何是好?”

窦月珊却自信的摇了摇头道:“萧大人,您放心,邓情绝没有这个胆子做这样冒险的事情。倘若他扯出平定王府,那便是欺君罔上之罪,陛下岂会容忍?

【三百一十六回】万事俱备欠东风

如今,边疆不稳,急需各地将领镇守。陛下绝不会在此时因邓情一面之词而轻易相信。一旦廷尉府官吏抵达边城,细察此案,您觉得他贪功冒进、挑起战火的事情还能瞒得住吗?北地乃是防守匈奴的要塞,就算陛下为了自己,想要力保邓氏,也需考虑天下人的想法。

所以,为了保命,邓情绝不会在事后反咬曹氏,令曹贺领军退敌的真相曝露。”

萧飒回想此事,觉得他说得颇有些道理,方才的一腔恐慌此刻渐渐平息,心中那杆秤逐渐偏向窦月珊的办法。他垂下眼帘,又将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直到确认此法不仅对曹家有利,更对日后的雍州有利,这才抬起眸来,与窦月珊对视,暗暗点头道:“既如此,某...自然再无顾虑,一切凭小郎君一手安排。”

萧飒并非愚笨之人,心里也知晓,宁南忧此番突然奔赴北地,定有不可言说的谋划。或许,恰好与邓氏一族有关。然而他入仕半生,只是个雍州刺史,与平定王一样离朝多年不归,早就与洛阳那些权势脱离,皇权纷争、阴谋诡计,这些他不想参与,更无力去管。他瞧着,无论是淮阴侯还是坐在眼前的这位长安窦氏小郎君都是一副心有成算的模样,便知接下来的事情无需他过多操心,只要安静等待结果即可。

窦月珊劝下萧飒,心中松了口气。这雍州只要有萧飒做宁南忧的后盾,就不怕真相揭露的那一天。

云收雾辟,万里碧空。

窦月珊与季先之将萧飒送出梨园后,天已大亮。

二人一夜未眠,满脸倦容。然而,时间紧迫,根本不容他们有片刻休憩。

萧飒离开太守府后,窦月珊便马不停蹄的赶去了关押黎乐的院落。

静候一夜,黎乐已将这些年替邓情做过的脏事吐得干干净净,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窦月珊在院中凉亭等了片刻,吕寻与一干精督卫人等才从屋中走出来,手中拿着厚厚一叠文书朝他走了过来。

“小三郎。这婢女已将该说的都说了。各类文书上也按上了他的手印。单单只靠这女子一人的口供...便足以让邓情将廷尉府的牢底坐穿了。”吕寻掂量着手中的文书,唏嘘感叹着:“若再加上君侯这些年搜集的证据以及萧刺史手中掌握的线索,恐怕...邓情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他简直恶贯满盈,所作所为令人神共愤。”

窦月珊接过他递来的文书,匆匆翻阅了一遍,便越过这个话题,挑着眉问道:“黎乐精神怎样?”

吕寻苦涩道:“熬了一晚上,也让她说了一晚上,她仍是精神百倍。兄弟们倒是撑不住了。”

窦月珊冷哼一声:“她如此痴心...倒是个钟情人。邓情有这样的爱慕者,倒让我刮目相看。对他来说也是一桩幸事。”

这飘然的语调满是讽刺与讥笑。

吕寻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有这样偏激的爱慕者跟随...邓情恐怕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能算是幸事呢?”

窦月珊笑而不语,重新将文书交还给吕寻,从凉亭的石座上起身,又继续问:“董道夫如何?救回来了吗?”

提及此人,在场的精督卫皆梦回昨夜时分,那惊心动魄的时刻,忍不住冒出一身凉汗,心惊邓情之狠辣以及他在边城可怖无边的势力。

吕寻答道:“孙齐及时为他缝合伤口,现已无生命危险。”

太守府地牢,被萧飒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风。可不知为何,昨夜午时,梨园案发发生时,负责看守的护卫与狱吏中突然出现了一半的刺客,不但重伤了牢狱中多名官吏,更是趁乱砍断了牢房铁索,成功刺伤了董道夫。若非窦月珊等人提前得知消息,在地牢附近做了布防,听到动静及时赶到,此刻董道夫便应在阴曹地府呆着了。

听到此人保住性命的消息,窦月珊脸上的愁容便再次松了松,心中对最后的这一场搏战更有了底气:“如此,在他稍微清醒恢复了一些后,便立即将他送出边城。此人,将是扳倒邓情最有力的证人。”

吕寻自明白董道夫的重要性,立即应道:“小三郎放心。我等定将他安全送至建业,细心照料医治。”

“让你准备的尸体,可有备好?必须令邓情相信,董道夫已死,此事...才不会有偏差。”窦月珊蹙着眉头,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便多问了一声。

“属下从乱葬岗寻来了一具身高体型皆与其相似的男尸,让千珊替他易了容貌,又特地放走了两名刺客,让他们亲眼瞧见太守府的官吏将‘董道夫’的尸体抬去了郊外。应该能让邓情相信此人已死。”吕寻拍着胸脯保证着。

窦月珊也愿意相信他。吕寻虽并不聪明,可办事却十分细致,这种瞒天过海的戏码让他来做,则是最令人放心的。

“眼下...一切都已布置妥当,萧刺史亦已归府准备。”季先之在旁小心问道:“小三郎打算何时行事?”

窦月珊仰首,望向天空那一抹明晃晃的骄阳,慢慢锁住了眉心。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些不踏实。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他却觉得事情...好像过于顺利。

他暗自沉眸,慎重思考了一番,这才顿首应道:“千珊姑娘在何处?请她前来为我易容吧。不能再等了。”

季先之当即说道:“便等小三郎这句话了,千珊姑娘已在外头候着了。”

他扭头朝外唤了一句,千珊便应声而来,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的包袱,行至凉亭,朝郎君略施一礼,便二话不说的上前为他易改容貌。

晨起的阳光,七彩纷呈,本应暖洋洋的驱散这小城的阴暗,谁知辰时一过,原来的万里晴空却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暗雾,如打翻了墨盘一般,黑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了过来。青色深际里传来闷声雷响,却又未见半点雨落。

小城的空气变得稀薄而又潮重,令人窒息。

只是,这样狂风大作,雷声闷响的天气,却并未将街上的人驱回自己的屋舍,反而人挤着人纷纷朝太守府的方向奔去。

一时间,街道两旁皆是人群,乌泱泱的一片,密密麻麻。

低耳窃语声,扯嗓吆喝声不绝入耳。

顺着人群往官衙相通的那条宽敞的甬道上瞧,只见萧飒人骑玄髯烈马,高高坐在马背上,后头跟着数十辆牛车,皆以玉锦而遮,不知其中究竟放了什么东西。牛车之后,则有上百名士兵紧紧跟随。

而在萧飒身边,令有一名郎君身穿白绸云裳,跨坐棕鬓宝马,仪姿万丈,俊朗非凡。

挤攘的民众中,有人指着那郎君,向身边的汉子问道:“敢问兄台,萧刺史身边的这位郎君,可否就是那领着全城兵将死守城门不放的那位曹州尉。”

汉子答:“正是正是。”

那人再问:“这是出了什么事?为何萧刺史与曹州尉拉着数十辆牛车,领着这么多兵将?这般兴师动众的...是要去哪里?”

汉子摇头道:“我亦不知。只是今日早晨在茶馆酒肆里听到消息,说今日太守府会发生一件大事,这才赶来凑热闹的。”

那人瞪眼道:“刺史的仗势的确挺大...如此动静,莫不是...边疆前线传来了坏消息?”

一旁有一大婶强硬打断道:“你二人不懂就不要胡说...我听说,是这萧刺史要与刚刚救回的都护将军商议前线之事,但二人不睦已久,刺史大人这才带着重礼前去拜访,想要与将军交好。”

谁知那汉子却不屑道:“萧刺史是什么身份,何须与那都护将军邓情交好?此次边城大战,邓情身为守城将领,却被盗贼掳走...令全城大乱,若不是曹州尉主持大局,一力抵抗,恐怕...我们早就没命了。邓情这样的人,何须刺史大人准备重礼,特地与他修睦关系?”

左边一名身材纤弱的书生亦附和道:“大婶,不知您是从何处听来的这种消息,简直是离谱至极!我有可靠消息,听闻此次匈奴突然强攻北地,全是因为邓情贪功冒进之缘由...他何德何能,可使萧大人这般劳师动众的拜访?”

大婶左一句听着,右一句想着,一头雾水道:“若萧大人不是去都护府重修旧交的...那他此刻这般是作甚?”

人群中纷纷杂杂的议论声不断,各种猜测层出不穷,众人皆满腹疑惑的盯着那甬道上行来的兵马。

而此刻,坐于马上的萧飒与窦月珊亦是惊诧不解,蹙着眉头,苦大仇深的看着街道两边挤攘的群众,一时迷糊,不知所以然,都愣愣的看向对方。

“平日里,太守府门前的这条街道人迹罕见...尤其是通往都护府的路,更是人烟稀少。今日...这是吹了什么风,怎么全城的百姓都往这里挤?”萧飒喃喃自语着,眉峰深锁,不明眼前景象。

【三百一十七回】高楼密谋各求事

窦月珊神情凝重,低声问道:“萧大人...您归府后,是否曾将今日我等一同前往都护府之事泄露了出去?”

听他这样问,萧飒觉得有些莫名道:“小郎君,我知事情的重要性,怎会随意同旁人乱说?”

窦月珊回望街巷中拥挤着的人群,面色古怪道:“这些百姓,像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才来太守府门前凑热闹...若我二人皆严守了消息,怎会出现如今这样的局面?不对劲...此事不对劲。”

萧飒于一旁安慰道:“小郎君怕不是多虑了...即便民众围观,对今日之事...也无法造成什么影响,应是无恙的。”

话虽如此,窦月珊却仍难平复心中那点不畅,总觉得脑门前顶着几片乌云,心中沉沉之感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自太守府而出的人马浩浩荡荡的朝都护府而去,步伐却悄悄慢了下来。

而此刻,坐落于太守府斜右侧的一座茶楼上,有一面雕窗未开,隐隐的,显出一抹深色衣角,紧接着有人将头从那窗后探了出来,目光朝萧飒的那一支队伍仔仔细细的扫了一圈。很快的,又将脑袋缩了回去。

“都护将军瞧见了。那萧飒一抓住您的把柄,便迫不及待的领着人证物证赶去您的府邸,要与您对峙。”

高楼屋舍内,有另一名以长帷帽遮面的年轻男子负手站在屏风内,弯着唇,正对着窗口透风处的人说话。

窗前,那名身形威硕,姿态高贵飘渺的郎君凭栏而立,迎着外头黯淡的日光缓缓转身,轩窗映出阴影,恰好将他的半边脸颊遮住,只露出另一半俊朗的容貌,一只寒如冰潭的眸冷冷的盯着屏风后的男子,说道:“你家主人,果真能如我所愿?助我夺取军功?”

那年轻男子低声道:“都护将军大可放心。我家主人从不做没有打算之事。曹贺已身中剧毒,若萧飒敢不听将军之言...那么曹贺必死无疑。”

邓情却冷哼一声道:“身重剧毒?你家主人怕是当我眼瞎?如今那曹贺可是好端端的骑着马跟在萧飒左右...”

云母屏风烛影摇,维纱晃动,年轻男子淡淡笑一声:“将军。周祺在您身边多年...经邵雁一事,难道您还不知这世上有易容之术吗?”

邓情沉默,目光警惕的盯着眼前人看。

年轻男子挪动脚步,负手前行,在窗前定住:“曹贺身负重伤,城中人人皆知。我家主人更是亲眼见证。将军,即便小人不多说...您在太守府中的眼线回禀您的,应该也是这种消息吧?”

邓情不作声,他当然知晓眼下于长街甬道上骑着马的曹贺绝非其本人,但他不放心这屋中的年轻男子,因此想要试探一番。

“话虽如此。但,你家主人囚禁我一月有余...心中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我仍不敢确定。你若想与我合作,总得拿出些诚意来。”邓情不肯松口,仍一脸防备。

年轻男子似有无奈,轻叹道:“将军想要什么诚意?难道...昨夜午时,将那董道夫灭口的诚意还不够?要知,仅凭将军在太守府中的兵卫,是绝不可能突破囚牢,置董道夫于死地的。”

邓情眼角一挑,不屑反问:“董道夫算什么?”

年轻男子眉目一顿,脸色渐渐黑沉:“....将军倒是说一说,您肯同我们合作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邓情盯着他,咬着字眼吐露:“若尔等能将太守府地牢的周祺灭口,我便愿意联手。”

话音落下,对面的年轻男子却没了声音。

邓情暗自观察着此人的神情与动作,见他毫无反应,不由冷笑一声,刚想开口,却被对面人一句话堵了回去。

“将军,我家主人愿意同您合作,也无非就是想要将周祺从牢中救出来...可如今,你却提出这样的要求。真是令吾等难堪。您若真的这样想...那么这场合作不谈也罢。您便等着萧飒手持证据,拜访汝府,逼尔主动退职,交出北地戍军指挥权吧。”

这年轻男子话语间已带了寒彻之意,落罢此事,便毫不犹豫的抬脚,转身准备离去。

邓情见他果真发怒要走,便嘲讽道:“郎君还真是...毫无耐心。我既知你家主人最终的目的,又怎会真的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

那男子听他此言,迈开的脚步便立即顿住,却并未着急转身。

邓情合上轩窗,两步行来,淡淡道:“方才,我不过开了个玩笑。若郎君肯将那假扮曹贺之人的身份告之于我...这合作便算达成。”

他故意先扬后抑,只为了确切知晓四日以前,曹贺命他身侧吕郎迎入的两名男子究竟是谁。

邓情曾派人仔细调查这二人身份,却没能查到分毫消息。他生怕这曹贺再有什么诡计,再令都护府置于险境之中。

听到他的要求,年轻男子明显犹豫了一番,隔着一层维纱,转眸望向邓情道:“将军,据小人所知,此人不过是曹贺手下一名心腹,并无特别之处...”

邓情冷硬打断:“郎君如此说,便是不想与我合作了?”

这男子为难道:“将军,并非小人不想告诉您此人身份...而是...我等也实在不知他究竟是谁。”

见他推推阻阻,不肯如实相告的模样,邓情更加确定四日前入边城的这两名陌生男子并不简单,或许与这曹贺乃至曹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能从其身上查出一些线索。他迫切想知道曹贺入北地边城的真实目的。他绝不信此人只单单为了抵御匈奴战事而来。

“既然郎君并不诚心,作罢亦可。凭那萧飒如何胁迫...为了都护府,我邓情应了便是,也并非难以抉择之事。”

邓情破罐子破摔,放言如此,已不惜一切。

他余光留意面前男子的一举一动,脚下却已生风,快步便准备离开。

行至房舍门前,邓情故意顿了顿。身后人果然不出他所料,出声唤道:“将军留步。”

这年轻男子追了上来:“将军...真想知晓此人是谁?”

他小心试探着。

邓情奇怪道:“若我不诚心,作甚同你提这事?”

这男子又迟疑了片刻,才痛下决心说道:“此人...乃是长安窦小三郎。”

“什么?”邓情愕然惊呼:“窦小三郎?他是...窦月珊?”

年轻男子轻轻颔首。

邓情怎么也没料到这假扮曹贺之人竟是那窦月珊。此人他儿时见过一面,后也听过他的名声,知他乃是长安第一才子,曾受当今陛下数次相邀入京,欲为他封官赐府。可此人性格飘洒,且不受其父待见,今上的旨意抵达了长安,却被窦氏族人三番五次的回绝。陛下恼怒,不愿在与其有任何交集。至此,窦月珊的入仕之途便彻底没了希望。

但,邓国忠却同邓情说过,当初陛下接窦月珊入京,是有意命他任东府司一职的,对他十分器重。窦月珊虽是个庶子,但早有传闻说,窦氏的老太君以及如今的家主,都有意令他继承爵位与家业,成为下一任族长。

这样的人,定是有些手段与能力的。

更令邓情吃惊的是,曹贺竟与窦氏有牵连?平定王曹府已与各世家断交,多年未曾参与朝政,更未听闻其归顺何党何派。如今,却见曹贺与窦月珊有着非比寻常的亲密关系,这令邓情心中生疑、极度不安,总觉得曹氏与窦氏之间有着什么惊天密谋。

不等他思索出个结果,年轻男子便开口道:“将军,此人身份我已告知于你...您总能感受到我等的诚意了吧?”

邓情锁眉又问:“四日前,随着窦月珊入城的...还有一位男子。郎君可否一同告之身份?”

年轻男子略有些不悦道:“将军莫要得寸进尺...我家主人也非汝不可,大可以换人合作。”

他撂下话来。

邓情便知无论他再怎样威胁,此人都不会多说一句了。

他转眸一定道:“也罢...郎君的真诚,我已瞧见。既如此,预祝你我合谋顺利...”

这青年郎君退一步,双臂抬起,朝对面行礼作揖,以表重视。

那年轻男子遂还礼一拜。

邓情谈定这厢事序,便敛声道:“事至此,我也不与郎君多费口舌了。估摸着时间...萧飒该带着人抵达我都护府了。我总要去应对一番才是。”

他刚预备推门,年轻男子却挽留道:“将军...不妨等一等,萧飒恐怕还没那么快抵达您的府邸?”

邓情一怔,诧异道:“这是为何?”

年轻男子弯唇一笑道:“将军不妨再去窗边看看?或能目睹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

邓情盯他良久,才微挪脚下,跨步朝窗边疾去。

轩窗又被推开,一阵吵闹厮打声瞬即传来,他凭栏而靠,侧着身子往下俯望,没过片刻便瞠目结舌。

【三百一十八回】长街血杀惹骚乱

茶楼之下,长街之上,已乱成一片,太守府门前争相挤攘看热闹的人群,此刻正惊慌失措的窜逃。十几名不知从何处冒来的江湖高手,蒙着面,直袭萧飒身后那数十辆牛车,不由分说,不管车中人是谁,执着长剑与大刀乱砍乱杀一通,血溅当场,乱沫直飞,甚有人被直接从牛车中挑了出来,其穿着一身囚服,直接被高手砍下了头颅。

此人首级突然坠落,从牛车上一路滚到长街人群中。

前来看热闹的群众哪里见过这样血腥残暴的场面,当即吓得满面土色,尖叫着、嚷嚷着躲开。有不堪事儿的妇孺孩子们瞧见那血淋淋的头颅还瞪大着一双眼看着他们,便当场晕了过去。

城防的士兵们到处抓捕这些江湖高手,场面一度陷入混乱之中,萧飒坐在马背上,竭尽全力想要挽回局面。无奈,受了惊吓的民众们便犹如受了惊的野马,到处乱撞,令士兵们根本无法执行公务。

邓情蹙着长眉,瞧着窗下这一切景象,情不自禁的展开唇角,他回过头,看向年轻男子,眼中放光道:“这是你家主人的手笔?”

这以帷帽敷面,不见真容的年轻男子,嘴角微微一翘,得意道:“不错。”

邓情高兴道:“倒是不错。”

他盯着街上慌乱成一团的萧飒与窦月珊,不由自主的笑出声:“这一遭,且看他们如何能解?想必,金武以及我在太守府里安插的护卫都在牛车中...倘若你家主人都能杀了...我之后便不必再多费心思处理了。”

年轻男子抿了抿唇:“将军的想法...倒是与我家主人不谋而合。他正有此意。今日萧飒与窦月珊失去了这些威胁您的筹码...定会慌乱失措。届时,您无论给出什么条件,他们为了救人,也会答应的。”

邓情挑眉不语,继续观察着楼下的一切。

此时此刻,在最靠近萧飒与窦月珊的牛车旁,有四五名高手疯狂逼近。

车内,被五花大绑、毫无反抗之力的“金武”只能眼睁睁瞧着锦帘之外不断插来剑刃与刀锋。

萧飒与窦月珊被士兵围住,护在身后,瞧见这惊心动魄之景,脸色不由惨白,焦灼难耐。

就在此时,一名身形极长的杀手,用他的长刀刺中了车内藏着的人,双手握着刀柄猛的一下向上挑起,仿佛承受了千斤之重,额上青筋直暴,在刹那间,劈开了牛车顶篷。众兵回首遥望,只见那牛车的篷璧四分五裂散成了木片碎花,“金武”被此人一把从牛车中扯了出来,长刀锋刃已刺入他心口,他瞪大双眼,盯着将他置于死地的杀手,唇间一口污血吐出,没过片刻便断了气。

这群江湖高手不知被何人召集,武功之高绝,令边城士兵难以抵抗。牛车上的人,便这样一个一个的拖出来被杀。

眼看情势不对,窦月珊紧抓缰绳,仰着脖子朝街上的护卫与士兵说道:“众将听令,分别朝东南与西南两个方向逃脱撤离。不必与贼寇做纠缠!保住车内人!”

一众追着杀手刺客到处跑的士兵护卫们听到这一声大喊,才急匆匆的停了下来,保护牛车仅剩下的几人簇拥着朝人群多的地方涌去。

这些高手顺势追了过去,千钧一发之际,从民宅与甬巷两边奔出了另一批身穿甲胄的士兵,用人体铸成一道铜墙,死死的挡住了刺客们的去路。

钱晖与赵拂闻讯奔来,及时阻止刺客大开杀戒,为护着人证逃跑的护卫们争取了时间。

邓情收了目光,将轩窗关上,不再关注这些江湖高手的动向,又与年轻男子多说了几句,便转而离开了茶楼,趁着街上人群混乱之际,迅速朝自己的府邸疾去。

不一会儿,雍州守军也因这惊天动静赶来,将太守府门前的巷落围得水泄不通。

刺客们见状,及时止步,在兵卫还未彻底将街巷封锁之际,向四处窜逃,很快便与惊慌失措的人群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而窦月珊与萧飒则在士兵的簇拥下,朝太守府后巷而去。

张狂而激烈的打斗使得太守府跟出来的护卫各自分散,在毫无秩序的人潮中寻找出路,费力朝人少的地方回合。七颠八倒的小巷长甬上,受了惊吓的人群始终堆挤着散不去。

钱晖与赵拂竭尽全力疏导,又十分留意人群中的人,不想轻易放过那些凭空出现刺客杀手。怎料人群凶猛,尽管他二人擦亮了眼睛仔细搜寻,却抵不住那汹涌奔波的人浪,顷刻之间被冲散,各自不知去向。

这场灾乱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下来。

从太守府中出来的护卫与士兵们在骚乱平定后的两柱香里陆陆续续的赶到了太守府后巷。

众人皆一副狼狈之象,疲惫不堪,身心俱累。

萧飒清点着囚犯人数,没几下便已点完,神情凝重的立在小巷中间。

窦月珊下马,挪步朝士兵聚集地走来,一看中间那仅剩下的六名囚犯,便暗暗捏紧了拳头。

“小郎君。眼下...最能证明邓情之罪的金武...已被灭口。您今日...还要前往都护府么?”萧飒余光瞥见他的身影,便低声询问道。

窦月珊冷着面孔,朝面前的一众士兵环顾一圈,故意咳了两声道:“金武都死了。我等自然不能再鲁莽前往都护府,草率行事。”

听着他刻意的嗓音,萧飒皱起了眉头,一脸古怪的盯着他看。

沉吟一番,萧飒又见他朝自己恭敬一拜道:“刺史大人。今日...长街之上闹出这一幅惨剧,只恐大家身心俱疲,不如...原路返回,归府吧。”

见他这么轻易的就要撤去人马,萧飒更觉得稀奇,但他观窦月珊神色,似乎丝毫不为方才的一场血杀而担忧。仿佛,在这场不由分说的屠杀中,死得都是一些无关竟要的犯人,并不影响他们的计划一般。

萧飒想开口询问,唇瓣嚅动片刻,望着面前齐刷刷盯着自己看的士兵们,又把话吞了下去。

他默然点头,应了窦月珊的请求,让士兵押送剩余的犯人,从小道转去,原路归府。

正当他自己也准备离开时,窦月珊却扯住了他的衣袖。

萧飒回首相望,只见这名顶着曹贺面皮的郎君将食指放在唇间,对他做出噤声的动作,双眸望过来,充满机警与防备。

“大人,您忘了,下官还同您约了巡营呢。”窦月珊张口胡说八道,用眼神暗示着对面的这个中年郎君。

萧飒凝眸一聚,暗暗收敛了神色,配合着他的戏码,故作恍然道:“你不说...某便是忘记了。”

“既如此...萧大人先请吧。”窦月珊露出笑脸,顺势摊出手来,朝巷前岔路指去。

萧飒双手朝背后一负,往前走去。

两人并肩,在太守府后巷的漫步而行。绕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走出巷子,往大街行去,仿佛真的要去城外校场。

然,这两人靠近城门后,却突然右拐,朝另一条小路闪去,瞬间失去了踪迹。

此时,在他们身后的高屋石瓦上,恰巧冒出了三四个蒙面人,瞧见此景,心中不由一惊,匆匆忙忙追上去,奔至小路时,已不知这二人的去向。

蒙面人的其中一个左右张望了一圈,低声对同伴说道:“这下不妙,跟丢了这两人,如何向主人交待?”

另一人回道:“罢了...长街闹成这样,最能威胁邓情的那名人证也已被灭口...恐怕他们一时间不会着急去都护府了。我们回去继续盯着太守府的动静吧。别忘了淮阴侯还在那里呢。”

匆匆几句结尾,这一行三四个人便朝另一条小路钻去,在遥遥青巷中逐渐消去了影迹。

城边街角陷入一片寂寥中,片刻后石墙缝处堆着的编篮长筐忽然动了动,从里面钻出了两个人,正是方才消失的窦月珊与萧飒。

他们二人拍了拍肩襟处沾上的泥灰,面对面站定,互相投望,神色十分沉重。

萧飒望了望四周,凑上前去朝青年低语一句:“窦小郎君...跟在我们身后的这些蒙面人怎会知晓君侯身份?”

他满眼惊骇,心中揣揣不安。

窦月珊心事重重,垂下眼帘,暗暗蹙起了眉尖。

见他不说话,萧飒攥着衣袖,神情紧张地询问道:“小郎君,邓情会不会...”

“不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窦月珊便果决的打断,摇了摇头道:“君侯行事极其小心。邓情失踪一月有余...不仅重伤,还被监禁,消息落后不通。且,都护府的人又在战乱中损失了一半,邓情就算命人调查了君侯的行踪,也无法从中找到什么端倪。”

萧飒微怔:“窦小郎君怎么说得这样肯定?”

面前的青年噤了声,一双黑洞洞的眸忽暗忽明,仿佛已经有了猜测,又似乎并非十分确定。

萧飒隐隐察觉,问道:“郎君莫不是...想到了什么?”

【三百一十九回】环环阴诡扣环环

对于这些知晓宁南忧真实身份的蒙面人,窦月珊心底确实有些推断,但眼下他放心不下昏迷的江呈佳,只想快点从都护府中拿到那三味草药,实在没心情从头细细推量。

“萧大人,眼下最要紧的并非此事。”窦月珊跳过这个话题,朝萧飒拱手作揖道,“现下...我有一桩急事需萧大人帮忙。”

萧飒见他行礼,便锁起眉头道:“小郎君所求何事?”

这青年并未着急言说,而是向他做了个请的动作。萧飒侧过身,朝他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小路上无一丝遮挡,安静至极。

萧飒不解,只见窦月珊抬脚往前行去,他目色一滞,犹疑了一下,紧紧跟了上去。

窦月珊领着他在城门侧边的这片郭区中兜兜转转走了半天,在一间简陋的屋房前停下了脚步。只听那舍前的栅栏门吱呀作响,摇摇晃晃,渗出一股阴森之感。

萧飒心中奇怪,上下打量了一番,转眼便见身前的青年朝内踱去。

他不敢落下,同青年一起入了这间房舍。

两人迈入门槛,屋内便有人警惕起来,拿着长剑跳出,当即要与他们厮打。

窦月珊及时喊道:“先生!是我。”

那举剑的人猛地刹住,刀锋悬在青年的头顶一寸。

这简陋的小屋在西侧郭区的最深处,被人丢弃多年,破烂不堪。窗户被人从里向外钉死,不透一丝风。

阴沉黯淡的环境中只有三两束从缝隙中泄出来的阳光。

持着剑防身的人,稍稍松了松紧绷的神经,踏出两步,身形恰好映在阳光中,露出了他的脸。萧飒定睛一看,不由诧异,季先之竟不知何时来了这里,看样子他似乎一直守着这间屋宅未曾离开,那么跟在太守府兵马队伍中的季先之又是谁?

窦月珊未曾扭头去瞧萧飒此刻的神情,但心底也知他此刻定是满腹疑惑,于是不等萧飒开口,便解释道:“方才与我们一同出行的‘季先生’是吕寻所扮。”

“先生在此处作甚?”萧飒紧凑眉峰,低声询问。

窦月珊便朝房屋的角落里指了指。萧飒顺势望过去,只见阴暗处还有另一人一声不吭的坐在稻草铺上,穿着朴素长衫,手脚皆被绳缎捆牢,无精打采的靠着泥墙。

借着屋内的暗光,萧飒仔细辨认,瞧清此人面貌的刹那,吃惊的说道:“金武?他没死?!这么说...牛车里的并非真正的金武?”

窦月珊这才开口道:“不错。真正的金武被我换了下来。在长街上丧命的人,是昨夜袭击地牢的一名刺客。”

萧飒一脸愕然,呆呆的问道:“窦小郎君早就知晓长街之上会有刺客杀手出现吗?”

这青年却摇了摇头,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长街杀戮,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我只是心有不安...提前做了些准备,谁能想到...竟真的派上了用场。只是,眼下这种情形,让季先生独自一人将金武带离边城,有些不太现实。

城内,君侯的精督卫所留不多,保护着君侯与侯夫人的安全,随时盯着边城各处的动静,不可擅动人马...因此,我只能求助于您了。不知大人是否能安排一队心腹人马...将金武押送至建业?”

听他一番话,萧飒心中再次惊讶道:“窦小郎君要将金武送走?这是为何?您昨夜不是说...要押着此人与邓情当场对峙么?”

事情已到这个地步,边城之中除了萧飒能助他们一臂之力,旁人都不可靠,窦月珊已彻底瞒不住他们原本的计划,只好轻声一叹,解释道:“萧大人...事关君侯私事,我不可多说,所以才选择了向您隐瞒。然则,如今长街出了这样的事,我也不好继续遮掩,便同您如实说吧。

我与季先生,一开始便没打算押着金武去都护府同邓情对峙。此人掌握了邓情太多证据,若贸贸然推出去,则会失去一个可以力证邓情罪责的上佳人证。昨夜,精督卫已将金武的证词誊写成文书...我们持着这些文书前去都护府,便足够与邓情对峙,就算不能直接证明,也能让邓情心慌意乱,不敢反驳我们提出的条件。”

萧飒听着更加迷糊了一些:“那为何...小郎君又要用其他人犯假扮金武?”

窦月珊耐心道:“让旁人假扮金武押去都护府,只是为了让邓情无话所说。此人狡猾多端,若不将金武推到他面前,恐怕他不会承认派人毒杀侯夫人的罪行。倘若他要以金武作为交换,才答应我们的条件,这样也好蒙混过去。”

他这样细说,萧飒便懂了一些,点点头道:“原是这样?某明白了。小郎君既然发话...某自当鼎力相助,即刻便挑选人马,随季先生一同押送金武出城。”

窦月珊见他答应了下来,心口便稍稍松了一口气:“萧大人,金武送出城后,我等仍然要准备一番,只是这一次...需得悄悄前往都护府。”

萧飒听之,满眼担忧:“您还要去都护府?现下,人犯几乎被砍杀殆尽...长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护府却丝毫反应都没有,可见这场杀戮与邓情脱不了干系。如此时节,怎还能贸然前往?”

“萧大人,事情不可一拖再拖了。”窦月珊眼神坚定,执意道,“侯夫人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若再等下去,恐怕不等边城诸事了结,她便会丧命。”

萧飒垂下眼帘,神色凝重。

他知晓江呈佳需要三味名贵药品作引的事情,也知道窦月珊与季先之等人之所以要拿战功同那邓情做交换的原因并非只为了撇清平定王府,还为了替那江女求药。

然,他忧心的是,邓情手中未必就有医者所说的三种药品。长街血案的背后,极有可能就是邓情所控,此人既然敢如此胆大妄为,想必也掌握着什么优势,若不细细思量一番就这样贸然前去,恐怕讨不到什么好处。

窦月珊心中却早有决断,见他仍在犹豫,便劝道:“萧大人,邓情疯魔至此,若再不将话挑明,恐怕边城还会掀起腥风血雨,此事了结才能安定。否则...我们如何能查到给君侯下毒的幕后真凶?”

此言一出,萧飒立即朝他望去,疑惑道:“小郎君所说何意?难道...君侯中毒也与邓情有关?”

窦月珊说漏了嘴,面色不由一僵,闷声不语。

他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萧飒慌道:“窦小郎君莫不是在开玩笑?君侯是在一个多月以前被人投的毒。那时,邓情已被贼人掳走,如何能指使人下毒?”

窦月珊叹道:“大人,我可并未说这君侯中毒的幕后指使是邓情。”

萧飒满眼迷惑:“那您...”

窦月珊:“我只是猜测,这投毒之人与邓情有着某种联系,或许这二人乃是合作关系。”

萧飒听得云里雾里,一头雾水。他仍想继续追问清楚。窦月珊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萧大人。不论事情真相究竟如何,你我若继续再这间小屋中磨蹭下去...那么不要说君侯与侯夫人,便是连曹家我们都救不了。

邓情如今惹出这样的事端,若找不到解决之路,难免会走极端。一旦他将曹贺身在边城的消息透露给邓国忠寻求帮助,那么一切就晚了。”

他费力解释,着急催促。

萧飒读出了他眼中的那份焦急,暗暗观他神色,瞧他似乎并不担忧毁了与邓情的这场谈判,便将一颗扑通乱跳的心揣了回去,犹豫了一会儿才勉强答应道:“好...某便听小郎君所言。只是...希望事后,郎君能给某一个解释。”

窦月珊连连点头道:“这是自然。”

两人将季先之与金武安排好后,便转道返回了太守府,一同梳理所录文书以及各类证词。

长街骚乱发生没多久,窦月珊便与萧飒再次启程,这次,他们一行人只带了三四名随从,一路从小道绕行,避开了所有行人,悄摸摸的去了都护府。

彼时,邓情自茶楼归府,已在前堂等候半日,却迟迟不见萧飒等人前来。就当他以为,这行人今日不会再来时,门房却匆匆来报:“将军...府外,雍州刺史萧飒与州尉曹贺求见。”

邓情跽坐在案几前,握着茶盏的手一抖,暗暗勾起唇角,总算舒了一口气。他方才还在想:若是这二人不来,他该想什么法子引他们前来?

邓情稳了稳心神,忍住喷薄而出的喜悦,克制道:“让他们进来吧。”

门房“喏”了一声,便小跑至府门,将窦月珊与萧飒两人引尽了主堂。

庭院遥望,枯木惶惶。

窦月珊顶着曹贺的那张面皮,身穿素衣,手负于背,迈着稳健的步伐向内厅行去。

邓情抬眼一看,只见此人玉立修长、气质温润儒雅。仔细观察,他虽顶着一张熟悉的面孔,却与真正的曹贺有着天壤之别。

【三百二十回】同入都护府中谈

他身侧的萧飒,以云石冠发,且美髯飘然,神采奕奕又风度翩翩,人虽至中年,却半点不失年轻时的俊姿。

邓情扫了一眼,眼中浮露出一丝不屑,迅速低下眸,继续若无其事的品着盏杯中的茶。

直到这二人走到他面前,邓情才慢悠悠的抬起头来,故作讶然地说道:“萧刺史大驾光临寒舍,邓某有失远迎啊!失敬失敬。”

此人虽嘴上这么恭维着,却并不起身,纹丝不动地坐在蒲团上,唇角还带着一抹有意无意的嘲讽。

萧飒因他挑衅的口吻不悦,阴阳怪气道:“都护将军身体有恙,不能相迎,本官自是能理解,毕竟您才从虎狼窝中出来没多久。”

邓情握着茶盏的手一僵,神色也卡住,冷下笑意,目光如寒刃般向萧飒扫去。却见此人毫不在意,站在他的案几前,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两人对视一刻,眼神交错间锋利可怕,在暗中隐隐较量。

势均力敌的气势相互对峙。他目光只盯着萧飒一人看,完全忽视了另一边站着的青年。

窦月珊立在厅堂中,瞧着这二人,即尴尬又无语,却不能出声打扰,只好默声等待。

终于,邓情受不了萧飒的眼神,主动转移了视线,低下眸哼笑道:“下官多谢萧刺史的关怀理解。”

他一字一句咬牙说着,又问道:“既然刺史大人来了...不如先落座吧?下官可不敢...让您一直站着。”

萧飒努努嘴,挑起眉头,扭身环顾厅内四周,见两侧的客座案几摆放的十分整齐,表情便不由冷凝。瞧这景象,邓情早就知道他们今日必定会来,所以将一切都提前预备好了。甚至连长街的杀戮与骚乱都提前设计好了,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如今,假扮金武的犯人已死,长街众人皆亲眼目睹。金武这张牌,只能废弃不用,无法再拿他来逼迫邓情。仅仅只靠一个“死人”的生前证词,恐怕不能让邓情有所忌惮。萧飒观此局,怎么看都觉得是一盘死棋,不知为何窦月珊执意前来此地...自入陷阱?

他望了一眼窦月珊,见这青年面色淡淡,坦然自若、从容不迫,倒是没有半点担忧,仿佛心有定数。

萧飒暗自沉眸,细细想了一圈,最终默默走向客席,落了座。

邓情未理会仍然站着不动的窦月珊,直接越过他,向萧飒问道:“不知今日刺史大人前来寒舍...究竟所为何事?”

萧飒屏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指了指堂前立身而站的青年,轻声道:“都护将军...您莫不是忘了,这庭上还有一人呢?曹小公子已等您良久,然而从方才入厅后,您便不曾同他说过一句...二位既然如今是雍州同僚,又何必这样针锋相对?”

经他提醒,邓情才像是恍然想起某人一般,扭头朝那板正直立的青年望去,惺惺作态道:“瞧我这眼神,竟没瞧见...曹州尉也来了。实在是失利。”

他极其敷衍的朝窦月珊拱手作了揖,拉垮面皮一动不动道:“还请曹州尉莫要责怪,你我同为雍州操持军马...本应该和善相处才是...而我却这样不知礼数,实是有愧。”

若按照曹贺这突然加身的州尉一职来算,他与邓情乃是同级,并无任何上下约束。因此邓情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说话间句句带刺,毫不客气。

窦月珊也不恼,他从前与此人有过交锋,知晓邓情一直都这般肆无忌惮,狂妄自大,所以今日也见怪不怪了。

他顶着曹贺的那张面皮,略略扯出一个笑:“将军之言,吾不敢当。”

邓情继续忽略他,扭头又看向萧飒:“刺史大人...您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吧?”

萧飒见邓情仍然未请窦月珊入座,便蹙起眉头,刚准备回怼邓情,转眼一瞧,却见对面站着的青年朝他使了个眼色,暗自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

萧飒及时止住,转了话锋回答道:“不知都护将军可知...前两日太守府出了一桩大案?”

他开口便提此事,暗中观察邓情之神色。此人神色淡然,听到萧飒的询问,连客套的关怀都懒得说出口,慢悠悠放下手中茶盏说道:“下官略有耳闻...晓得一些。”

萧飒盯着他:“将军难道不惊讶吗?这个节骨眼...太守府竟出了这样的案子?若...曹小公子的夫人真的有事,我等要如何向平定王府交待?”

谁料邓情却笑:“萧刺史这话,下官略有些听不懂了。这案子的凶犯,又不是下官,您在这里同我说这些作甚?况且...下官听说,案子的主凶,已让刺史大人您抓住了....如此一来,拿着此投毒之人前往平定王府,就能有个说法。您何须担忧?”

他倒是将自己撇得干净,丝毫不怕萧飒拿证据出来,冷寒的笑意直达眼底。

萧飒见这厮如此嚣张,胸腔一股怒意便噌噌涌了上来,他讽刺道:“将军受了伤,在都护府修养,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今日晨时,长街之上闹出了一场大骚乱。离您的都护府并不远,难道您不知吗?那下毒的罪犯,正在这一场骚乱中被人灭口...如今本官手中已无人证,怎能安下心?又如何同平定王府交待?”

邓情蹙眉,果真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眨着一双眼说道:“哦?今日长街竟发生了骚乱?下官在府修养...还真不知晓,实在失职。”

萧飒听到他这一句,险些气笑:“邓将军,被贼人掳去的不止你一个...为何钱晖与赵拂的府邸离长街更远,他们却能感知骚乱,及时带兵前来呢?”

邓情若无其事道:“刺史大人莫要责怪。可能是下官府内家仆太过疼惜主人,怕扰了我的休憩,这才没有及时来禀报长街之事。”

这荒诞可笑的理由让萧飒险些怒得拍案而起。

此时,窦月珊已自顾自的入了对面的客席,眼见此景,及时打岔道:“都护将军体恤下属,因而家中奴仆也对您十分关怀...这是好事。只是...如今的边城千疮百孔,长鸣军的兵力更是一落千丈。将军您养伤的同时...是否也应该关心城内民生与军中情势?”

邓情微微一顿,转眼望过去,见窦月珊已自行入座,心中便十分不悦。

“曹州尉这话说得好笑。长街何故发生骚乱?若不是您与刺史大人押着人犯明晃晃的出街,过市招摇,何至于招来杀手与刺客?便用您的劝话来说...难道给民众带来不便的...不是您二位吗?”

他空口白牙、血口翻章,就轻飘飘的把罪责都推到萧飒与窦月珊的身上。

萧飒气得心内郁结。他就知道,人证一被灭口,邓情是无论怎样都不会承认他投毒的罪行了。且,会更加嚣张狂妄。

可,对面的窦月珊倒是十分镇静自若,好像并没有因为邓情的话而恼怒。

只听这青年淡淡道:“将军所说,甚有道理。在下给边城带来如此大的骚乱...很是愧疚。因此今日,特地前来请教于您...”

邓情眼神一怔,差点接不上话,他咳了一声,疑惑道:“曹州尉要向我请教?您要请教些什么?”

窦月珊凝神,抹平了弯着的嘴角,眼中的温和也逐渐消散,人虽然瞧上去与方才并无不同,周身却有一股强悍而威冷的气场缓慢形成。

“不知将军可否解释一下...为何所抓人犯的证词中...会提到您?”他眉眼弯弯,看似在笑,实则笑里藏刀。

邓情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一听他问及此事,悬起的心便很快平复了下来,冷嘲热讽道:“曹州尉再说什么玩笑话?”

他特地顿了一下,扭头打量了窦月珊一番,又转首朝萧飒看了一眼,随即说道:“难道...萧刺史今日来,是要将邵夫人被投毒一事的罪名栽到我头上?如今那人犯被人灭口,您无法向曹小公子以及平定王府交待,便想将我推出去,去给那人犯作替死鬼?”

萧飒拳头攥起,冷眸怒对:“邓情,本官犯不上做这等肮脏之事。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是清楚!邓将军,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管你在这里怎样狡辩,事实就是事实。并不会改变。难道你以为,真相可以隐瞒一辈子么?”

邓情呵呵一声道:“萧刺史。我敬您让您,并非因为您的官职压我一筹,而是因您名声斐然,广受爱戴。我敬您正直不阿,才会处处忍让,但这并不代表...我会一声不吭,任您侮辱栽赃!”

他倒是说得振振有词,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仿佛心肠歹毒的人并非是他,而是客席落座的萧飒一般。

萧飒本就不乐意同此人多做纠缠,眼下见他原形毕露、颠倒黑白,便更是无语,冷眼剜着他道:“邓情,你这般装腔作势的...是做给谁看?”

【三百二十一回】文书证词显反转

“装腔作势?怎么?在刺史眼里,我为自己争辩便是装腔作势了么?”邓情轻蔑道。

萧飒脾气上来,张口便想怼回去。

窦月珊赶在他前面,又一次抢先开了口:“都护将军倒也不必这么着急的撇清自己,更不用如此诋毁萧大人,方才我只是说投毒人犯的证词里提到了你,却并不曾说,梨园投毒案同您有关。您只听了一句,便立即辩解...难免会让人觉得都护将军在心虚。”

他一针见血,戳破了邓情的嘴脸,话语温和却十分犀利。

邓情眼神一滞,愣了半晌,冷笑道:“曹州尉还真是伶牙俐齿,一句话便将我的自辩说成了心虚?既如此,你不妨将那人犯的证词拿上来,让我开开眼界,瞧瞧你与萧刺史究竟是怎么诬陷我的?”

窦月珊就等他主动提及此事,端直身子,露出微笑:“都护将军何必将话说得这么难听。是非对错,证词呈上,便可见分晓。”

他话语幽幽,眼眸如寒潭般深沉,虽勾着唇角,却让人不寒而栗。

邓情瞧着他嘴角始终扬着的那抹笑,心中没由来的一阵虚悸。

窦月珊从怀中掏出了一叠证词文书,清点了一番,特地从中抽出了两张,放在了证词的最上面。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慢腾腾起身,走向主座,将手中的文书证词放在了邓情的案几上。

不等邓情发话,窦月珊便又自顾自回到客席上,弯着唇角,敛下眼眸,一声不吭的耐心等待着。

萧飒见他淡定如斯,又瞧他十分刻意的从文书中抽出了两份密密麻麻的证词,登时觉得奇怪。

他放眼向邓情望去。

只见此人拿起案几上的文书,率先看了窦月珊摆放在最上面的纸卷。片刻后,他原本镇定自若、猖狂嚣张的神色逐渐淡了下去,仿佛瞧见了什么令他惊恐的东西,脸色又青又白,活像撞见了鬼一般。

邓情嘴唇发干,下意识的伸舌舔舐,喉结也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曹贺...你是从何处得来这些卷宗的?”

窦月珊眼帘下垂,唇角的笑意更大了一些。

耳听邓情那略微颤抖的问话声,心底不由畅快道:“都护将军问这个作甚?”

邓情虚汗淋漓,咬牙说道:“呈上此份文书的人...现在在何处?”

窦月珊仰首抬眸,与他对视,眼中寒光更盛:“将军还想得知此人在哪?莫不是又动了什么歪心思?”

邓情握着文书的手逐渐攥成了拳头:“曹贺,你以为光凭证词上所录的这些内容,你便能随意摆布我了么?”

他明明已乱了方寸,眼中皆是慌乱,却还要强撑着否认。

窦月珊知道,此刻的邓情已破心理防线,便乘胜追击道:“我自知...这两份文书,对都护将军也并不是这样至关重要,所以...已命人拟下一封书信。准备今日归去后,立即送往太尉府。相信,一向对子弟严苛的邓老太尉定会为将军讨回一个公道。”

邓情双眼放大,浑身打了个激灵,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道:“你敢!”

萧飒仰面,与他淡定对视,气定神闲道:“我怎么不敢?邓情,你敢下毒伤我夫人,难道...我就不敢与你死磕到底么?”

主座上的青年将军已气得浑身发抖。他握成拳头的手,肉眼可见的颤动着。

一旁的萧飒观此景,不由心中惊诧,全然不知邓情到底瞧见了什么?

窦月珊携带的那些文书,他皆有细细阅览过,金武的证词中,虽处处指证邓情投毒,但这些...邓情都可以借证人已死的理由来狡辩,他绝不会承认。文书中,并无任何证词可以让邓情这般大惊失色。他何至于这样惶惶不安,激动不已?

萧飒眉峰堆起,默默瞧着堂上之景,暂存心中疑惑,继续观望下去。

邓情气急败坏,忍着胸腔一阵阵涌来的恐慌,怒目切齿道:“曹贺,你以为...将这些证词文书送到我祖父手中,他便会听信于你吗?”

窦月珊坐如山峦,稳稳不动:“就算老太尉不愿相信我的话。但...只要在他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老太尉查不出来吗?”

邓情肩头一震,此刻眼神中慌乱给更深了一分:“你到底想怎么样?”

窦月珊终于逼他说问出了这句话,却并不着急提条件,慢条斯理道:“都护将军,我并无意与你为敌。你做的那些污糟事,我也不想过问。只是,你屡次三番触碰我的底线...实在令我无法容忍,我只能如此,才能讨回公道。”

邓情冷笑道:“你无意与我为敌?曹贺,你如何能冠冕堂皇的说出这种话?你若无意,那为何三番五次夺我功劳,毁我计划?你若好心,为何这城中上下,皆对你歌功颂德,却对我嗤之以鼻?你不想过问我的事,却在这里,拿这些子虚乌有的证据来威胁我?难道...你没觉得自相矛盾吗?”

窦月珊轻笑:“将军竟是这么认为的?边城与匈奴之战,难道不是你急功近利,寻衅挑事,才会引发的么?苍山一行,若非是我,恐怕将军你已尸骨无存了。

我凭一己之力,抵抗敌寇,苦等救援,救下全城百姓,难道...不该受人称颂吗?反观将军,您除了主动挑战,苍山重伤,又被贼首虏获....好像并未在这场边城之战中立过功劳吧?既没有,将军何以说出‘抢功’这样的话?”

邓情憋红了脸,被他羞辱的难以自持,仍强撑着驳斥:“若非你三番五次的插手边城之事。匈奴那群宵小之辈,岂敢侵我边城?”

他越说越脱离实际,荒诞又可笑。

窦月珊甚至懒得理他这样苍白无力的辩驳之话:“呵...将军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他轻蔑且冷淡,仿佛根本不屑于争论这些。如此这般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差点将邓情气得跳脚,恨不能直接抽出腰间的长刀,将他斩杀。

邓情强压着怒意,重新坐回蒲团之上,忍耐道:“曹贺,你未先将这两份文书送回京城,而是特地递到我面前,到底是何用意?”

窦月珊挑眉:“我说了,我并无意与将军为敌。今日...先将文书递给您,也是为了示好。”

邓情怔眸:“示好?”

他望向客席上的郎君,嗤笑道:“你威胁到我头上,却说这是示好?”

“将军莫要着急...听我慢慢言说再下定论。”窦月珊从容不迫道,“曹家军一向只守西疆,为了遵循与先祖的承诺,从不踏出陇西半步。这次...曹某私自领曹家军入边城,已犯了曹家家规,罪责难辞。

虽边城之战是我一力平息,但此事若传到朝野之上,恐怕各位命官并不会为我在陛的约定。所以...我想以这边城之功,与将军你做一个交换。你若肯答应,我自二话不说,从北地离开,归入陇西,将战功归还于你。”

邓情见他竟然主动提出此事,不由诧异,眼中露出不解道:“你...竟愿意将军功让于我?条件是什么?”

窦月珊:“听闻都护将军府上珍藏了许多稀世宝药。若将军肯以宝药相抵...这边城之功,便是你的了。”

“宝药?你想求什么药?”邓情听他提出的条件,仿佛并不意外,顺势往下问,语气也逐渐没有方才那么激烈不安。

窦月珊隐隐觉得有些古怪,眉头略微一蹙道:“曹某急需虫齐、归参、蚕蜍干这三味灵药。”

邓情深眸一转,慢慢消了心里的怒气,却讥讽道:“曹贺,你的胃口真大。可知这三味灵药...需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极其珍贵?每一株,都足以令曹氏倾家荡产。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因为边城之功,将这三味药给你?”

“凭你不愿失去继承邓氏一族族长之位的机会。凭你在北地闯下滔天大祸,不得不以军功掩盖...凭我手中这无数证据,你只能同我交换。邓情,我给的条件已十分优厚,你若不肯...便等着我将你手上的这两份文书递交给老太尉吧。等着廷尉府抵达边城,查明匈奴来犯的真相,将一切起因经过皆上呈陛下。到那时,你不仅会失去家族继承的资格,还会失去长鸣军的指挥权。”窦月珊底气十足,甚至懒得看邓情一眼。

邓情反驳道:“到底是谁给了你这样的自信?让你以为,我没了边城之功,便会一无所有?我的身后乃是整个邓氏。此次,我犯下的错,即便惹来陛下的问责,也只是发配远僵充军的结果。两三年之后,我仍能重回京城。就算如今我做的事情,被我祖父知晓...我终归是他的亲孙儿,若三四年后,我能戴罪立功,重新博得族人支持,照样能够夺回继承权。”

【两百二十二回】达成协议立字据

“两三年?”窦月珊不由笑出声,向邓情投去不屑的目光:“你真的能东山再起吗?这北地之势,你尚且花费了十年才建成。而京城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更是难以平衡。你没了老太尉的偏宠,如何能迅速在京城立足?况且,你的那几个堂兄弟会许你抢占他们的地盘,剥夺他们的利益么?”

他句句戳进邓情的心窝肺管中,丝毫不留余地。

主座上的青年将军神色忽明忽暗,心内的底气被逐渐击散。

“邓情,今日长街屠戮...你将金武灭口,不正是为了更好的逼我交出这边城之功么?既如此,你我双方畅畅快快行事难道不好?又何必在这里多做纠缠?我将话同你说清楚,若我不将边城之功拱手让出...平定王府虽会受到众臣的贬谪,却并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因匈奴一战,大魏边疆各处都出现了动荡。阿尔奇联合周边各国,商讨如何进攻大魏,一旦联军成功...那么战争便会一触即发。这样的紧要关头,即便陛下有怨于我府,也不会一直揪着此事不放。届时...若我府能保西疆太平,并递上请罪书,终能平息陛下与众臣的不满...

可对你而言,却不同了。要知晓,如今边疆的紧张情势,有一半是因你而起...纵然陛下依仗老太尉与邓氏,也不能在大魏国土安危的问题上偏私。你在边城的所作所为,一旦被上呈廷尉府,那位正直不阿的廷尉大人窦月阑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的。陛下知晓事情的轻重,为平息民怨与臣怒...他还会保你周全吗?”

他说的话,邓情都清楚。若不因此,他也不必耗费心神谋划,更不必与那将他掳走的贼首合作。

窦月珊说得对,倘若他没有这边城之功,单单凭他所犯下的罪名,就能彻底失去祖父的信任,也会遭到陛下的厌恶...到那时,他会丢尽颜面,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并被族人弃之。

邓情闷声不吭,定定跽坐于蒲团上,沉思此事。

窦月珊不急,耐心等待着。

萧飒见邓情再不似初时那般张狂不羁,双目瞪得极大,看向窦月珊得目光中多了一丝敬佩。

他不知这郎君在来之前,究竟还留了什么后手,不明白窦月珊是怎么将一切都算尽了,哪怕出现意外,也没有慌神,仍有他路可行。这令萧飒从心底不由自主的赞叹。

少顷,陷入沉默中的邓情终于有了动静。只见他慢慢抬起低垂的眸,朝窦月珊望去,神情紧绷,双拳紧握道:“你若能说到做到,我自然可以将这三味稀有药品赠与你。但是...曹贺,日后你若敢将这些文书递给我祖父,反咬我一口...我必然睚眦相报,绝不会放过平定王府。”

窦月珊毫不犹豫的颔首:“我既然诚心问你求取这三味草药...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见他回答的十分利索,邓情犹疑了片刻,又再次说道:“不仅如此...城中所谓的曹州尉,也要重新安插人选。至于...如何堵住边城众将的悠悠之口...你也需替我解决。待我回京述职,将此事上报朝廷,你需保证...京城派来探查的人,不可寻到半点蛛丝马迹。”

这番话落下,窦月珊却没着急回答:“在将军眼中...我竟如此神通广大么?这边城诸将...到底不是我的下属,我如何能让他们听令?”

邓情冷眼望去:“此事我不管。你若做不到这些,休想我将药品赠于你。”

他否决得迅速,态度坚定,不容置疑。

窦月珊又笑:“将军...您也不必这般。那药品虽珍贵,却也不是只有都护府才有。若我花些心思,仍能从别的地方寻来...我也不是十万火急。你若这样说...此事作罢也可。”

他这不咸不淡、无所谓的态度,让邓情有些心急,生怕此人反悔,便急急说道:“我并非不愿交易。然,你既然诚心想让出边城之功,总需解决后顾之忧?你想隐瞒曹家军抵达边城之事,总要将尾巴断干净了,才能彻底抽身?我这样说,也并非只为了自己,同样也是为了你考虑。可...你说你无法处理此事,那么这场交易便虽是存在风险,你我在这里商谈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窦月珊见他急了眼,话语间忍让了起来,便也缓了缓态度道:“将军莫慌,我虽然无权管理边城这些将领,有一人却能。您好歹也要问问他的意思...才能做决断。这边城...毕竟非我曹氏管辖。偌大的雍州及北地之军防,掌握在谁手...您不清楚吗?”

他话中意思已说得十分明白。

邓情扭头朝另一边安静坐着的萧飒望去,见他端正坐着,闭目养神,便微微蹙眉道:“萧大人?”

萧飒故意不理他,神思沉定了许久,晾着二人不语。

窦月珊看他如此,不禁挑眉暗笑,心中对这位中年郎君的脾气更多了一丝亲切感。

他以往只在旁人嘴里听过这位名满天下的雍州刺史,觉得他应是个脾气耿直、刚正古板之人。然这几日的相处,却让窦月珊明显察觉,此人并非世人口中传言的那般。萧飒比起那临贺太守顾安,行事时少了些板滞,正直中多了一丝圆滑,虽出身寒门,周身气质却威不可言,恰到好处的性格令人心中不自觉地倾佩与信服。

眼下,萧飒正气着,自然没那么快回答。

邓情就这么僵着脸色等了许久,萧飒才缓缓睁开眼,假装太入神的模样,面露惊讶道:“将军与曹州尉怎么停下了?”

窦月珊眉眼含笑道:“萧大人...我等正说到要紧的地方,正等您决策呢?”

萧飒故作疑惑道:“等我决策?曹州尉说笑了...都护将军这样蛮横霸道,视我为蛇蝎,认为我污蔑他...眼下,我怎敢为他做决策?若日后...我一有小事不顺他意,恐怕...如今的官职都不保。”

他话里话外皆是讽刺,斜眼瞥着邓情,眼中全是轻蔑。

窦月珊与萧飒两人夹击,前有威胁逼迫,后有羞辱嘲讽,令邓情如坐针毡,浑身躁动不安,整张脸青白相间,神情十分糟糕。

邓情方才有多么狂妄,如今就有多么憋屈。

良久之后,他硬忍着脾气向萧飒说道:“下官方才...过于激动,这才口不择言,失了分寸。得罪了刺史大人...都是下官的过错。若刺史大人心中有气,想要训骂,下官也没有怨言。”

萧飒呵呵一笑:“想不到...都护将军同我撕破了脸,还能低声下气的求回来?”

邓情闷声不吭,忍受着他的酸讽,不断压抑心中怒意。

眼瞧着他快将脑袋低到案几上去了,萧飒也不再说刺耳之话,清了清嗓子到:“曹州尉所言...便是我的意思。将军若真心诚意,我自然会替你料理后续事宜,不让廷尉府察觉边城之事的真相。”

邓情听到此言,不由松下了一口气,登时缓下了许多。

他俯着身子,倚靠在案几前,手中押着那叠文书,神情郑重道:“既如此...你我三人,今日便在这堂屋之中立下字据,各自保存一份,以示合作诚意。倘若来日有任一方出尔反尔,便可呈交字据于公堂,以此保证公平。”

窦月珊眼神一敛,似乎没料到邓情会提出这种要求。

只见邓情拍了拍手,堂外便有候着的小厮端着文房四宝,低着脑袋,缓缓走上前来。

那小厮手中的案盘上盛放着三份早已拟写好的文书,入了厅堂后,便上前依次递给了他们。

萧飒见状,略显诧然,抬头朝窦月珊望去,恰好与他对视,两人眼神交汇,似乎都有些惊讶,摩擦碰撞后,又暗自低下眼帘,仔细阅览起案几上的文书。

这份文书调理十分清晰,且所写之言,皆是方才商议时提出的条件,几乎一字不差。窦月珊不由愕然,心中纳闷。既然邓情已提前拟好了这份条约,又为何...方才要与他们费力周旋?

他心生疑窦,抬眼朝邓情望去,却见他也是深眉凝蹙,仿佛第一次瞧见这份文书。

窦月珊想:难道...此文书并非邓情所亲拟?背后另有其人?

这想法一出,他便肩头一颤,有些不安。

待萧飒读完文书的内容,便嘲了一句:“都护将军倒是未卜先知,这字据内容...竟与今日商议一字不差?”

一句话惊醒邓情,也令窦月珊抬首。

只见邓情尴尬一笑道:“字据...是堂下的书童及时誊抄的。萧大人莫要多想了。”

萧飒啧啧两声,表示不信。

窦月珊默不作声地提起一旁放置的墨笔,思量了一番,才定定下笔写上了自己的名讳,又用指尖沾了点一旁摆置的封泥,在文书上落下了自己的手印。

【两百二十三回】兰心楼中投毒案

萧飒见他签下墨字,留下了手印,心中难免有些担忧,略做一番思考后,他紧跟着抬笔挥墨,签下了字据。

三分文书各自签上了三个人的名讳与手印,小厮来回传递,直到三方都放笔停歇后,才将签好的文书又重新递回了每个人手中。

萧飒盯着案几上那份字据周全的文书,挑眉问道:“如此...都护将军可放心了?”

邓情微勾唇角,轻声一笑道:“有萧大人与曹州尉的金口玉言,还有这份文书作证,我自然放心许多。”

“既如此...曹小公子所求的那三味草药,您是否...?”萧飒斜眼瞥他,没将话说全。

邓情笑而不语,从长袖中伸出手来,冲着厅堂一边的帷帐拍了拍手。

连着大厅与偏厅的通道里,有人听见这拍手声,便端着食案,掀开帐帘,走了出来。

窦月珊侧身望过去,只见这端来灵药的小厮不等邓情嘱咐,便将食案递到了他面前,恭恭敬敬说道:“曹大人...食案上的便是虫齐、归参、蚕蜍干三味药品,您好好收下。”

这小厮动作流利迅速,跪在一旁,在案桌上铺开一张黄油纸,将药品依次小心放在上面,替他包装了一番,才双手奉上。

窦月珊眯眼瞧着此人,用余光向邓情扫了一眼,古怪疑惑在心中蔓延。

他接过那黄油纸包,略向小厮点头示意道:“多谢。”

此时此刻,再看邓情之神色,便见他已恢复寻常,完全不像方才被他威胁之后的模样。

窦月珊冷下嘴角的笑意,一刻也不想继续在都护府中多待。他起身,向主座作揖道:“如今协议既已达成,曹某便不做逗留了...都护将军自当珍重。在下告辞。”

他跨出客席,萧飒也紧跟着起身请辞。

邓情收敛神情,亲自将他二人送出了府邸,待他们走远,他才归府离去。

身在都护府宅之外,窦月珊回首望了一眼,眼底沉沉如雪透凉。

确认周围无人尾随后,萧飒迫不及待的追上去,向这郎君客气道:“小三郎...某心中有事想要请教。”

窦月珊侧首瞧他一眼,观他神情,便知道他要问些什么,于是低声开口道:“想必...萧大人是想问,为何我们本来无法逼那邓情承认罪行...可当我将文书递给他后,他却突然惊慌失措,失了方寸?”

萧飒见他将问题说了出来,便接话道:“某想了许久也未明白。金武的证词,某都有阅览...好似并没有能扼住邓情要害的内容...不知郎君您...”

窦月珊才解释道:“这件事,是我有意瞒着您的。太守府上下,除了季先生,无其他人知晓。您可知..邓情交给金武的毒药...是从何人手中拿到的?”

萧飒一怔道:“自是从黑市药头那里。”

窦月珊摇摇头道:“非也。不知萧大人可晓得...五年前发生在京城茶楼的一桩投毒案?”

他这么问,引起萧飒一阵思索,深眉紧紧锁着,神情凝重道:“窦小郎君莫不是指...当年兰心楼一案?

窦月珊顿首答道:“正是。那桩案子被投毒的对象,是邓老太尉的嫡次子邓陵。此案曾轰动整个落阳,邓陵也险些因此丢了一条性命。直到现在,他的身体还十分孱弱,便是中毒后留下的后遗之证。”

萧飒:“当时的邓陵颇受重用,因此这桩投毒案震惊朝野。某记得,陛下曾命廷尉府与东府司所有官吏都前去查案,最终将兰心楼的一名茶客逮捕归案...”

“确实如此。”窦月珊点点头说道,“只是...这桩案子还有别的内情。这名兰心楼茶客,并非此案幕后真凶。是有人拿他的妻儿老小威胁,此人被迫之下,才承认了罪行,成了真凶的替死鬼。我曾听我兄长说...此案真正的投毒主使,极有可能是邓府内部之人。”

兰心楼一案使大魏上下哗然惊起,众人皆猜测不止,各种推断层出不穷。有人说此案的幕后主使是摄政淮王宁铮,也有人说或有可能是太尉府的其他对家下的毒手,但都没有定论。

可如今窦月珊却说当年的真凶极有可能就是邓氏之人,这令萧飒听之骇然:“窦小郎君再说什么玩笑话?这怎么可能?邓陵当时...极受陛下倚重,是邓氏一族最得圣恩之人。老太尉对他颇为满意,甚至打算立他为下一任邓氏家主。当年的邓氏...在邓陵的带领下,走势比如今还要好。怎会有族人对他起不轨之心?”

窦月珊停下脚步,目光放平,郑重其事的盯着萧飒看。

萧飒微愣,从他的眼神与表情中读懂了些什么,登时觉得不可思议:“竟真的有如此荒唐之事?”

窦月珊见他仍持怀疑态度,便敛下眸,抬脚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正是因为邓陵极受宠爱...才会使得身为老太尉嫡子的邓夫心生妒忌。更何况,当他知晓老太尉有意立邓陵为下一任家主后,便更加难以接受了。”

萧飒听着他话中之意,心惊胆颤的问道:“窦小郎君的意思是...此案是邓夫所为?”

他紧盯着身旁的郎君,生怕错过一点消息。

窦月珊却并没有回答,而是摇了摇头,又定下脚步凝望他。

萧飒浑身起了一层鸡皮,不寒而栗道:“难道...难道投毒主使...是远在北地的邓情?”

窦月珊这才点了点头,眼中却并无波澜。

萧飒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小郎君,您...真的没有胡说吗?邓情从小被外派...是老太尉以及邓氏全族看重的另一后辈,对他寄予厚望。他已如此受宠,何至于对自己的叔父下手?”

窦月珊再次抬步,朝前走去:“邓陵中毒,命悬一线,好不容易被救回,却烙下了终生的疾病,日日缠绵病榻、体虚至极、甚至需要倚靠木轮,才能上朝参政。即使这样,他如今仍能任职太常卿一职。可见陛下对他之信赖。

倘若...邓氏真由邓陵接手,那么未来邓氏家主之位,必然不可能是邓情的,就算他如今受尽老太尉的恩宠也无用。邓陵掌家后,定然属意自己的儿子邓元继承家主之位。可以说,若邓陵不曾中毒落病,下一任邓氏家主之位,不会一直悬而未决。因此,邓情对他下手,是有理可循的。如此一来,即可解决其父邓夫的难题,亦可为他自己开辟道路。”

萧飒听得头上冒出虚汗,只觉得浑身发冷。他万万没想到,邓陵一生苦痛,竟拜其亲侄所致?邓国忠一脉,本只有邓陵、邓夫两位嫡子,皆是同母所生,本应该不存在什么继位分家之顾虑...相互扶持,相互守望便可促家族兴盛,可如今倒是令他刮目相看,大家族的夺位之争,着实使人惊惧难安。

窦月珊见他默了声,便继续往下说道:“当年,廷尉府将茶客捉拿归案后,立即从中察觉了不对,本想取证重查,邓夫却痛哭流涕,要求陛下严惩此人。

邓氏族人轮番催促之下,我兄长竟无机会重新调查,陛下为平复邓氏之怨,只能先将茶客赐死。后来,廷尉府因死无对证,也难以将此案继续查下去。此事真相便这般不了了之。

倒也凑巧。前几日,我与季先生为了调查砒 霜的来源,找出私底下为邓情购买此毒药的人,调取了医署誊抄的边城购药卷宗。怎料未曾从中找到为邓情购买砒 霜的中间人,却寻到了那名黑市药头。且...经过一番调查后发现,此人五年前还曾在洛阳黑市有过买卖,是为邓情做走私之事的小头目。

当年兰心楼之案的毒药,邓情便是经他之手得到的。我们抓住了此人,审问了两天一夜,软硬皆施下,他终于忍受不住,将这些年邓情操控黑市的事实全都抖露了出来,证词令人心惊。其中便有一桩交易事关兰心楼投毒案,季先生命人仔细调查当年的案件卷宗,这才发现了端倪。

我们顺着此人所交待的事宜,抓住了当年在兰心楼替邓情投毒的真正凶手,严刑拷打后,从他嘴里得知了此案的真相。然,此事关系重大,季先生与我商议再三后,决定隐蔽不报,以此留出一条后路。谁知...长街闹出骚动,金武此人不宜继续利用,恰好今日便将此案证词用上了,也算是巧合。”

对于窦月珊选择将此事隐瞒不报的行为,萧飒没有分毫情绪,反而赞赏道:“窦小郎君思虑周全,某万分倾佩。”

“萧大人过奖。”窦月珊匆匆答一句客套话,脚下步伐加快,往太守府的方向奔去。

见他突然加快,萧飒急忙跟上,扭头朝他望了一眼,见他神色不佳,心中似乎有事。萧飒不禁奇怪:明明邓情之事已解决,三味能够救治君侯夫人的药品也已拿到手,这窦小三郎的神色为何还是不见好转?

于是,他开口追问道:“小郎君...可是边城之内还有什么事情未曾解决?您忽然这样着急作甚?”

窦月珊急促的脚步一顿,双眸一转回答道:“萧刺史多心了,我只是想要快些归府,将这草药交给医者...君侯所中之毒尚未着落...解决夫人之事,总该将精力放回君侯身上了。”

萧飒眼神一滞,险些将这件最重要的事情忘记,只将心思扑在了怎么才能令陇西曹氏从边城之战中脱身干净的事情上。

【两百二十四回】察觉幕后真相惊

他赶紧加快脚步,同窦月珊一道朝太守府赶去。

谁知,行至门前,正准备要进去,却被窦月珊一下子拦在了门外。萧飒不解的瞧着面前这位小郎君,眉头蹙得极深道:“小三郎这是作甚?”

窦月珊先拦住他,后又退了几步,向他行大拜之礼道:“萧大人...晚辈自知,这几日已向您提出了无数请求,实是不懂礼数...然,今日晚辈在此,还想请萧大人相助一事。”

萧飒因他此举吃了一惊,急忙上前相扶道:“小三郎不必行此大礼,若由请求,直说便是...你这样,让某如何自处?”

窦月珊被他扶起来,在府门前站定,萧飒才继续问道:“你到底所求何事?需如此求某?”

“....还请萧刺史留下信得过的心腹大将与京城援军坚守边城...入夜便领着雍州守军赶往陇西境地。”窦月珊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提出此事,他正颜厉色,紧紧盯着萧飒说道。

萧飒听此,心头不由一惊道:“小三郎这是何意?难道陇西境内出了什么事?”

窦月珊握紧拳头,眉头拧成了川壑:“晚辈暂时无法确定陇西之情势,只能告诉刺史...如今平定王府的处境并不好。前些日子,平定王身边的飞云小大人,曾匆匆夜行,自边城入内,悄悄与季先生相见。我恰好就在他二人附近,听到了些消息。

陇西如今,正有一支潜伏于城中的占婆士兵发动骚乱...平定王领兵前去围剿,但好似对方军兵数量庞大,曹家军一时无法抵御,又因占婆是突然袭击,且目的明确,直奔陇西平定王府...所以如今,陇西极有可能深陷危险之中。”

萧飒大惊失色道:“此事,你怎么不早些说与某听?占婆人好好的,怎会突然袭击陇西?如今大魏四周各国、各族的国军与首领都仍在商议之中,还未彻底确定联盟...占婆这般,岂不是打草惊蛇?”

“这些日子,边城事务繁多...又屡出大乱,若没有刺史大人主持内政,恐会边城会人心惶惶。故而,晚辈没能及时告知于您。且此事之缘由,暂且难以断定,但晚辈心底大约有了些猜测...若陇西能够平安...晚辈自会修书一封向萧刺史解释。还请萧刺史早做安排...尽快赶往陇西。我怕再迟一些...平定王会有危险。”窦月珊又朝他一拜,庄重而诚恳。

萧飒从这青年郎君的眼中读出了一些坚恳与焦急,当即沉下眸思索此事。

窦月珊站在府门前,心中不安急切,却又不好催促,只能眼巴巴的对萧飒看。

刺史思寻良久,又沉吟一番道:“小三郎诚心相告,某自感激,便如郎君所言,某今夜归去就做安排,趁早赶往陇西解救平定王。”

眼见萧飒虽有犹豫,但最后却还是答应下来,没有多余的怀疑,窦月珊心中生出感动,又向他行礼道:“多谢刺史信任!”

萧飒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庄严肃穆,冷静说道:“窦小郎君,这几日,某观你对君侯之情谊深切,心中颇为感怀。今夜,某领守军离开北地。边城后事...便一手交由你处置了。还望郎君珍重。”

窦月珊自是颔首,目含泪色道:“晚辈深知。刺史放心。”

此话说罢,萧飒便冲他摆了摆手,独身一人往太守府的马厩奔去。

窦月珊目送他离开,直到那一人一马彻底消失在巷头,他才返身朝府内行去。

没行几步,才至折廊之上,于府内等候良久的吕寻便向他急匆匆的奔了过来:“小三郎!您总算回来了!我有急事相告。”

窦月珊顿步蹙眉,向他看了一眼问:“可是陇西出了事情?”

吕寻愕然,双目直愣愣的盯着他道:“郎君怎得知晓?今早,先生派去跟随飞云小大人一同返回陇西的斥候已折回城中,长街骚乱发生后,此人急匆匆的闯入太守府,恰好与我相撞。他昼夜轮换,跑死了两匹马,才赶到边城,声称平定王府已被占婆兵所控,平定王为剿灭异军,深入敌营,至今音讯全无,陇西境内水深火热,一片哀土...”

窦月珊并无惊讶,只是脸色黑沉,他定定的说道:“我已求萧刺史领兵即刻赶往陇西...只求这一行人能够及时解救王府灾祸。”

吕寻一脸讶异道:“郎君早就做出了对策?”

窦月珊没心思同他讨论此事,握住他肩头,反问道:“季先生让你去查的那名医者老翁,你可有寻到踪迹。”

吕寻被他突如其来的拍肩一惊,怔愣道:“我去寻了...这名医者老翁,在为君侯诊治过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早不知去了哪里。”

听此消息,窦月珊脸色一僵,面显失落,他咬咬牙,稳了稳心神,遂又快速询问道:“秦冶在何处?”

吕寻不知他此刻的心历路程,一头雾水、两眼茫然的望着他,答道:“他此刻正在梨园为女君施针。”

窦月珊二话不说,抬起脚步便往梨园冲去。

一阵风拂过,吕寻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黑影,再回过神时,面前的郎君已没了人影。

他怔了一下,急忙抬脚追上去喊道:“郎君...发生了什么事?”

渐远的甬道里,那脚步飞驰的郎君突然回首朝他怒吼一声:“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梨园!”

吕寻吓得急忙止步,眼睁睁瞧着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却始终摸不清楚状况。

窦月珊闷着一口气,如疾风一般闯进梨园,不顾主卧门前守着的千珊,直接踹开了屋门,冲了进去。

千珊因他此举吓了一跳,见他来势汹汹,不由心惊,急忙追上前去。却见这郎君径直往内间去,一把掀开内舍的帘帐,对里头侍候江呈佳的婢子们吼了一句:“所有人都出去!”

孙齐与秦冶同在榻边跽坐着,正为床上昏睡的女郎施针诊治。

听到外方传来这么一声怒吼,孙齐即刻吓得跌倒在地上,脸色发白的朝屏风外看去。

他身旁的秦冶倒是无比淡定,继续若无其事的为女郎施以银针救治心脉。

屋内侍候的女婢们却不敢继续逗留,吓得逃窜,奔离主卧。

窦月珊逼近卧榻,瞧见孙齐神情呆滞的望着他,便缓了缓声音对他道:“还请孙医令也出去。”

孙齐愣了半晌没有反应,窦月珊便剜了他一眼,这冷飕飕的一瞪,使得他立即浑身发冷,连滚带爬的起身道:“下官...下官这便出去。”

千珊瞧见此景,正一脸震惊,还未靠近,只见孙齐冲了进来,猛一下将她拉住,便往外扯。

她哭笑不得,扯着嗓子喊:“孙齐!孙大人!孙医令!你拽我作甚?诶诶诶!”

千珊挣扎无效,硬是被孙齐拖了出去。她的声音慢慢飘远,屋内逐渐恢复了宁静。

内间除了昏睡不醒的江呈佳,便只剩下窦月珊与秦冶两人。

立在屏风前的这名青年郎君,正恶狠狠的瞪着秦冶看,一脸凶相。

可跽坐于床榻边的医者却无动于衷。

“卢生。你若是想就走周源末,只单单君侯体内的景云春以及女君之病势这两样,便足以令我们不得反抗。何须将事情做到这个地步?”窦月珊冷声质问道。

秦冶听之,不由冷笑嘲讽:“淮阴侯向来诡计多端,连带着他身边的人也是阴险狡诈之小人。我怎么能确定你们不会出尔反尔?只有手中握着更多的棋子,才能确保我的计划万无一失。”

窦月珊忍无可忍,气愤道:“金武也就罢了,你诓骗邓情让他与你合作也暂且不论。可你为什么与占婆串通,对陇西平定王府出手?卢夫子在世的时候...”

一听他提及卢夫子,秦冶的心中便徒增怒火,厉声打断:“别提我叔父!你没有资格提他!尔等卑劣小人,岂敢一而再再而三拿我叔父挡刀挡枪?”

窦月珊更住,脾气一鼓作气涌了上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秦冶的衣襟,便用力往墙上甩去,抽出长剑狠狠的抵着他的脖子说道:“卢世恒!你是走火入魔了吗?!你忘记平定王当年是怎么解救卢夫子的了吗?!你岂敢拿他做筹码?若卢夫子知晓你拿卢氏一族的救命恩人开刀!九泉之下,他是否还能安宁?!”

秦冶被他重重一摔,整张脸痛苦扭曲在一起,却仍咬牙辩驳道:“叔父若知晓我这么做全是为了大局着想...也断然不会责怪我。”

“为了将周源末从我们手中救走,不惜利用平定王府,便是你所说的为大局着想?”

窦月珊失望透顶:“我以为,你至少有些良心...才会提醒我,你师父就在边城之中。可没想到...你早已丧心病狂!”

秦冶咧着嘴,冲他阴森一笑道:“我便是这样的人。窦子曰,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

他话语极其轻佻,脸上的笑容如恶魔般可怕,令人观之胆寒。

窦月珊怒火冲天,剑刃又逼近三分,忍着气道:“你莫要张狂!我有长剑在手,若真的没忍住,你所有的谋划便会烟消云散!”

秦冶却不在乎道:“你大可以放手来。我卢生,从不惧死。这世界,也没有我什么可以留恋的,尽可放手一搏。但是...窦月珊却与我不同。你心里还惦记着宁南忧...若我死了...他便彻底没救了。你真的敢杀我吗?”

【两百二十五回】针锋相对求生机

秦冶说的是实话,即便窦月珊气恼至极,也不能对他怎么样。边城之内能够救宁南忧的只有秦冶。

窦月珊挣扎半日,最终无奈的低头,抵着秦冶的长剑也逐渐滑落,心中酸涩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救他?放过平定王府?”

秦冶盯着他,唇边挂着一丝隐隐的笑:“你早这样问,说不定....宁南忧已经得救了。”

他慢腾腾地说道:“让周源末以及被你们从荒村抓来的所有人都先离开北地。我便答应你救宁南忧。之后...若我能安全离开边城,我便立刻写信去陇西,让占婆退兵停手,这样平定王府就能得救。”

窦月珊的脸色从青变成白,又从白变成青,已怒到极点,但他仍然强忍了下去,压低声音低吼道:“你是不是过于贪心了?放走周源末不说,还想将牢中其他人救出去?”

秦冶凝望他,从鼻腔中嗤出一声笑:“淮阴侯可以做出丢弃兄弟的事情,我可做不到...我自然是要救他们的。窦月珊,在你眼里,这便是贪心吗?”

窦月珊揪着他的衣领,扬起拳头几乎要砸到他的脸上,却在毫厘之内猛地停了下来:“你若想让我答应,便不要激怒我。”

秦冶取笑道:“你好像没有搞清楚现在的形势,如今...是我手中握着你无法拒绝的筹码,而你...除了听我之言,别无他法。”

“我若不肯,你又能拿我怎么样?你别忘了,如今周源末以及你的那群兄弟在我手中,若我想让他们死,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窦月珊冷冷的说道。

秦冶呵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么多条人命,窦月珊,我不信你敢。”

窦月珊忽然松开他,从墙角站起了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我说了,为了君侯,我什么都可以做的出来。”

他脸上的阴沉与隐隐透出的几分狠辣,令缩在墙角里的布衣郎君,猛缩了一下澄色分明的黑瞳,眉心略蹙。

窦月珊捕捉到他眼中飘过的一丝担忧,便乘胜追击道:“秦冶,你若肯好好医治君侯夫人与君侯,我尚且还能保周源末等人一命。”

秦冶浑身蜷缩,忍着背脊骨传来的痛,转眸思索良久,微微挑眉道:“无需你保他们。既如此,你我同归于尽也好。倘若我与周源末,能拉着宁南忧、江呈佳以及平定王府一起陪葬...倒也是一桩好事。待此事传出去,各地遗留的冤案故人,便会为了这新仇旧恨更加拼命。只要能激发他们的斗志,我们愿意赴死。”

他破罐子破摔,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让窦月珊愕然无语,气得头脑发昏:“你...简直不可理喻。”

见窦月珊破防,秦冶便完全放松下来,态度嚣张道:“窦月珊,你最好快些考虑。我不敢保证宁南忧体内的毒会不会突然发作。他身体羸弱,若再次毒发,必然丧命。”

秦冶赤裸裸的威胁,让窦月珊束手无策。他冷静思考良久,发现秦冶已将所有后路堵死,以其如今偏激的性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态度,若他不答应,到最后必然是两败俱伤的地步。

窦月珊沉吟一番,无可奈何的应道:“好,我答应你。但,你若再敢耍花招,我保证,不论是你还是周源末等人,都无法活着离开北地。”

秦冶却变本加厉道:“我还有一个要求。江呈佳从我手中抢回的龙斛,你们也需一并交还给我,否则...我一样不会答应。”

“什么?”窦月珊惊问,不禁厌弃道:“秦冶,你还有没有点廉耻?江呈佳,好歹也是你从前的主人,她辛苦得到的东西,你凭什么拿走?”

“就凭此药在她手中根本无用。若交给我,能救更多人。”秦冶仰着脖子,理直气壮的说道。

窦月珊抓住了他话中重点:“你要救人?救谁?”

秦冶微微一愣,撇开眼神淡漠的说道:“与你无关。”

窦月珊见他深陷危境,仍想着龙斛,便觉得他要救之人的身份必然十分重要。

“此事,我无法做主,龙斛在千珊手中,你与她私下商议吧。我帮不了你。”窦月珊实话实说。

谁知秦冶却轻笑道:“你做不做得了主,我不管。总而言之,我不会向千珊开口。你若求不来龙斛,我们便这样耗着,便看谁能耗的过谁?”

“你?!!”窦月珊惊叹他的无赖,却又不得不答应,气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甩袖离开。

屋舍之外,千珊、孙齐以及吕寻一脸仿徨不安的在廊下等候。

扇门吱呀一声才被打开,几人便急吼吼的围了上去,在窦月珊身边绕着问:“小三郎,究竟发生了什么?您寻秦冶到底有什么事?”

窦月珊未答话,扭头向等候在外的仆婢们说道:“尔等先进去侍候吧。”

乌泱泱的七八名婢子当即上前应道:“喏。”

待卧房合上了门,窦月珊便转身向千珊直勾勾的看去。

这眼神,瞧得千珊心中发毛,登时舌头打结道:“小三郎这般瞧着我做甚?”

窦月珊轻叹一声道:“千珊姑娘,你同我单独过来,我有事要同你说。”

千珊皱眉,吕寻与孙齐更是两眼茫然。

只见这两人独自往前庭照壁而去,悉悉索索小声交谈了一阵,又各自神色不佳的转了回来。

吕寻满心疑问,上前就问:“郎君,到底发生了什么?”

窦月珊叹:“吕寻,我需你去做一件事。”

他走过去,凑到吕寻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只见吕寻神色大变,惊问道:“郎君这是为何?”

窦月珊略有些不耐烦道:“不必多问,照着我所说的去做便是。若晚了,君侯与侯夫人都有危险。”

吕寻眸色一顿,脸色凝重,遂点头道:“属下领旨。”

他匆匆离开梨园,往外奔去。

孙齐见这三人皆鬼鬼祟祟、神神秘秘,心中有诸多疑问,却不敢说出口,只能呆呆的在一旁观察。

窦月珊的目光向梨园的枯树放去,深黑的瞳眸之中尽是对未来的担忧。

边城云散,诸事已在时间的推移下慢慢了结。

然而旧风波消散....新浪潮便会用起,在这风起云卷的大魏国朝中,从未有一刻真正的安宁。

数日之后,荆州临贺指挥府中。

昏睡良久的江呈佳,终于在一日清朗天,苏醒了过来。

睁开模糊的双眼,床榻上躺着的女郎,只觉得浑身乏力,眩晕之感也随着她意识的清醒一股脑的涌了上来。

江呈佳稍稍动弹了一下,便觉五脏六腑疼痛不已。

她抚着额头,喘息片刻,挣扎着从榻上坐了起来,目光朝四周打探,隐约觉得此地略有些眼熟,怔神片刻,忽然反应过来,这里与临贺的北院极像。

她紧紧蹙着额心,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胸腔中闷的难受,呕吐之感接踵而至。

江呈佳缓了许久,才渐渐回过神来,先开被褥,正打算下床探一探屋外的情况,便听见一阵隐约的说话声传来。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可惜彻底没了神力护佑的她,连这点距离都听不太清楚,甚至不能分辨是什么人在外交谈。

扇门应声推开。

江呈佳条件反射似的钻进角落里,眼神警惕的盯着屏风之外缓缓飘来的两抹身影。

“嫂嫂的状态如何?”只听其中一名男子低声问道。

紧接着,一声叹息传来:“孙齐说,脉象看着是没有问题了。但不知为何,总是反反复复的昏睡、苏醒。小三郎,一月前我们还在襄阳时,您就不应该那么着急的将秦冶放走...萧刺史留在陇西助力平定王,还能撑上一两个月。如今,女君又陷入昏迷,已足足六日...我们只能束手无策的等着,想要追究责任,都无人可选...”

江呈佳听了两句,确认了来者的身份,才稍稍放松下来。谁知刚松口气,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令她窒息。

她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唇,沙哑的冲着内阁屏风外叫唤了一声:“千珊...”

帘帐外的千珊听到这声微乎其微的叫唤,不由浑身一僵道:“郎君可听到什么叫唤?”

对面的青年神色也变得古怪,他朝内间望去,颤抖道:“是不是...从里面传来的?”

两人互看一眼,同时伸手掀起了帘子,当即冲了进去。

屋内长榻之上,一层薄薄的银丝雾纱笼罩着,女郎起了身,正斜靠在软枕上,虚弱的用手扶额。

千珊喜出望外,立马奔过去,一把掀开纱帐,扑腾到床上,想看个真切。

女郎迟钝的抬起头,朝千珊望去,叫了一句:“千珊,我头疼。”

沙哑却不失温和的说话声如乐音般打在千珊心头,仿佛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动人的声音。千珊登时泪眼滂沱,呜咽道:“姑娘!姑...姑娘,您...您醒了!!”

看着她喜极而泣的模样,江呈佳不由自主的拧起眉心道:“哭什么?”

【两百二十六回】边城诸事露原委

千珊抹去眼角的泪花,又哭又笑道:“奴婢...奴婢高兴。”

她眼眶红了一圈,仔细一看,脸色十分憔悴,便是连身形也消瘦了不少。

江呈佳心中情绪翻涌,微微扯动唇角,伸出手来,小心抚了抚她鬓边的发丝,温柔道:“这才几日....怎么瘦了这么多?”

时隔良久,见她们主仆二人终于说上话,窦月珊微红了眼眶,轻声说道:“嫂嫂不知...千珊几日是怎样熬过来的,每一日都心惊胆战,生怕您出事。”

听一旁传来另一人声音,江呈佳扭头望过去,只见窦月珊长身立于床榻边,正热泪盈眶的望着她。

“子曰?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陪着窦太君归返长安了?怎会来北地?”江呈佳心中讶然不解,抬首仰望他。

这话问得千珊与窦月珊皆是一愣。

千珊答道:“姑娘...小三郎这两月一直与我们在一起,他许早之前便来了边城,北地事宜后来皆是他操持的,您忘了?我同您说过此事的。况且....这里不是北地,是临贺。我们回来了。”

“临贺?”江呈佳目光诧异,扭头四处张望,满心惊讶,虚弱道:“这里竟...真的是...北院?我...我睡了多久?怎么一转眼,就...回来了?”

千珊奇怪道:“您不记得了吗?一个半月前,我们便离开北地了。六日前...刚刚抵达临贺。您是看着马车入城的,难道一点也不记得了?”

江呈佳皱眉,努力回想了一番,只觉得脑仁一阵发疼,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我记不得了...”

千珊神情凝重起来,心中有些不安。

江呈佳的异常,并非一次两次了,这一个半月里,在她服下秦冶替她熬制的救命汤药后,虽每隔两天便会醒来一次,但一直神志不清。旁人与她说话,她也呆呆愣愣听不进去,记不得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往往一句话不说,只晓得点头摇头,撑不到两柱香的时辰,便又陷入昏迷当中。

如今,她再次醒来,还开口说了话,千珊以为她终于有了意识,且恢复了正常,谁料...张口一问,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千珊神色黯然道:“姑娘...您真的什么也记不得了?”

江呈佳瞥她一眼道:“我糊弄你做甚?”

千珊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榻上的女郎不知她在烦恼些什么,安静了一会儿,问道:“君侯呢?他在何处?”

千珊:“君侯正于书房之中,同吕寻商议上京述职之事。”

“上京?”江呈佳疑惑道:“怎么突然就要回洛阳了?究竟发生了什么?秦冶呢?周源末呢?”

她一醒来,便又开始操心个没完。

“秦冶与周源末...”千珊犹豫了一下,盯着她说道,“他们已逃出北地,不知去向。”

江呈佳吃了一惊道:“他们逃走了?如何能逃走?君侯与萧刺史两方人马看守,都没能将他们守住么?”

她脸色不佳,双手也不自觉的攥起,神情有些紧张。

虽然,这一个半月内,江呈佳常常苏醒,但因她十次有八次神志不清,所以千珊便没有将边城所发生的一切告诉她。

千珊晓得,这些事情迟早有一日要同她解释清楚,可瞧着江呈佳慌乱的模样,又忽然不知要从何讲起,于是有些无助的看向一旁的窦月珊,投去了央求的目光。

此时,这位郎君已搬来蒲团,跽坐在榻旁,打算将事情原委通通与江呈佳交待一遍。

千珊在旁陪着,默然不语。

窦月珊:“嫂嫂...秦冶设了一个大局,把你与兄长、邓情等人都算计了个遍,就连我...也被他要挟,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将他与周源末等人放走。”

“到底是怎么回事?”江呈佳追问。

“嫂嫂,你可晓得几个月前,在你与那北地太守李安守城周旋时,曾有一名脸生的白面医者拿着你的玉佩,潜入了太守府?”窦月珊先抛出了这个问题。

江呈佳一脸茫然的盯着他道:“白面医者?玉佩?这是几时的事情?我不知...”

千珊连忙解释道:“姑娘,就是在...主公险些被贼人袭击...你及时发现替他挡下的那一日....有一名脸生的医者持着李太守特地为您铸造的玉佩,入了太守府。”

她加重了中间的几个词,一双眼盯着江呈佳,努力强调着什么。

江呈佳恍然大悟道:“竟有这等事?”

千珊点点头:“此事在百统领出事后,奴婢便从阿滝叔的口中得知了。只是,当时姑娘你一心与萧刺史商议如何围捕秦冶,奴婢没能及时告知。再后来,您便重病昏迷七八日...之后又一直迷迷糊糊、神志不清。奴婢便将此事放在了一旁,没有在意。怎料....”

她留了个余音,又看向窦月珊。

这郎君识相的接过话语道:“怎料....持着嫂嫂你的玉佩混入府中的人,正是秦冶。”

“什么?”江呈佳骇然,急忙问道:“此人是秦冶?他混入太守府作甚?”

见她激动起来,窦月珊安慰道:“嫂嫂别急,听子曰慢慢同你解释。”

江呈佳被他安抚,稍稍稳定了一些,目光紧跟着他,不敢有所松懈。

“秦冶,他从一开始便做好了另一手谋划。阿尔奇攻城之前,从牢中递给董道夫消息的人、将李太守引去牢狱的人皆是秦冶。为了保证周源末在敌营的安全,同时帮助匈奴顺利攻下边城,此是阿尔奇与他达成的协议。

阿尔奇让秦冶搅乱边城内部,使兄长以及边城众军人心大乱。他便施计将董道夫放出,并以匈奴密报将李安引入太守府牢狱之中,这才令董道夫有机会挟持李安从都护府密道逃离边城密网,投奔匈奴。此一来,边城必乱,匈奴便可顺利攻城。

为防万一,他事先持着嫂嫂你的玉佩,混入太守府...接着李太守与你的名义,安排了数十人潜伏于内,并在兄长的药膳中...下了一种名叫景云春的毒....”

“君侯中毒了?”江呈佳猛一下直起身,眼神勾勾的望向他,焦急的说道,“他现在怎样?”

窦月珊急忙答道:“嫂嫂放心,兄长已无碍,体内毒素已解。”

听他如此回应,江呈佳才松了口气,只觉得冒了一脑门的虚汗。

窦月珊继续说道:“兄长所中之毒,正是秦冶设局的关键。”

“秦冶此人,心思深沉。他晓得,若匈奴兵败,周源末必然会被兄长抓获。但在军防密不透风的边城,秦冶等人行动受限,不可随意为之,所以他才会以身犯险,潜入太守府中,给兄长下毒。且,这种名唤景云春的毒,是一种慢性毒,短时间内并不会显现出来,且中毒前期,即便医术再高明的医者也无法诊出。所以那时,无人知晓兄长已中毒。

在那之后,秦冶便领着城中各处的人马,在你与兄长的眼皮子底下,劫走了邓情,并以药物迷晕了钱晖、赵拂两人。用易容术将他们伪装成了伤兵,运出了城。紧接着,他们便一直埋伏在边城四周的县城之中,等候时机,打算拿这三人与嫂嫂你做交换,让你交出周源末,并放他们离开北地。他本想,若此计划能成,便悄悄命人在兄长的膳食中放入景云春的解药。

谁料,你与兄长设计将他困于郊外,令他们全部人马在荒山被捕...不得已的情况下,他才启动了另一个计划。他将邓情绑去后,不但没对其报仇,反而细心照料,医其重伤,以精贵药材呵护,将邓情从鬼门关救了回来,为的便是以防万一。当他们一行人全都落网,被关牢狱后,他便暗地里联系太守府里安插的人手,打算与邓情取得联系,利用他将周源末等人救出太守府。

倒也是凑巧,这个时候,嫂嫂你因为伤病长久不愈,新伤加旧伤累累不清,导致重病晕厥,一睡不起。兄长为了你,发了疯似的冲到牢狱中,将秦冶拖了出来,以周源末之性命作要挟,要求他替你诊治,秦冶...才得到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他借着你的伤势,偷偷向邓情递了一封信,并给都护府送去了三味极难寻找的草药,假意同邓情达成协议,说要助他拿到边城之功,替他灭口董道夫。这才使得邓情暗中安排人手谋害毒杀于你,亲手将把柄递到了我们手中。秦冶再趁机告诉我们,你的重病非虫齐、归参、蚕蜍干三样草药不能治,借着兄长原本的计划与邓情的迫切之心,引我们与邓情会谈协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转移注意力?”江呈佳怔然不解道:“他...还做了什么?”

窦月珊:“在他掳走邓情、赵拂、钱晖的那一个月里。”

【两百二十七回】终是伤情难自服

“他向埋伏在陇西的占婆伏兵传了一份急报,将不知何时偷来的陇西军防图递给了他们,命这些听命于他的占婆兵偷袭平定王府,扰乱陇西境安,使得平定王府险些遭难...

而当时,平定王身边的飞云小大人虽及时赶来边城禀报,但彼时,我们的注意力全被在梨园投毒的幕后主使所吸引,为了引出凶手,根本没来得及细细思考此事,也因莫不清楚状况,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甚至将派去灭口董道夫的自己人,劫杀于边城长街之上,造出了一桩血案。等我们醒过神来...一切都已来不及。陇西已然陷入绝境,即便后来萧刺史快马加鞭,领军赶去援救,也险些没有撑住。秦冶以兄长中毒以及陇西安危的两个筹码来要挟于我,逼我不得不将周源末等人与他放走....”

听着事情的原委,江呈佳心口闷闷的有些痛,烦躁的揉了揉脑袋说道:“忙活许久,仍是没有将他们擒住。”

千珊与窦月珊缄口不语,心情也十分沉重。

“所以...龙斛呢?龙斛还在不在我们手中?”江呈佳忽然想起什么,倏地抬起头望向千珊。

她期待的表情,令千珊有些为难,她犹豫迟疑的说道:“龙斛...是秦冶答应放过陇西,替君侯解毒,为您治病的条件之一...奴婢...奴婢没留住。”

江呈佳哑然失语,喃喃道:“没有龙斛了?”

千珊点点头,便闷头下去,不敢吭声。

见女郎如此重视龙斛,窦月珊心生疑惑,轻声问道:“嫂嫂...你要这龙斛做甚?是要救什么人吗?”

江呈佳顿眸,一眼瞥向低着头的千珊,又看向窦月珊,最后转眸道:“是...我需用此龙斛...救一十分重要之人。”

“子曰可否能知晓此人是谁?”窦月珊继续追问。

榻上的女郎却闭上眼,不愿再提。

见状,窦月珊面露尴尬,难以再问,便悄然的闭上了嘴。

正当三人沉默时,扇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阵低微的敲门声传来,像是害怕惊扰屋舍内沉睡的人,屋舍之外传来低沉的询问:“子曰...你嫂嫂她,如何?”

听到外头有人在唤他的名字,窦月珊肩头一颤,下意识的朝江呈佳看了一眼,瞧见这女郎像是没听见一般,仍若无其事的靠在榻上坐着。他便僵了一下,悄悄起身,轻手轻脚跑到门前。

扇门拉开,屋外的朗朗青年身穿玄衣,修长挺立于台阶上,满脸疲倦,双眼通红看着他,小心翼翼的从他的眼神中寻找答案。前往北地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已瘦骨嶙峋,面色惨白,飘飘然站在那里,若有一阵风,仿佛能将他轻易卷走,身形单薄至极。

窦月珊瞧他累成这样,还如此牵挂江呈佳,便不由心疼起来:“兄长,你既然议事已毕,就该好好在书房休息。嫂嫂这里,自有我与千珊看顾着。”

宁南忧却固执的很,不听劝,且避开这个话题问他:“她...还是没醒是吗?”

窦月珊沉默一阵,问道:“不如...兄长入屋瞧瞧她?”

只见门前的郎君无力的摇了摇头道:“不了...”

窦月珊有些无奈道:“昭远....兄长,你这样躲着又有何用,如今嫂嫂未醒,你便不敢看她。若是她醒了,难道...你一辈子都不见她吗?”

“再等等,再等等吧。”宁南忧喃喃自语道,“我怕她生我的气,不肯原谅我。”

窦月珊一阵无语,伸手拉住玄衣青年的手,认真道:“兄长现在就进来瞧瞧。总归嫂嫂还没醒,她不会同你争吵。”

宁南忧下意识想挣脱。

见他扭扭捏捏的不肯,窦月珊哭笑不得道:“宁昭远!我原本瞧着你遇事果断利索...怎得如今反而磨磨唧唧?快进来。”

窦月珊硬拖着他入了屋,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宁南忧中过毒,又负有重伤,体力虚乏,根本抵不过窦月珊的强硬,三两下便被拽入了屋中。他踉跄的跨过门槛,险些扑倒在地上。窦月珊眼疾手快的扶住,将他往内间带去。

掀开层层帘帐,两位郎君左一步、右一步弯弯绕绕行去。

宁南忧一直低着头,直到站在纱帐前,才发现那一直沉睡的女郎,不知何时已苏醒起身。此刻,她睁开了眼,正愣愣的望着他。

他讶然,当即扭头看向窦月珊,压着声音问道:“你不是说..她还没醒吗?”

窦月珊干笑了几声,迅速将宁南忧搭在他肩上的手推开,并一把拽住千珊的手臂,动作利索的往屋外奔去。一边跑,一边留下话道:“昭远,你便同嫂嫂好好聊一聊...我与千珊便不打扰了。”

被拉走的千珊,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便与窦月珊一起出了屋子。

瞬间,屋内只剩下江呈佳与宁南忧两人。

男郎女郎隔着一层纱,默默对视,片刻沉寂后。宁南忧主动掀开了纱帐,坐在了床沿,悄悄朝她靠近了些,低着头问:“你...感觉可好些了?”

“没死。”对面传来冷冷的应答。

宁南忧闭眼,硬着头皮说道:“我们从北地回来了。”

“我知道。”仍是简单的几个字,她好像不愿与他多说。

定是还在生气,宁南忧心里默默想着,登时无措道:“那...那你好生休息,我军中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便先走了。”

他起身转脚便想逃。

“慢着。”疏离且淡漠的声音传来。宁南忧顿住脚步,回首而望,默默的等她开口。

只听这女郎浅浅的叹了一声道:“你...还疑心于我吗?觉得秦冶所行之事,是我操控的?”

他瞳孔紧缩:“我知道...不是你。”

女郎扭头,向他投去目光,冷冷问道:“这话...可是真心的?”

宁南忧默默颔首,双眼真诚的看向她,希望她能读懂自己内心的愧疚。

江呈佳却觉得分外烦扰,撇开头,不愿看他:“多谢君侯不疑之恩。我累了...君侯请回吧。”

她毫不犹豫下了逐客令,似乎不愿再与他多说。

宁南忧被噎住话语,一时彷徨,低下眼眸失落道:“你若气我,怨我...都可以。我只求你好好养伤,不许胡来了。”

“我胡不胡来,与你有什么干系?”女郎气恼道,“你快走吧,别来烦我。”

她频繁催促他离开,侧着身子,始终不愿再去看他。

宁南忧欲言又止,沉郁片刻,沮丧离开。

屋舍之外,窦月珊等候着,仿佛比当事人还要紧张,在院中来回踱步,一脸不安。

千珊看着他,啼笑皆非道:“小三郎,您快别转了...转的我头晕。你放心好了,女君在昏迷前,想得都是如何消除主公的疑虑,她是想和主公重归于好的...如今得到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窦月珊皱眉,听她安慰之语,仍是满满不安。

这时,紧闭的扇门被打开。一声“吱呀”引得两人同时望去,却见宁南忧一脸沉郁的从屋内走了出来。

窦月珊登时觉得不好,悄悄靠近问道:“昭远...如何?同嫂嫂谈得怎么样了?”

这玄衣青年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我惹了她,哪有那么容易便能求得她的原谅?她自是恼我的。这原怪我,是我...一心觉得她有事瞒着我...才闹成如今这样...”

千珊见结局与她方才所想不同,不由讶异道:“不应该呀...女君她...”

宁南忧叹道:“罢了...千珊,你替我好好照顾她。日子还长,既是我惹恼了她,慢慢哄回来便是。”

千珊锁起眉头,上前说道:“主公...你莫要担忧,女君她还在气头上,等过一阵会好一些的。”

她轻声安慰着,宁南忧苦涩一笑,点了点头。

窦月珊放眼瞧着那紧闭屋门的房舍,愁眉苦脸的凝着双眸,思考着有什么办法,能让这夫妻二人和好。

彼时,江呈佳蜷缩着身子,躲在角落里,神情落寞。

房屋的门开开合合数次,千珊溜进来,悄悄走到床榻边,掀开纱帐,便瞧见女郎郁郁沉沉的坐着,满脸沧桑和疲惫。

“姑娘...”她心疼的唤了一声。

里头的女郎,像是突然被惊醒一样,朝她茫然望去,木愣发滞。

“姑娘...您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千珊想开口为宁南忧说话,只是话到嘴边,又不自觉的咽了下去。

女郎轻轻摇头,对她露出勉强一笑道:“除了身子迟钝...别无其他了。你莫担心,会慢慢好的。”

见她强颜露笑,千珊一阵心酸,小心坐在床沿问:“姑娘肚子饿么?要不要奴婢给您做些吃食?”

江呈佳深呼吸道:“不必了。千珊...你坐在这里陪陪我便是。我有些累,有些烦。除了你,不愿见任何人。”

她低声恳求,猛一下触动千珊,令其鼻梁一酸,眼中情不自禁的涌出了泪花。

【两百二十八回】费尽口舌劝修和

千珊更咽道:“好...奴婢陪着您,哪都不去,也不会再让任何人进屋。”

江呈佳微微翘起嘴角,片刻的和缓后,神情又逐渐低沉下去。

她状态消沉,千珊默默望着,心中十分担忧道:“姑娘,您若是有什么不快...尽可同奴婢说一说,千万莫要自己一个人憋着。”

女郎没有回应,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见她如此这般,千珊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方才没说出口的话讲出来:“姑娘...其实主公他,只有一开始...对您有些怀疑罢了,后来他心里有其他盘算...一则是没来得及同您说清楚,二则...是他死要面子活受罪,不知要怎么开口与您和解。您可知..阿滝叔是怎么得知当时太守府曾混入一位持着您玉佩的白面医者一事的吗?”

她企图劝解,可将话说出去,那女郎却无动于衷,依旧低垂着脑袋。

千珊便继续往下说:“是君侯,特意留下吕寻,让他透过水阁的渠道,将消息送到阿滝叔哪里...奴婢听吕将军说,君侯想借此...提醒您小心身边人,再借着您调查此事时,找到当时李太守为你们二人锻造玉佩时所用的良工,并寻觅真相的。他,从这个时候,便不疑心您了,不然不会故意将这个消息送到阿滝叔那里。他还怕你误会,对吕寻千叮万嘱,让他不要露出痕迹,悄悄报信。

只是后来,百卫冕突然暴毙,许多事情耽搁了下来...您又执意要只身犯险,参与抓捕秦冶的计划。因此,君侯根本来不及解释。后来,您从荒村归来后,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城中医令皆说...您命不久矣,大限已至。君侯不顾一切,发了疯似的冲进地牢,将秦冶拖了出来,为您诊治。北地那样天寒地冻,他大病刚醒,连鞋都顾不得穿,便满雪地乱跑,为您寻医....他心中是极其在乎您的。

奴婢也怨,怨主公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怀疑您。可...可瞧见他那般,奴婢也不得不替他说句公道话。姑娘,您二人也闹了许久了。如今北地之事都已了结了,何苦再继续闹下去?”

一番话后,江呈佳仍然没有动静。

千珊以为劝说无望,便长叹一声,乖乖的闭上了嘴。

沉寂片刻,女郎有了声音:“以前,他信或不信我,我总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事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与他重修于好。但是千珊...人...总有疲倦的时候。”

江呈佳苦涩道:“我晓得他或许心底不愿怀疑我。可事实上,他还是做出了这些令我伤怀的举动。他让吕寻将消息传递给你,只不过是想看看我到底和秦冶有没有联系罢了...若他想查良工,何必通过水阁?说到底,是他心里总隐隐觉得我另有所图。”

“姑娘,主公传消息给我们...真不是因为怀疑您...”千珊想要替宁南忧辩解,急急忙忙开口。

女郎却堵住她的话:“这些话...你是听吕寻说的吧?他最是忠心护主,定然偏袒。将这些说与你听时,自然包藏了私心。”

千珊挠挠头,唉声叹气:“姑娘,其实恰恰相反,吕寻并没有多说什么。主公之所以会暗中递来消息,并非试探您。当时,他以为秦冶潜入太守府中,是为了偷取您手中的龙斛。他是怕龙斛被盗走,影响越复将军的治疗。当时精督卫已有大半人马准备撤离...吕寻所带的人,根本不足以查清此事,所以他才会借助我们的力量暗中调查。他以为秦冶猜到了您放置龙斛的地方,谁曾想,秦冶前往太守府的草药库房...是为了将毒药景云春留给府中内应。

您细细想一想,李太守赠予您通行玉佩后,您便一直随身携带,从未离身。而秦冶为何会持一块完全一样的玉佩入府,却不曾被太守府的管事拦下?据奴婢事后细查才知,当时有一名阿滝叔安排入太守府内看护您周全的护卫,亲自出来接应秦冶,那太守府管事才暂时放下怀疑,没有细细询问。阿滝叔亲眼所见,主公暗中派三名精督卫调查北地水阁据点内的奸细...还提醒他要万事小心,小心身板。当时,阿滝叔已寻出那名细作,铸造玉佩的良工也寻到了...但,没来得及审问,您与主公便都因病昏迷....”

她又苦口婆心,耗费口舌说了一通。

江呈佳沉默一阵,问道:“这是...他亲口说于你听的?”

千珊:“不是。当时...主公让吕寻暗中给水阁送消息,是特地寻了一名底子干净的人,直接向阿滝叔禀报,说他持着您的贴身玉牌,已将龙斛拿到手。当时,奴婢就在现场,一听便觉得不对,龙斛一直由我收着,并无人来盗取。于是...一番逼问下,才得知此事。”

她解释的口干舌燥,筋疲力竭。

江呈佳低头,默默呼出一口气:“罢了...本也没那么气了。只是心里堵得慌,又得知秦冶后来的所作所为,一时间没有消化,才会懒得与他纠缠。千珊,你也莫要替他分辩了。方才他既没有同我道歉,也没有将后续事宜主动解释与我听...我们之间,若一直依靠旁人来劝和...终归会越走越远,隔阂也会越来越深。”

千珊哑然,小心翼翼试探道:“那...姑娘....您之后?”

“暂且...先这样吧。待他冷静了,我也冷静了,再互相坦诚也不急。”江呈佳厌烦的摆了摆手,不想再提某个人。

千珊及时刹住,坐于一旁默默顿首。

“对了...百卫冕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方才子曰同我说了好些,就是未曾提及此事后续....是没查出凶手吗?”江呈佳倏然记起此事,顺口询问道。

千珊听她提及此人,不免失神,目光躲闪道:“百统领,已被证实是占婆的细作,蛰伏于边城多年...是...被其族人所逼迫...最后自杀。”

关于百卫冕身份的猜测,此刻被证实后,江呈佳心中却莫名的有些不适。

“他于北地潜伏多年,他的兄长也曾是邓情手下得力的干将...而他更是升任一城统领之职。明明有大好的前程,何故要如此决断自杀?”

问声沉淀。床沿坐着的姑娘却默然不语。

江呈佳觉得奇怪,仰首抬眸朝她望去:“怎么不说话?”

千珊神情哀寂道:“因为...他背叛了占婆,不肯听上级军令。因饱受煎熬,所以自杀。”

江呈佳肩头一震道:“究竟有何缘由令他背叛占婆?”

千珊直愣愣朝她望去,沉默不语。

女郎被她瞧得浑身不适,黛眉轻拧,唇角一扯:“作甚瞧着我?你莫不是想说...是我的原因?”

她略带嘲讽的说着。谁知千珊竟然真的点了点头道:“姑娘....正是因为您。”

“啊?”江呈佳两眼昏茫,以为自己听错了,颇有些尴尬的说道,“千珊,你如今也敢调侃我了?”

千珊却庄严郑重,无比认真的说道:“姑娘,我未曾说笑。”她这样的态度,使得女郎愕然惊起,顿觉慌乱。

千珊突然起身,径直朝床榻边摆着的妆案走过去,从上面摆放的一个首饰盒中拿出了一张叠好的帛书,转头走过来,交到了女郎手中:“百卫冕,实是个敢爱敢说之人。性格诚然,令人感叹。”

江呈佳紧紧锁着眉头,手中拿过那帛书,迫不及待的打开,想要瞧瞧到底写了什么。

帛卷铺张开来,涌出一股淡淡的奈花(茉莉)香味,逐渐浓眷,使人陶醉。

她本以为这是卷宗记载,仔细阅览后却发现,这是百卫冕亲手写与她的绝笔信。

锋芒毕露的字体,潇洒漂移,毫不犹豫映入她的眼帘。

“邵夫人,见字如晤。兜转已循多月,吾竟于短短瞬息倾慕于君。然,如吾等人,却非良友,亦非忠仆。于君而言,吾不过匆匆过客。行笔至此,感慨颇深。

实言秘闻,吾非魏人,乃占婆人也。生于占婆,长于魏国,是为占婆之军密领首。常年以往,牢记军令。自遇君,吾以魏人遮之,逐失自我。护君杀敌,为君守城。愿死不悔,期为魏人忠魂。

吾为占婆所迫,故不得苟活。吾之侄,盼君善收。至此,吾心无怨言。盼来世,不为他人所控,自在翱翔,得以再遇君。卫冕卿言绝笔。”

目阅至此,江呈佳双目睁圆,大为震撼。

“百卫冕...心悦我?”女郎惊愕失色,美目流转不知所措。

千珊默默颔首,低头不语。

“我与他不过相处了了几日,他怎么?”江呈佳只觉得震骇,“他竟因为我...背叛占婆?并且选择了自杀?”

【两百二十九回】卫冕死因源真相

“百统领待姑娘之心....可谓痴极。”千珊心中感叹万分。

江呈佳悄悄合上手中的帛卷,四方叠好,闭眼长叹一声道:“君侯可知晓?”

“他不知,此信乃是阿滝叔私自带领水阁暗卫前去百府搜查时得到的...”千珊重新收起信帛,装回了首饰盒中。

“那么...除了这封书信,阿滝叔可还调查出其他什么了吗?”

千珊立即点头:“此之后才是重点。奴婢本来想等详细的卷宗记录出来后,再告诉姑娘。可如今,既然姑娘问及百统领,奴婢也不好继续隐瞒。”

她端直身子,坐于江呈佳面前郑重其事的说道:“姑娘可知...百卫冕的兄长究竟怎么死的?”

见她一脸神秘,江呈佳疑惑道:“他不是董道夫所杀的么?”

千珊迅速摆头否认:“其实,真相并非如此。姑娘难道不觉得奇怪?为何之前百统领对董道夫恨得咬牙切齿...但自从匈奴退兵后,边城出现占婆人的踪迹后...他便不再叫嚷着要立即处死董道夫了?”

的确,无论是匈奴攻城之前,还是攻城之后,百卫冕都一直再找寻机会除去董道夫。李安还未在殉职前,便常常受其叨扰。后来大魏成功逼退匈奴,他又去纠缠萧飒,恳求他立即对董道夫处刑。与李安一样,萧飒并没有答应。但后来不知怎得,百卫冕便消停了下来,再也没提过此事。眼下细细一想,他放弃除去百卫冕的时间,正巧是占婆人在边城四周徘徊的那段日子。

江呈佳抬起如古玉般的水眸,快速的向千珊投去目光,期盼她继续往下说。

千珊即刻识得她的眼色,说道:“这一切,皆是因为...百卫冕得知,他的兄长并不完全是因为董道夫而死,所以他觉得复仇没了意义,才会突然放弃。”

“阿滝叔将百卫冕以及其兄百卫城放在一起调查,从占婆密探的方向入手,调出了北地边城近八年以来所有的敌国暗探潜藏大魏,被各处朝廷密探揭露身份押入政犯大牢的案卷。核查一番才发现,原来,当年董道夫暗中调查百卫城时意外发现了他的占婆密探之身份,本想用些计策离间他与邓情的关系,将其赶出边城。

谁料,身在大魏的其他占婆密探以为百卫城已暴露身份、毫无用处,便将他出卖给了朝廷安置在北地的密探,又在大魏密探即将逮捕百卫城时,先行一步,将他劫杀。令百卫城未完成邓情交待的任务,便死在了杨溪县。事后,这些占婆人又将行凶现场布置了一番,将尸体丢弃在边城郊外,留下了事先从董道夫手中偷出来的柄刃,让一切看起来是董道夫所为,顺理成章的令朝廷密探以为,百卫城遭仇人所杀。

而董道夫此人,原先便是个亡命之徒,他手下冤魂无数,又颇有江湖势力,北地各县县令曾多次将他逮捕归案,但他都有办法从中逃脱。哪怕是死囚,他也能靠着自己的人脉,从牢狱中大摇大摆的走出来,令各郡官与县官深愁。这样的人物,朝廷密探不会轻易出手将他解决,需确认他背后之势力牵动,等待时机方能行事。

且凶案现场疑点颇多,朝廷的密探认为,此案背后蹊跷甚多,凶手或许并非董道夫,极可能是他人所为。为调查百卫城究竟如何遭难,他们只能先收敛其尸首,录成卷宗,暂存以悬案处置。久而久之,世人便都以为...是董道夫杀了百卫城。”

“当时,北地各方的千机处也紧跟朝廷密探的步伐,将这桩案子详细的录入了库中。只是,这宗案卷中,因百卫城在边城外行事时用的乃是本名——安卿许,故而千机处录入时,便用了安卿许的名讳。又因为安卿许突然在杨溪失踪,且遍寻不见,因此身在杨溪的千机处暗探便以安卿许失踪为卷末了结。

而后,百卫城的尸首凭空出现在边城郊外,由阿滝叔带人前去查看,并录入案宗。所以,明明前后乃是一桩案子,可却被分成了两桩案子记录...导致无人晓得安卿许即是百卫城,未将这二人的两档卷宗合并,以至于阿滝叔到如今才知百氏一门乃是占婆奸细。”

千珊将这桩案子的调查经过都一一详细的说于了江呈佳听:“阿滝叔顺着此线索,就着这桩案子往下深挖了一番,寻出些令人心惊的东西。当年下令将百卫城灭口的细作身份...极有可能是占婆皇族之人。”

“占婆皇族?”江呈佳将眉头蹙成了川形,十分不安道:“先前...死在广州的中朝密探鹧鸪——也是皇族。这会子又来了个占婆皇室...恐怕没什么好事。”

她凝眸细想了一番,扭头抓住千珊的手,叮嘱道:“明日便写信去北地,让阿滝叔继续深挖下去,直至查到这名在北地统领占婆密探的皇族人士的真实身份,再向我汇报。”

千珊脸色深重,亦晓得此事的要紧,便连忙颔首应道:“奴婢定将姑娘之言,完完整整写入信中。”

江呈佳沉默深思,后又问道:“百卫冕之事大有文章。秦冶千方百计从我手中强取龙斛一事...也不甚对劲。当日,我身陷荒村,曾见一名被秦冶称作‘小周君’的人与他颇为亲密。我听他二人之言,秦冶仿佛要用那龙斛去救此人的父兄。后来,萧大人带人围捕荒村时,此人与秦冶一同窜逃离去,我命拂风前去追捕,可有将他抓到?萧大人可曾审问过此人?”

“....小周君?”千珊露出一脸疑惑道:“姑娘...当时荒村落网的那群人中...并无名唤小周君之人。借着众人掩护逃离的只有秦冶一人...拂风并未曾带回其他人。”

江呈佳听此言,心中不由一惊,稍稍挺起身子,紧张的问道:“拂风如今在何处?招他来,我需细细询问。”

此令发出,却见千珊十分为难道:“姑娘...拂风应云菁君的诏令...已先行赶往京城了。”

“什么?嘶...”江呈佳一急,扯动伤口,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千珊赶忙扑上去检查她的伤口,一边掀起她的衣裳,一边着急的说道:“姑娘突然动身作甚?莫要撕裂了伤口,您好不容易才醒,若再因为伤处复发而昏厥...奴婢真是...没脸再去见云菁君了。”

江呈佳痛得牙颤,忍着声吃力道:“我没事,你莫要如此担忧。你...明日除了传信给阿滝叔,莫忘了传信给拂风,问他关于小周君一事。还有...立即派人再寻龙斛...万不能停歇。如今,我们已失良药,先前去往北地的一番筹谋全都白费...但时间不等人,倘若再拖半年的时间,越复将军便会有危险...兄长好不容易将其救回,断不能让他就这么白白丧命。”

“姑娘莫着急。龙斛之事...不必姑娘言说,奴婢也知晓,已传信至会稽,令水楼加大人力物力寻找此药,不出两月必有结果。至于姑娘口中的‘小周君’,拂风若是晓得,收到奴婢的传信,也定会迅速回复。”千珊轻轻抚着女郎的背,低声安慰着。

此刻,江呈佳的双眼正突突突的跳着,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令她极度的不安。

她一呼一吸,慢慢调顺气息,手脚却迅速冰冷,浑身微微的发抖,略显慌张的同千珊说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些古怪。需快些查清秦冶费尽心力要救的人是谁...怎会令他连越复将军都不顾?”

千珊连连点头,握住江呈佳的手,郑重其事道:“奴婢会查清楚的。”

为了让她安心,千珊只有先将一切都应下来。

江呈佳情绪略有些激动,听着千珊一一应承,才稍稍好受一些。她静静靠在榻上,喘了好久才平静下来。

“君侯...打算何时动身前往京城?”女郎有气无力的问道。

千珊眨眨眼,对上她那双失去焦距的眸子,心疼道:“估计...还未商议出个结果。”

“罢了...问了也白问。总归,他又想撇下我,独自一人前往。”江呈佳疲倦的闭上眼,脸色恹恹,面黄肌瘦。

“不是...”千珊却在此时否认道,“姑娘...君侯他这一次,有意带着您一同前往。只是...您身子有伤,恐怕要好好修养一月才行。”

江呈佳讶异愕然道:“他这次...竟然肯带我去?怎么会?”

“我的好姑娘...您莫不是忘了?云菁君要与沐云重办婚典...这样隆重的喜事,怎能缺少您?君侯晓得您心心念念牵挂着云菁君...不敢不让您去。”千珊提醒着,脸上笑容也多了一些。

婚典?江呈佳闭眼再睁眼,心里松了口气,近日发生的事太多,她险些忘了这茬。

【两百三十回】兄弟书房谈心话

她枯黄的面色上露出浅浅一丝喜悦:“这算是这半年以来唯一的一桩好事了。千珊,你命铁衣她们四下去搜罗一些宝贝,待到大婚之日,我要给沐云一个惊喜。”

千珊却笑:“姑娘...您这是为难我们?水阁任谁不知,咱们这位沐云姑娘脾气古怪的很,若想投其所好,那是难如登天之事,恐怕...纵有稀奇珍宝,也无法入她的眼。”

她这话说得极对,沐云心高气傲,自儿时便四处游历闯荡,所闻所见乃是常人不能比及的。这世上大多数的奇珍异宝,她不仅见过,还曾摸过,人间搜罗出来的稀世之宝,恐怕入不了她的眼。

想着想着,江呈佳忽然浅浅笑了起来,略微无奈的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那个小魔王,连我都搞不定。若让尔等处理此事,着实是有些为难了,便由我自己想注意吧。”

千珊像得了大赦,高兴的说道:“姑娘真是体恤下属...奴婢在此多谢‘大恩’!”

避免了这桩事情,她欣喜的如同三岁孩童,雀跃至极,特地朝江呈佳作揖行礼,以此致谢。惹得女郎一阵咯咯低笑,忍俊不禁道:“也只有沐云的事情,每每让你拿不定主意,恨不得全都推脱了,当心让她知道以后,同你打上一架。”

千珊脸色一边,苦巴巴地说道:“求姑娘莫要同沐姑娘开口。这小主子...若是打起架来,恐怕...奴婢便没命了。她贯会纠缠...”

“哈哈哈哈....”江呈佳开怀大笑,声色虽沙哑,却总归开心了一回。千珊故意如此说,原就是想逗她开怀,如今瞧她喜笑颜开,也情不自禁地跟着憨笑了起来。

主仆二人倒是相处的极为融洽。而此刻,不远处的书房里,宁南忧却与窦月珊面对面坐着,苦闷不已。

屋子里沉寂半晌没有动静,守在屋外的吕寻险些以为这两位郎君已在屋里头睡了过去,静悄悄地连根绣花针落地都能听得清楚。寒日未过,外头只有呜呀如哭诉般的风声在响,听着这声嘶力竭的“哭声”,里屋的两人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大眼,星目对瑞凤,眼巴巴干涩涩望着,默默无语。

少顷,窦月珊转了转他那双澄黑的眸,叹了一声道:“兄长...你说,为何女人的心思这样难猜?”

他用手托着脑袋,瞪大眼满是疑惑,愁眉苦脸的叹息着,仿佛如今同江呈佳闹变扭的人是他一般。宁南忧哭笑不得地说道:“我还没嫌烦...你倒有些惆怅了?若想不出点子,便算了。”

窦月珊撇撇嘴,不说话,神色恹恹。

宁南忧端起茶盏,品了两口,便觉得口中涩苦,眉头不漏痕迹的微蹙了一下。他抬头瞥了一眼面前的青年,见他两眼放远,出神的望着被寒风吹得嘎吱作响的窗户,仿佛压着什么心事。

宁南忧低眼,不动声色的翻动手中的书卷,随意问道:“怎么...莫不是子曰也有同样的状况?你心里那位女郎,心思也难猜的很?”

窦月珊醒过神,见他调侃,便向他飞去一记白眼,呵呵道:“我没你这个福气...好歹,嫂嫂是欢喜你的。我心中的那位,对我可是冷冰冰的,将我拒之千里之外,不愿让我靠近分毫。”

宁南忧知道他提及女郎究竟是哪一位,心下不由为他担忧,暗暗锁紧眉头道:“三郎...你可知,你心里喜欢的人,已有心上人。燕春娘她...与付博嫡子——付仲文有过一段难以雀舍的儿女情长。这样的女子,心里多半是装不下旁人了。你若喜欢她,可要想清楚后果。她不仅不会对你付诸真心,还有可能伤你于无形。”

窦月珊眼神微滞,呆呆愣愣道:“原来...她的心上人是付仲文。不知...兄长听何人提及的?是她亲口同你说得吗?”

宁南忧默默摇摇头道:“我原本也是不晓得的。她多年前与阿萝走散,过得很是孤苦。其实,阿萝有意撮合过你们二人。可她却亲自拒绝了阿萝的好意。后来...我才从阿萝口中得知,她曾有个知心人。也惊讶那人是付仲文。这才想起,她从前委身青巷烟花之地时,从不接待任何付氏子弟,许是因为付仲文的缘故。不过...你若喜欢,争取一下,虽会受伤,但总归...还是有一线希望的。”

窦月珊自行羞惭的低下头,喃喃道:“若与付仲文相较...我确实怎么也比不上的。我原以为,只要我稍稍努力些,或许有可能...走入她心中。如今看来是不大可能了。”

他的痴痴低语,令宁南忧心头微凉,有些心疼起他来。

窦月珊低落一阵,又忽然强撑起笑容,极力摆脱心中的惆怅苦涩,勉强扯着嘴角说道:“说这些作甚?昭远兄,嫂嫂的问题,你还未解决呢!就莫要操心我的事了。”

宁南忧眸一怔,微微失神,淡淡笑道:“一说到你的事情,便千方百计的推脱。我实话说,燕春娘与付仲文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若我稍稍使些手段,离间她与付仲文....或许还有可能改变她的心意,纵使令她变心的可能性很小,但终归比你如今这样要多些希望。此时,她仍在府中,我尚能助你一臂之力。若有一日...她离开我府,你便等着后悔去吧。”

“后悔又能怎样呢?”窦月珊苦笑道:“即便后悔也无妨。若按照你所说...使了些不入流的手段,让她心中憎恶付仲文,而对我另加青眼。那样,我还是我,她还是她么?正是因她倔强不肯服输的态度,以及她能在丛流飞逝的世间守住初心、记住往日之情,我才会这般喜欢她。可若我强行改变她...令她变得不再是自己,那样又有什么意思呢?昭远兄...这样便不是爱了。”

听此一番话,对面端坐着的俊美郎君不由自主的沉下了眸色,卷翘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仿佛心有触动般,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些。

窦月珊的一番话,将他点醒。

他习惯了阴谋诡计,成日活在猜忌之中,到处算计筹谋,任何一桩小事都要牢牢掌握在手心,不知不觉中...竟也这么对待江呈佳了。

他不放心她,终日有着挥之不去的阴影,哪怕再怎么信任她,却总觉得有些害怕,害怕有一日她会离开。他强迫江呈佳改变,自私的占有欲让他想要拥有她的一切,更想掌控她心中所想,不愿她对自己有半点隐瞒。经常因一点小事,便怀疑她对自己不忠。即便嘴上说得再好听,即便心里对她并无不信,他也会出尔反尔,喜怒无常,循环反复。

宁南忧垂首敛眸,神情沮丧,无可奈何的轻叹一声。偏偏,这是他最难以更改的脾性。幼时,他便养成了这样的性格,改了这么多年,也未曾改过来,又怎么可能在今后有所更正?

窦月珊不知他的心思已飘转到了别的地方,自顾自的说道:“将来,若春娘实在放不下付仲文,只要她愿意,我既便拼尽全力,也要成全他们...”

宁南忧目色微愕,抬眸怔怔望去,不解道:“你想成全他们?”

对面的青年颔首道:“自然。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若有可能...我会这样做。”

这话宁南忧却有些不赞同。他若是爱一个人,便绝不会放手。若对方并不喜他,即便他死,也要在此人心中烙下深深的痕迹,让她永远不能忘记他。

而他,对江呈佳,便是如此。

宁南忧愿意将自己所有的好,都捧到她面前,即便未来他们没有好结果,他也要令她深深记得他们曾经的一切。

他便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他做不到窦月珊这样的成全,倘若他喜欢的人背叛了他,他必会令此人后悔终生,痛苦万分。从前,对李湘君是这样,如今对江呈佳更是如此。

窦月珊见他笑而不语,不禁好奇道:“昭远兄...是如何想的?倘若嫂嫂嫁入王府时,心有旁人,你会如何?”

宁南忧望着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人的名讳——覆泱。这个始终活在江呈佳的梦话,以及他梦中的名字,令他感到了深深的威胁。这是如今,他最为耿耿于怀的事情。而他对江呈佳的所有不放心,皆源于此。

这个郎君缓慢的低下了头,盯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露出了一抹寒森可怖的笑:“若是在开始,她嫁入我府,我还未曾喜欢上她时,她心中有人...我不会多管闲事。待大业成功,自会放她离去,令她与心爱之人团聚。但如今...我已爱上她,便绝不可能放手。即便她心中不是我,我也要在她心里烙下属于我的痕迹。让她也无法心安理得的与旁人厮守。我...会折磨她一辈子。”

【两百三十一回】悄悄预备讨欢心

窦月珊听着他说的话,瞧着他脸上的表情,忽觉得脑门发凉,干笑两声道:“昭远兄,你莫吓我...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嫂嫂待你可是一片真心,说什么折磨或是不折磨的话...”

宁南忧扬眉淡笑:“她不爱我,大可以不来招惹我...倘若招惹了我,再来同我说她心中有其他人,我自不会答应。子曰,你也晓得我是什么脾气。”

“是了是了...你向来是这样的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如今的李湘君便是例子。”窦月珊咂咂舌,感叹道,“我已能想象,李湘君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了。”

宁南忧冷了脸,眉头迅速落平,声色清冽寒锐:“作甚提她?”

他一脸不悦,低头闷闷的端起茶盏,仰面一饮而尽。窦月珊赶忙改口道:“好好好,是我的错,不该提那南阳公主。话又说回来,京城之行即在眼前,你也需早做打算。你这半年都没曾与李湘君联系,难道不怕她以为你变了心...想要反悔么?如若这般,你的谋划可就不成了。”

宁南忧倒是云淡风轻,丝毫不在意此事,慢悠悠说道:“不着急,有用她的地方。惟今,还是让我好好想想,如何去哄家里的那位吧。”

窦月珊见他满心满眼装得都是江呈佳,登时觉得自己呆在这里颇没意思,于是撇了撇嘴道:“留你一人好好想吧,我该回去了。兄长,祝你成功。”

他去时,特地给了个怜悯的眼神,是觉得宁南忧在哄好江呈佳这件事情上,并无多大胜算。出了书房的门,还特地嘱咐守在屋舍前的吕寻道:“好好看顾你家主公,莫要让他想不开。”

宁南忧听着他的余音,顿觉啼笑皆非,无奈的摇了摇头。

凉风临院,冒着绿芽的枯树狂躁作响。院中人皆退去后,书屋里便只剩下宁南忧一人独坐。

青灯亮了一宿没熄。外头守夜的叶榛坐在阶前打过一顿酣,睁眼醒来时,乍见天微亮,转眼一瞥,书屋窗前的蜡烛仍亮着火光,宁南忧的影子正映在明纸轩窗上,挺直未动,仿佛一夜未眠。

他不由心一紧,蹑手蹑脚的靠近房舍,先是探听了一番动静,后而小心扣了扣门道:“主公...您还没睡呢?都已经五更天了...”

屋里没动静,叶榛只觉得诧然,又敲了敲门板问:“主公?您若一夜未眠,腹中定是虚空,需属下为您端些点心来么?”

那映在轩窗上的人,依旧没有分毫动摇。叶榛皱眉,小声嘀咕一句,便抬脚往阶下走,准备去小厨房唤醒下人们准备些吃食。

谁知他前一步抬脚刚要走,书屋便传来了唤声:“不必了,我不饿。叶榛,你进来一趟,我有事要同你嘱咐。”

叶榛顿步,重新上了台阶,轻手轻脚推开屋门,朝内探去一个脑袋,微微笑道:“主公有何事吩咐?”

古木沉香纹雪的案几前,那郎君穿着一里薄衫,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暖绒,脸色病态,却并不失俊朗清雅。他似乎很高兴,春风拂面,满是喜悦:“你进来便是。需同你交待的话有许多,站在外头不冷吗?”

叶榛钻入屋中,坐到宁南忧跟前,眼巴巴的望着他,等他说话。

这郎君特地倾身,附在他耳边轻言了几句。

叶榛听闻,瞪大双眼质疑道:“这法子能行吗?”

“你只管去传信就是了。蒋公与顾安,如今对我并无异议,这点要求...他们还是会答应的。”宁南忧催促着,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叶榛眨巴着眼睛,摸了摸脑袋说道:“主公...属下不是说蒋公和顾大人,属下是说女君,您总要她喜欢不是?这办法靠谱吗?”

宁南忧不由拢起眉尖,朝他瞥去一眼道:“怎么小半年没见,你的废话多了不少?”

叶榛听出寒意,微微一颤,立刻麻溜的滚到门边,挺直身板,向他保证道:“主公的嘱咐,属下一定办妥,保准女君满意!”

话音落罢,他迅速的钻出了屋子,马不停蹄的奔了出去,没敢多做逗留。里屋的郎君嘴角微扬,盯着桌上的案卷,眼前浮出一人面容,便是满眼的笑意。

又是一年迎春意,临贺自前年暴乱后,便恢复了宁静,边疆再无乌浒的侵扰,郡城更昌盛了几分,路行之处,皆是繁荣之景。

江呈佳在屋中连续歇了数十日,再无呕吐晕眩或者间歇昏迷的症状,身子似乎渐渐好转。千珊不放心,请来孙齐细细为她诊治了一番。屋外围了一圈人,巴巴的等着结果。

北院屋舍内,孙齐跪坐在床榻边,正隔着丝帛替江呈佳探脉。千珊与一旁紧张的瞧着,生怕错过孙齐的神情。屋子里噤若寒蝉,守在屏风外的一众婢子交头接耳,小心议论着,纷纷深长了脖子等消息,各自紧张着。

千珊见孙齐一直凝着脸色,目光暗沉,眉头紧皱,心口便不由自主的扑通乱跳。少顷,床前的医令起身回话道:“千珊姑娘大可放心。女君已无大碍,伤势不会再复发了...秦郎君的那贴药十分厉害,已压制了女君体内积年的毒素。这两月昏昏沉沉的修养也起了些作用,已让女君养回了些气血。接下来...便只要多注意饮食,多出门走动走动,活动筋骨,身子便能渐渐痊愈了。”

孙齐面带喜色,说完这番话,便兴高采烈的抬起头。只见对面的千珊欣喜过了头,呆若木鸡的盯着他。孙齐在她面前招了招手道:“姑娘?您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千珊好半天才醒过神来,欣喜若狂道:“孙大人说得可是真的?我家姑娘没事了?”

孙齐郑重颔首,十分肯定的说道:“千真万确。只不过...女君的伤势虽已不会复发,但日后还是要注意几点,切不可轻易动武,亦不能接触极寒之物。避开这两点,将养着身子,将来便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千珊心中那颗悬起的巨石,终于得以落地,疯狂点着头应道:“孙大人放心,我定会注意这方面。”

煎熬几月,眼下听着江呈佳身子渐好,她自然高兴至极。

江呈佳靠在床榻上,瞧着千珊热泪盈眶,激动万分的模样,不由心中一暖。

孙齐向她恭贺道喜,又与屋内屋外一圈人说了此等好事,惹来一片欢腾喜悦,阖府上下皆为江呈佳病中初愈而开怀。

叶榛一大早便等在北院外听消息,得知此事,立即扭头奔向书屋,告知宁南忧。

“果真?”这郎君拢了一件厚绒长袍,脚步一跨,当即就要往外冲。叶榛连连点头道:“属下亲耳听见孙大人这么说的。”

宁南忧向前奔了几步,停在了书屋与北院的岔路口,顿住脚步并慢慢退回道:“我该稳妥些...如今不能去找她,若再惹她生气,恐怕不妥。叶榛,你去按照我先前说的,让母亲带着暖暖、雀儿还有阿阡一道去见见女君。”

见他左顾右盼,不敢轻易前去寻找江呈佳的模样,叶榛不由感叹道:“主公待女君可真好...处处为她着想。”

叶榛拍着胸脯保证道:“您放心...这事便包在我身上,保证让女君毫无察觉的出府。”

宁南忧拍了拍他的肩头,很是满意的笑道:“孺子可教。”

叶榛得了主子夸奖,便像打了鸡血似的冲出去,一鼓作气奔到南院,向曹秀禀明情况去了。

而此时的北院,千珊支走了里屋外屋围着一圈的婢子后,扶着腿脚虚乏的江呈佳迈出了房舍。

卧床三月,好不容易得了千珊允许下了地,出了屋子,江呈佳便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登时觉得身体舒展了不少。正是晴阳高照的日子,阳光金灿如炫芒,她伸了个懒腰,转眼望向院中四周,眼瞧着熟悉的一切,心中不免惆怅。一转眼间,竟又是一年。院中的枯树枝桠上已冒出点点绿芽,点缀着一片嫩青色,正积极向前,高昂脑袋,盎然的春意挂上了树梢,放眼望去,生机勃勃。

江呈佳留神,扭头瞧了身边女郎一眼,又往前两步,示意她想要下台阶。

千珊紧张道:“姑娘要作甚?奴婢可不会在这个时候让您胡来。”

江呈佳沙哑的笑出声:“傻千珊,我这个时候胡来作甚。我只是...想要去秋千那里坐一会儿。成日待在屋中,闷都闷死了,你还不允许我在外头晒会儿太阳?”

千珊一怔神,扭头望了一眼院中的秋千,又看了看江呈佳祈求的眼神,便心软道:“好,那姑娘稍等一会儿。”

话音未落,她便抬脚朝屋舍里冲去,没过片刻,便抱着一团被褥与软垫奔了回来,迅速跳下台阶,在秋千上布置了一番,直到将那冰凉的木板裹得严严实实后,才心满意足的回到江呈佳身边,扶着她往阶下行去。

江呈佳见状,哭笑不得道:“用得着这样夸张吗?如今已经回暖入春了,外头没那么冷。”

【两百三十二回】收养阿阡为义子

千珊坚决道:“那也不行。姑娘,你的身子再禁不起任何折腾了。”

眼瞧着拗不过她,江呈佳只好服从。她被搀扶着,步履蹒跚的走向秋千。多日未下地行走的她,此刻觉得小腿怎么都使不上力,靠着毅力支撑,没走片刻便已是满头虚汗。

她刚刚在秋千上坐定,还没喘口气,便听见院门照壁前传来了女婢的一声轻唤:“女君...曹夫人带着暖姑娘过来了,正在外边候着,想要见您呢!”

江呈佳病病恹恹的靠在秋千绳上,听那女婢说着一声,登时来了精神,转眼朝照壁前望过去。曹秀款步而来,轻抚长袖,衣香鬓影、珠围翠绕,容姿相较半年前更多了一丝华贵,面色红润,正喜笑颜开的冲着她笑。在这位贵夫人身侧,有另一位气质不俗的娘子服侍着。一旁,奶娘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轻声细语的哄着,小翠与季雀两人在旁逗笑,转眼瞧见江呈佳望过来,登时开怀笑道:“女君!您回来多日...奴婢们终于能见着你了。”

这两个小姑娘一蹦一跳的奔过来,团云鬓上的两只小包子一颠一颠,可爱至极。

江呈佳喜出望外,下意识站起身,脚下一软,险些跌下去。幸而千珊稳稳扶住,低声提醒她小心。

可她瞧见曹夫人等人,已顾不得身子的疲软,硬撑着迎上去道:“母亲来了?碧芸姑姑好。”

小翠与季雀围上来,见女郎没有提及她们,便撅着一张小嘴不高兴道:“女君离家半年...竟不喜欢雀儿和小翠姐姐了吗?”

江呈佳低头,瞧着季雀那张稚嫩小脸上的不悦神色,便忍俊不禁道:“雀儿越发刁钻了...”

她温柔的点了点这小姑娘的鼻尖,拂袖掩唇笑道,又转头瞥了小翠一眼,只见这姑娘老老实实在旁站着,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她看,瞳眸发亮。江呈佳便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半年没见,小翠的个子又窜高了不少。”

小翠喜上眉梢,嘻嘻两声,糯糯道:“多日不见女君,小翠甚是想念。”

曹秀瞧着眼前这一副其乐融融之象,莞尔一笑道:“瞧瞧...我们阿萝就是受人欢迎。快疼疼这两个丫头吧。这半年,没少念叨你。”

曹夫人一开口,江呈佳立马投去目光。这位贵夫人一脸慈爱,神情和蔼又亲切。小半年来,江呈佳见惯了风雨血腥,如今瞧见这一大家子人,心中顿感无比的舒心,小步迎上去,挽住曹夫人的手臂说道:“母亲...且不说这两个丫头了。阿萝半年未归,心中对母亲也甚是思念。只是...前两日阿萝病重,不得去拜访您,怕过了病气给您。”

“你的事,我都听昭儿说了。你生了病,受了伤,就该好好修养才是。多亏了你,昭儿那不让我省心的泼皮才能完好无损的归来。”曹秀拍了拍她揽过来的手,说话温风和煦,全然没有责怪。

江呈佳微微一怔,心里想:难怪她休养的这半个月里,曹秀未有踏足,甚至连乳母也不曾抱着暖暖来打搅?原是宁南忧私下叮嘱过,叫他们不必在她养伤时过来探望。

她微微抽了抽嘴角,低眸望向一旁的乳母,一眼瞧见她怀中的襁褓,便被吸引了过去。

半年时光转瞬即逝。那粉嫩的小肉 团子又长大了几分,眼下正提溜着黑漆漆的双眸,咬着手指,盯着蔚蓝晴天出神。

曹秀将她照料的极好,犹如玉瓷般的娃娃正咿呀咿呀作语,扭头瞥见江呈佳,莫名有股熟悉之感。于是呜呜呀呀叫出声,朝着她伸出似小萝卜般的短胳膊,冲着她嘻嘻嘻的笑。

这软化了的小可爱令她整颗心暖了起来,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走过去,从乳母手中抱过小团子,逗笑道:“暖暖...可想娘亲了?”

曹秀在旁瞧着,一脸高兴道:“果然是母女呀。暖暖这丫头,一瞧见你便伸手要抱。真是小机灵鬼!平日里可不对我们这样...”

听着这话,女郎眉飞色舞,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最真诚舒心的笑容。

美妇人抱着瓷娃娃,拂光照耀,在这对母女身上镀上了一层金光,夺目闪耀。

北院外,有一人偷偷躲在照壁后观望着,目光停留在秋千架前,温柔浅笑,很是欢喜。

曹秀一脸慈祥的盯着女郎和她怀中襁褓,轻声说道:“你与昭儿一出府便是小半年的光景。可怜这孩子刚出生,便与自己的爹娘分离。阿萝...为娘想着,正好你身子无大碍了,就在这几日里,替暖暖办一场满月宴吧?”

江呈佳望着怀中的糯米团子,细想了想道:“也好,全凭母亲做主,儿听从便是。”

千珊却觉得不妥,只恐累坏女郎的身子,便上前两步想要推脱,谁知江呈佳暗中伸出手,压住了她,对她摇头示意。

曹氏见她没怎么犹豫便应了下来,便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阿萝便好好休憩,为娘定会将这场满月席办得妥妥当当。”

江呈佳有些意外道:“母亲要亲自办宴?”

曹氏顿首,拍拍她的手背,疼惜道:“你如今身子正虚着呢。我如何能让你操劳?”

听此话,江呈佳低眉浅笑,略欠身子行礼道:“谢母亲体恤。”

曹秀双目微弯,笑如月牙。

此时,照壁外传来一声浅浅的叫唤声:“萝娘子、曹夫人...”

这记童声软软,令江呈佳即刻抬头望去,只见阿阡在院前冒出了个头,正小心翼翼朝庭子里看。

江呈佳有些惊喜道:“阿阡...?”

这半月里,她未听千珊说起阿阡,也不曾从别处得知这孩子的消息,她原以为宁南忧并没有将阿阡带回临贺,却没料到今日还能在北院见到这小家伙。

曹秀听见唤声,扭头朝院前的小小郎君望去,弯着腰,温言细语道:“小阿阡,过来...莫要害怕。”

江呈佳傻傻愣愣的望着,只瞧那憨态可掬的小童迟疑了一下,露出胆怯的神情,下意识往门前瞥了一眼,才磨磨蹭蹭的走过来。

“君侯...竟将这孩子收下了?他是良民,又无父母立据,不可进行奴仆买卖,不能随意带走。北地与临贺的官府...只怕都不好处理。君侯怎么...?”江呈佳拢着双眉,分外惊讶。

曹秀随性答道:“这孩子可爱的紧。昭儿同我说,他刚失了亲人,被你收下照顾,便将他一同带回了府中。我瞧着甚是欢喜,便也同意收留。如今,昭儿已收他为义子,横竖只是一纸名册的事情,也没什么麻烦的。他此刻,也是我们府中正儿八经的小郎君,正好叫他与暖暖做个伴。”

“什么?君侯居然肯收这孩子为义子?”江呈佳错愕瞪眼,只觉得出乎意料。

曹秀:“只要是你想的,他有什么不肯的?”

江呈佳干校几声,便闭口不言。她低头垂眸,瞧着阿阡身穿玉锦袍,眼巴巴盯着她怀中襁褓的模样,便缓缓蹲下身子,将暖暖抱到他面前,温柔的说道:“阿阡...以后暖暖便是你的妹妹了。你可欢喜?”

阿阡眨巴着雾蒙大眼,一本正经的说道:“暖暖很可爱,阿阡很是欢喜。萝娘子放心,我定会好好看顾暖暖妹妹。”这誓言一许,便是一生。小阿阡那双晶亮的眸子里,充满了向往。

江呈佳上翘眉眼,联想到百卫冕,瞧着阿阡的目光中便皆是疼惜。

曹秀陪她坐在院中良久,直到东日西落,才转而带着一群人离去。

北院照壁外躲躲藏藏的人早已等待良久。

曹秀走到门前,朝角落里望一眼,冷下了表情,就连声音也冰了几分:“你请求的,为娘都已经同阿萝说了。接下来...能不能与她和好,便要瞧你的本事了。只是,为娘也要嘱咐几句。此次过后,你若再惹阿萝生气,为娘便不会帮你了。”

那依靠阴影遮蔽身形的人沉声答道:“母亲放心,此次过后。儿不会这样任性了。”

曹秀哼了一声,带着一群孩童与仆婢们飘然转去。

这角落里的身影微微欠身,目送这一行人离开后,才扭身继续往庭中望去。

只见院落里,坐在秋千上的女郎正与她身侧的姑娘交谈着,气色明显比以往要好了许多,许是心中高兴,她双手拉着两边的秋千绳,两只小足轻点了点,荡了起来。

照壁前的郎君见之,便弯了弯唇角,心满意足的转脚离开。

江呈佳随意荡着双足,歪着头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向千珊问道:“我原本打算将阿阡送去会稽,让房四叔亲自抚养他。可怎么...君侯却将他带到了府中?还收他做了义子?”

“姑娘忘了。阿阡的身份特殊。萧飒既然晓得他是占婆密探的血脉,自然不放心他被一个不相干的人收养。只有君侯亲自出面,才能将他带离边城。”千珊细声解释道。

【两百三十三回】一搏娘子回眸笑

“正是因为阿阡身份特殊,我才觉得奇怪。他的身世背景一查便能得知,如此隐患,倘若被宁南清或宁南昆其中任何一个人知晓,都有极大的风险。他私下里与占婆有牵扯,可是一项极大的罪名。他怎么会愿意在自己的身边埋下这样的隐患?”江呈佳想不通此事,黛眉紧蹙如小山般,愁云缭绕。

她喃喃自语道:“难道君侯另有所图?”

千珊见她一副不肯相信的模样,无可奈何的问道:“姑娘怎么不往好的地方想想?兴许君侯收留阿阡是为了您呢?”

江呈佳向她抛去一个冷眼,哼道:“君侯他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为他说话?就算如今,他晓得错了,我也不想原谅他。他先前疑我、恼我,任我说破了天,他也不肯相信我对他忠贞不二。这会子又是替我找出北地据点里的叛徒,又是为我收养阿阡。我晓得,他是想通过旁人之口来告诉我,他心底对我还是十分珍惜的,可我偏不听。我不信他为了道歉,能做到这个地步。若这些事,他不肯亲自同我说,你也莫要继续白费力气了。”

这件事情说到底,需要夫妻二人面对面静下心来交谈一番,才能化解嫌隙。

但千珊却十分无语道:“姑娘...您总是要君侯亲口同您说这些事。那...总得给他一个机会?半月前,您与他面对面,还没说几句,便将他赶出来。君侯即便心中有一箩筐的话想同您说,也说不了啊?”

她一语点明要害之处。江呈佳脸色略略一僵,哼哼道:“我瞧着他那张脸便生气,哪里来的闲情去听他说这些...”

千珊哭笑不得道:“姑娘,您这么说,难道不自相矛盾吗?您既不让君侯自己说,又不让旁人替君侯说。那您到底再气些什么呢?”

女郎被她的话噎住,唇间轻轻磨动,微吐出一口气,竟不知如何反驳。

但她仍然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倘若宁南忧真的诚心诚意致歉,哪怕做些小玩意儿来哄她开心,她也会高兴。纵然半月前,他们的谈话并不快活,但并不意味着,她之后便不愿再听他解释。可令她沮丧的是,偏偏这半月里,他什么动静都没有,甚至不曾过来探望她。这让她心中的怨气越来越深,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这种矛盾心理,作怪又矫情。连江呈佳自己都无比嫌弃自己。

她含糊其辞的答道:“总之...我心中有气。”

千珊不晓得再如何相劝,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立在一旁不再多说。

后几日,乳母总带着暖暖与阿阡一同来看江呈佳,一来二去,她心中慢慢忘记了与宁南忧争吵一事,成日只与暖暖待在一起,既消磨了时间,又畅快了心情。

曹夫人既说操办满月席,府里的下人们便纷纷行动起来,拟写帖子,送往临贺各家官员的府邸,并在府中张灯结彩,气氛登时热闹了起来。

一连数日,指挥府门庭若市,大人们前赴后继的赶往送礼。众人皆顾及着宁南忧的身份,不敢不来。只有蒋府太公与临贺太守真心诚意的携着数件贺礼前来拜贺。

曹夫人代替江呈佳一一接见,先打消了诸位大人们心中的疑虑,再送了回礼,这才让满城安心赴宴。

席座订在临贺最大的酒楼——来福酒楼之中。以往,富贵人家并不会将这种满月席放到外头来置办。可宁南忧不同,因淮王故意刁难,他所住的指挥使府地方过于窄小,甚至不如临贺最低阶的官员府邸,要想办宴,恐怕只会失了体统,让参宴人心中不适,落下嘲讽。因而,将宴席摆在酒楼,既避免了尴尬,面子上也说的过去。

这一点,江呈佳是认同的,因此并没有对此事有所怀疑。

满月席当日,曹秀一大早便拉扯着江呈佳打扮,光是挑选衣裳,便过了半宿。

林林总总收拾妥当出门,已接近晌午。席面定在午后,一天大席,三天的流水席。这一次宴席,场面极其浩大。富丽堂皇的程度让临贺众官惊叹,才知宁南忧虽并不得淮王宠爱,可财力却并不逊色于他的长兄幼弟。江呈佳入酒楼时,险些惊掉下巴。宁南忧平日里用度并不奢靡,一向怎么节俭怎么来,这次为了暖暖,竟如此铺张奢侈?

曹秀见她一脸惊样,便笑道:“除了昭儿,为娘也添了些钱两,只要你和暖暖高兴,为娘就高兴。”

江呈佳惊诧道:“母亲...难道用了自己的嫁妆?”

曹秀笑而不语,轻轻拍了拍她肩头,便一手抱着肉乎乎、似粉瓷团子的暖暖与碧芸一道先踏入了宴场。江呈佳站在原地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瞧着那贵夫人皎若云月的背影,心中不免一阵感动。

“怎得不进去?”

就在此时,她背后传来一声低询,江呈佳撇过头来,只见宁南忧今日穿了一身碧海青棠的曲裾服,袖摆间穿缝着金丝,两侧摇着团花冰羽流苏,脚蹬紫气祥云靴,悠悠然的上了台阶。瞧他星目微拢,剑眉飞扬,一派贵气无人能及,如霜间初雪、朝阳清露,爽朗英姿惹得一旁围观的女郎们阵阵惊呼。

江呈佳见他盛装而来,看他那一身碧海青的常服,心里觉得奇怪。他素日里只穿玄、白两种颜色,旁的颜色的衣裳一概不碰,怎么如今却转了个样?她上下打量着郎君的服饰,忽觉得有些眼熟,盯着他良久才反应过来,她今日任曹秀挑选,也穿了一身碧色长衫广袖裙,恰与宁南忧的衣裳配一套。

江呈佳恍然大悟,忽然明白为何今晨起,曹秀便一直想让她穿身上这件碧天云海广袖裙了。原是母子合起伙来打的注意。

女郎登时有些无语,抽了抽嘴角,向他抛去一记白眼,应都不应一声,扭头便走。

宁南忧刚想继续搭话,便瞧她仰着脖子扬长而去,登时哭笑不得,伸出去的手只能默默收回,负在身后,强装无恙,亭亭而入。

宴席万般热闹。蒋公与顾安皆到席恭贺,众官不敢迟来,都早早的等在了酒楼之中。

江呈佳抱着暖暖,在宴厅来回走动了一番,便累得喘不上气。千珊牢牢跟着,生怕她累着自己。

曹夫人到底是大世家中出来的女郎,席面操持的很是妥帖,歌舞唱曲样样不少。江呈佳本就爱凑热闹,从前的性子也不是娴静的那一种。今日瞧见这些场景,埋在骨子里的灵动活泼便散了出来,鉴歌品舞,很快便与官眷们耍成了一片,一群女郎围聚在一起,笑个不停。

傍晚过后,她因坐的腿脚发软,有些不适,便将暖暖抱着交给了乳母,说要出去走一走。

曹秀没拦着,允她去了。去时给千珊使了个眼色,神神秘秘仿佛藏了什么秘密。

江呈佳未注意,在千珊的搀扶下出了酒楼,踏过红桥,走到东街长甬上,便瞧见满街灯火皆然,人声鼎沸。熙来攘往的人群拥在一块,竟比白日里还要热闹几分。

她面露疑惑,随口向千珊问道:“今个是什么日子?怎么快要入夜了,街上还有这么多商户?”

“姑娘,今个是临贺当地的迎春日...”千珊赶忙回答道。

江呈佳扭头看她,脸颊因夕阳的照耀而微微熏红:“迎春日?我在临贺住了将近一年了,怎么不晓得还有这样的节日?”

千珊一僵,干笑道:“姑娘,你肯定记错了。去年我们还一同过了这节呢!”

“不对,我记得没有。”江呈佳坚持觉得奇怪。

千珊便说:“姑娘真是一孕傻三年。奴婢可记得清清楚楚呢。去年的迎春日,姑娘还随奴婢一道去了南市采买...”

瞧她一脸信誓旦旦,江呈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性不好,真的记错了。她想了半日,也没想明白,瞧着满街的人群,嘀嘀咕咕一句:“不应该啊。”

她继续往前走。

瞧着街上各式各样的活动皆有,心思便一下子被这些吸引了过去。

捏糖人、捞彩球、耍钢刀、舞长剑,甚还有江南夜市特色的猜灯谜,街头卖艺样样齐全,江呈佳看得不亦乐乎,喜不自胜,恍然间,似乎回到了当年她无忧无虑在人间游历的日子,心中不必盛放许多事情,不必担忧来担忧去,只顾着自己便好。

在千珊的陪同下,她几乎将整个街市都逛了一遍,兴高采烈的溜到护城河旁,瞧着南街也是一片灯火通明,便还要去看。于是主仆二人跨上台阶,沿着蜿蜒的小桥往南边走去。谁知,半路上一群带着剪影面具的孩童围住了她们。

“谁家的小皮猴子?”千珊笑着说了一句。

江呈佳被围在孩子们中间,不得脱身,正笑着不知怎么摆脱,这群小童张牙舞爪的跳起舞来,事后又引着她去长桥的更里边。

护城河连着临贺最大的淡水湖,湖前架着的拱桥与河上的平桥相连。

【两百三十四回】湖畔舟船点千灯

江呈佳的注意力全在身边这群孩子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往哪里走。

不知不觉中,她与千珊来到了澄湖桥畔,这群孩童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般,一溜烟的跑回了桥上,再一眨眼,便消失了踪影。

江呈佳甚至来不及叫住,看着小童们朝她调皮的吐了吐舌头便远去,她咯咯笑着,满脸亲切慈爱。

过了片刻,直到桥上没了孩子们的身影,她才收了神。

此时,千珊忽的惊呼了一声道:“姑娘!你瞧!”

江呈佳听见呼唤,微微一怔,扭头看向她,只见这姑娘指着湖面,一脸兴奋。她寻着千珊手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愕然惊异,心中涌出难以言喻的震撼。

只见平静的湖水上,轻浮飘来数千只小船,顺着荡漾的波纹摇摇晃晃驶来。每只小船上皆站了三两人,穿红着绿,打扮新奇。每个人手中拿着样式不同的花灯,红橙黄绿青蓝紫,七彩各色俱全,将湖面拢在一片绚烂夺目的光芒中。摇浆拂绿去,莞来见天色。灯火通明的桥头不知怎的晕染出一股云绕仙雾,曼妙飘渺,立于其中仿若置身仙境。

那百色交集的湖水中央,有一只青色小舟,独先于前,悠悠扬扬而来。船头挺身玉立着一位郎君,他身着碧海青棠袍,与水天接一色,如天降神祇,风姿特秀,萧萧肃肃,丰神如玉兮,倜傥出尘。

那双星目缀满点点亮色,一点一点如同繁星璀璨,他轻轻弯着眸,温温软软、柔情四溢;眉宇如山挺、浑如漆刷;鼻若凝脂,神笔雕刻;唇若朱砂,微微扬扬,点着春月之意,稍稍勾唇一笑,便使得周遭颜色失尽。

江呈佳看愣了神,心中春波荡漾,一点小欢喜放肆飞扬,目光紧紧跟随那郎君而行。他近一分,她便轻呼一声,心口如捶鼓般咚咚响个不停。

那人从遥远的七色湖光中踏步而来,待轻舟渐渐靠岸,向她唤了一声:“阿萝。”

随之,她的心整颗飞了出去,化成一滩柔情水,甜甜蜜蜜带着些酸涩,又是羞臊,又是欣喜。

郎君那双星眸水光波波,小心翼翼抛去一个眼神,媚如月丝,缠绕不懈,恰好击中女郎心间,令她微红了脸,悄悄的低敛了双眸,有些不知所措。

“阿萝,你可愿意与我一起同游平湖?”

清冽如泉音般的声调,起起伏伏,刻意带着一丝勾人的意味,令女郎芳心荡漾。这郎君向她伸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眸光频频示意。

她张张唇,下意识朝千珊望去一眼,瞧她一脸看热闹的模样,便一下明白过来,这是他们一开始就设好的戏码。

江呈佳低低一笑,却仍然铁着面子,毫无表情的将手搭到了他的掌心中,小心翼翼跳上了小舟,其实心底的高兴已无法抑制。

见女郎虽然没什么表现,却不再一味地拒绝他靠近,宁南忧心中才略有了些底气。

坐在船头的樵夫轻轻摆着浆,水波荡漾开来,朝周边散去。

江呈佳站在船的中央,四处张望着,欣赏着身边来往的灯船,只觉得处处皆是惊喜。她细细观察后才发现,原来舟船上点燃的灯并不是普通的花灯样式,一一看过来,除了十二生肖之外,还有惟妙惟肖的海棠灯。甚至,曾经她在红枫庄内有幸养了几日的白犬也被画成了丹青做成了灯。

各色灯船在他们靠近后,都慢慢往后退去。

江呈佳仰着脖子始终盯着前方,待数千只船渐行渐远后,光色收敛,前面的湖面陷入一片黯淡中。

周围静谧至极,郎君的呼吸声在她耳畔一深一浅的响着。他今日不知涂抹了些什么,身上有着一股幽幽然然的淡香,极好闻,让人情不自禁的眷恋。

江呈佳克制着自己心中的蠢蠢欲动,故作轻松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正当她以为那数千只灯船便是惊喜时,湖面上倏然飞起八只天灯,如月如阳般,一点点升起,正好飘在他们面前。紧接着,她便嗅见一股与宁南忧身上的香气不同的奇香,随着波纹而来,如百花绽放,甘甜沁香;如仙露落实,醉人心田。

她仰着头,盯着飞在眼前的天灯,发现了上面题着的字。从右向左一一读来便是:“三千繁华,惟汝熠熠。”

“三千繁华,惟汝熠熠。”她低声呢喃着,千丝万缕的心绪涌起,再忍不住那阵欢愉,噗嗤笑出了声。

“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肉麻?真是愈发的油嘴滑舌了。”江呈佳轻哼一声,僵着脑袋,始终仰面望着天空逐渐远飞的天灯,未曾转眼去看身边的郎君。

船头的樵夫这时一不小心摆错了浆,小舟微微一震,江呈佳脚下没站稳,便朝身侧之人的怀中跌去。

像是故意似的,那樵夫见状,还露出了个得逞的笑容。

那娇俏女娥被郎君抱在怀中,脸颊登时飞上一层绯红,嗔了一声:“这船怎得不稳?”

她从那温香软玉般的怀中抬起头来,朝怀抱的主人对望去,只见他一双深邃沉沉的眸子如无底潭一般,有一股神秘而强悍的力量,正将她往里面拽去。

郎君微微笑着:“夫人抱着我便能站稳了。”

他一笑,她的魂险些被勾走,登时万物失色,眼中只剩下他一人。

江呈佳愣了半晌,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环住腰身,不得逃离。

只听他低低的、沙哑地说一句:“夫人若再动,这船就更不稳了,小心掉下去。”

船只两边摇摆一深一浅,幅度极大,只要再晃几下,不愁掉不下去。江呈佳立即不敢再动,娇媚双眸朝他瞪去,哼哧哧两声道:“你是故意的吧?挑这么小的船?”

宁南忧挑眉扬笑:“不错,我就是故意的。”

江呈佳哑然,甚有些不敢相信,他怎么能这么厚脸皮?

女郎一副吃了哑巴亏的模样,令郎君心中十分舒畅,揽香软玉入怀,自然万般欢喜。

船往湖深处驶去,天灯逐升远去后,便只剩一片宁静。

远远的,江呈佳瞧见那湖中央竟立有一屋亭,以厚纱笼罩着,层层叠叠,里头点着三四盏青灯,映照着周围散着的水汽,晶亮透明,飘浮于空中,如玉珍翠珠般。

小舟停在了那屋亭边。亭舍正中央,帘纱敞开,内里布置暖洋,香气萦绕,仿若新婚新居。

宁南忧拦着她的腰,轻轻在船梗上一踮脚,便跃上了青石阶台,稳稳落地。三两步将她带入了屋亭中。

这时,小舟上的樵夫嘻嘻笑了一声,趁合时宜的说道:“男君女君,春宵一晚,万望二位和好如初。”

江呈佳听之,脸上不由燥热,颊边绯色更熏深了几分,伏趴在宁南忧怀中,扭头朝那船夫瞪去,仔细打量一番,才惊觉此人是谁。那船夫——正是宴席进行了一半便谎称醉酒溜走的窦月珊。

只见窦月珊朝她吐了吐舌头,似怕她反悔,迅速摆着浆朝桥头岸边划去。

他逃之夭夭,留下江呈佳一脸无语,心中感叹这对兄弟的无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已到屋亭,宁南忧松手将她放开,容她有空间与时间放松,并探看屋亭环境。

江呈佳瞥了他一眼,面若冷霜,故作高傲,双臂端着,在这屋中绕了两圈,左看看右看看,磨蹭了好久,仍是没听到宁南忧开口说话。

她哭笑不得道:“主公将我拐来此处...莫不是...只想这么同我一言不发的待下去?”

她终于站定,朝帘纱旁的郎君望去,眼神多了几分认真。

他问:“夫人确定要听我说话了?”

江呈佳抬了抬下颚,微微颔首,遂等着他开口。

宁南有负手身后,遂缓缓行至她面前,温声细语道:“府中嘈杂,多有不便。许多话...下人们传来传去,就变了味道。因此,今夜我将你带到这里来,便是想夜话静时,更好的表达我的心意。”

江呈佳挑挑眉,闭口不语,等着他的下文。

他又上前两步,但稍稍保持了些距离,并没有将她逼入角落无处可逃。紧接着,他一双深情眸,浅柔点点,一丝不苟的说道:“我从前,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从未有过假话。只不过...我这人偏执的很,也多疑的很。这是我无法改掉的毛病。我晓得,你说了多次...不会对我有异心,我相信你,这是真话,确确实实的真话。但,阿萝,自小我身边没多少可信之人,让我不论如何都不敢轻易放松警惕。”

“我晓得,我这个人循环往复,出尔反尔,很没有道理。我也晓得,我不应该强迫你事事都与我交待清楚,说到底,是我将你束缚了,让你小心翼翼,权衡着什么可以同我说,什么不能与我说。是我的多疑,让你不得不隐瞒一些事情,这本不是你的错。我却一意孤行,认为是你的不对......”

【两百三十五回】重新抚衣整装出发

“这样自相矛盾的我,这样都是缺点的我...实在可恨可恼。因此,你冷着我,不愿见我,不愿同我说话,都是我应该受的。阿萝...对不起,我真心诚意的道歉。虽我应该承受这一切,却解不了相思之苦。哪怕你就在我身边,我也忍不了。你对我不理不睬,我心痒难耐,有不可抑制的痛苦。我...受不了不能接近你、靠近你的日子,一分一刻都受不住了。”

“阿萝...你愿意,原谅我吗?我向你保证,日后,若我心中有疑虑,会直接向你问出来,再也不这样没头没脑的疑你、伤你了。我会为了你...尽全力克制自己的脾气。”

他一刻不歇,一口气说完了这番话,眼眶中涌起一层水雾。

多日未曾好好端详他的脸,如今在这屋亭之中,江呈佳终于得到了机会,细细端看他。

北地一行,他遭了不少罪,如今身形比以往要瘦弱许多。他今日虽用了些妆粉遮掩暗黄与疲惫,江呈佳还是从他眼底瞧出了些倦意,此刻眼眶红红,点点水润,令她心中不由自主的抽痛。

她登时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奈,上前牵住宁南忧的双手,眼泪汪汪道:“我不怪你。我若怪你,便直接一走了之了。你不对,我也不对。你不该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疑心我,不容我解释。而我...没有早些同你说明白秦冶叛出水阁的事情。但我发誓,我晓得秦冶背叛水阁一事并不比你早多少时日。甚至...在兄长赶至临贺告诉我这一切时,它在我心中只是个猜测。自我嫁入你府。水阁之事,我已有半数交给了兄长处置。他在做些什么,多半是瞒着我的,我只能凭借对他的了解来推出自己的猜测,并靠着千珊去证实。”

“二郎,我要同你说清楚说。”

“这世上,我所爱之人并非只有你一个,我也爱我的家人。你心里装着你的母亲、季叔、碧芸姑姑、吕寻、小翠、雀儿以及你的兄弟们,而我心里也装着我的兄长和嫂嫂,还有从小伴我一起长大的房四叔以及跟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水阁与陛下所谋之事,毕竟关乎你的父亲。若我一概全告诉你了,我的兄长以及江府上下该如何在朝中立足,水阁的所有人又该如何在江湖立足?不论如今,你与我兄长私底下究竟有什么合作。但,你和他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不同的。我如今能做的,是守住你与兄长各自的秘密,不伤害任何一方。”

“二郎,你...能懂我的心思吗?”

她与他把话说了个透彻,一脸真诚的望着他,期盼他能懂自己心中的难处。

宁南忧悉心聆听着,一字一句全都装入了心中,郑重其事的说道:“我晓得...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也想明白了。我晓得你的难处。我今日同你说的这番话句句算数,日后,若我再因这样的事情疑你、伤你...便咒我没有好下场。”

他这句话音还未落,江呈佳便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一个劲儿的呸呸呸道:“瞎说!不许你发这样的毒誓!傻不傻!天上有神明,你这样说,他们会当真的。”

宁南忧闻言噗嗤一笑道:“什么真不真的?那里来的神明?小阿萝也信佛经那一套么?”

江呈佳微微抽搐着嘴角,心底暗暗无语道:怎么不是真的?站在你面前的姑奶奶我便是货真价实的神仙。

她只能默默念诀,祈祷方才的话没被天命那个糟老头听见。

她毅然决然的不准宁南忧继续说下去,见他还想逗她玩,便干脆踮起脚,用嘴堵住了他的话。

美人在怀,突然送上香吻,让宁南忧措不及防。

起先,江呈佳没什么心眼,纯粹是不想郎君继续说不吉利的话,才献上一吻。可到后来,却有些奇怪了,面前的儿郎从片刻滞愣中反应过来后,便反客为主,细长洁白的手指扣住她蓬松的发髻,紫云靴微微一转,便带着女郎悄悄转了个圈,抵在了屋亭的石柱上。他逐渐化解被动,将吻变得极具侵略性,强势且不容置疑。两人互相陶醉着,唇齿间裹着屋中蔓溢的奇香,一股甜到嗓子里的奇妙之感缓缓朝心田流去。

他们是那样的热烈与深情,拂去烦恼,忘却了世间一切,亲吻使两人心口扑通扑通狂跳,感受着无与伦比的欢愉。

江呈佳软在他怀中,双腿绵绵无力,几乎站不直身子。

过了许久,直到女郎脸色发白,快喘不上气时,宁南忧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她,在她耳畔呢喃嘶磨,低低喘息。

听他带着律动、节奏鲜明的喘息声,女郎瓷白的脸颊被染上了一层红晕,她将脑袋埋在他胸口,不肯起来,环着他精瘦的腰,轻轻跺了跺脚道:“你何时吻技变得这么好了?”

为了侍候她,宁南忧的确是下足了功夫,亲吻时,避免了所有可能令她不愉快的动作,心思绵密又谨慎,就怕再惹她生气。可如今听到这么一句夸赞,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略有些尴尬的咳了几声,轻柔的放开她,朝后退了几步,故作轻松的说道:“那是夫人从前没发现而已。亲吻时...我一直这样。”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发弱小,有种从鼻腔中哼出来的感觉,引得女郎向他投去目光,正要开口反驳时,却注意到郎君此刻虽然面不改色,一副情场高手的模样,可耳根已然通红,连带着脸颊两侧也偷偷爬上了一抹绯色。

江呈佳微微张口,见郎君如今之状,不由扑哧笑出声来,咯咯咯道:“二郎,莫要嘴硬了。你明明就是为了哄我,才克制了些,避免让我不适。”

宁南忧局促起来,略尴尬的抽了抽嘴角,心底知道辩不过她,便干脆闭嘴不语,哼哼两声,转过身去。

瞧他自己说不过,便黑着脸故作不理睬的幼稚模样,江呈佳又是一阵低笑,三两步走上前去,伸出双手牢牢环住他的腰身,满足的说道:“今日,我很开心。你很好,我很喜欢。日后,我会尽量不同你争吵,但求你莫要再误会我。”

这娇小的、绵软的、带着点点清香的身躯抱住了他,使得刚受过撩拨还未平复的宁南忧心中一阵酥麻,紧接着便是难以控制的情绪,他嗓音沙哑而低沉,如同枯叶抚蹭大地般,带着一点醇厚诱人的味道:“好。就如我方才所说的。若再有疑问,我不会继续憋在心里,定会与你敞开说明。我们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你说的,好好过日子,一辈子都不许反悔!”江呈佳仰起小脑袋,双眸灵动而水莹,巴巴的望着他,满眼期盼。

宁南忧笑着点头道:“好。”

春洒大地,澄湖央心,碧玉佳人紧紧相拥,相互许诺、相互改变着。这世上,最浪漫的不过是相爱之人相守白头。

江呈佳愈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她定要破除所有劫难,带着宁南忧重回江南,重回属于他们的世界。

“阿萝...”身旁的郎君轻唤了一声,将她从遥远的思绪中唤了回来。

“怎么了?”她仰面朝宁南忧望去。

只听郎君轻声道:“我记得,你曾说过最喜欢红日初升的景象。今夜,我便陪着你候在这里,等明日的日出可好?”

江呈佳一怔,左右环顾望了一圈,才发现湖心亭屋的对面十分宽敞,毫无遮蔽物。澄湖所处的位置,有较高的地势,在护城河的上游。湖心中央的位置,恰好避开了围筑的城墙,视野开阔,恰好就在城东最接近地平线的地方。

她这才反应过来,为何宁南忧要如此用心的布置湖心亭屋?

因为她喜欢日出,他便用心挑选了位置。他记得她说过的所有话,并愿意付诸行动。江呈佳酸了鼻尖,小心翼翼牵住他的手掌,点头低应道:“好。”

两人并排坐在亭屋中央摆放的长席上,紧紧挨在一起,促膝夜话,喜笑颜开,化解多日冰封,感情也愈加粘腻。

翌日清晨,当红日将第一缕金晖洒向这座小城时,夫妻二人已早早的等候在亭中,如同期待美好的未来一般,怀抱着满心的盼望,等待这霞光万道、旭日东升的一刻。

而彼时彼刻,候在澄湖水畔桥边的千珊与吕寻,纷纷伸长脖子等待着自个的主子。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接近巳时二刻时,不远处的湖面上才慢悠悠驶来一只轻舟。

宁南忧坐在船头划着浆,江呈佳坐在船尾,用手轻轻拂着湖面,正笑容满面的嬉着水。湖畔青柳摇曳,湖心飘转着落叶,一点点浸湿了沉下去,水天一色融为一体。而小舟上的壁对佳人像宝玉似的镶嵌在两岸春景之间,仿若丹青美图,极为养眼。

船只接近岸边,江呈佳站起身,看见翘首以盼的千珊,兴高采烈的朝她挥了挥手。

靠了岸,宁南忧先跳上了桥,再轻手轻脚将她抱出了船。

夫妻两人于桥头站定,相视一笑,重新抚衣,整装出发。

【一】举家返京

四月,待后院满园的海棠再度盛开时,宁南忧接到了自京城送来的召令。

宋宗一案拖拖拉拉办了一年多,至今未曾彻底结案,纵然太子与窦月阑在奏书中写明了临贺以及广信突发的暴 乱与宁南忧并无干系,魏帝却还是不大放心。宗正也不顾太子之言,持续上帖,坚持认为宁南忧与宋宗一案相关,不肯撤回奏疏,几次三番请旨重新调查此案,甚至上诉驳斥东府司江呈轶包庇亲眷,干扰太子查案,以此来彻底咬死宁南忧。

魏帝恰好心存疑虑,对着这桩疑案始终保留意见,不顾众臣反对,拖着宋宗一案不结,并命人八百里加急,向指挥府送去了圣旨,责令宁南忧速速归京。

四月初五,指挥府外停靠着五辆马车,仆婢们来来回回的朝篷中放置行李。

江呈佳站在府外,仰头望着这座居宅,心中略有些不舍。她明白,这一去,恐怕此地难以再归。宁南忧已做好了留在京城的准备,因此府内一应物品林林总总皆被搬空,只剩下一座空府。燕春娘陪侍在旁,瞧她眷恋不舍的模样,便出言安慰道:“姑娘,若日后想念,找个时间回来便是...”

江呈佳一顿,撇过头望他,轻缓一笑,默默不语。

府内一搬而空,歇了许久,府门前慢吞吞行出一位郎君,手中抱着沉重的干粮,走得极为吃力。

只听他朝门前唤了一声:“阿苏。将干粮搬到车上去。”

马车旁忙碌的小厮中立刻传来一声应答:“好嘞!爷您稍等,阿苏这就来。”

窸窣片刻,一旁的石阶上突然冒出个人头,阿苏颠颠的跑来,扛过郎君身上的干粮袋,便哼哧哼哧的往马车上钻去。

这郎君一身云锦红褐色曲裾袍,站于青阶之上,亭亭而立,一派风流倜傥之态。

他朝燕春娘望去,一时间愣了神。

江呈佳瞧见此景,便自动推至一旁,三两步跨离,寻千珊去了。

郎君踌躇两下,鼓起勇气向台下的美貌女郎行去:“燕姑娘。”

他轻唤一声。春娘立即低敛了眸,向他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道:“小三郎安好。”

窦月珊向前的脚步不由一顿,眼底浮出一丝失落,自叹道:“我自是安好的。今日...便要与你离别了。你,没什么话要同我说么?”

春娘始终低头,不肯看他,低声道:“三郎想要听奴家说些什么?”

窦月珊张口,却不知言何,半晌失笑无奈道:“若是我要求你说的...说出来便没有意思了。燕姑娘...我能否唤你一声春娘?”

燕春娘眼中一怔,未抬首,却默默颔首:“郎君唤了便是。”

他欣喜片刻,正想唤,又想到什么,最终忍住,轻轻叹道:“罢了。自有人唤你春娘。燕姑娘,我只有一句话要同你说:你不必觉得我的喜欢是一种负担。我欢喜你,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并不相干。今日离别,纵然以后再见,你也不必将我放在心上,只管过好自己的生活便是。”

他认真而又郑重的说着,一双黑亮的眸闪烁着光芒,情深且细腻。

燕春娘微微蹙眉,终于抬首朝他望去,默然片刻,启齿言道:“不必郎君开口,我也只管自己的生活。”

她答的简洁明了,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何等的绝情决意。

窦月珊心口猛然沉痛,苦涩之意蔓延开来。他干笑两声,失魂落魄的点头道:“这便好...燕姑娘,后会有期。”

他恭敬的朝她拱手作揖,尽量克制眸中那一丝伤怀,起身时再不敢去看眼前的女郎,脚步一转,径直朝自己的马车行去。江呈佳就站在他的马车旁边,一字不落的听完了他们的对话,亦心疼眼前这个深情的郎君。

但她无法做主,感情之事,无论如何,都容不得旁人插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看见小三郎走来,江呈佳轻言安慰他道:“子曰,莫要太伤情,看开便好。”

窦月珊轻呼一声,强忍心酸与苦涩,勉强扯出一抹微笑道:“嫂嫂放心。今后,我对她,只放在心里。”

话音落罢,他撩起衣摆,上了车架,攥着帘巾,在车篷前说了一句:“替我向兄长问好,既然不同路,子曰便先行一步了。”

江呈佳默默颔首,退后两步,让出了空路。

窦月珊当即放下车帘,入内坐定,便向驾车人唤道:“阿苏,走吧。”

坐在车梗上的阿苏应了一声,便驾着马,掉转了车头,匆匆离开。

金摇流苏车上路,孤孤单单的背影落在众人眼中。燕春娘两步一行,走到了江呈佳身边,与她一起目送窦月珊与他的小厮离开。长安窦太君一月前便已来信催他归去。窦月珊左磨右蹭,拖到了今日,恰好与他们同一日出发,起早便向曹夫人请辞,同宁南忧交待了几句,便先行一步上了路。

马车前的流苏叮叮当当撞在一起,摇摇晃晃,声音愈飘愈远。

直到车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江呈佳才向燕春娘问道:“你既然已经确定要归京与那付仲文做个了断,为何还要拒绝窦家三郎?只要你想,由我出面,定能成全你与他的姻缘。”

身侧女郎却淡淡道:“付仲文对我无情,数次派来魑魅杀我。如今归京了断,自是为我日后做打算。姑娘,我平生一人,孑然自在管了。尝了一份情,受尽其中苦楚,再不想涉足其中了。窦三郎是个好人,我不愿拖累他。”

江呈佳听之,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他未必怕你拖累他,你又何必?”

“姑娘。”燕春娘斩钉截铁的说道,“窦三郎宛若天上皎月,可我却是落在树根下的烂泥。不是我妄自菲薄,是我确确实实配不上他待我的好。与其来日痛苦,不如及时斩断。”

江呈佳劝说无用,只能任她自己做选择,长叹一声道:“也罢。如何抉择,全凭你的想法。我不再劝了。春娘,只求你日后莫要后悔。”

她落下一句,便转身离开。

燕春娘凝神望着窦月珊车驾离去的方向,心中蔓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呆在临贺的这半年里,与窦月珊相处极为欢快。他幽默风趣,谈吐盎然,懂得女郎的心思,总是千方百计的讨她开心,带给她的欢乐有无数,也令她无尽的惆怅。

魑魅锲而不舍的杀她,窦月珊挺身相护两次,他明明不会武功,却每每不顾自己的安危扑上来,只为了她能平安。燕春娘怎能不感动?她所爱之人,要杀她,可她不爱之人,却能为她以命相博。

但就算感动,她亦清醒着。她晓得,她这一辈子只能如此了,何必再拉一人下水,便干脆了断,省去日后的种种麻烦。

燕春娘默默眺望着远方,良久以后,收回目光,摇曳着身姿向巷子最里头的马车行去。

江呈佳早早的坐上了马车,在车内等着宁南忧出来。

宁南忧一大早便去了太守府与蒋府辞行,还未归来。他确实要好好拜辞这二位大人。一月前,暖暖满月酒的那一日,街上之所以热闹至极,全凭顾安一纸官令。当时之日,哪里有什么千珊所说的迎春日。夜市热闹至此,皆是因为宁南忧之请求,满街繁华热腾之象,全是他精心准备,只为了给她一个惊喜。而在澄湖之中,他为她借来数千只的船舶,又打造千以计数的花灯,也是蒋公暗中襄助,才得以在半月内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他为了求和,下足了功夫。顾安与蒋太公皆帮了大忙,如今即将离开临贺,宁南忧自然要好好拜别这二人。

约莫接近晌午,宁南忧才领着吕寻归来。

马车已全部准备妥当,府门落下锁,待男君入车,领在车队最前方的廖云城便扬鞭斥马,朝前行去。

宁南忧额满细汗,风尘仆仆的坐入车中,一脸疲惫之像。

车内女郎见状,立刻有些心疼,举袖上前,为他擦了擦鬓角的汗珠,轻声责怪道:“这么急做甚?再等些时候归来也不是不可,你瞧你,跑马跑的满身是汗,你身子受了毒,还未完全痊愈呢。”

宁南忧低喘着气,在颠簸的马车里故作不适,瞧女郎迎上来,便顺势靠在她怀中,沉吟道:“夫人说的是。我确实有些累。”

他像狗皮膏药似的,粘在她的身上,抱住她的细腰,便再不肯松手。

江呈佳哭笑不得道:“做甚这样抱着我?松手,你身上都是汗,臭死了。”

郎君不肯,撒娇耍泼,就是不干,哼哼两声,委屈道:“你嫌弃我。”

这让江呈佳啼笑皆非,半天反抗无效,只能任由他抱着。自上一次争吵后和好,他二人便像是灌了蜜糖似的,一日比一日好,胜似新婚夫妇,成日黏在一起。有时府中下仆都看不过眼,甚是嫌弃。

曹夫人摇见此景,乐的合不拢嘴,一人带着暖暖住在南院不出,生怕打扰了这两人。

【二】兄妹团聚

车驾缓缓行着,宁南忧靠在江呈佳的肩上,舒服的打了个颤,沉沉睡了过去。

此一行,便是两月之久。

夫妻二人从临贺腻腻歪歪到京城,过了这两年最惬意的两月生活。

待六月初夏,车驾才渐渐抵达了洛阳。廖云城打头,领着车队停在了城门前,这才跃下马背,奔到宁南忧的车驾旁提醒:“主公...我们到了。”

彼时,宁南忧正抱着熟睡的江呈佳闭目养神,听见这一句,霎时睁开了眼,手指轻轻一撩,掀起长帘,朝车窗外望去,只见城前来往的人马络绎不绝,各种嘈杂的呼唤声融在一起,令人烦忧又令人向往。

他抬头朝京都城上的匾额望去,凤舞飞扬的两个大字——洛阳,映入眼帘。他暗暗敛住眼中眸色,心中情绪汹涌澎湃。

洛阳——既归来,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攥紧了手心,身形微微一颤,从怀中讨出一封通行文书,递给廖云城道:“将这文书交给守城的官兵。入城后,我先送女君去江府,再去淮王府拜见父亲。云城,你送母亲前往佛云山后,便与吕寻带着人马先回府内。”

廖云城“喏”了一声,便掉头朝城门前索要通行文书的守兵奔去。

两人的对话声吵醒了睡梦中的江呈佳,她慢悠悠睁开眼,整个人窝在宁南忧怀中,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二郎?我们到了吗?”

宁南忧低声温柔:“嗯,到了。小懒猫,该醒醒了。我先送你去你兄长那里。”

车架停歇片刻后,继续往前行去。

江呈佳愕然,愣愣道:“不是要去拜见父亲?怎么...要将我送去江府?”

郎君轻轻柔柔的抱着她,低声说道:“傻丫头。你兄长正等着你呢,你何必随我一道去淮王府受气?宋宗案闹得这么大,父亲见到我定没好脸色。况且...宁南昆自去年年后,便一直呆在淮王府中,不曾归返封地。难不成,你想再见此人?”

听到他说宁南昆的名字,江呈佳立即打了个哆嗦,头摇成拨浪鼓,嘟嘴道:“不去了不去了。你那三弟,我可不想再见到。免得我才入京城,就被他栽上一个勾引祸乱的罪名。”

她嫌弃的表情,以及她极度抗拒的回答使得宁南忧哈哈大笑,眉眼眯在一起,在女郎脸颊边狠狠亲上一口道:“我的阿萝真乖。”

江呈佳被他亲得晕头转向,瞬间躺倒在他怀里,哼哼道:“你又占我便宜。”

男郎银铃般爽朗的笑频频从车中传出,他打趣道:“谁叫我家阿萝这样美?为夫我可是时时刻刻觊觎你的美色。”

他怀中女郎蹭一下坐起,冷冷瞪他一眼啐道:“流氓,安有脸面?”

宁南忧憋着笑,肩头不断颤抖,瞧着她粉团团一球缩在角落里恨恨的盯着他,便觉得十分有趣。

车驾很快便抵达了江府。

廖云城在外唤了一声,两人才从打闹中醒过神来。

江呈佳被男郎撩拨的心如捶鼓,砰砰跳个不停,逃似的跳出马车。宁南忧的声音在背后荡悠悠响起:“夫人跑慢些,明日我再命吕寻来接你,好生与你兄长嫂嫂团聚,莫挂心我。”

这女郎在台阶上顿住,转过身朝马车里的男郎啐道:“君侯快些走吧。我才不挂心你呢!”

说完,她便一股脑的拽着千珊往府内奔去,门前的小厮见到她,并不敢拦,娇小身影很快便没了踪迹。马车内,又传来郎君清脆悦耳的低笑声,直到看见女郎在视野中消失,他才慢慢收敛了笑意,放下车帘,低声对车前驾马的叶榛说道:“去淮王府。”

车队至此一分为二。廖云城与吕寻护送曹秀前往佛云山。

而宁南忧则独自一人去往淮王府,面对豺狼恶豹。

彼时,江呈佳与千珊奔走入府后,江府上下仆婢们皆惊诧连连,甚至来不及反应,便瞧见这两位女郎风一阵似的从他们面前飞了过去。

入了邸院,辗转来到江呈轶的书屋,女郎便开始高声呼唤道:“兄长!沐云!薛青!我归来了!”

起先屋内一片寂静。冷然顷刻后,书屋紧闭的房门便被打开,江呈轶身披一件单薄外袍夺门而出,里头只穿了件十分素静简洁的浅蓝曲裾,衬得脸色灰白。

沐云则从另一间屋子里奔出来张望。

这夫妻二人同步跑到她面前,并同时向她张开了怀抱,异口同声道:“阿萝!快来!”

江呈佳一脸尴尬无语的站在庭院里,呵呵一声笑道:“你们夫妻二人这般,我是先抱谁便得罪谁。哼,我才不上当。果然是夫妻...耍心机都耍到一起去了。”

沐云生产之后,休养了半年。江呈轶成日投喂,使得她如今脸上红润光泽,相较于一年以前,胖了整整一圈。

江呈佳偷偷一笑,上前拉住她的手道:“快让我瞧瞧我的侄儿。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沐云眨眨眼,朝江呈轶投去淡淡一瞥,欲言又止。

一旁的郎君感受到一阵寒意,忍不住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左顾右盼,不敢与她对视。

江呈佳见此古怪之景,不由笑道:“你二人...怎么一脸不大方便的模样?难不成我那侄儿不在府中?”

沐云努努嘴,看向江呈轶,呵呵一声道:“你且问他对他儿子做了什么?”

江呈轶将脑袋猛地一缩,尴尬笑道:“左不过...是将他送出府一段时间,好让我耳根子清净一些...你做甚这样咄咄逼人?”

“呃?”江呈佳瞪大眼,望着他不可置信道:“兄长竟...将那小子送出去了?送到了哪里?”

沐云摊手无语道:“我问了他,他不肯说。偏要等婚典办完之后,才肯告诉我儿子在哪里。我那可怜的孩子,竟惹上这么一个狠心的父亲。叫我们母子骨肉分离。”

江呈佳眨巴着双眼,朝一旁的郎君望去。只见这人耸了耸肩,摆出万分无辜的表情说道:“我只是怕孩子在府中,婚典的时候会有危险...再者,这毕竟是我们的第一次婚礼,若有个小淘气在你我中间...岂不是很煞风景?我若现在告诉你儿子在哪里,你肯定要吵着将他抱回来。”

沐云是个暴脾气,一点就着,听他这么说,便冷嘲热讽道:“我这个婚典...办得不合时宜又不合情理的,能煞什么风景?糟糕成这样...竟还阻挠我看儿子?这大魏上下有何人能在我手底下伤我儿子?有我保护,需要你特地把儿子送出去吗?”

江呈佳才与这对夫妻见面,便听这二人吵起嘴来,于是不由自主的同千珊朝后退了一步,站远了些,不敢靠近讨骂。

这时一直不见踪影的薛青终于从游廊深处踱步而来,瞧着自家主公与夫人又没完没了的闹起来,便哭笑不得的挤上前去,站在两人中间调和道:“二位主子莫要再吵了。”

薛青对沐云说道:“女君,纵然主子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婚典之事...是您先前便答应了主公的,眼下总不能不算数?小主公如今在府外安全之处,绝不会有事,您放心好了。”

沐云哼哼一声道:“婚典之事,即是我答应的也就罢了。可他有必要这么早便将我儿子送出府么?”

江呈轶嘴角略略抽搐,颇有些无奈烦躁,眼看着他就要逞口舌之快,薛青急忙说道:“主公是怕,若不早些将小主公送出去,只恐意外突发时,我等来不及护其周全。女君莫忘了,付博一事便十分值得警醒。”

沐云撇撇嘴,哼了一声,便拉着江呈佳扬长而去。

江呈轶松了口气,脑袋里紧绷的神经总算能休憩片刻。他被沐云吵的脑仁生疼,一脸沉郁,停顿片刻,才朝两位女郎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薛青及时止损,阻止了一场无休无止的争吵,免去江府上下鸡飞狗跳的麻烦事,好不容易松了口气,转身一瞧,这才看见站在角落里默默望着她的千珊。

他微微一怔,许多无法在家书中表达的思念,此刻便如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眼圈登时微红,难以克制的染上了一层泪雾。

“阿珊。”他轻声唤了一句。

千珊鼻头发酸,更咽道:“青哥,这么久,你终于注意到我了。”

他们二人几乎两年未见,漫长的思念令千珊再忍不住心中翻滚的思绪,泪如雨下,低低啜泣起来。她的哭声娇弱而又委屈,惹得薛青一阵心疼,箭步前飞,立刻奔到她面前,将她揽入怀中道:“莫哭。团聚欢喜之日,哭什么?好阿珊,别让主子们看笑话。”

千珊靠在薛青肩头,嚷嚷道:“就不。”

薛青啼笑皆非,只好随她的性子,温柔无奈道:“好好好,我的小祖宗,你哭便是。大不了,就是我被主公嘲笑一番。”

千珊从他怀中出来,破涕而笑道:“留你一人在京城府中,伺候这两位小魔王,真是苦了你。”

【三】人神相隔

薛青温柔的弯起嘴角道:“辛苦时,瞧瞧你给我写得信,便觉得没什么了。”

千珊颊上微红,垂首敛眸,笑意不止。薛青主动牵起她的手,二人眉开眼笑的往右侧游廊行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彼时,躲在照壁后偷窥着景象的两位女郎纷纷露出笑颜。沐云啧啧两声说道:“他二人许久未见面,真是小别胜新婚。”

原来这两女一男并未走远,而是躲在院门前凑热闹。

江呈佳迈步绕到照壁之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站在她们身后的青年郎君脸色却并不好看,嘴角微微垂着,眼中压着几分忧虑。

只见沐云用手肘戳了戳江呈佳道:“阿萝,你什么时候为他二人置办婚礼?也好让薛青放下心来。否则啊!他一听到千珊的消息便魂不守舍的。”

江呈佳瞥了她一眼,便回头盯着自家长兄看,两眼放着光芒道:“我瞧着...八月便不错。兄长觉得如何?”

郎君神情淡淡道:“你惦记此事许久了吧?这次回来,便是打定了这个主意的?”

女郎毫不犹豫的应道:“是啊...兄长,你以为只有薛青一人魂不守舍吗?每每千珊提到他,也是一副落寞之象。”

沐云起哄道:“若是真的要为他二人置办婚礼...定要好好筹划一番才行。”

两位女郎兴致勃勃的讨论着薛青与千珊成婚之事。江呈轶却在此时煞风景地说道:“我只怕...还不到他们二人成亲的时候。”

江呈佳脸上的笑戛然而止,盯着郎君,眼神发愣道:“怎么...兄长不同意他们二人的婚事?”

沐云皱着眉头道:“阿轶,你不能因为薛青跟在你身边侍候的好...就不让他成婚吧?哪有你这样拆散旁人姻缘的?”

这郎君无奈道:“并非我不同意。只是,阿依、阿萝,你们可有想过?若今生,能成功救回覆泱,恢复人间秩序,我们几人是要回南云都和穷桑的。千珊如今虽然生活在凡间,可她并非凡人,人间生死簿上并无她的名字。

而薛青却是生死簿上在册的凡人,十世七生,往后的两千年里甚至更久都没有升仙成神的际遇...这便意味着,他无法与千珊相守。阿萝,难道你要看着千珊同你一样,经历生生世世重复不断的离别么?”

江呈佳嘴角微僵,眼神中的点点星光也渐渐被夺去。

她低下眸,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沉默片刻道:“若到那时,我愿意为千珊打破六界规则,以女娲灵力保薛青长生。”

“行不通的。”江呈轶打破她的设想,残忍说道:“你若强行打破秩序,换来的只有天命的惩罚。况且,女娲灵力并非万能,在凡人身上只能维持五百年的神力。难道...每五百年,你便要牺牲自己,为薛青延长寿命么?你觉得这样,千珊会愿意么?强行维持凡人之寿,并非长久之计。日后,他们二人的痛楚,是今时今日不能想象的。”

沐云原本一脸兴奋喜悦,听了江呈轶这两番话,突然不知要说些什么。

“可千珊已然对薛青动情,如何还能挽回?”江呈佳眸光浮出一丝慌乱。长达千年的等待,有多酸涩痛楚,其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断然不愿千珊同她一样,经历数千年反复离别的痛苦,可她更不愿拆散千珊与薛青。

江呈轶:“用女娲灵力延长薛青寿命不可行,但...却可以抹去这二人的记忆。这样一来,他们二人便不再会有什么痛苦,也能相忘江湖,各自安好。”

沐云在旁,实在听不下去,粉拳朝郎君胸口一锤,恨恨道:“你让阿萝消除他们的记忆?这便是你做兄长的态度?若将来千珊意外得知此事,她们主仆二人还能坦然相处吗?”

“这是惟今最好的办法。人神不可相恋的道理,你不是也明白?往前这样的例子,最后双双殉情的有多少?成功相守的又有多少?”江呈轶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我替薛青算了算。他姻缘簿上原本定下的情缘,便要来了。恐怕就在最近,若不能按照天定的命路走,定会骤生波澜,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我们谁也不知。与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现在便断个干净。”

他竭尽全力劝着江呈佳,希望她为千珊长远幸福做打算。

沐云默默心疼着,暗自恼恨这该死的天命。

江呈佳使劲的捏着衣袖,转眼朝千珊离去的方向望去,心中沉痛:“兄长不必多说了...此事容我仔细想想。”

见她犹豫着,不肯做出决定,江呈轶轻叹一声,止住了声音,不再议论此事。

瞧着气氛凝重起来,沐云急忙打岔道:“罢了罢了...阿萝,我们暂时先不要想这事了。你如今回来...我们正好说一说天命的事。”

江呈佳铁青着脸色,扭身转过来,听她说话。

“若映的事,我查到了一点消息。”沐云强行支开话题道,“我手下的人在八荒六道都调查了一番,发现...这个若映,许早的时候,便已计划好了投入轮回道的事情。她筹备良久,来势汹汹,只怕不好对付。”

江呈轶:“沐云说得对。若映私自下凡,恐怕正是我被天命选中,梦见未来的原因。而覆泱所做的预见梦,或许也与她有关。”

女郎还缠绕在千珊与薛青的事情中出不来,脑中凌乱无法思考,瞧着眼前的这对夫妻极力扯开话题,她却毫无心思谈论此事。

半响沉默后,江呈佳叹了一声道:“兄长,我瞧着今日不适宜议论此事,便不说了。我有些累了,这两月舟车劳顿,实在疲乏的很,便先回府休憩了。”

沐云诧异道:“你这就要回去了?阿萝...你心里莫要憋着事,若不畅快大可以说清楚。怎么能一遇到事,便躲开呢?”

江呈佳强撑着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我只是...单纯想回府瞧暖暖了。阿依,明日我带着暖暖过来,再同你们说此事。”

她用女儿作为借口,只想快些离开。

沐云还想挽留,江呈轶却恰时拉住了她,示意她不必再劝。沐云收到他的眼色,颇为无奈的转了话锋道:“罢了,你想如何就如何吧?回去好生休息一番。明日再聚。”

江呈佳匆匆点了点头,逃似的离开了府邸。

沐云见她这般,不由心中恼了起来,手肘狠狠撞向身旁郎君的心口,怨怪道:“你作甚非要在今日提起这个事?阿萝心中本就不畅快,你如今这么一说,定是触动了她的伤心事了。千珊与薛青,多像她与覆泱?她此刻,定是满心难受。”

江呈轶一脸无奈委屈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她在家书中频频提到千珊与薛青的婚事,这次回来,也是打定主意要成全这两人的。我总不能...等到他们成婚后,再说这话吧?”

沐云张口欲驳,想了半日,却不知道要驳他什么,只能叹息一声,闭了嘴,惆怅之意填满心口。

这世上总有许多不如意的事情。或许上一刻是喜悦,下一瞬便是悲伤。世事无常,千变万化,让人猝不及防。纵然有许多事天生注定,却总有些人希望能破除命运的禁锢,在堵死的南墙上找到通往未来的路。

江呈佳垂头丧气的回到了侯府。

先行回到府邸的吕寻瞧见他,一脸惊讶的说道:“女君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君侯不是说...明日去接您吗?”

她微微扯动嘴角,懒懒的答了一句:“兄长今日不便打扰,我便先回来了。”

吕寻疑惑的眨了眨眼,朝她身后望了望,挠了挠头道:“那千珊姑娘呢?她怎么没同您一起回来?”

再提千珊,江呈佳便烦躁起来,她不想继续搭话,便径直朝侧边的折廊行去。

吕寻盯着她失落的背影,一头雾水的自言自语道:“女君这是怎么了?”

回到这座久违的府邸,江呈佳的思绪被渐渐扯了回来,恍然间,她离开京城已有两年。这座睿王府依旧如两年前一样,回想这两年间的种种,她心口便揪了起来。

两年内,千珊忍痛与薛青分离,为她披荆斩棘,陪她经历一切,伴在她左右,始终坚定不移的守护着她。一如这千年来的每一世,她总是不离不弃的陪在自己身边。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却要因为人神有别的禁忌被强行阻拦追求幸福。

江呈佳于心不忍,却又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她游荡在廊下,寻了个台阶默默坐下,出神的眺望着府宅内的景色,就这么坐到了傍晚。

彷徨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隐隐约约听到吕寻的叫唤声。江呈佳终于醒过神,扭头朝传来身影的长廊望去,只见吕寻身上背着一身是伤的宁南忧,正满脸焦急的朝这边奔来。

【四】又遭责打

江呈佳心中猛然一惊,即刻从台阶上爬起,提着裙摆便往吕寻身边奔去。

吕寻正闷头往廊下走,正要从小道往宁南忧的居所走,半路上听见一声急促的呼唤,便立即抬起头来,只见廊下石阶上的女郎惊慌失措的朝他奔来,神色紧张的盯着他背上的郎君,问道:“这是怎么了?”

女郎看着他背上的青年,只瞧他一脸焦白,昏昏沉沉的闭着眼,气息微弱,仿佛受了极为严重的伤,垂着头靠在吕寻的肩头,一动不动。她仔细观察后发现,宁南忧那一身玄黑色的便服,正滴着水,沿着方才吕寻走过的长廊,滴了一路。

这是被人泼了水?还是掉湖里去了?她心中拂过几个念头,神色紧凝。

吕寻登时无措,不知要如何同她解释,慌慌张张搪塞过去道:“君侯归府的路上恐怕出了什么事情。具体的...属下也不知道。”

他脚下步伐未停,两人一同朝卧居疾行。

路上,江呈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孙齐可从母亲那里归来了?即刻要他前来为主公诊治。”

吕寻点点头道:“女君放心。属下已命人去催促,孙大人正在来的路上。”

他们二人合力将陷入昏迷的宁南忧扶到了床榻上。这郎君似乎触动了伤处,将将躺下便立刻痛吟一声,眉间蹙成了川壑。江呈佳迅速扶住他,焦心的唤道:“二郎?”

他却并没有醒过来,闭着眼,嘴唇更加青紫,神色也逐渐不对。

江呈佳伸手,特地摸了摸他的双手,被他冰凉刺骨的手心惊了一跳,黛眉紧拧在一处,稍稍镇静下来:“君侯应该是...寒疾犯了。吕寻,你快去将君侯平日里服用的药煎了,再打一盆热水,拿些纱布来...”

眼瞧着宁南忧浑身微微发着颤,五官全部扭曲在一起,吕寻大脑一片空白,听到江呈佳的吩咐,便木头似的点了点头,急忙应道:“属下这就去。”

他极速奔出房舍,慌不择路的在两头瞎跑了几步,才找到去厨房的路。

江呈佳沿着床沿坐下,看他浑身是水,蜷缩在角落里的难受模样,便朝前倾去,伸手去扯郎君的衣服。用手一摸,又是一惊,他的衣服从里到外湿的彻底,随便一捏便能挤出许多水来,且冰冷无比。如今已是初夏,哪里来的水这样冰?即便是不小心掉到河里去了,也不该直接触发他的寒疾。

紧接着她便发现,宁南忧的外袍上出现了许多破破烂烂的洞 眼,不仅有冰水渗出,甚至还有被稀释了的血水一点点滴落。江呈佳的心当即揪起,手脚麻利的扒光了他的衣服。只见一道道赫然醒目的血色鞭痕映在他胸膛上,狰狞可怖。她的心口吊起,眼前立刻起了一层泪纱,模糊了视野。

她小心翼翼为他检查伤口,便发现,他浑身上下几乎布满了痕迹崭新的鞭伤,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她窒息着,捂着嘴巴,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着狠狠地颤动,泪如泉涌般落下。

他几乎体无完肤,肩上与背上的伤口更让人震骇,不知那鞭子究竟有多粗,竟打得他背脊上的旧伤重新裂开、血肉模糊。她难以置信的盯着这些伤痕,咬紧牙关,失声悲哭。

她轻手轻脚的整理着宁南忧脱下来的衣裳,先用被褥牢牢裹住他冻得冰冷发颤的身体,然后一边替他擦净身上的冰水,一边耐心等着吕寻前来。

她心中愈想愈觉得恼怒不堪,宁南忧一入城,便去了淮王府,回来变成了这副德行,想必又是他那便宜父亲宁铮做下的好事。这淮王着实可恨至极,幸亏如今他并不知晓宁南忧并非他亲生骨肉,若来日知晓此事,恐怕会做出更加疯狂的行为。

正胡思乱想中,吕寻手中端着一铜盆的热水,身上搭了一条干丝巾急急忙忙冲了进来。

他一边冲进来,一边高声喊着:“女君,热水来了。”

江呈佳二话不说迎上去,从他手中端过铜盆,用丝帛沾水,跪在宁南忧身侧,掀开被褥,仔细替他擦拭着伤口。

吕寻往榻上一看,只见宁南忧全身皆是血淋淋的伤痕,不由愕然镇静道:“主公...怎么会受了这么多伤?”

她默默的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还需问吗?一眼不就能瞧出来是谁干的好事?”

女郎身上的威亚实在骇人,竟无形之中形成寒流,猛地朝他袭了过来。

吕寻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脑袋,微微僵住身形,黯然沉默下来。

“你去淮王府打听打听,看看今日...君侯去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父亲这样对待君侯,我们总得知晓理由。”江呈佳头也不抬的吩咐着,语气里充满戾气。

她心里晓得,若问宁南忧,他定会避免自己担忧,而不说实话。眼下只有让同样不晓得状况的吕寻去打探消息,才能知道事情的真正经过。

吕寻眸色沉重,连连点头道:“喏。”

他又转身离去,房舍中便只剩下江呈佳与宁南忧两人。

她细心而又轻柔的为他擦拭伤口上的血渍,用温水替他回暖。过程中,难免有摩擦,惹得郎君频频惊颤,痛不欲生。每见他如此,江呈佳的心口便像是被扎了一般,难以忍受。

当时她便想,若让她知晓今日的前因后果,宁南忧所受的这些伤,来日她必然要在宁铮父子身上加倍讨回。

房中熏炉早已点上,燃的是百花蜜的香气。浓香萦绕,炉烟邈邈,一层薄雾笼轻纱,两窗明暗交错中,气氛渐渐回暖。

昏昏沉沉的郎君在身上不断传来的刺痛中,缓慢的寻回了意识,片刻安宁后,他睁开了无力的双眼,朝身前模糊的身影望去,只见一旁娇俏的小娘子正泪眼婆娑的望着他,便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声音干哑着问道:“阿萝?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江府吗?”

听到这一声浅浅的疑问,江呈佳立刻抬起头来望向他,满面惊喜道:“你醒了?”

宁南忧浑身酸乏,只觉得伤处如被人硬扯着一般,痛得牙根打颤。他想支起身子,忽觉得头晕目眩,疼痛欲裂,挣扎两番倒吸一口凉气,只好放弃。

他低声喘息,咬着牙问道:“不是让你明天再回府么?怎么不听话?”

江呈佳微微一愣,心想:都这个时候了,他竟还有心思管她如何?

她生气地说道:“原来,你让我归府与兄嫂团聚...是为了支开我?以免我瞧见你一身是伤的从淮王府回来是吗?”

女郎皱起一张脸,气急败坏的瞪着他,心中十分不悦。

宁南忧虚弱道:“我晓得免不了父亲的一顿打骂,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才将你送去江府。”

江呈佳咬牙切齿道:“难道我若明日归来,便瞧不见你这一身伤了吗?你愈合本领有这么好?竟能一夜恢复,造就奇迹么?”

她牙尖嘴利,将他讽刺的什么都不剩。

宁南忧干叹一声,无奈道:“好好好,是我多此一举了。”

江呈佳面色发愁,伸出手替他掖了掖被子道:“瞧你这样,后日还怎么进宫面圣?怎么重新上朝?一入京城,你在临贺的逍遥日子便过不成了。可如今,你身上这伤,不到一月绝对好不了,更何况还有旧疾....你,你真是..!”

她说到后来,越说越崩溃,气恼的直接说不出话来,愤然捶床,心中结郁。

宁南忧哭笑不得的望着她道:“哪里就这么弱了。我也休养了半年,北地边城受的伤,已几乎痊愈。且,如今已至夏日,只要注意些,寒疾便不会频繁发作。将养个一两日,强撑着,总还是能去面圣的。况且,若我支撑不住...只管在陛打骂...陛下见我一身是伤,或可允许我在府内处理公务,倒也是一桩清闲事,没你说的这样严重。”

看他虽然气虚苍白,可说话却十分流利,江呈佳便知道,他这一顿打,并没有伤到内里,恐怕寒疾也只是浅浅的发作,并不是十分严重。

但她心中仍是气不过,觉得他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于是越想便越是烦躁。

“强撑、强撑、强撑、”江呈佳连续将这词说了三遍,恨铁不成钢似的握紧拳头,想狠狠揍他一拳,恼怒道:“你就知道强撑!什么时候都要强撑!”

她眼圈红了一圈又一圈,牙根颤着,若非看他可怜,心中强忍着一口气,恐怕此刻便要冲上去咬他一口,给他一个教训。

宁南忧不知她心中想法,只瞧着她吹眉瞪眼的模样,便忍不住挂起微笑,伸出手轻轻抚蹭着她的脸颊,淡淡道:“阿萝...你现在像极了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张牙舞爪。”

【五】琅琊王氏

瞧他还有力气调侃,江呈佳顿时觉得无语,三两下拍开他纤长的手指,迅速跳下床榻,指着他骂道:“我要是真抓来一只炸了毛的野猫同你共处一室,看你熬不熬的过今夜。”

她又气又无奈,不想再瞧他面对自己一身伤,却还强撑着,故作无所谓的模样。于是,扭头便朝屋外走,不想继续理会这不识好歹的青年郎君。

宁南忧靠在软枕上,见她气冲冲离开,便无奈的摇了摇头,扭头望向帐顶,想起方才王府中发生的一切,不知不觉中失了神。明明是一双星辰目,却像是被夺走了光芒一样,空洞无神。

他闻着鼻间萦绕的浓郁蜜香,大脑渐渐发晕,困倦再次涌上了头。许是知晓江呈佳就在外头,他心内安然了许多,合上沉重的眼皮,便辗转睡了过去。

江呈佳冲出屋舍,靠在门外砖墙上,强行平复着心情。

她坐在廊下发呆,孙齐风尘仆仆从郊外赶来,见到她,满头大汗的作揖行礼,不敢先入屋,等着她的嘱咐。

谁知,却听这女郎懒懒的嘱咐了一句:“孙大人只管进去为君侯诊治便是。我便不进去了。”

孙齐有些发愣,似乎没想到她这么说,僵持了一阵,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下官遵命。”

他推门而入。

女郎则继续留在廊下低阶等候。

直到夜幕降临,孙齐都守在宁南忧身边,未曾出屋。府内奴婢却是一波又一波的从卧房中出来。

终于,黑洞洞的游廊深处传来了一阵憨厚而沉闷的脚步声,凭栏而坐的女郎这才动了动身子,朝传来声音的甬道望去。

吕寻大汗淋漓的从府外而来,径直奔向门口守着的女郎。

江呈佳扶着栏杆站起,轻声问道:“怎么样?打听到情况了吗?”

吕寻点点头,上气不接下气道:“属下特地寻了几个机灵的去打听了一番,花费了些时辰,才知晓原委。”

“君侯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女郎黑着脸,廊下两边暗悠悠的烛光照不清她的眼神。但却令吕寻莫名觉察到一股腾腾杀气。

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咽了咽喉结道:“今日...淮代王并不在府内。责打君侯的...是淮王后王氏。”

江呈佳立即锁住眉头道:“淮王后?她不是应该返程淮国了么?怎么还留在洛阳?”

吕寻;“据说是因为常山侯之事。淮王后想求陛下恢复他的郡王之位,一直在想法子,故而一拖再拖,未曾归去。”

“隆中大水,她儿子贪没赈灾钱两与食粮,致使灾民暴乱,如此大罪,王后竟还想让陛下恢复他的郡王之位?”江呈佳冷啐一声道,“简直是白日做梦!”

吕寻面色尴尬道:“女君...属下听说,王氏日日求见陛下与皇后,此事..已定的差不多。只要常山侯能在陛下寿宴之前,戴罪立功...便能恢复王位。代王与王后已为他铺好了路...恐怕此事指日可待。”

“父亲拿了什么作为常山侯复位的筹码?”江呈佳听他一言,不由微惊。

“是...被宋宗一案牵扯进去的扬州刺史苏刃以权谋私、吞没公款、并地杀人一案。”吕寻如实回答道:“是宋宗一案中,这桩案子至今未有详细的结论。苏刃虽是太尉邓国忠的门生,但陛下最憎恶并地一事,对邓太尉起了疑心,不肯将此事交给邓氏一族去查,便被代王钻了空子。淮王后以琅琊王氏一族的深厚势力做要挟,逼迫陛下将此案交给常山侯去查...陛下无奈,屡次三番拒绝无果,就要答应了。”

听此奇葩之事,江呈佳几乎气笑。让那宁南昆去查苏刃一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即便查出来,也会令人怀疑这其中掺杂着淮王的私心。邓国忠身为魏帝的左膀右臂,苏刃出事,对邓氏极为不利。宁铮抓住这一点,一旦抢到此案的审理权,必然会顺藤摸瓜,找出邓国忠与苏刃私下串通,行不轨之事的证据,逼迫魏帝对邓氏处置。

此事一出,宁南忧原本的计划便会出现漏洞。一旦魏帝潜意识里认为,是宁铮将邓氏逼入绝境,必然会力挽狂澜,这样一来,邓情再得军功便会成为魏帝极力救回邓氏一族的手段。孰轻孰重,魏帝定会先选邓氏,抵抗宁铮。

江呈佳低眸思索一番,抬头问道:“所以...今日君侯究竟何处触犯了王后,遭到如此毒打?”

吕寻咬了咬牙,握紧双手道:“这正是最可气之处。淮王府内透露消息的小厮说,君侯只是与常山侯起了口角,争论了几句,淮王后便以王府家规处置了君侯。事后...那常山侯还觉得不解气,竟将君侯扔进了掺了盐的冰水桶中。君侯受尽折磨,被救出来时,险些丢去了半条命。”

他愤愤而言,目中透着火光,攥起拳头,强行忍耐。

这短短几句话虽然简单,可若从头到尾经历一番,恐怕任谁都支撑不住。江呈佳光是听到,便觉得心寒了,一想起宁南忧独自承受了这一切,便恨不能将淮王后与宁南昆千刀万剐。

她心中气极,冷森一笑道:“既然..常山侯如此对待君侯,便也别怪我不客气了。他的郡王之位休想恢复!”

吕寻眸露惊诧,朝她望去,小心询问道:“女君打算怎么做?”

江呈佳抬眸直勾勾的朝他望去:“我记得,前两日还在路上时,京城传来的邸报上便说,明日城夫人要在云苏阙中置办雅集诗会,阙台之外的围场里也会操持一场蹴鞠赛事,邀请了全洛阳的贵族官爷子弟、女眷千金。既然淮王后如今还在洛阳,这样隆重的场面,城夫人定然也邀请了她。明日朝休,不用说,德王与常山侯必然会跟着王后一同前往。”

吕寻未能理解她话中之意,点点头道:“确是如此不错。女君...也要去?只是,我们今日才抵达京城,故而城夫人并没有向侯府递邀请贴。”

江呈佳:“不必担忧,君侯这样,恐怕也不能前去。明日,我随着我嫂嫂入场即可。”

女郎脸色沉稳,仿佛已想定了主意。吕寻猜不透她的心思,蹙着眉头深思此事,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听女郎交待道:“这事,你不许同君侯提起半个字。待事成之后再说。”

吕寻听言,不由觉得她要行危险之事,于是急忙说道:“若女君要做什么铤而走险之事,还是等君侯的决断吧。他既然归了京城,必然有主意化解苏刃一事...”

江呈佳瞥他一眼,心中一阵无语道:“事事都等着君侯来处理?他是铜墙铁壁还是不死之身啊?成日操劳心累...他如何能休养的好?”

女郎冷嘲热讽的训斥了一阵,吕寻脸色涨红,垂头丧气的低下眸,不敢再有反驳之言。

江呈佳扭头朝身后屋舍瞧了一眼,低声嘱咐道:“明日,给我安排几个手脚伶俐的婢子来。”

吕寻颔首应下,瞧着女郎沉下眸,眼底泛起一丝寒刃刀光,便不由一颤,按照她的嘱咐匆匆退下准备去了。

江呈佳浅叹一声,这才转身朝屋舍行去,蹑手蹑脚推开扇门,便闻百花蜜香的味道扑鼻而来,她悄悄靠近,只见孙齐跽坐在内阁床榻边,尽心尽力的侍候着。

她悄然靠近,小声询问:“怎么样?君侯这伤可严重?”

孙齐十分专注,忽闻身边传来声音,不由肩头一震,吓得脸色发白,扭头望去。只见江呈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边。孙齐几乎心跳骤停,缓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女君放心,君侯伤的不重,都是些皮外伤,有些许牵扯到了旧伤,但也没有很深,休养一个月,便能好全。现下已喝了缓解寒疾的汤药,伤口也施了药粉,安睡一晚,明日起来,便不会这么痛了。”

听他亲口这么说,江呈佳才松口气。眼瞧着榻上的郎君沉沉睡着,江呈佳轻声说道:“既如此,这里便交给我来吧。孙大人回去休憩吧,舟车劳顿,实在辛苦你了。”

孙齐得令,紧绷的心绪终于得以喘息,便连忙点头应道:“谢女君关怀,下官这便退下了。

江呈佳瞧他慢慢退出了屋,合上了门,这才脱了外袍,靠在床沿依偎在郎君身边,她托着脑袋,瞧着他满脸的疲倦与苍白,心中便又掠过一阵酸涩。

女郎伸长脖子,缓缓低下头,在他额间偷偷落下一吻,便想要平躺和衣而睡。

谁料,那郎君却在此时醒来,将她一把捞入怀中,睡眼惺忪,语气迷糊沙哑道:“阿萝...我痛得很,你别总想着撩我。”

江呈佳诧异的很,仰起小脑袋朝他一探,问道:“你没睡?”

郎君慵懒随意的答道:“睡了,只不过现下醒了。正瞧你偷亲我。没想到...为夫魅力这样大,即便受伤了,阿萝也不想放过?”

【六】故阙云苏

他半眯眼半睁眼,咧着嘴笑嘻嘻的望着她,恬不知耻的说着荤话,活脱脱一副登徒浪荡子的模样,很是欠揍。

江呈佳无语半晌,便要挣脱他的怀抱,滚到床边去睡。这郎君却缠的愈发紧了些,将她硬生生拖了回来,并在耳畔浅声闷哼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不要走。”

听他这语气,竟无缘无故开始撒起娇来,让江呈佳有些哭笑不得道:“怎么还耍起小孩子脾气了?”

宁南忧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处,呜呜两声道:“今儿实在有些累了,只想要夫人的抱着。”

他不依不饶,一心黏着她不放手。江呈佳挣扎了两下,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无奈之下便只能作罢。

见她不再躲,宁南忧便搂紧了她的腰,将整个胸口贴在了她的背上,呼吸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粉味,心中的沉郁登时缓解了许多。

“阿萝...”他轻声唤道。

江呈佳闭着眼,懒懒地嗯了一声,问:“怎么了?”

“若有一人,明明心向着你,在时局纷杂中,总是偷偷保护你。可就是不肯与你统一战线...你说这是何道理?”他语气低迷,似乎有些伤怀。

江呈佳心中微微一震,握住他环抱在她腰间的手,低声温柔的回答道:“若有你说的这种情况,要么...是他有着什么不能说的苦衷。要么便是他不愿与你合谋,但又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宁南忧浅声自喃:“若如此,何须事事关怀?只需他围着自己的苦衷行事便罢,不必处处向我示意,提醒我脚下之路...”

江呈佳听着他的声音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在他怀中灵巧的转过身,面对着他,小声问道:“二郎,你今天可是遇见了什么人?”

见她仰着面,一双水灵美眸勾勾的抛过来望着他,宁南忧心中不自禁的发痒,将她拥的更紧了一些:“一个故人。转眼十年,物是人非。他本是我除卢夫子外最崇敬的先生。如今,却投在了敌人门下...与我分道扬镳。”

故人?江呈佳拧住眉尖,心中疑惑,仔细思索淮王府中与宁南忧相熟之人,却并无所获。

她张口便想追问,但转眼瞧他一脸悲沉的模样,便不忍心再提他的伤心事,只能安慰道:“我只能说,人活于世,各有各的缘法与选择。他既选择了与你背道而驰的路,必然有他的原因。他既然不伤你,又向你示好,你也不必伤怀往事,只需维持本心便好。”

她抚蹭着郎君淡白无血色的脸颊,并悄悄靠近,在他唇间又印一吻道:“二郎,日子久了,人自会改变,你不必太过惦念。”

宁南忧凝神望着她,心中的不平与坎坷被她温柔抚平,少了些不甘与落寞,于是弯起嘴角:“我听你的。”

这四个字从他喉间淌出,嘶哑低沉,醇厚而诱人。

见他终于敞开笑容,江呈佳心满意足的枕在他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两月的长途跋涉,使得夫妻二人不再多说,搂着对方,各自入梦沉睡。

翌日清晨,江呈佳趁着宁南忧还没苏醒时,便已梳妆完毕,赶往了江府。

今日赴宴,沐云与她,穿戴皆十分隆重,两位佳人同上牛车,直到瞧着江呈轶骑马上朝,这才令下人们驱车前往云苏阙。

坐于牛车上的江呈佳,掀开车帘偷偷瞄了一眼窗外,瞧着跟在车旁的千珊春风满面,便暗自心紧,眸光沉淡。

沐云观她模样,心中忐忑,小声问道:“千珊的事情,你考虑的如何?若想通了...便请云耕姑姑来,从你身上引出些女娲灵力,消磨他二人的记忆...”

她还未说完,江呈佳便强行打断道:“阿依!此事再议...至少,在你大婚之前,莫要再提了。”

沐云有些着急道:“阿萝,晚一刻,他们便痛苦一刻。更何况,薛青他命定的姻缘就在这几月里会出现,你...”

“不必多说。”江呈佳闭眼,不愿听她之言。

沐云的话卡在嗓眼中,说不出来也吞不下去,半晌脸色微白,只好沉默下来。

江呈佳固执的撇过头,盯着车帘上的花纹,慢慢失神。

牛车驶了两炷香的时辰,才缓缓停了下来。

沐云舒展心情,挽回笑容,牵住对面女郎的手,轻声道:“你既然不想再提,那我不说便是。只求你,能做出正确选择,日后莫要后悔。”

江呈佳低眸蹙眉,踌躇半日,反握住她的手,郑重答道:“我晓得,你放心。”

沐云颔首,即刻整理心情,提起裙摆道:“云苏阙到了。下车吧。”

她率先一步掀起车帘,在小厮的搀扶下,步步端正的迈到平地上。

云苏阙,是洛阳城中最大的雅庄,供贵族们置办宴席、雅集、诗会、蹴鞠赛、投壶等娱乐或社交活动的地方。京城中富贵人家的夫人姑娘们都爱来这里宴聚。大魏尚武,时下年轻的儿郎们多少都有些功夫,也时常在这里的围场切磋武艺。

望着眼前这一座气势辉煌的阙台,江呈佳平静如水的心间泛起波澜。

云苏阙由来已久,有着数百年的历史,大燕王朝时,便已坐落于此城,见证着皇权的更迭,记录着古城的欢喜悲伤,书尽来往此间的所有诗酒茶香与百转千回的故事。

她亲眼瞧着这座百年阙台筑起,其间起伏落败,辉煌与凄清,她都亲身经历过。如今重回故地,不禁彷徨失落。

雁鸣几声,飞过云苏。城阙尤在,更胜初建繁盛,故人却早已记不起当年事。

世人谁知,这云苏阙背后的故事?她自嘲一声,驻足不前。

沐云扭头望去,见她一脸低沉的模样,便默默挪步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掌,轻声安慰道:“阿萝,你应该瞧一瞧它如今的繁茂。简岑纵逝,但他对你的心意却仍留在世间。只需这一点,就算如今的他早已记不得了,也不要紧。”

这番话勾起了女郎心中掩藏的回忆。

云苏阙。“云台长阙佳人姿,善舞苏曲懒妆迟。”

他曾赋诗一首,笑她虽有惊人舞姿,却总是懒怠倦庸,每每皆是晚妆来迟,浅浅一曲作罢。为搏她欢心,他一掷千金,亲自监工,筑成这流芳百世的阙台,取名云苏。

而今,这座阙台,却早已辗转他人之手,不再属于他们二人。

往日欢喜凝于心中,很快便被打破。江呈佳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毒峰之下,他死无全尸的惨状,心中猛然锥痛。她闭上眼,强压一切情绪,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沐云瞧她脸色不对,连忙说道:“你若实在不愿踏足此地,我便陪你回去。”

江呈佳咬紧牙关,摇了摇头:“我只是一时心悸,安静片刻就好了。沐云,我们进去吧。别让城夫人等急了。”

沐云点点头,两人互相搀扶着,朝青阶之上的朱玉门盈盈而去。

一入内,江呈佳便迅速调整了心绪,拂去所有不平,换上温婉笑容走向了宴场。

今日有一场大戏要做,由不得她惦念往事。

云苏阙分为两个部分,前庭为宴区,宴区之后便是郎君们骑马蹴鞠、投壶射箭的围场。朱玉大门后,赫然入目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烟云缠绕,仙气淼淼的雕楼,京城最大的戏台与其相连,歌舞艺妓正吟词浅唱,莺莺歌喉婉转动听,炫音绕梁,丝竹清雅之声不觉入耳。再往前,画栋长廊蜿蜒曲折,朝里绵延而去。亭台楼阁、池馆水榭、碧瓦朱甍,映在青松翠柏之中;林荫藤蔓、假山怪石,点缀在云罗绸帐间。

跟着云苏阙的小厮往里走,便隐隐听见夫人姑娘们聚在一起笑语燕燕的动静,绕过亭台中央赫然矗立的假山,朝右侧多行了十步,便觉得视野开阔,一扇拱月门搭在前方,穿过此门,入内便是女郎们相聚的地方——华池庭。

小厮朝内高喊一声:“东府司江夫人、淮阴侯夫人到!”

偌大的内园里,齐放的百花映衬着女郎们,放眼往过去,满庭芬芳。众女张袂成帷,红飞翠舞,讨论着洛阳城内的新鲜事,细说着各府之内的八卦,也有坐于溪水岩岸旁勾着琴丝钻研乐曲的,又或是站在亭内吟诗作赋的。

各家夫人们围在一起吃茶论事,谈既及着夫妻之间的云云小事,不由一阵俏笑。而未嫁的姑娘们,童心未泯的计划着如何去围场玩两局投壶,芳心荡漾的论说着京城内的四大美男子,即将嫁人的则兴致勃勃的在夫人们间穿梭交涉,盼着能多结识些娘子,为自己铺路。总之,庭园之内,靓女如云,袅袅婷婷。

女郎们听见拱月桥门处传来禀报声,纷纷放下手中的茶具,听八卦的扭过了头,摆弄乐谱的起了身,吟词念赋的停了声,一众人齐刷刷的朝门庭照壁处望来。

只见青萝碧蔓间,有两名女郎盈盈亭立,芳华绝代。尤其是那立于假山旁,一瞥一笑皆勾魂夺魄的江女:其淡眉如秋水,玉 肌伴若轻风,绰约多逸态,轻盈摇曳不自持,容貌惊人且优雅端庄。

【七】秘密谋事

此女莞尔一笑,刹那间竟使得满庭芳华失尽了颜色。

众人惊呼一声,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都没有想到传言中的江女竟真的如此美貌。

江呈佳脸笑着,本预备同诸位女郎打招呼,见这一众女子倏然间都整齐划一的朝自己望过来,心下不由一惊,顿觉得背脊寒凉,微微缩了缩脑袋,僵持着脸上的笑意,尴尬的向沐云小声询问道:“这是怎么了?为何夫人姑娘们都看着我?”

“你不知道,你虽没怎么参与过京城夫人姑娘们的小宴,却赫赫有名,众人皆盼着瞧你一眼呢。”沐云直视着前方,始终保持微笑,压低声音回答她。

江呈佳与她一道往华池庭的深处走,边走边向各家夫人娘子打着招呼,未嫁的姑娘们双眼勾勾的盯着她瞧,而娘子们则围在一处指着她窃窃私语。

“我怎么觉着气氛略有些不对?”江呈佳脑门微凉,脸皮笑僵,同各位女郎打招呼时,趁空闲时放低声音又向沐云问道。

“那是自然,京城的女郎中,你可是大家公认的敌人。”沐云皮笑肉不笑的说着,将声音压到最小。

江呈佳一脸莫名其妙道:“我这两年都不在京城,怎么就成女郎们的公敌了?”

“还不是因为那常山侯?”沐云悄声在她耳边说道,“昆陵一事后,女郎们都好奇你究竟美成了什么样,竟然使得向来不屑女色的常山侯将你从淮阴侯手中强行掳了去,还冒着被陛下贬斥的危险,与淮阴侯大打出手。”

江呈佳哭笑不得道:“城皇后寿宴时,听闻我被二郎轻薄,倒是没见他们有这么在意我长什么样。怎么宁南昆要强我作妾,她们倒是这样关注了?”

沐云啧啧两声:“你去临贺这两年,倒是一点也不关注京城事了?常山侯在淮王府中算是最得宠的公子了。淮王势大,与陛下争权,在大魏之内享受着几乎与天子同尊的一切,自然有许多姑娘们希望自己能嫁入淮王府,一跃万人之上,成为人人都需尊敬的侯夫人或是王妃。

你家那位,名声太臭,就算生得容貌迤逦,风流倜傥,是京城榜上有名的美男子,众女也不屑嫁与,怕坏了名声。可明王与常山侯却不同,他二人顶多背负着权臣的骂名,其他倒是干干净净,多年来洁身自好,有权又有势,相貌尚佳,府内还没姬妾,在姑娘们眼中自然是香饽饽。这样的王府公子,竟然因为你不惜与自家兄弟动手。女郎们当然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物。总之,昆陵一事传出后,你在京城内便很有名气了。”

听她说起宁南忧的名声,江呈佳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再听她说完后面的话,心中一阵无语道:“这么说,我还得感谢宁南昆给我在京城中造势了?”

沐云一本正经的点头道:“你确实该感谢他。否则,京城的这些夫人姑娘们...便只晓得你是东府司江大人之妹,长得有几分姿色罢了。至于其他,她们不会感兴趣的。”

她不苟一丝的模样,让江呈佳啼笑皆非,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反驳她,望着眼前这一群盯着自己看的女郎们,浅叹一声道,“一个姑娘家成了亲,还被陌生男子掳走...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这些夫人与姑娘私下里不知怎么议论我呢!你竟真的觉得我该感谢宁南昆?”

沐云拉着她,与一众女郎打过招呼后,便寻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众女见过江呈佳真章后,心底自然十分感叹她的美色,却也不好一直盯着她看,各自逐渐收回目光,便又重新聚在一起热闹起来。

见她一脸惆怅烦恼的样子,沐云哈哈一笑道:“你倒不必记挂此事。女郎们自然是因为宁南昆才对你产生了好奇。起初,你的名声确实有些糟糕。但后来,你与淮阴侯夫妻和睦,恩爱非常的消息不知怎的便从临贺传到京城来了。现下,女郎们是好奇你用了什么手段制服了色胆包天的淮阴侯,竟与他甜蜜至此?”

这番话令江呈佳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哪里有什么手段?这话传得未免有些太离谱了。淮王在京城内听到这样的消息,还不得气死?想必,兄长在陛探查夜箜阁底细。可这两年里,我从临贺穿至京城,送到陛下手中的消息,都与淮王争权无关,恐怕陛下心中早有猜忌与不悦了。”

“这事你放心,阿轶已想好了对策。”沐云拍了拍她的手,胸有成竹的说道。

江呈佳目愣,瞧她如此自信,便追问道:“兄长预备做什么?”

沐云摇摇头,不肯相告:“此事,暂时不能同你说。”

见她一脸神秘,江呈佳耷下眉头,心急道:“好阿依,莫要瞒我。这次归京,我亦想好了如何化解陛下猜忌的办法,若我的想法与兄长的谋划相撞,岂不会坏事?”

沐云却坚决道:“你大可安心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绝不会出现你方才所说的问题。我只能告诉你,阿轶心中自有成算。”

她坚持不肯说,江呈佳虽觉得疑惑,却不敢继续追问。毕竟她们此刻身在华池庭,人多眼杂多有不便,若是谈话内容一不小心落入了旁人耳中,便不妙了。

正当姐妹二人细说悄悄话时,华池庭的深处缓步行来一位衣香鬓影、雍容尔雅的贵妇人,其旁珠围翠绕,小婢持着玉骨柄扇为她轻摇凉风。

这妇人一出,众人慢慢收了声,皆安静了下来。

庭内忽然静谧,使得江呈佳与沐云停了交谈,四周张望两番,便瞧众人皆朝一处侧身站着,便急忙起身站立,悄悄朝前望去。

只见那贵妇人自鹅石路上行来,便径直走向沐云。

她先望向了沐云,后又瞧见一旁的美貌女郎,目光不由一怔,遂反应过来,问候的嗓音即出,爽朗而又亲和:“这不是淮阴侯夫人吗?您今日竟然也来了?”

江呈佳温婉一笑,稍稍欠身行礼道:“城夫人。”

正如世人口中传扬的那样,城阁崖之妻蒋怜,是个性格豪爽开朗的女中豪杰。她有着武人不拘小节的气质,却也不少官夫人应有的端庄优雅,十分恪守礼数。眼见江呈佳行小辈之礼向她微拜,蒋氏便急忙迎上来,扶住她道:“夫人万不能折煞我,汝乃淮阴侯之妻,又是陛下亲封的成平县主...如何能拜我?”

她扶起江呈佳后,便后退两步,要向她欠身。江呈佳迅速上前阻止道:“城夫人既不要我拜,也莫要同我这般客气了。您是长者,又是皇后亲母...我亦不能受您的礼。”

她紧紧握住蒋氏的双手,笑容温和,既不失侯夫人的贵气,也并没有压过蒋氏的气焰。

蒋氏失笑,微微颔首,向她道:“皇后寿宴时,我便十分瞧好县主,如今再见,实在令人欢喜的很。县主不愧是江主司之妹,为人端庄得体,落落大方,真是惹人心悦。”

她毫不避讳的夸赞,冲着江呈佳露出友好的笑。

围在蒋氏身边的女郎们见状,纷纷涌来,你一言我一句的附和着她,夸赞着江呈佳。

被堵在中间的江呈佳不由尬笑起来,心里一阵腹诽:方才这一群夫人姑娘们还对她爱搭不理的,眼下瞧着城夫人对她有好感,便上赶着来巴结...

沐云瞧着她的脸色,不免低头偷笑。

便在此时,与华池庭相连的长月轩中气势浩荡的走出一群人来,乌泱泱一片,朝女郎们相聚的庭院悠悠而来。

“什么事情这么热闹啊?竟让城夫人连蹴鞠赛的开始时间都忘记了?”

照壁前传来傲慢且清脆的女声,似水如歌,悠扬婉转。

围在江呈佳与城夫人身边的夫人姑娘们听到这动静,纷纷顿语,抬首仰面向月拱桥门望去。只见方才沐云与江呈佳站着的地方,现在又来了另一群人马。他们穿着统一的华服,蓝青交际,身上的衣裳缝有独特的月瓣水纹。而在这群人的中央,站着一名穿着七彩华服,头戴玄金凤冠的妇人。

走近了瞧,这妇人虽然承受了岁月的洗礼,却仍掩盖不了年轻时的国色天香:淡白梨花面,月眸半弯藏琥珀;轻盈杨柳腰,肌理细腻骨肉匀。其身上穿着的七彩绣罗面,底裙摆尾勾着水云浮山的花样,轻纱之上金孔雀银麒麟交错缝织,象征着她至上尊贵的身份。

这姿态纤尊的妇人,脚下踏着莲步,优雅而轻慢的走来。

夫人姑娘们纷纷转身面向此人,齐齐弯腰欠身向她行礼道:“王后金安。”

这世上,可以不用避讳皇后,直接身穿贵重无双的七彩华服,出现在臣子宴会上的女郎,只有一人,那便是大魏权倾天下的摄政淮王之妻——王氏。

众人小心谨慎的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毕竟此人乃是大魏上下除皇后以外最为尊贵的女郎。

【八】“婆媳”相对

江呈佳随着众人一起行礼,偷用余光打量着眼前这位高傲矜贵的妇人。

王氏走到女郎们的中间,缓步停在了江呈佳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微顿身子正行礼的她,眼底一股轻蔑不屑。

“都平身吧。”王氏故意晾着夫人姑娘们,待到有人坚持不住礼仪,哆哆嗦嗦的颤起来,她才傲慢的允许众人起身。

那双凤纹鸢尾的金丝绣鞋恰好停在江呈佳的视野里。她凝视片刻,听到王氏出声,便翩翩有度的平了身。王氏定定的站在她面前,唇角微扬,黛眉弯弯如柳,正冲她笑着,看上去十分温柔可人,和蔼可亲。她那双眼,虽然满满笑意,却透露着一股凉薄。

王氏立在江呈佳面前,笑眯眯的试探过去,紧紧盯住她不放,身上气势磅礴。

而江呈佳也不卑不亢,瞧着王氏不搭话,她也默不作声的抬高了眼眸,一丝不苟的与王氏对视着,分毫不让的僵持着。

众女见此场景皆惊,围在一旁,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少顷后,王氏突然开口,亲热地唤道:“老二媳妇?怎么回了京城,也没随着昭远一同归家?竟让本宫今日才在城夫人的宴席上见到你?”

听她如此热切的唤她,江呈佳心底冷笑一声,面上佯装和气,眸中的笑却未达眼底:“母亲赎罪,昨日儿媳因娘家有事,未曾与君侯一道归府拜访...实在有愧于心。正因此,儿媳才会在今日,前来云苏阙参宴。原本,城夫人不知我昨日抵京,所以并没有送我帖子邀我来这里的。但,儿媳实在想见母亲一面,便央了娘家嫂嫂,特地赶来参宴。”

她乖乖巧巧,说话细声软语,让人不由自主的便想沉醉其中。

王氏眯起的眼中更透了一丝阴寒,呵呵两声道:“你倒是有这个孝心。只可惜,你家那位君侯,不如你这么会做人。昨日一入府,便惹得本宫十分不悦。老二媳妇啊,你既然入了我淮王府,很应该对自家夫君多多上心,管好他才是。”

她一句话便挑明了两件事。第一件,便是昨日宁南忧归淮王府收罚一事。第二件,则是她这个淮王后表面上愿意与江呈佳交好,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对这江氏女十分的不待见。

众女郎皆是会看脸色之人,心底立即明白,日后不能像瞧不起淮阴侯那样,轻视这位侯夫人了。

江呈佳知道王氏这话中的份量,可却并不领这个情。只瞧她略施小礼,客客气气道:“母亲说的是...媳妇受教了,今日归后,定好好与君侯说一说。若无必要,必不让他再去打扰您。”

一句话令王氏变了脸色,使得众人提起心口,纷纷瞪眼望向江呈佳。她这话之意,便是说,日后淮阴侯与她若无必要,绝不会再前往淮王府,彻底将侯府与摄政王府划清了界限。

在场的夫人姑娘们各自惊愕,不知此话究竟是江呈佳的本意,还是那位淮阴侯的想法。但不论是谁,这言论都未免太过张狂,一不小心便会惹摄政王不快。就连人群中观望这一切的沐云,心口都不自禁的悬了起来。

王氏的表情僵住,气色也不大好。气氛逐渐沉郁阴沉。

眼瞧着情况不太对,城夫人蒋氏急忙说道:“瞧着时辰,儿郎们的蹴鞠赛就要开始了。王后殿下,今日常山侯可是要上场的,妾与诸位夫人都盼着瞧一瞧三公子的风姿呢!”

王氏脸色缓了缓,冷冷剜了江呈佳一眼,清了清嗓子道:“城夫人倒是提醒本宫了,不能让三郎等久了。”

她轻蔑的扫了江呈佳一眼,便在蒋氏的搀扶下,往华池庭后方所置的围场去了。

一众女郎跟随其后,浩浩荡荡行去。

江呈佳脚步顿住,并没有跟上去。沐云终于有机会挤到她身边,一脸担忧道:“阿萝,你便这么得罪你婆母?当心她日后处处给你使绊子。”

美貌的女郎目光沉沉的盯向被众人簇拥着远去的王氏,冷冷哼笑一声道:“她不是我婆母,我无需对她客气。若她要对我动手,尽管来便是。”

“是,她确实不是你家君侯的亲身母亲。可她还有一个嫡母的名头啊!你不怕外人说闲话吗?”沐云有些头大,尽力劝着。

江呈佳却满不在乎道:“让他们议论去。这样的女人,连嫡母的名分都不配担。”

她可是记着仇呢,有仇不报,她就不是江呈佳了。正因这王氏,宁南忧刚出生时便险些被害死,后来的数十年中,王氏对他非打即骂,几乎将他当做奴隶使唤。如此恶毒之人,她一点也不想留情面。

“你这样,难道不怕她去找你家君侯的麻烦?”见她态度如此冷淡,沐云哭笑不得的说道。

这女郎却突然咧开笑容,森森说道:“恐怕接下来,她会忙得不可开交,没时间注意君侯。”

沐云一愣:“什么意思?阿萝,你老实说,你今日来参宴是不是另有其他的安排?我怎么想,都觉得你不可能是特地来见淮王后的。”

“我怎么就不是特地来见她了?”江呈佳眸中露出狡黠之光,嬉笑着挽住沐云的手臂道,“好了好了!阿依,蹴鞠赛就要开始了,我们先去围场!”

不等沐云问完,江呈佳便推着她往华池庭的外行去。

随着小厮的指路,两人转眼间来到云苏阙内的马场之中。

这地方是洛阳内除了皇家围场之外最大的草场,豢养着数百只精良骏马,几乎包揽了城中所有贵族郎君驯马养马的活,又开设场地举办儿郎们之间的各种赛事,而贵族女眷们也喜欢追着儿郎们来此处观赛,兴致勃勃的为自家的兄长或郎君捧场呐喊,是最受京城贵族欢迎的地方。

今日,京城各大家族的公子哥都到了场,预备酣畅淋漓的打一场。女郎们在淮王后与城夫人的带领下,各自入了座。郎君们则站在马厩旁整理戎装。

有匪君子驾马挥鞭,马蹄高扬,一记哧马声乍然响起,疾马嘶鸣朝前奔去,场子里瞬间尘土飞扬,烟气缭绕。

女郎们在席座上欢呼起来,各自高兴着。

一入场,江呈佳便想办法支开了沐云,悄悄从席面溜了出去,独自一人走向儿郎们后场的马厩。

她躲在别院石墙后,偷偷打探马厩的情况,一眼便瞧见了被郎君们围在中间的宁南昆。她敛下眸,略作思考,最终决定在院后等上片刻。

今日的蹴鞠赛共有七场,宁南昆约下了倒数第二场的比拼,故而此刻正与诸位郎君们闲聊着。

江呈佳耐心的等上了两炷香的时辰,终于见马厩里的人少了一些,这才以面纱敷面,起了姿态往外行去。女郎翩翩而动犹如轻风拂柳,步伐绵软走到马厩前停了下来,遂四处张望,目露焦急之神情。在左顾右盼,恰到好处的时机上,她与马厩里的宁南昆对上了双目。

刹那间,这姿态妖娆的女郎止了步,抛去的眼神带着媚媚柔丝,直击郎君们的心坎。

众男郎皆惊,纷纷赞叹,不知此女何处而来,竟有如此风骨柔情?

女郎似乎有些惊慌,即刻收回了目光,敛下眸。她迅速转脚,急匆匆离开了这里,朝对面的园庭走去。

马厩里喂马的郎君们纷纷议论起来。

“这娘子是何人?京城怎会有如此媚的女郎?我怎得没见过?”

“六郎说的是啊,我瞧着娘子,只露出一双秋水眸,便已如此动人心魄,倘若揭开面纱...定是一位倾国倾城之美人。”

“你二人莫议论了,瞧她梳起来的妇人髻,便知她已名花有主了。如此议论,不合体统。看她方才那样,恐怕是迷了路,才不小心闯到了马厩来。”

“是是是,孙家小幺最守礼数了。我们几个啊...都要向他学习。”

一阵议论后,众人皆指着一名面色正经的郎君哄笑起来。

只有宁南昆一人,注意力全被方才离开的女郎所吸引,此刻敛眸不知在想着什么。

有人注意到他的神态,便上前小声问了一句:“君侯莫不是知晓此女是何人?”

宁南昆弯唇冷笑道:“我才从幽州归来没多久,常六郎都不认识的女郎,我如何能识得?”

这被他称为常六郎的人表情一僵,尴尬的呵呵道:“君侯说得是,是常某唐突了。”

宁南昆挑眸,一双寒冰凤眼勾出半分讥讽,遂瞧了瞧周围四下的环境,在马厩内没待片刻,便要起身离去。

见他要走,众位郎君急忙唤道:“君侯要去哪里?比赛马上开始了...还是莫要走远才是。”

宁南昆清冷一句应道:“本侯欲去如厕。怎么?此事诸位郎君也要管?”

他冷眸回首,扫视众人一圈,马厩里的氛围便一下子降到了冰点。郎君们自不敢开腔再问,只能顿下话语,不再多问。

宁南昆慢悠悠离开了马厩,在园子里乱走了两圈,才朝江呈佳消失的方向去。

【九】庭园险事

他微步小跑追上去,走入庭园之中,却再找不到那女郎的身影,于是眸中现出一丝失望,停下脚步转了个方向,打算离开。

便在此时,假山后突然跌跌撞撞的走出一名女郎,她脸色差极了,可就算是这样,也遮不住她的绝色天姿。娇弱之感更为她添了几分风情。

她的身影逐渐撞入宁南昆的视野,令他眸中浮出了一丝光彩。

宁南昆脚步微乱,匆匆上前,预备同此女打招呼。却见此女踉踉跄跄的向他跌来,宁南昆本能反应的伸出双手,接住了她,一阵迷人勾魂的清香顿时扑鼻而来,使得郎君浑身猛然一颤。

这女郎迷离着双眼,缓了许久,终于清醒了一些,瞧清楚抱住她的人是谁后,便立即推开他,着急忙慌道:“常山侯这是做甚?”

宁南昆略显尴尬与局促,许是因为昆陵之事,他心中对江呈佳,总归有些怨恨,便冷冷道:“江姑娘可不要误会,是你自己没站稳,向我跌过来的。若不是我接着,恐怕你早就摔到地上去了。”

江呈佳冷笑一声道:“我即便摔了,也无需常山侯的帮助。”

话音落罢,她强撑着,扶着周围的假山怪石,朝园林深处行去。

宁南昆皱眉,不知此女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脸色有异,人也似乎十分不适,仿佛被人下了药一样,走路也摇摇晃晃,没有规律。他小心翼翼追上去,这女郎放慢步伐,仿佛难受至极,微微蹲步蜷缩在角落里。宁南昆在假山后等了片刻,竟听到了一阵哭声。

他心中一紧,正预备上前询问怎么回事,便听见假山旁传来了一个婢女的无奈声:“姑娘,您莫要继续强撑了,干脆借着县主的身份以及主司的手,与那淮阴侯和离便是,何须这般苦苦的熬着?”

紧接着,他便听见江呈佳哀恸悲切的哭声传来:“我因他而失了清白,本以为嫁给他,他会珍惜。可谁能想到,他却夜夜楚歌,日日厮混秦楼楚馆。这些也就罢了...我诞下他的孩儿,他竟然...竟然一点也不欣喜,还责打于我。如此生活,当真苦不堪言。”

宁南昆听着,心中不免一震,想那美人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他心中便有些难受。没想到,这些日子,京城里关于淮阴侯夫妇恩爱非常的传言,竟并不是真的?江呈佳在宁南忧那厮手中,竟过得如此悲惨?

他本就瞧不起宁南忧当初强娶江氏的卑劣手段,眼下更是厌恶起来。

只听假山背后的女郎继续对她的婢女说道:“只是...我若真的与他和离,恐怕他不会放过我。不仅如此,兄长也会被牵连。我如何能够撇下家族兄弟,只为自己着想?”

那婢女心疼道:“难道...姑娘要这么折磨死自己吗?您瞧瞧,您今日只是来参加城夫人的宴会,他竟然在您的茶水里下药,企图令您在众人面前发狂出丑...这样的狠毒之人,怎么能和他过完一生?”

“就算这样又能如何?”江呈佳苦涩道,“我家世比不过他,兄长在朝步步惊心,就算背后有江湖势力支撑,恐怕也难以抵抗摄政王府的滔天权势。他与淮王虽不和,可终归是淮王之子,淮王焉能放过我?”

婢女似乎还想劝,却听江呈佳阻止她道:“好了,不必多说,你且快去取解药。时间久了,只怕城夫人他们会起疑心。”

得了此命令,婢女只好点点头道:“好。姑娘您等着,我去去便回。”

江呈佳低声应了一句,便靠在假山上轻声喘息。

宁南昆听着那女婢的脚步走远,这才悄悄绕到了假山前。只见江呈佳躲在假山怪石之间,脸色难看至极,神态十分的惨淡,像是在被什么剧烈的折磨着。

他轻轻靠近,低声问了一句:“江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江呈佳似乎在强忍,努力睁开闭上的双眼,从缝隙中瞧了宁南昆一眼,登时惊慌道:“常山侯!你如何在这?”

宁南昆见她慌张,便立即安慰道:“姑娘别慌。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方才你与你家婢女的话,我听见了。想不到..我那二哥竟然这么混账,对你如此不好。”

江呈佳挣扎着想要从石缝里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望着他道:“即便你二哥对我不好,我也是你嫂嫂。常山侯,还请你尊称我一声淮阴侯夫人。”

宁南昆略有些恼火,冷瞪着她道:“我二哥待你如此差劲,你还要淮阴侯夫人的身份?江呈佳,你若想要荣华富贵,我也能给你。你不必害怕同他和离会招来他与我父亲的报复。我会纳你为妾,让你成为我的宠妾,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江呈佳啐他一声道:“呸,宁南昆,你怎么还不死心?竟还想纳我为妾?我告诉你,即便我死在淮阴侯府,也绝不会委身于你作妾!”

宁南昆顿时心怒,伸出手揪住了她的领口,两眼冒着火光道:“你说什么?”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江呈佳心中这么不堪托付,竟然连那好色寡恩的宁南忧也比不上。登时之间,他心中不知是妒火还是厌恶,对江呈佳粗暴起来。

宁南昆注意到,女郎的脸色虽然惨白,可细嫩的脖子却通红一片,身材也异常圆润。他立即意识到,此女中了媚毒。他愕然道:“宁南忧竟然又给你下媚药?若在堂上发作,你可是什么脸面名声都没有了!”

江呈佳使劲的想要推开他,用力挣脱并恶狠狠道:“我即便被他毁了一切,也不要同你在一起,放开我!”

瞧她如此固执,宁南昆霎时间失去理智,冷笑道:“可惜你今日落入了我手中。眼下,你恰好中了媚药,不如...便让我替你解毒?如此一来,也能顺从宁南忧之心意。他既然想除去你,我便要了你。到时候...你被休做下堂妇。我也能顺理成章的将你纳入府。”

话音为落,他便开始撕扯江呈佳的衣裳。

而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的女郎,拼命用腿踢着他的肚子,惊恐的尖叫道:“宁南昆你放开我!你这贼人!为何还不死心!你将我掳去昆陵,想要强娶我,后来又派人去广信,预备毁我清白!如今在天子脚下,你竟然也敢做如此禽兽不如之事!你!你放开我!”

她喊得语无伦次。

宁南昆没有注意她话中陷阱,猖狂冷笑道:“如今你既然落在我手,就别想逃出去!”

他继续撕扯着江呈佳的衣裳,可这女郎死命护着,不肯让他得手。

就在他狂躁之际,假山后传来一声惊叫:“常山侯!你在做什么?!”

这是一记嘹亮的女声,宛若天籁,解救了危机之下的江呈佳。

宁南昆暴怒之余,冷眼扭过了头,想去看哪个不长眼的人敢在此事打搅他的好事,却见城夫人与淮王后两人就站在假山旁,一脸惊愕,神色难堪的盯着他。

这男郎登时肩头一震,盯着自家母亲的脸色,不由一抖,着急忙慌的松开了江呈佳的衣领,滚到了一边。

他吓得有些哆嗦,诚惶诚恐的唤了一句:“母...母亲。”

淮王后眼色凌厉的瞪着他,神情黑臭沉郁,似乎正处于暴怒边缘。

城夫人是跟随将军沙场厮杀过的人,这种场面虽然不堪,但她却异常镇定,立即屏退左右,封锁了庭园。待确定周围并无其他人知晓此事后,她才上前扶起江呈佳,见女郎惊恐失色的模样,便心疼道:“江娘子...没事了。我来了,我替你主持公道。”

江呈佳全身发抖,缩在城夫人的怀中,紧紧攥着她的衣裳,额上冒着层层冷汗。

城夫人是个爽朗仗义的脾气,遇见这种事,哪怕自己面对再大的权势,都没了敬畏,只有满腔的愤怒,她狠狠剜了地上的宁南昆一眼,脸色黑沉,冷声向淮王后质问道:“殿下,妾自问,并未得罪过您。您为何让您的儿子在妾的席面上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来?江娘子已是您家二郎之妻。可三公子却如此违背人伦纲常,竟想要侵犯自家嫂嫂,这是何道理?您需给个解释!”

王氏僵着脸,一时间不知如何评判自家儿子干的蠢事。

她心中一阵无语,忍着怒气道:“城夫人,这其中或许有误会。”

“有什么误会?!”城夫人紧紧抱住瘦弱娇小的江呈佳,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丝毫不惧怕眼前之人的身份,硬着底气同她对抗:“妾方才可是亲眼瞧见了!三公子强行撕扯江娘子的衣裳,欲图谋不轨!您也亲眼看见了,我的婢女们也亲眼瞧见了!难不成!您要跟我说!这一切是幻觉么?!”

她强行与王氏争辩,眼中的厌恶已溢出言表。

王氏知此事已辩无可辩,再次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宁南昆一眼,随后稍稍缓和脸色,强压着心中不悦说道:“城夫人严重了。我儿并没有做出实质伤害,便算不了什么。你这样咄咄逼人,难道是仗了你家将军的势,要与本宫作对吗?”

【十】城江合谋

“算不了什么?”城夫人据理力争,护在江呈佳面前道,“王后殿下!你难道不知,清白对女子有多么重要么?江娘子已成人妇,若婚内被玷污,还让她怎么活下去?”

“你我二人不是及时阻止了这样的惨事发生?城夫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王氏紧绷着脸色,攥成拳头的双手藏在袖中,一双眼阴寒而望,犀利尖锐。

“殿下,惨事虽未发生,但令郎却应该去陛后,便一直觊觎,昆陵之路,便是他仗势欺人、目无法纪的最佳铁证!本以为,陛下削去他的郡王之位,并流放幽州已让他有所悔改。没想到,他却更加变本加厉,竟然在天子脚下如此狂妄!妾纵然是臣子,但若侍奉的君主品行不端,亦有资格上述谏言!君若执意偏私,那么妾与将军,也必将奉陪到底。”

城夫人说的严丝合缝,不留一点空隙,拒绝任何方式的和谈。

靠在假山上的江呈佳,此时面色惨淡、浑身虚乏。她望着城夫人的背影,心中升起了一股敬佩之意。

“蒋怜?你还想让我儿子受罚?”王氏听后不由暴怒,冷寒直达眼底,甚至出现杀机。

城夫人一口咬定,毫不犹豫:“常山侯在我置办的宴席上做出这样的事,他必须受罚。况且,方才您听见了,江娘子亲口所言,常山侯为了逼她就范,曾派人前往广信。江娘子被宋宗围困广信,险些遇险一事,朝野上下皆知。她如此一说,妾便有理由相信常山侯也有与宋宗一案关系密切。既然涉及国朝大案,妾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话音刚落,她走上前去,将躲在假山之后瑟瑟发抖的江呈佳搀扶了起来,以一种极其温暖的方式,将她抱住,慢慢安抚着。

“来人!”城夫人护住江呈佳后,便立即朝园外大喊了一声。

早就等在庭园之外的护卫听到自家女君的这一声唤,便立即冲了进来。一群身穿深褐色长袍,腰间系着城府护卫专属衣带的壮汉们将淮王后与常山侯团团围住。

王氏眼见此景,不由火冒三丈道:“城氏一族是要造反么?!竟敢如此围堵本宫?来人!将他们给我拿下!”

她亦朝园外吼去,当即便想将蒋怜与江呈佳关入大牢,恼火至极点,觉得自己受了辱,已完全顾不得尊仪。可谁知,她这一声唤,却并没有成功招来任何王府侍卫。王氏即刻朝自己身后望去,只见庭园三丈之外,别无其他人的身影。她登时震惊,转眼朝城夫人望去,心中惊诧道:“蒋怜!你竟敢将本宫的侍卫支开了?”

城夫人不急不慢的说道:“殿下,莫要继续强撑了!此事本就是常山侯不占理,若您非要包庇他,妾只能采取强制手段了。”

在盛怒的王氏面前,蒋怜的气势非但未减半分,反而更加英朗霸气,令靠在她怀中不语的江呈佳目瞪口呆。

“来人!将常山侯拿下!送报入官!”城夫人直接命人强行将宁南昆控制住。

望着此情此景的宁南昆,心中又惊又骇,愣然不知措。他惊得是,城阁崖这位夫人竟如此不识好歹,敢将他送官处置。而他骇得是,若此事闹到了魏帝面前,那么母亲为恢复他郡王之位所做的谋划,极有可能会化为泡影。

淮王后挡在宁南昆面前,横眼冷冷瞪着涌上来的城府护卫,怒喝一声道:“贼子敢尔!若碰他一根汗毛,本宫立刻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城夫人与她正面硬刚:“拿下常山侯!除了任何事,由我蒋怜一人担着!”

城府的这群护卫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听城府将军与女君调遣,并不惧怕所谓的权贵。在城夫人斩钉截铁的号令下,他们冲了上去,手脚麻利,迅速将宁南昆擒住,反手压制着,便朝庭园外行去。

王氏气急败坏,独身一人挡在诸多大汉面前,扯住宁南昆的衣袖,怒不可抑的朝城夫人吼道:“蒋怜!你若执意如此!我必要你后悔终生!”

城夫人却并不理会她的嘶吼,小心揽着江呈佳的肩头,面对怀中的娇小美人,她换上了一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表情,同江呈佳温柔的说道:“江娘子,让你受惊了,先随着我去偏院休息吧?”

江呈佳表情迷离,游然在状态之外,仿佛被吓得不轻。

城夫人领着一众仆婢从庭园的另一边浩浩荡荡的离开,一点也不顾及身后被侍卫们围的水泄不通,无法反抗的淮王后。

只听那方才还无比高贵、翩然端庄的女人此刻如泼妇骂街一般,冲着对面离去的一群人尖叫呐喊着。

江呈佳悄然抬头望了一眼身边的这位女郎,只见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定至极,不由衷心佩服起她的坦然自若。

城夫人扶着她来到无人的偏院,便让身边跟过来的仆婢们都在照壁之外守着,不允踏入一步,也不许他们将任何人放入此院。叮嘱完这一切后,城夫人才牵着她往院下小庭里走去。

待两人走到深处,这个精明强干的妇人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附近并无异常后,才轻轻放开了江呈佳,并退后两步,朝她微微尊礼,淡笑道:“侯夫人,这处院子,是我早些时候便特地向云苏阙包揽下来的地方,安全可靠。您...可以不用装了。”

她直接戳破了江呈佳的伪装,脸上全然一副知晓内情的模样。

这让江呈佳吃了一惊,暗自沉下了眸光。她逐渐散去脸上的恐慌惊惧,慢慢恢复了平静。她沉默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道:“城夫人果然如传言所说的一样,胆识国人、魄力极强,又机智聪慧。”

蒋怜笑吟吟道:“这样的夸赞倒也不必。若说胆魄与谋略,我自不如侯夫人厉害。只是,我也并非那种可以被轻易蒙骗的人罢了。”

江呈佳莞尔,淡淡道:“不知城夫人是何时看穿了我的戏码?”

“自淮王后阻止常山侯以后,我有意观察了你的表情与动作。不得不说,侯夫人的演绎出神入化,我几乎快要相信的确是那常山侯要对你图谋不轨,却在此时瞧见你有意无意的收拾了一下自己衣装,将它们扯得更加凌乱了一些。

一个险些被人侵害的姑娘,恐怕早已被吓得神志不清,如何还会故意破坏自己的衣饰?这一切只能说明,您是故意如此。为了让这场戏变得更加真实,才会趁着淮王后与常山侯都没留意时,将自己扮得更加可怜,惹人心悯。”

城夫人说着她自己的猜测,胸有成竹的看着对面的女郎,嘴角浅浅的笑意始终聚着。

她将一切都说中了,几乎没有偏差。江呈佳扬起眉梢,低低赞叹了一声。纵然她没想着事后隐瞒城夫人,但做戏时却是无比认真的,她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夫人,竟这么快便发觉了奇怪之处,不仅没有当场戳穿她,还配合着她将戏演了下去。

难怪兄长曾说,城阁崖忠厚老实、对身边人非常信任,比较好接近,但他的夫人却是个顶顶厉害的主,并不容易糊弄。此女看似爽朗英豪,可心思却最是细腻,多年来大将军游走朝堂之间,能够在漩涡四起的朝堂上独善其身的原因,多半是因为他这位夫人在旁叮咛辅佐的缘由。

江呈佳心里想着江呈轶的话,在不经意间抿了抿唇,向城夫人郑重一拜道:“城夫人聪慧,想必应该猜出我今日做这场戏的目的了...既如此,我便不再转弯绕话了”

城夫人向她颔首示意,表明自己的态度:“侯夫人直说便是。”

江呈佳顿了一顿,说道:“如今,宁铮愈发猖獗。陛下的权威频频受损,邓氏一族与苏刃有所牵连,亦不好脱身。淮王及王后想利用苏刃贪渎的案子让常山侯恢复王爵,且已接近成功。倘若苏刃一案真的落入常山侯之手,那么邓氏必然会被牵连,即便没有大错,也会被摄政王大肆张扬,宣告天下,广而阔知,令邓氏彻底陷入水火之中。如此一来,陛下皇权必将再受动摇。反复以往下去,摄政王迟早做出大逆不道之事。想必,这其中的要害,城夫人也十分清楚。”

听她所言,城夫人深深锁起柳黛青眉,默默点头道:“我知晓这其中利害。所以,才会配合你演这场戏。但,侯夫人应该知晓,想要解决其中隐患并不简单。如今你做的这一场戏,到了陛下和群臣面前,或许大有漏洞可循。我如今虽然与淮王后正面硬拼,却不敢保证此事真的闹开后,你我二人能应付的过来。

侯夫人既然深陷于这朝堂的深湖中,应该晓得,廷尉府的窦月阑不属于朝堂之上任何一股势力,他只效忠于百姓与宁氏正统,绝不会偏私,断案十分严明公正,倘若他查出今日之事的真相,那么到时候...倒霉的便是城府与你江府。”

【十一】进宫面圣

她仔细分析着此事的利弊,劝江呈佳三思而后行。

可面前的江呈佳却异常坚定道:“城夫人方才,可是毫不犹豫的站在了我这边,既然箭已在弦上,又如何能停止?若此事办的漂亮,大可以除去陛下心头隐患,亦可保城府安然无恙。夫人,自你看穿我的戏码,却没有戳破后,你便没有其他选择了。与其犹犹豫豫,倒不如,你我通力合作,为陛下扫除前路障碍。”

她晓得,城夫人早就赞同了她的做法,只是还存在一些忧虑,需要解释清楚,于是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今日之计,我已做全了准备。可以确保廷尉窦大人不会看出任何端倪。城夫人只管放心配合我。”

城夫人凝住双眸,没有轻易松口:“我自然相信您做全了准备。只是...我还需要您一句准话。常山侯毕竟是淮阴侯的亲弟,说到底,这二人出自一家。可如今兄长之妻设计陷害,此事闹开,摄政王必然会将所有的错归到并不受宠的淮阴侯身上。您能保证...朝堂之上,不为淮阴侯考虑,将这桩戏继续做下去?”

江呈佳似乎胜券在握,十分镇静:“城夫人放心,您说的这些,我都做了考虑。”

见她始终不改话锋,蒋怜暗自敛眸,黑瞳微转。稍歇片刻,她答应了下来:“既然侯夫人都这样说了,我岂有不应之理?”

江呈佳终于松了口气,放缓了心中的不安,朝这妇人婉言道:“多谢。”

两人坐于庭下细商之后的打算。

此时,蒋氏的心腹婢女匆匆入庭,来到她们二人身边行礼道:“夫人!江家夫人听到了庭园的风声,眼下就在别院外。她想见侯夫人。”

此话令在场两位夫人皆微微一愣。

蒋氏奇怪道:“怎么...难道侯夫人并未将计划告知令嫂么?”

江呈佳默默点头道:“实不相瞒。家中兄嫂以及我家君侯皆不知今日之事。”

蒋氏有些惊愕,盯着眼前这位年轻美貌的女郎道:“这宴场上的种种,若想要安排,就靠你一人如何办成的?”

江呈佳语气轻柔:“京城之中的水阁,并非只听我兄长一人之令。云苏阙的这点小事,我还是能摆平的。”

蒋氏沉声不语,看向女郎的目光里多了丝古怪。

“还请城夫人放我家嫂嫂入院吧。我没打算刻意瞒她。”江呈佳柔声请求。

蒋氏随即颔首应她,朝着自家女婢嘱咐道:“让江夫人进来吧。”女婢得了她的命令,转脚便朝照壁行去,将等候在外的沐云引入了院中。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沐云满脸忧虑的出现在她们二人面前。她当即扭头朝江呈佳望去,迫不及待的上前问道:“阿萝?你没事吧?”

这女郎扑过来,抓紧了她上下打量,仔细检查了一番,见她除了衣裳有些凌乱之外,并无其余受伤的地方,这才松了一口气。江呈佳握住她冰冷发抖的手,有些愧疚,连连对她说道:“我没事,我没事,你莫担心。”

沐云亲眼见她无恙,这才肯放心,于是稍稍冷静下来,转头朝对面跽坐的城夫人望了一眼,来回在这二人之间扫视,忽然反应过来道:“难道...这是你与城夫人联手做的戏?”

江呈佳牵住她,一边慢慢安抚,一边将事情的原委以及自己的计划说与她听。

沐云沉重的面色终于有所松弛,喃喃自语道:“难怪,方才你我入云苏阙时,你不让千珊入内,而是让她在外围候着,却带了一群面生的婢子入了园内。原是为了布置这样的事情?”

她逐渐从这件事中回过味来,登时气恼道:“这么大的计划,你竟然没有提前同我说?阿萝,你可知,我方才吓坏了,以为你真的出了事!”

沐云脸上的愤然与无奈非常的真切,她从千珊那里听闻了江呈佳不可再次动武的消息,便时时注意着她。方才在围场时,江呈佳趁她不备之时悄悄溜走,消失了踪影。她当即心慌,急不可耐的去寻找江呈佳的下落,走到庭园时便听见里头有这女郎大声呼救的声音,险些吓得晕过去,当真以为她出了大事。可眼下瞧她完好无损,她心中又喜又气。

江呈佳无奈道:“若我提前告诉你我的想法,恐怕还未行事便被你阻止了。”

沐云皱皱眉,望着对面神色如常的城夫人,便知这二人已将事情说开,并商议好了后事。于是她收了脾气,长声叹息道:“也罢。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再责备你也没用了。眼下,淮王后瞧着城夫人态度强硬,已离开云苏阙,起驾回了淮王府搬救兵,恐怕补过多时,此事便会闹开。

但因此乃皇家私事,陛下最多召集你与城夫人入宫与淮王后对峙。我恐怕不能随同入宫助你一臂之力。阿萝,你可要考虑好。淮王与淮王后定会将所有罪责推到你身上,若不能在殿中辩过他们,你必然是要受罚的。到时,连陛下也帮不了你。”

“你且安心。”江呈佳镇定道,“我做好准备了。只是眼下还有一事我需要你的帮助。”

沐云问:“什么事?”

江呈佳:“启程回府,将此事告知兄长。通知底下的人,把我的事情散播出去,需得让全京城的人都知晓,宁南昆意欲对我图谋不轨之事。”

沐云吃惊,伸手敲了敲她的脑门,气呼呼道:“你疯了?此事传出去,你在京城还有什么名声?”

“即便是现在,我的名声在京城也不好听。”江呈佳不以为然道,“不过空虚之物罢了,我不在乎。”

她倒是十分坦然。沐云看她心里早已拿定了注意,便知再劝也是无用,于是干脆闭上嘴,不再多言,闷闷不乐的靠在她身侧。江呈佳将她不满的表情收入眼底,心下一股暖流流过:“阿依,你相信我。即便我不在乎这些,也不会让自己受伤的。”

她信誓旦旦的保证着。

沐云没法奈何,僵着脸色郁闷的说道:“好吧,都听你的。我这便回府,你一切小心。”话音刚落,她便着急起身,匆匆向城夫人拜别,随着城府女婢的指引,离开了这座别院。

城夫人安坐了片刻,抬头瞧了一眼天色,说道:“时辰不早了,估摸着,淮王后已带着人赶去廷尉府了。不出一个时辰,淮王必然进宫面圣。与其等着宫里向云苏阙传来口谕,不如我们先淮王一步,前往宫中?”

江呈佳早已起身站好,笑容满面的朝她微微欠身:“城夫人的想法正与我不谋而合。”

这贵妇人抬眼望向女郎,深呼一口气,在自家女婢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两人的眼神交错片刻,同时朝这座别院的外方眺望而去。此刻,大晴的天色忽然变得阴霾起来,乌云轻飘,阴沉地压在浮光之上,与方才的那片青绿春色全然不同。

这乍然突变的天气,将云苏阙笼罩在昏暗之中,仿佛预示了什么。

她们都晓得,入了宫,便一场走在刀锋之上的恶战。可为了各自的夫君,这场战争,她们必须得赢。

淮王后在回王府之前,已命人前往宫中报信。

魏帝遣内府总管崔迁亲自前往云苏阙传旨召唤蒋氏与江呈佳入宫觐见。谁知,他领着小宦官们还没走出宫门,便听北宫,正朝南宫内殿而来。

崔迁连忙转了道,命人闭了宫门,朝这两位夫人所在的方位赶去。他赶到时,江女已与城将军的夫人蒋氏等在了魏帝的殿房之外。此刻未至午膳,帝于百~万#^^小!说批阅奏疏卷宗,殿房之外空旷一片,万物皆寂。

六月的阳光逐渐毒了起来,虽有乌云遮着,但洒落下来,仍然热得让人难受。

两位夫人顶着从云缝中透出的青光,相互扶持着在殿前等候。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崔迁才气喘吁吁的从雍门赶了回来。一开口,便是千古不变的娘娘腔:“两位夫人,真是赶巧,老奴正要出宫前往云苏阙传旨,您二位便来了内殿。”

蒋氏与江呈佳同向此人行礼。只听蒋氏客客气气道:“让大人受累了。烦请大人向陛下通秉一声,臣妾等人有要事相告。”

崔迁被魏帝召入殿中时,已听了大概的经过,心底有些数,于是立即点头应道:“还请夫人们稍候,老奴这便去通秉陛下。”他一溜烟朝内殿窜去,速度极快。

蒋氏与江呈佳站在殿外等候,没过片刻天上隐隐约约打起闷雷,轰隆隆的响个不停。

被崔迁留下的这些宦官们迅速取来了油纸伞备着,小心翼翼侍候着眼前的两位夫人,不敢有丝毫松懈。气氛不知不觉中,变得沉重又压抑,就犹如此刻黑压压一片的天际,让人瞧着不适。

等了片刻,崔迁却并没有从内殿中出来。江呈佳与蒋怜面面相觑,纷纷猜测起这位君主的心思。

【十二】楚楚可怜

蒋怜看上去,略显得有些焦躁起来。可身旁的江女,面上虽然扔保持着镇定,但心底却也浮出强烈的不安。又过了半晌,压城欲催的黑云,飘来纤细小雨,悉悉索索的坠了下来。

她们并没有等到魏帝的召见,反而等到了从宫外赶来的淮王。

双方还未有所交涉,崔迁便恰逢时宜的从内殿中走了出来,行至他们面前,堆满了笑容道:“让摄政王与各位夫人久等了...陛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诸位请随老奴入殿吧!”

这一刻,江呈佳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崔迁出来的恰到好处,时间算得这么准,必然是陛下授意。

可魏帝为何要晾着她们不管,偏偏等到宁铮赶来,才让崔迁请他们入殿?若他不愿宁南昆接手苏刃一案,方才便应该立即诏她入内,询问云苏阙内发生的一切,并强行给宁南昆定罪。

难道,魏帝并不想这么快处置的宁南昆?

江呈佳倏然心惊,觉得自己极有可能猜错了魏帝的心思。她暗暗地想:今日入殿,恐怕不会如想象中的那般顺利了。

淮王阴沉着脸,先她们一步,跟在崔迁身后朝殿内走去。他步伐极快,气势汹汹,看上去很是恼怒。

蒋氏小腿一僵,神色愈发的不好,她搀住一旁的江呈佳,手掌格外的湿冷。江呈佳便知她也察觉了古怪,于是心下狠狠一沉,闭上眼深呼吸,在蒋氏耳边轻声道一句:“城夫人,等会儿入了殿。你站在一旁莫要多言,一切由我来说即可。这场双簧戏恐怕是唱不得了。”

蒋氏拧紧了眉头,压低声音问道:“你一人,行吗?”

江呈佳闷闷的应了一句,心中却十分忐忑。

三人来到殿内。沉香暖玉环绕着的百~万#^^小!说内,雕纹青龙朱雀图的铜鎏金博山炉中,正有缕缕香烟飘渺升起。阁内两边,紫木雕琢,碎玉点缀。正中央摆置着皇帝处理公务的桌案,软香龙纹玄金席摆在一旁,书卷与奏疏整整齐齐的摆成了两堆,案上收拾的非常干净。

众人朝内围望去,只见案桌一旁的矮榻上,正靠着一名青年,身形纤长,罩在隐隐的纱帐内,看不清容貌。

崔迁走在众人前面,卑躬屈膝向那纱帐一拜,恭敬道:“陛下,两位夫人与摄政王已带到。”

听到此话,这纱帐里的身影才动了动身体。从纱帐内伸出一根骨节分明、修长纤细的手指,慢条斯理的挑开薄纱,终于露出了真容。

江呈佳许久未见此人,再相见时,用余光偷偷打量,只觉得这青年皇帝的身形相较两年前,更纤瘦了些。

只听皇帝掩唇低咳了几声,似乎是强撑着精神,语气弱乏道:“朕近来,身子愈发不适了。让皇叔与诸位夫人久等了。”

江呈佳站在后方不语,小心观看眼前情势。

宁铮已急不可待的上前:“陛下。臣不知,近来是否有哪处得罪了您...实在惶恐至极。”

老狐狸先做出谦卑之态,向魏帝屈礼,同时又在言语中暗讽榻上的青年,敛着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慢慢渗出身上的怒气。

魏帝接连咳了几声,呼吸声极为沉重,胸腔似乎有异物卡住了一样,伴随着呼噜呼噜的声音。他喘息良久后,勉强吞了吞喉结,哑着嗓子说道:“皇叔这是什么话?倒让朕有些不知所措了?”

宁铮冷哼一声,压平声色,淡淡道:“陛下方才还有心思处理政务,便不知此事的严重性。城阁崖之夫人蒋怜,真是好大的胆子。竟为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擒拿我儿,押送前往廷尉府。如此目无律法,藐视皇家的女子,陛下是否觉得,应当立即治罪?”

他上来便直冲城夫人而去,反而忽略了江呈佳这个始作俑者。这令她当下蹙起了眉头,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魏帝挑眉,脸色苍白,朝底下一群人望去,不明情绪在眼中一闪而过:“皇叔莫急,云苏阙中发生的事,皇婶已命人入宫报与朕。此刻唤你们前来,便是为了查明真相。”

随即,他向城夫人蒋氏抛去一个冷厉的目光,语气淡淡:“岳母。云苏阙一事,本当属皇后处理,乃是皇家秘事,不应该由朕来管。可你却执意将常山侯押入廷尉府,还命城府家卫向窦廷尉禀说此事牵动国朝大案,扩大了事态。你可知...若未查清楚真相,便随意攀蔑皇室子孙,乃是重罪?”

魏帝加重了“岳母”二字,沉甸甸的君威压了过来,使得蒋怜脸色微变,当即下跪叩拜,心口惊跳四起:“陛下,妾身无意叨扰您,但常山侯所为,令人不耻。且这其中,另有文章可循,极有可能与大案有关。因此,妾身不敢轻易放过线索,这才...命人强行拿下了常山侯,送去廷尉府,交由窦大人处置。”

她循序渐进的辩说着,心里的步子并没有乱。江呈佳听到这里,稍稍缓解了当下的紧张。

魏帝眯着双眼,心不在焉地看着香炉中冒出的烟气,随意问道:“不知...岳母所说的大案,是指什么?”

城夫人正要开口回答,便听一旁江呈佳隐隐的啜泣起来,声音不大,但在这座静谧至极的宫殿中却异常明显。

众人皆怔,朝这女郎望去,脸上的表情各自不一,精彩纷呈。

这哭声百~万#^^小!说之内的所有人都听见了,魏帝不能装作听不见,于是蹙起眉头朝江女望过去,冷冷地说道:“成平县主,于朕面前,你是否有些失仪了?”

站在阶下的江呈佳努力克制着,却止不住泪水,哭得梨花带雨,伤心不能自持。女郎美得不可方物,哭得惹人心碎,她两眼秋水横波,满是晶莹泪光,使得殿中人都自惭形愧起来,纷纷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是他们弄哭了这女郎。

便是宁铮,也不由自主的心口一震,被这女郎牵扯的十分不适。

江呈佳小声抽泣着,听闻魏帝的问话,她楚楚可怜的下跪行礼,声音发抖,委屈的说道:“陛下...妾身殿前失仪,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她的哭腔让人心揪,魏帝脸色深沉,慢慢放缓语气道:“成平县主如此说,到让朕无地自容了?今日是你受了委屈,朕怎能在没查清事实真相之前,随意惩治你?”

江呈佳不语,保持跪姿与礼数,垂头小声哭泣。

大殿之内极其安静,静到每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楚。江呈佳哭声不止,哀哀切切,惹人心疼。

半晌,魏帝颇为无奈的说道:“县主。你若再哭下去,只怕这一天便过去了。”

江呈佳这才吸气抽声道:“陛下,妾身只是觉得,城夫人替妾身出头,却遭到摄政王这样的误解,实在令妾身愧对。”

“城夫人虽然是为你出头,但做得未免有些太过了。光天化日之下,强行将一个君侯送押廷尉府,她将宗正府置于何地?又让皇族有何颜面?”魏帝并不听她诉苦,话里话外皆言城夫人破了规矩,不敬皇室。

宁铮站于一旁,双眼死死钉住眼前这个女郎,心中一腔怨愤难以抑制。

江呈佳低头啜泣:“陛下,这一切都是妾身的错...您千万不要责怪城夫人!妾身愿意息事宁人,不再追究常山侯做的事。”

魏帝在第一时间露出了讶异的表情,空气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此时宁铮却冷笑了一声:“成平县主就想这么了结此事,恐怕不能吧?若真如你所愿,那皇室的权威在何处?日后,岂不是人人都能目无法纪、不顾朝纲?”

江呈佳几乎无法辩驳,秋水美目泪光点点,柔弱可怜的望着宁铮,期期艾艾道:“父亲...是儿媳的大错,儿媳今日便不该去云苏阙的宴席,招惹这么多事。”

宁铮瞧她哭得肝肠寸断,铁青着脸色冷哼了一声:“县主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江呈佳跪在地上,再次止住话语。而城夫人更是一言不发的站着,仿佛一切全凭殿上的青年皇帝做主。魏帝凝眸瞧着阁中情景,黑瞳凌厉,来回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视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将目光落在跪于阶下、忍声小泣的女郎身上,竟一时猜不透这女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于是寒音冷语道:“既然成平县主自揽罪责,那么朕...”

正当他准备处罚时,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吵嚷之声,使得他顿住了话语。

守在殿门前的小宦官连滚带爬的跑进了百~万#^^小!说,上气不接下气的向里头喊道:“陛下!陛下!”

他慌里慌张的跨过门槛,猛的一下扑跪在众人面前,脸色仓惶惨白。崔迁躬身侍于皇帝身旁,眼见这小宦官毫无规矩的扑腾进来,便立即厉声吼道:“你这小蹄子,什么事让你这样毛毛躁躁?如此没规矩?竟在陛

这小宦官当即脸色大变,肩头、双臂以及大腿肉眼可见的颤抖起来。

【十三】堂上对峙

魏帝原本病弱苍白的气色被他这么一惊,便更显得难堪了些,他黑着脸,忍着怒意道:“出了什么事?这么慌张?”

小宦官本已被崔迁训得不敢再言,此刻更是战战兢兢。他小声通禀:“陛下,殿外...殿外,江大人与薛大人想要强闯。奴婢们好说歹说...江大人就是不肯多等些时候,竟和外头的侍卫打起来了。”

魏帝心中压着的恼怒之意,此刻完全止不住了,他朝矮榻上架着的小案几猛地一拍,一声“轰隆”便在空旷的殿中传开。他愤然道:“江氏今日是怎么了?三番五次给朕找不痛快?!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

他的震怒使得跪在阶下的江呈佳浑身猛地一颤,不经瑟瑟发抖,满含泪光的水目惊恐的睁大,一颗晶莹的泪珠瞬间滚落下来。

魏帝下意识的看向她,喷薄而出的怒气登时淡了一些:“让江呈轶给朕滚进来。”他不由自主的放低了音量,甚怕再惹她哭泣。美人落泪,一景一画都令人心碎,即便魏帝对她并不心动,但瞧着她委屈落泪,便会莫名产生一股罪恶愧疚之感。

宁铮饶有兴致的观察着皇帝的脸色,甚有些幸灾乐祸。

小宦官被魏帝吓得屁滚尿流,连忙从殿前站起,脚下频频打滑,在一路摔、一路爬的过程中,奔向了殿外。

没过片刻,江呈轶与薛青二人便被人从外殿引了进来。

魏帝轻咳一声,看准脚下步伐,神色疲倦的重新坐回了矮榻。崔迁小心翼翼为他支起两边的帷幔,如履薄冰的侍奉着。

“江卿今日,可是威风凛凛啊?竟敢强闯大殿?在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君主?”魏帝慢慢放缓自己的身体,慵懒地靠在侧榻高枕上,问话带着强烈的嘲讽与不满,听得在场仆婢们皆情不自禁的心头发冷。

众人偷偷朝百~万#^^小!说门槛前望去,只见那江郎一副镇定坦然的模样,入了内阁,便挺直腰板提起衣摆,端端正正的在众人面前下跪,双目直视前方,声声振振地说道:“陛下恕罪!臣若不硬闯殿宇,恐怕我这傻妹妹会为了不牵连旁人,将真相全部烂在心中,任由无法无天的人随意欺辱了!”

魏帝微怔,紧蹙眉头道:“什么真相”

“陛下,一个时辰前,臣从内子口中听闻云苏阙所发生的事情,便立即领着东府司官吏前往调查,已及时将所有涉事人员看押。臣不得不叹,若非城夫人聪颖公正、不畏强权,又有先见之明,恐怕广信围城的真相,臣与陛下永远都不会知晓,臣妹今日也会重遇两年皇后寿宴上同样的事情。”江呈轶面色冷冷,眼底浮出一丝恨恼。

魏帝问:“江卿这是何意?常山侯今日所为,如何能与广信围城一案扯上关系?”

江呈轶双手作礼:“陛下,臣亦是捉拿审问了云苏阙中给家妹下药的婢女才知广信一事,若非如此,臣根本想不到,家妹在广信遭遇了多大的劫难。常山侯对臣妹贼心不死,屡屡行出格之事,竟还数次扰乱郡城布防,以此强抢。如此胆大包天之人,就算他是摄政王的爱子,臣今日也要据理弹劾!请陛下核查真相!还臣妹一个公道!还昆凌、广信两城百姓一个说法!”

魏帝愈听气色便愈差,不再倚靠高枕而坐,神色阴郁道:“云苏阙中,有人对成平县主下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皇叔,看来皇婶派来的人,并没有将真正的实情告之于朕啊?您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眼瞧着江呈轶将广信围城一事牵扯到了宁南昆的头上,宁铮那张平淡无波的表情,才渐渐显出了异样。

他细磨此事,还未猜透江氏兄妹的诡计,便听见魏帝这么问,于是沉下目光,镇静答道:“陛下仅凭江主司一人之辞,便要说臣与王后欺君,是否过于武断了?”

魏帝沉吟道:“朕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眼底的笑深不可测:“只是江卿如此在殿中据理力争,甚至不顾礼统,竭尽全力弹劾常山侯,可见其言也未必是假话。皇叔,您虽然信誓旦旦,但朕也不能随意偏袒。不如...便将证人唤上大殿,朕亲自来审问?”

“陛下这话传出去,不怕被人耻笑?堂堂一国之君,竟审理起女郎们的案子...如此这般,岂不是要让边境属国看我大魏朝的笑话?”宁铮讽刺道。

他话音还未落净,一旁缄口不言的城夫人突然间接话道:“摄政王此话差矣。既然此案牵扯到了广信围城之事,便不能再算女子闺围秘案。您府中的三公子与国朝大案有关,难道陛下不能插手,还要皇后来主理不成?”

“放肆!”宁铮怒道,“蒋怜,这里是皇宫,岂有你说话的地方?”

“皇叔也有些放肆了。”魏帝接力,撑开嗓音,严声厉道,“您也晓得此地是皇宫。而朕才是这里的主人。蒋氏乃是朕的岳母,朕都没有说什么,皇叔竟然觉得她无礼了?”

宁铮似乎没有料到魏帝会突然护着蒋怜,目中一惊,露出不悦之色,朝这年轻的皇帝望去:“陛下,臣觉得,蒋氏既然身为皇戚,更应该遵守礼法,为万民表率。”

他这话说出口,跪在殿下的江呈轶便笑出了声。

魏帝与宁铮同时朝这郎君望去,各自表情不一。魏帝浅笑,眼角眸底皆是看戏之态。而宁铮恼怒道:“江呈轶,你还有没有点规矩?难不成你将这皇宫当成江府了么?寡人与陛下说话,岂容你突然笑语?”

江呈佳向宁铮投去不屑的目光,呵呵一声道:“臣竟不知,摄政王殿下是个守礼之人?既然如此尊重朝纲礼法,为何您生养的三公子,会对家妹频频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

“江呈轶!”宁铮见他眼底皆是厌恶,心中便十分气恼。他掌权以来,无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即便是当朝皇帝,对他也只敢暗中针对。从不像江呈轶这般,明晃晃的严词以对。

“你眼中可还有寡人这个摄政王,以及上座的陛下?”宁铮冷冷盯着他道,“若非令妹妖娆魅惑,我儿岂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早知你江氏一族皆是如此不守规矩之人,淮王府便不该与你江府扯上关系。”

江呈轶险些被他气笑,冷嘲热讽道:“说的好像我们江府愿意同您搭上关系一样?殿下,您莫忘了!当初,是你府上二公子淮阴侯对臣妹做出不知羞耻之事,才令她被迫嫁入侯府!如若不然,她此刻早应该寻了个如意郎君,此生无忧无虑的做一府女君,何须被迫跟着淮阴侯颠来覆去,受尽追杀、强抢与侮辱?”

为了呛住宁铮,他将宁南忧做的事情抬了出来,咄咄逼人的怼回去。

此时此刻,身在淮阴侯府中躺尸的宁南忧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与寒颤,颤颤巍巍的唤来吕寻,全身发抖道:“怎么突然觉得背后这么冷?吕寻,给我暖个手炉,我要抱着。”

吕寻盯着自家主公,像是再看傻子一样,一脸古怪说道:“主公,您没事吧?别不是昨夜发烧,将脑子烧坏了吧?如今已是初夏...天气这么热,您居然要手炉?”

宁南忧浑了他一眼,冷冷说道:“我看你是不想继续在精督卫干下去了?现在什么话都敢同我说了?”

吕寻干笑几声,立即溜了出去。

场景再拉至宫殿。

说完宁南忧坏话的江呈轶,在心底默默对他说了声对不起,便收了情绪,继续与宁铮对抗。

自宁铮被封摄政王后,便再没有听过这般粗鲁的重话,当即暴怒,抬脚冲下庭去,扬起手掌便朝江呈轶的脸颊狠狠的打了过去。

只听“啪”一声清脆之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他动作太快,众人始料未及。江呈佳跪于一旁,全然没想到宁铮会如此狰狞,竟不顾魏帝在此,直接打了兄长一巴掌。

他力气甚大。江呈轶被拍在地上,脑仁一阵眩晕,耳廓也疼得发颤。

众人再朝这郎君望去时,只见他白皙得脸颊已显出五指鲜红的手印,甚至嘴角挂了彩,流出一道血色。江呈佳心间一紧,当即心疼起来,怒意于心间阔开,再顾不得什么策略,扑上前去扶住江呈轶。瞧他被打得颊边微鼓,眼眶不由自主的红了一圈。她轻手轻脚的搂住郎君,愤然望向宁铮,褪去柔弱,露出凶狠之象,冷冷对宁铮道:“摄政王!我本想着,你是我公爹,即便顾及着君侯的面子,也是要尊你三分的,不想让你在陛卑劣无耻!说不过我兄长,竟出手相向!既如此!我也不必继续将你当作公爹来尊敬了!”

宁铮手掌微红,还未反应过来,便见这女郎抱着自己的兄长,收起羸弱之象,向矮榻上的皇帝振振有词道:“陛下!臣女有罪!未能及时向陛下禀明广信围城之事!当夜,宋宗之所以会将臣女掳去,全是常山侯授命!”

【十四】帝王之心

魏帝饶有兴致的哼了一声,盯着江氏兄妹二人,露出探究的目光。

江呈轶与蒋怜皆有些吃惊,下意识的望向女郎,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宁铮见江呈佳主动提及此事,不由深深锁住了眉头,冷声怒斥道:“你们兄妹二人倒是栽赃的一把好手!满嘴胡说八道,妖言妖语的迷惑陛下!”

他气得无法休止,魏帝却在一旁看好戏。

这个青年皇帝懒懒悠悠的说道:“皇叔也别着急否认江氏兄妹二人的话。试问,这世上有几个女子敢拿自己的名声作赌注,撒这样的谎言?朕看...成平县主说得话,未必不可信。皇叔,这江呈轶说得话虽然不中听,但却说得是实话,当初,若非老六胡来,淮王府又怎会与江府结亲?您也没必要如此生气,可知暴怒伤肝啊?

朕瞧着,或许老七的确瞒着您在背后做了不少龌龊肮脏事。这样的逆子,绝不能由他继续胡作非为下去。否则,宁氏皇族不知要落下多少笑话。皇叔很该处置一番,叫他收敛收敛性子。”

宁铮脸色阴郁暗沉至极。江呈轶望过去,几乎以为他是刚从煤矿中爬出来的,脸上乌压压一片,黑得快要看不清表情。

他咬牙切齿道:“陛下这是认定了我儿有罪?陛下也要逼迫臣么?”

魏帝没将话说绝,轻声细语道:“皇叔...控告老七的人并非是朕,何来您说的逼迫二字?您放心,既然江卿已将相关涉事之人全部逮捕,朕今日便当一回断案郎,亲自审理此案。当然,倘若老七是清白的,朕也会秉公处置,绝不会让皇叔受委屈。”

他眼角眉梢皆是嘲讽,落入宁铮眸中,显得格外刺眼。

然,宁铮明白,此刻想要魏帝放弃调查此案,已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有让江呈轶将证人带上殿来审问,才能从中寻找一线希望,反败为胜。

最关键的是,他今日入宫前,并未曾从王氏口中听闻广信围城一事,前往廷尉府要人时,窦月阑也没有让他顺利见到宁南昆。因此他根本不知江氏兄妹早已设好陷阱,正等着他往下跳。

眼下他不得出宫,无法询问宁南昆事实真相,更不能暗中调查,便不知此案真假。他无法及时掌握江氏兄妹的心思,也害怕证人说出对淮王府不利的证据,已完全将自己处于被动的状态,只能硬着头皮顺着他们的计划往下走。

宁铮想了一遭,别无他法,只好忍气吞声地答应道:“陛下既然都这么说了,臣也不好再推脱。只是,臣请求与陛下同审,以免事有不公。”

魏帝挑眉,看都不看他一眼,低眸敛神:“皇叔愿意同审此案,朕自是无有不依的。”

他嘴上客套着,懒得与他纠缠太多,便匆匆答应,遂直接转头对阶下的崔迁说道:“去东府司,将证人提来。让窦廷尉押着常山侯一同入宫。朕要当庭对质。”

江氏兄妹听到皇帝的命令,当即跪地磕头拜谢大恩。

瞧着此二人胸有成竹的神情,宁铮心底生出一丝不安,眼中逐显焦躁。

魏帝终于从矮榻上站了起来,拂袖挥衣,向百~万#^^小!说之外扬长而去。崔迁着急忙慌的跟上,小碎步走在魏帝身边,悄声问他道:“陛下...可需奴婢将皇后殿下请来?”

他本是好意,想要讨皇帝的好,谁知魏帝却眯了眯眼,朝他横来一记冷光,淡淡道:“崔迁?朕记得,你是朕的贴身内官。你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么惦记皇后了?国朝大事,你竟也想让她来前殿参议么?”

他声音无比低沉温柔,无半点恼意,脸上的笑容却渐渐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冷,令崔迁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立即低头认错道:“陛下,奴婢...并无此意。只是今日之事,牵扯到了城夫人,奴婢才会由此提议。”

魏帝冷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所有国朝大事,只要牵扯到了城家,朕便必须召集城氏族人一同听议么?”他越说越是阴寒冷峭。

崔迁汗流浃背,额上冷风飕飕,顶着魏帝如刀刃般的目光,只觉得手脚沉重,已完全不听使唤。紧接着,他又听见皇帝在自己耳边悄声说道:“崔迁,你若不想要内府总管一职,直说便是。朕,随时随地都能让你辞官还乡。”

魏帝的低语宛若三千隐隐暗发的冷箭,猝不及防的扎入崔迁心口,令他脸色大变,彻底动弹不得,僵硬的站在原地,浑身冷得发颤。

“不必跟过来侍候了。让你徒弟伺候吧。”魏帝离开百~万#^^小!说前,抛给了他这么一句话。

余音徘徊不去,崔迁亦吓得魂飞魄散。他愣愣盯着魏帝离开的方向,心中不由自主的悬起。以往他提及城皇后,皇帝皆是一脸幸福的神情,当他提及城氏族人时,皇帝也是满心的信任。可今日,却不同寻常。这个年轻的帝王,似乎对皇后以及城氏产生了一些从未有过的想法。他对城皇后的爱意,以及对城氏族人的信任,好像...有了崩裂的迹象。

崔迁站在百~万#^^小!说之外,从脚心凉到胸口,一股莫大的恐慌向他涌来,几乎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便牢牢将他缠绕了起来。

果然,所谓的帝王之情,并不牢靠。世人总说他最能洞察魏帝之心思,殊不知,他每日每夜皆是在刀锋上行走,一个不小心,便是鲜血淋漓的下场。崔迁暗暗想:看来以后,不可随意提及皇后了。

半个时辰后,魏帝在勤政殿召见了众人。

江氏兄妹相互搀扶着入了殿,城夫人跟在后头轻声安慰。宁铮则黑臭着脸站在玉阶之下,等候宦官带来证人。

没过片刻,薛青便领着关押在东府司的涉事人员踏入了殿中。与此同时,窦月阑也押着宁南昆赶到了殿外。

众人入内,先拜皇帝,后拜摄政王,一番行礼后,才缓缓起身,在各自的地盘站定。

宁南昆站在左侧,恰好能与宁铮相视,父子二人对望,情绪却完全不一。宁铮强忍了半晌,魏帝才慢悠悠的开口说道:“既然人已到齐,便开始审理此案吧。”

“可证实常山侯参与广信围城一案的仆役婢女何在?”

魏帝一开口,直接越过云苏阙中发生的事情,将重心放在了广信一案上。

宁南昆惊讶、慌张的瞪大了眼,朝主座上的皇帝望去,一股莫名其妙之感油然而生。他因轻薄江呈佳被蒋怜强行抓入了廷尉,本以为很快便能出来,谁知却被窦月阑亲自押入了宫。如今,魏帝竟然在勤政殿审查广信围城一案。难道...江女的片面之词,众人都信了?

他方才被自己的母亲捉了现行,脑中思绪紊乱,根本没听清江呈佳在反抗时都说了些什么,眼下细细回忆,才突然想起此女仿佛提了一嘴广信与宋宗。于是,他被关在廷尉府中时,便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这才反应过来,他极有可能是中了江女的美人计,入了江氏制造的陷阱之中...

看眼前这架势,宁南昆更加确定了。

他心中又气又惊,恼自己为色所迷,竟然这么轻易中了江呈佳的计。此刻,这江女分明是想将宁南忧做过的事情,栽赃到他的头上。

然而,容不得他细细思考此事,薛青已顺应魏帝之意,将那几名曾在云苏阙中出现的婢女带上了前来。

宁南昆扭头朝这几名仆婢看了过去,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森寒之意。他惊颤恐惧,甚至有些不敢置信。从云苏阙中被抓住的仆婢,竟然真的是他府中之人。

他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眼前景象,他随王后前往云苏阙参加城府之宴时,根本没有带婢女前往,只有几个小侍随侍身边。而今,这些本应该在他府中的人,却出现在宫中,还成为了证明他与广信围城、与宋宗有关的证人,这令他讶然惊骇。

魏帝此时问道:“薛卿,她们几人的证词在何处?”

薛青早已准备好了文书,就等着皇帝开口。他手捧卷宗,朝站在玉阶前的小宦官手中一递,双手作揖,低头躬身道:“陛下,证词在此。”

小宦官用双手捧着文书,猫着脚步上了玉阶,将那厚厚一叠书卷放到了魏帝面前的案几上。

斜坐在皇帝身边的摄政王,只是轻轻瞥了一眼那卷宗的厚度,便知今日江氏兄妹乃是有备而来。只是他这个傻儿子却没有瞧出来,一心被江女的美色所惑,栽入了他们一早设计好的大坑之中。

宁铮呵呵冷哼道:“薛大人还真是厉害呢?短短两个时辰,竟然能从这些婢女口中审出这么多东西?”

他明里暗里的讽刺。明眼人都能听出他话中之意是在指东府司审案蹊跷,有栽赃之嫌疑。

谁知魏帝却淡淡轻笑道:“皇叔不知。江卿的东府司内,最能干的便是薛青。即便嘴如铁硬的人,也能在他的讯问下,吐露实情。他可是朕的得力干将。”

【十五】叔侄博弈

他一句得力干将便轻描淡写的盖过了宁铮的本意,压住全场,挽转了情势。

淮王府今日出师不利,宁铮凝噎半晌,冷瞪着青年皇帝,却无话可说。魏帝有意偏袒,这殿中之人又绝大多数都是皇帝一党,他的处境不妙,被牢牢制衡,只能耐心等待,在缝隙中寻找反败为胜的机会。

魏帝已猜到宁铮此刻是什么表情,然他故意不去理会,只装做没看见,低头展开小宦官递上来的卷宗,细细阅览薛青誊写的证词。

殿堂之上一片寂静。魏帝的安静使得殿下众人皆不敢轻易喘息。气氛逐渐变得古怪诡异。小宦官躬身站在皇帝身边,悄悄观察他的脸色,越看越觉得胆战心惊。

此刻,魏帝的脸色愈来愈黑,眼底冰光闪现,似乎从证词文书中读到了什么令他恼怒的事情。

小宦官敛住眸,不敢继续观察。

突然,魏帝拍案而起,狠狠的将手中文书甩了出去,勃然大怒道:“常山侯!你竟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朕尚且还在当政!尔敢目无天子,越权办事?!”

帝王忽如其来的怒意使得殿上众人皆猛然一颤。而玉阶上躬身站立的小宦官,早已禁不住吓,瞧见魏帝突然如此,便腿脚一软,跪倒在地上,口中颤颤巍巍的喊道:“陛下息怒,注意您的身子!”

魏帝冷眸杀过去,抄起案桌上的茶盏便往小宦官头上扔,怒道:“一个两个,皆盼着朕早日归西是吧?全然不将朕放在眼里,皆要越过朕,操控朝堂是吗?!!”

小宦官吓得屁滚尿流,伏跪在地上,丝毫不敢动弹,生怕惹怒了皇帝,会被斩立决。

眼瞧着魏帝如此震怒,跪在殿堂中央的江呈佳面露诧异之色,双眸迅速看向她身边的江呈轶,用眼神探究询问。而她身侧的郎君却并没有与她对视,更没有给她回应。

女郎更觉得古怪,仔细的观测着魏帝的反应,企图从他的神态中发现什么。

那文书被魏帝狠狠甩向了右侧跪着的宁南昆,使他肩头一震,心口微颤。他不知所以的问道:“陛下...臣弟不知犯了何罪,惹得陛下如此震怒,还请陛下明示。”

魏帝隐忍冷笑,死死盯着宁南昆道:“老七,证词都已呈书殿堂了,你竟还要装作不知道么?你难道当朕是傻子不成?”

常山侯满脸茫然,不知所措的望向宁铮,想从自己父亲的眼中读到一些有用的信息。谁知他却瞧见宁铮亦是一脸疑惑的盯着皇帝看。

宁南昆硬着头皮问道:“陛下,臣弟可否能瞧一眼薛大人上呈的证词?”

他盯着被魏帝扔到面前的那封信,心中好奇,却又不敢轻易查看。此刻魏帝正处于暴怒之期,堂上又没有多少能够相助他的人,倘若他如往日一样嚣张跋扈、无所忌讳的随意查看,恐怕魏帝能当场命人剥了他的皮。

魏帝寒声冷笑道:“你也有脸向朕提出这样的要求?”

宁南昆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压着心中的郁闷,不敢多言。

就在他以为自己无法阅览证词时,魏帝却突然道:“你既然装腔作势,不愿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么朕就让你看看清楚,在这些仆婢口中,你究竟是如何大逆不道,违背朝纲的!”

话音未落,魏帝便朝小宦官抛去了一记眼色。这小宦官暗暗点头,手忙脚乱的滚下玉阶,拾起地上的文书,放到了宁南昆面前。

宁南昆伸着脖子,放眼朝卷宗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望去,这一番阅览,令他四肢惊骇,警铃大作,当即变了脸色。他指着文书,面红耳赤的辩驳道:“陛下!这简直是一派胡言!陛下!臣弟从未做过这些事!更没有亲手将宋宗灭口...陛下!都是小人攀灭!还请陛下明察!”

他跪地拜礼磕头,反复重申着自己的无辜,心中气恼惊恐。倘若今日,文书上所呈的罪行被坐实,他的郡王之位,恐怕五年之内再难恢复了,如此一来,他便不能时时刻刻留在京城,需得返回封地,才能堵住众人悠悠之口。且,父亲也会对他失望至极。淮国世子之位,便有可能与他失之交臂。

他心中频频冒出这些想法,便愈发的不安恐惧。

只是魏帝听不进他的辩解,厉声呵斥道:“老七!证据确凿!你还想继续狡辩!?”

“陛下,你如何能够直接断定文书中所指皆是我儿所为?所谓的证据确凿,难道只是殿中这些仆婢的片面之词么?”宁铮有些坐不住,当即站起来反驳。

他气势十足,并不怕青年皇帝的怒气,而是以一种更加可怕的威压震住了在场众人。

魏帝挑眉,有意无意的朝宁铮看去,脚下顿了几步,又重新坐回了案桌前,冷哼道:“皇叔所言,恕朕不能赞同。宋宗之案的卷宗,朕都亲自阅览过了一遍。薛青呈上的证词文书中,前因后果,一词一句皆能寻出逻辑,找到源头。如此高度契合的证词,朕不认为是假的。”

宁铮怒睁双目道:“即便如此,难道薛青没有从中作梗的可能么?陛下能保证东府司铁面无私,全然没有隐瞒或栽赃吗?”

叔侄二人剑拔弩张,气氛瞬间冷寒。

蒋怜站在殿中,颤颤不止。过去多年,宁铮与魏帝纵然处处相对,表面上却还能维持一片和气。可今日,他二人却公然针锋相对,全然不顾旁人眼光,仿佛决心要彻底决裂。这样的场面,蒋怜未曾见过,纵然她杀伐无数,早已无畏生死,可却时时刻刻牵挂着城氏族人以及蒋氏族人。此刻的她,也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既然皇叔不相信东府司的人。那么朕便让窦廷尉与薛青重新共审此案,如何?”魏帝做出了让步。

宁铮却得寸进尺道:“臣认为,仅仅如此,也不能保证此案的公平公正。况且,只凭殿上这些仆婢的证词,亦不能直接证明我儿的罪名。臣请陛下允许臣之府臣共同参与审理此案,并令窦廷尉入常山侯府,亲自将我儿身边的亲兵亲卫带入宫参与审察。多一人,便多一份可信度。”

魏帝见他极力想要制衡殿中局面,便下意识的朝江呈轶瞧了一眼。只见这郎君淡然若风,并无半点怯意与惧怕,便知江氏兄妹今日的计划,已将所有可能性都计入了考虑,留了后手。他勾起唇角,打算相信江呈轶一回,袖中手掌攥成拳,他强忍不悦,答应了宁铮的要求:“皇叔竟对朕如此不信任?既如此,朕便成全皇叔。”

随即,魏帝向阶下的小宦官吩咐道:“去,按照摄政王所言,引窦廷尉出宫,擒拿常山侯府所有人马。让你师傅在南宫偏殿开设讯堂,供窦廷尉、淮王府臣以及薛青共同审问涉事人员。”

那小宦官即刻点头,随即行礼道:“奴婢领命。”

宁铮吃惊的朝魏帝望去,没想到这青年竟然直接下令将常山侯府所有人马皆擒拿入宫。

他低下眸,迅速思考着如何从中找出些破绽,挽救眼下的局面。

从方才入殿开始到现在,江氏兄妹二人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安静的看着魏帝与宁铮对峙相抗。待小宦官领着窦月阑离去,这兄妹二人挺直的身躯才稍稍有些松动。

蒋怜更是一句不敢多说,躲在侧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场面僵持了许久,不知陷入什么古怪的氛围中,大殿散发着阴沉的气息。

半个时辰后,窦月阑领着廷尉府众多府吏,将常山侯几百号人全部引入了宫中。与他一同而来的,还有淮王府的府臣——师爷范离。片刻停歇,小宦官才悄悄入殿,将薛青请了出去。

偏殿之中,乌泱泱站了一片人,各自盯着堂上三位主审,私下交头接耳的说了几句。宫中仆婢们并不知偏殿审查的案子与宋宗有关,只听闻江主司的小妹险些在云苏阙受辱,而欲强行苟且之事的人便是淮王三子宁南昆,天子震怒,下令彻查,才会命内府总管崔迁于宫中偏殿设置讯堂审问。

宫人们眼瞧着天子摆出如此之大的阵仗来审查江氏小娘子一案,便不由惊叹,下意识觉得,陛下对江氏一族的偏宠,已逐渐超过了城氏、邓氏与付氏。他们纷纷猜测:未来的几十年中,以江呈轶为首的东府司一派,极有可能顶替邓氏,成为此时代繁盛至极的顶级世家。

然,帝王之权术,并非如此简单。江氏一族越是被他推至顶峰,便越会招来众世家的嫉妒。如此,魏帝便能借用其他世家之手,打压江氏,权衡政局。

偏殿之中,一切准备齐全后,小宦官才请皇帝与摄政王前往幔帐之后,各纱听审。

魏帝本打算让江氏兄妹、蒋怜与宁南昆共入讯堂,宁铮却一力否定了他的想法,认为与此事相关最深的这四人,极不适合听审。

【十六】断案奇速

他坚持不允江家兄妹、常山侯、城夫人四人一同前往。多番争执不下,魏帝一阵病咳,险些气得吐血。此时江呈轶再请辞道:“陛下,摄政王如此放心不下臣,恐怕臣去了讯堂,反而会增加各位大人审案的难度。不如,就按照摄政王所说,让臣等留在勤政殿中等候便是。”

他委屈忍让的模样,令魏帝险些没忍住笑出声。这青年皇帝盯着江呈轶脸上的神情再三确认,见他从始至终皆是一副坦然之态,便安下心来,照他所说,将堂上四人全部留了下来。

天子与摄政王离开后的一个时辰,静悄悄的勤政殿中,便陆陆续续传来了骚动。

好不容易送走了殿中两尊大佛,宁南昆终于忍不住想要起身活动一番。谁知,他却被窦月阑留在他身边看管的小官吏一声呵斥,惊了一跳。宁南昆恼意上头,眼眸微眯,目光恶狠狠瞪向那官吏,冷声说道:“廷尉府的狗奴才,真是会仗人势。如今本侯还未被陛下定罪呢?你们廷尉府便将我彻底咬死,拿我当刑典重犯来看管?这是谁交给你的规矩?”

他恶声恶语的质问道,浑身寒意四射,眼神冷厉的扫过去,使得看管他的小官吏不经意的打了个哆嗦。

这小官吏眼皮子一跳,张嘴准备回话。一旁默不作声的江呈佳却先一步开了口:“常山侯,纵然陛下未定你的罪。但你仍然有嫌疑在身。如此一来,廷尉府自是有资格严加看管。倘若你不服,不如去找下此命令的陛下来理论?还请君侯莫要拿一个无辜官吏出气。”

这是女郎入了勤政殿后,开口说得第一句话。

宁南昆一听到江呈佳开口说话,心中一直压制的怒火便在此时突然爆发。他猛然站起身,吓得身边小官吏惊恐退后,反应过来时,只见这青年已气冲冲朝江呈佳奔去。

江呈轶见势不妙,即刻上前挡在了自家妹妹面前,冷蹙着眉头向冲过来的常山侯说道:“君侯这是要作甚?难道想要当众灭口不成?”

江呈佳乖乖退后几步,任凭兄长与宁南昆对峙。

常山侯及时止步,拳头挥到半路放了下来,他恼恨至极地说道:“江呈轶!你这阴险狡诈的小人,今日联合这妖女一起栽赃陷害于本侯,令本侯无处伸冤。待事情了结,本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兄妹二人!”

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江呈轶气定神闲道:“君侯这么有自信?认为自己能逃得过今日一劫么?您就如此信任摄政王么?”

“纵然你兄妹二人诡计多端,但我淮王府亦不是任由旁人欺辱的地方。我父亲定能找到你二人阴谋的错漏处,证明本侯的清白。”宁南昆信誓旦旦的说道。

江呈轶不由嗤笑道:“既然君侯如此信任摄政王,下官...便预祝您脱险成功了。”

他轻蔑的模样再次激怒了眼前人。宁南昆顿时挥起掌心,欲朝江呈轶脸上打去。只是,他的巴掌还没落下去,手腕便被忽然掐住,再想使力却动弹不得。

宁南昆朝自己的手腕望过去,只见站在江呈轶身后的女郎,牢牢的捏住了他的手骨。

这美艳的女郎冷漠道:“常山侯,还请您自重,若再敢对我兄长动手,便别怪我不客气。”

宁南昆想从她掌中抽出手臂,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他登时涨红了脸色,眼中怒火闪现。他从未被如此羞辱,一个女人竟轻而易举的将他制得不得反抗?纵然此刻大殿之上,除了他们四人,便只有几名侍婢,可他仍觉得脸面尽失。

宁南昆深呼一口气,鼓足力气用力抽离,谁知江呈佳却在此时突然放开,令他脚下不稳,噔噔噔往后倒去。在他身后的小官吏生怕自己遭殃,立即让开两步,以至于他身后无人相扶,猛地一下栽了下去。

他跌相极惨,殿内侍婢吓得闭上了眼。宁南昆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仰面倒在地上,鼻尖砸到了玉阶旁摆置的香炉,淤青乌紫了一大块,使他狼狈至极。

宁南昆哀叫一声,气得无法冷静,怒吼一声,鲤鱼打挺翻起身来,再欲冲上前去找江氏兄妹算账。就在此时,崔迁匆匆自勤政殿外奔来。而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掌管禁卫军的卫尉常玉。

一入殿内,崔迁便瞧见宁南昆对江氏兄妹挥拳相向的场景,他及时出声阻止道:“大胆常山侯!宫闱重地,汝敢殴打朝廷重臣及其家属?”

这一声吼,令宁南昆倏然刹住脚步,停在大殿中央,朝殿门前的两人望去。

众人亦寻声而看。崔迁入内,领着常玉走到殿中央,冷冷的对宁南昆道:“常山侯,陛下命您前往偏殿。”

宁南昆瞧着崔迁一脸严肃的神情,不由紧张起来,试探着问道:“陛下此刻唤本侯过去...做什么?”

“案子已了结,常山侯认为,陛下唤你前往是为了何事?您与宋宗勾连,为满足自己的私欲,强行将成平县主掳去广信一事,已被证实。”崔迁弓着身子,眼神却异常冰冷。

众人愕然,皆惊骇不已。谁也没有料到,仅仅一个时辰,窦月阑、薛青与范离三人,竟然便将常山侯府以及云苏阙涉事人员全部审问完毕?

城夫人心中惊叹,就连江呈佳亦是满脸疑惑。可不知怎得,江呈轶脸上却没有半点讶异。

她默默望着自家兄长底气十足的模样,顿时觉得,今日之事恐怕不止她一人筹备,江府上下乃至京城各处的水阁据点皆伺机而动,便等着有一日能万箭齐发,直接将常山侯彻底制住。

江呈佳暗自沉眸,静静等候。

此时,宁南昆在同样的一阵惊诧后,心中慢慢浮出不安:“窦月阑的速度,怎会如此之快?”他喃喃自语着。

崔迁已有些不耐烦,尖着嗓子道:“常玉大人。陛下让您跟随奴婢前来,是为了捉拿重犯常山侯的。既已入了殿内,你怎么还不动手?”

他直接宣判,令宁南昆浑身猛颤,当即如晴天霹雳般呆住。

“什么?陛下...让常玉前来捉拿本侯?”宁南昆不敢置信,声腔发抖,问得断断续续。

常玉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应了崔迁的话,向身后招了招手,命宫中禁卫道:“来人,将常山侯拿下!压入宫牢,听候发落!”

宁南昆这才嚷嚷吼叫起来:“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常玉!你不能抓本侯!”

早已等候在门外的禁卫,在常玉的一声令下,冲入了殿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宁南昆压制。

宁南昆不断重复道:“不!本侯是冤枉的!本侯从未参与广信围城之事!不!你们不能抓我!我要见陛下!”他在禁卫中间挣扎不断,嘶吼嚷嚷着,不愿被常玉所控。

禁卫顾及着宁南昆的身份,不敢用力制止,一时间僵持不下。

崔迁便趁时说道:“陛下说了,无需手下留情。常山侯犯大罪,恐怕与宋宗走私、贪渎案也息息相关。需详查细审,不可掉以轻心。”

禁卫得令,不再畏畏缩缩,手脚麻利起来,数双手并用,将宁南昆牢牢禁锢,并强行往殿外拖去。

常山侯的狼狈之象,令众人唏嘘。

江氏兄妹并肩而立,冷眼旁观着。只听这被拖走的青年大声喊道:“江呈轶!江呈佳!你们等着!若本侯出狱!必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常玉将人带走,便整兵离开。崔迁却并没有跟上前去,而是转了个身,面向江呈轶说道:“陛下说...江主司与成平县主可以出宫了。至于今日县主险些受辱之事,他自有定夺,绝不会让常山侯逃脱牢笼。”

江呈轶客气道:“江某谢陛下恩德,也多谢崔总管的提醒。既如此,江某便携家妹先行告退了。”

崔迁点点头,便为他二人让出了一条路。

兄妹二人迈步朝殿外行去,转耳听见身后崔迁压低声音向城夫人说道:“将军夫人。皇后殿下此刻在北宫等候,欲同您见面。”

江呈佳无意间瞥见这景象,心中生出古怪之意,总觉得这宫中仿佛变了什么。皇后、魏帝,以及城氏一族,这三者之间的关系,似乎渐渐微妙起来,并不像两年前一样密不可分了。

她揣着疑惑,心思渐渐沉重起来,一直低着脑袋,未注意前路,只安心跟在江呈轶身后走。

走着走着,突然间,额头砸到了一片柔软。江呈佳愣愣的抬头望去,便见沐云一脸担忧的站在她面前,小心谨慎地问道:“阿萝?你怎么了?可是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怎得脸色这么难看?”

江呈佳望着沐云出神,心中微恙:“阿依,你怎么也入宫了?”

沐云眨眨眼,哭笑不得道:“傻阿萝,说什么胡话呢?”

江呈佳眉头紧皱,朝四周环顾一圈,又向身后望去,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出了宫门。而走在她身前的江呈轶早已上了牛车,正在篷中等候她们二人。

【十七】真假兄长

江呈佳失神的望着那堵红色宫墙,心情微妙。

牛车上,江呈轶掀开帷帘,向外瞧过来,对女郎们说道:“天色不早了,莫要在宫墙外逗留。快些回家吧。”

沐云朝他点了点头道:“这就来了。”

她再扭头看向江呈佳,并牵起她的手,往牛车上走:“阿萝,我猜你心底一定有许多疑惑。快上车去,回到家,便会一切明了。”

听她此言,江呈佳的心底便生出一丝疑惑来:“宫中发生的事情...阿依你也知道么?”

两位女郎一前一后入了牛车,在侧边跽坐而下。江呈轶坐在牛车的最后方,正屏气凝神、闭目养息。

江呈佳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沐云,希望能从她口中得知一些内情。然而,入了马车,沐云便马上扭过了头,从一旁的架子上随意掏出了一册卷轴,低着头阅览起来。

“阿依?怎么不说话?”江呈佳觉得奇怪,瞧她低首默声的样子,心中更加好奇。

沐云央不住她的声声询问,便无可奈何的抬起头来,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说道:“阿萝,莫要多问,到家你便自然知晓了。”

她神神秘秘不肯开口的模样,让江呈佳微微拢起了眉头。

驾车的,是江府最快的车夫。不到两炷香的时辰,他们便穿过了闹市,逐渐驶入郭区,来到了江府之前。

车轮慢慢顿住,拖车的老牛也停下脚蹄。车夫将牛车停在了小巷中,这才向内唤了一句:“主公、女君、县主,到了。”

江呈佳还未起身,便见坐在最里侧的江呈轶先她一步站起,微弯着身子,朝牛车外行去。

他走得极快,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沐云跟在他身后,下了车,却没有追上去,而是在车旁等着江呈佳。

女郎从车内出来,目光落在郎君离开的背影上,遂又扭头朝沐云望去,心中不安道:“阿依?你同我兄长是否又闹了不愉快?怎么方才路上,你二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沐云一僵,抽了抽嘴角,干笑道:“哪里有不愉快,你瞧错了,快些从牛车上下来吧。”

见她一脸不自然的模样,江呈佳愈发觉得不解,念念有词道:“真是奇怪,今日兄长入宫后,便不与我交流眼神,方才出宫,也不曾对我说一句话。难不成...是我惹他生气了?”

她嘀嘀咕咕的说着。沐云在旁默默听着,唇角微扬,仿佛在压制笑意。

江呈佳没能注意,在小婢的搀扶下,缓缓下了车,才落地便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道:“对了...方才,千珊怎么未曾与你一同前来?”

沐云跺跺脚,无奈道:“你莫要多问了,快些进去吧。”

她不肯说,不论江呈佳怎么问,沐云都不肯说。

这使得江呈佳愈发地好奇江府到底有些什么。她不再追问,跟随沐云入了府。很快,门前两名看守便将府门关严,拒绝了所有来访,落了锁,扣了门,唤来了府内所有侍卫在各处廊下驻守。整座江宅被守得密不透风。

江呈佳眼瞧着此等阵仗,心中惊诧。她仔细观察着守在廊下各处地江府侍卫,只觉得好似与寻常不同。这里有些人,似乎并非江府原来的侍卫,但她却觉得十分眼熟。

她皱起眉头,想了许久,倏然一惊,悄然抓住沐云的手,施力一握,向她投去奇怪的目光,在她侧耳低声说道:“我家那位...来了江府?”

沐云轻笑不语,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她的眼神已将答案告诉了江呈佳。

她们从游廊一路朝书房行去,入了江呈轶的居所,守卫的人才逐渐换成了水阁自己的人。

两位女郎绕过照壁,穿过拱月门,朝鹅卵石路上前行了几步,便同时瞧见,小路的尽头,两位郎君的背影。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甚至连玉冠、配衿、腰间羽铃都一模一样。

待两位女郎走近,他们二人才缓缓转身,迎着夕阳看过来,竟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江呈佳愕然瞧着眼前景象,呆呆愣愣的在这两名郎君脸上来回扫视,一时间竟不知要说什么。

“阿萝。”

“阿萝。”

面前的青年们依次朝她唤了一声。江呈佳太熟悉这两人的声音,立即朝右侧的青年望去,眨了眨眼,问道:“君侯?你作甚易容成我兄长的模样?”

她甚是不解,上前两步仔细端详,愈发觉得他这装扮有些奇怪。与左侧站立的江呈轶并不完全相同,有着显微的区别,让人在意。

江呈佳低眸想了一想,猛地反应了过来:“进入入宫与摄政王、常山侯对峙的人...难道是?”

她眼前的郎君浅浅勾唇笑着,眼底闪着星光,温温柔柔的瞧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兄长...”江呈佳下意识朝真正的江呈轶望去,哭笑不得道:“你别吓我...这怎么可能?我不可能认不出二郎的。”

谁知左侧的青年郎君也只是默默看着她笑,笑得一脸春风和蔼。可江呈佳却不知怎得,有些毛骨悚然。

站在右侧的“江呈轶”不再继续逗弄女郎,喉中闷闷的吐出几声悦耳低笑,便将脸上的人 皮面具撕了下来,露出了略有些苍白病色的面容。

儿郎映在晖红的夕阳中,笑颜夺目,长身玉立,身姿仙然。明明穿着与江呈轶相同的服饰,可在江呈佳眼中,却又别样的风味。他们二人站在一起,乃是天人之画,一景一物在他们的身旁,便都是陪衬。

宁南忧笑意浅浅,声音柔柔,低声向江呈佳说道:“阿萝...惊喜吗?”

江呈佳白了他一眼,呵呵哼了两声道:“我觉得这是惊吓。”

现在让她回想一番方才在殿中的场景,她便不由自主的后怕。幸亏宁南忧没有被揭穿,若是在庭内露馅,那么他们便会落得全盘皆输的下场。

她联想此事,便觉得心惊肉跳,留有余悸。

宁南忧晓得她在怕什么,便上前一步,想将她拥入怀中将事情解释清楚。可这女郎却巧妙的躲过,一脸不高兴的盯着他与江呈轶看。

“感情我今日的一番谋划...早就在你二人的预料之中了?”江呈佳唉声叹气道,她胸口一腔惆怅难以调息,忽有一种被人欺骗了的感觉。

说着说着,她便真觉得有些生气,撇过头不打算理会这二人。

“哈哈哈哈哈。”忽然,江呈轶发出一阵笑,露出一口洁白的贝牙。

沐云站在一旁,也实在憋不下去,同时笑出声,乐道:“我便说...这样是没有问题的,只需面具描得精致,再加上君侯少说些话,还是能够瞒得下去的。”

江呈佳一脸茫然的盯着眼前笑得无比高兴的夫妻,愣愣道:“怎么?我方才的话很好笑么?你们乐什么?”

这时,江呈轶才走上前来,伸出手敲了敲她的脑袋道:“傻妹妹,我怎么可能放心君侯易容成我入宫?”

江呈佳诧异道:“什么?”

她将目光投向宁南忧,却见这人也笑得十分开心。

她慢慢品出其中的不对劲,僵着表情问道:“你二人难不成是...在宫外各自互换的?”

沐云这才朝她点点头道:“不错。正是你出宫后的事情。我本想让你兄长打着如厕的借口离开,然后与君侯互换,以此避开你的怀疑。可谁知,你想事情过于投入,几乎不需要遮掩什么。出了宫门,你兄长便悄悄从小路先行离开了。君侯便趁着你低眸失神之时,入了牛车。”

江呈佳眨眨眼,又摇摇头道:“不对...若当时牛车上的,即是君侯,怎么他开口说话我却没有听出来?他不曾学过腹语,又不知易容变声的技巧。这...怎么可能?”

仿佛知晓她会问这个问题,沐云并不意外,笑焉焉的朝宁南忧看去。

这郎君向她点头示意,随后故意清了清嗓子,屏住呼吸提高了音调,说道:“阿萝,我的好妹妹。”

他以江呈轶惯用的口吻和声色说了这句话,使得江呈佳不由自主的瞪大了双眼,惊喜道:“我竟没想到,君侯竟然也会变调么?”

宁南忧挑挑眉道:“简单说几句,我还是能够应付过去的。只是...说多了便不行了。”

江呈佳深呼一口气,心口憋着几句话许久,不知从何提起。

未等她询问,江呈轶便开口解释道:“君侯并不知你今日计划。是我在入宫前一刻,交待沐云在一个时辰后去淮阴侯府寻君侯的。”

江呈佳顺势而问:“兄长为何要这样大费周章?”

江郎慢慢收敛笑容,神情凝重严肃起来:“阿萝,接下来,我与君侯要做一件险事。若是办得成功,便能保证月底的婚宴顺利引出隐藏在京城的异国贼寇。若不能成功,或许...月底婚宴会混乱一片,无法找到幕后真正操盘的凶手。”

他突然正经,令江呈佳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十八】联合谋算

“所以,今日我试着让沐云替君侯易容,便是为了这件事做准备。你是九州大陆上,易容之术最为高明之人,也对人 皮面相最有研究,又对我十分熟悉,亲近之人到底是不是旁人扮演的,以你的眼力,在一炷香内便能识破。若君侯能顶着我的面皮,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熬过两炷香的时辰,那么我想,京城之中,应当无人能识破他的伪装了。”

江呈轶解释着他让宁南忧在宫外顶替他的原因。

女郎颔首,终于明白这三人方才的用意,于是赞赏的点点头道:“若不是君侯路上未曾同我说一句话,我恐怕到现在都没察觉你二人已互换了。”

她表示首肯,握住一旁沐云的手,笑有深意道:“沐云跟我学了许久的易容,如今总算有些成就了。今日君侯这妆面画得太细致,容易令人产生幻觉。便是连我也躲不过。”

沐云被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干笑几声,眼中透出一丝遮掩,低着头不吭话。殊不知,她的易容术远没有江呈佳精巧林致,学来的技巧不足七分。只是今日,她所画的妆面之所以能瞒过江呈佳的眼睛,全是因为,她在给宁南忧戴的这张人 皮面具上施加了一些法术,这才使得面具本有的五分像上升成了九分。

江呈佳方才冲她笑,便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

两位女郎正暗中用眼神交流着,此刻又听江呈轶开口说道:“今日宫中之事,你心中疑问恐怕也有良多。阿萝,随我与君侯入书房一叙,我会将所有事情都告之与你。”

江呈佳的确存着许多疑惑,便立即点头道:“好。”

站于一旁的宁南忧悄摸摸绕上来,搂住了女郎的腰,眉眼弯弯的笑着,似乎心情不错。但他一靠近,江呈佳便闻见了他身上被草药压制的浓浓血腥气。她登时锁住了眉头,扭头朝他看去,心中有些担忧道:“二郎,你身上的伤还没好,经方才那一番折腾,还能坚持得住么?”

夕阳晖红之下,他的皮色显得冷白而沧桑,看起来十分疲惫,但眼角眉梢浅浅柔柔,令他病气的脸庞添了一些光亮。他冲着女郎摇摇头,温柔笑道:“没事,出来之前,我已让吕寻替我重新包扎了伤口,也上了些金创药。咬咬牙还是能挺一会儿的。我在这里陪着你。”

江呈佳不放心的盯着他看,神色凝重不安。

走在前头的江呈轶推开了书房的扇门,转头一瞧,身后这对小夫妻正黏黏糊糊的站在一起窃窃私语着。他一眼便瞧见女郎脸上的担忧,出声安慰道:“阿萝,你放心,沐云已在书房中备下了软榻。你家夫君一入内,便有舒适的地方靠着,不会令他难受的。”

江呈佳惊讶道:“兄长,你同我刚从宫中归来,怎知君侯他身上有伤?”

这青年在门前笑呵呵的望着她。江呈佳便下意识朝宁南忧望去,见他的嘴角上翘,眼底光泽微漾,便心中一动,无奈叹气道:“敢情你二人许早之前便互相串通了?各自府中的事情,都了如指掌,是也不是?”

宁南忧与江呈轶二人笑而不语,等于间接承认了此事。

江呈佳哼了一声,虽有些不满,却并没有将脾气闹开,抬起脚往阶上走去。四人同入了书房,合上门,掀开卷帘围着案几两个两个跽坐而下,这才引入话题,说起皇宫之中的种种异象。

江呈轶道:“阿萝,今日,你可是将我与君侯都吓了一跳。”

坐在墙角里的江呈佳嘻嘻一声,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兄长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会因为我这点小事而受惊?”

宁南忧窝在软榻里,全身放松,懒洋洋道:“即便兄长身经百战、临危不惧,恐怕也遭不住你如此折腾。”

江呈佳嘟嘟囔囔道:“可我瞧着淮王后与常山侯,实在生气。你要我如何能忍?你才入京城,他们便如此待你。”

宁南忧:“小阿萝。我没事的。况且,我身上这伤,多少有几分我自己的谋算在其中。”

“什么意思?”江呈佳眨巴着眼,等着他解释。她现在脑子一片凌乱,左猜右想也不知他到底同江郎计划了什么。

“此事说来有些复杂。”

为避免宁南忧耗费太多精气神,江呈轶主动将解释的话语权揽了过来,他将事情因果从头梳理,一一同江呈佳讲来:“去年,我与太子、君侯尚在广信时,便已悄悄谋划京城之事了。”

江呈轶:“自六年前起,宁南昆、宁南清二人,便总是明里暗里的在精督卫中安插人手,此事闹到后来,连陛下都知晓了。我自然也听到了些风声。天子当然乐见此事,精督卫闹得越乱,你这个掌握明帝亲兵的夫君便对他没了威胁。君侯从精督卫中清理了一批又一批的细作。可这两人却不死心,哪怕无法让他们的人进入精督卫核心兵营,也要在最底层的士兵中安插奸细。”

“后来,你二人大婚离开京城,抵达临贺不到半年,你的消息便经常被传至明王府,宁南清总是能第一时间得知你的消息。而摄政王府的范离,也能打探到淮阴侯府内部的消息,告知淮王。虽然这些现象持续没多久,我与君侯便一同发现了,后续的消息还没到京城,就被水阁遍布四处的人中途替换了,但我们难免会有失误的时候。千防万防,总有一天防不住。自那时起,君侯便知,在侯府之内,至少有两名潜藏极深的细作,为范离和宁南清传递消息。”

“君侯私下写信联系我告知此事。我便应他的请求,让水阁与夜箜阁的探子合作,调查当时临贺指挥府中每一个仆婢的底细,包括你身边近侧的那几个,也一一查了个清楚。如今,可以确定的是,指挥府之中的仆役与婢女并无嫌疑。问题,就出在近身守护君侯的那些精督卫里。所以,君侯留了个心眼,即便在自己的府宅之内,他也守得严丝合缝。随时侍候在他左右的那些护卫,都在我们的防范之内。包括吕寻以及精督卫三十八营的三十八位将领都不知此事。”

“但,令人无奈的是,府内奸细行踪藏得太密。不论君侯私下怎么调查,都找不到此人的踪迹。一来二去,只能暂缓此事。八月,我们与太子抵达广信,梳理宋宗之案,彻查核实细节。宁南昆与宁南清像是提前得知了消息,早就令人埋伏在驿站周围,不仅暗中插手宋宗案的调查,还企图扰乱太子的视线,将线索引向君侯。幸而,当时我在,及时拦住了对君侯不利的消息。

“我与君侯便是此时商榷的计划。当时是想利用水阁在明王封地与常山侯封地中布下的人马,来找出这二人不为人知的秘密,并将这些年你我收集的卷宗案录加以利用,于关键时刻,用力一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令明王与常山侯无法继续探听消息。如此一来,指挥使府内潜伏的奸细无法联系到上家,自会心焦难耐,久而久之,不怕他们漏不出马脚。然,宁南昆没能在宋宗案中将君侯绊倒,心有不甘,便派出一名贼首扮作精督卫营将廖云城行刺太子,企图嫁祸君侯。亏得君侯机智,及时戳破了此人的真实面目,才让太子恍然明白此乃一场戏局。”

“刺杀太子的那伙人,君侯与我都派了人手去追查,一路追到冀州境内,这群人便消失了踪迹,隐藏行踪的手法非常高明,甚至连千机处都找不出盲点。而埋伏在广信驿站周围扰乱太子查案的这群人,勘察实力亦十分超群,武功高强,根本不像是普通士兵。奇怪的是,宁南昆多年来虽一直与宁南清对弈,却不曾听过有什么强悍的秘密兵卫营。至此,我与君侯觉得,若只靠着明王与常山侯封地中找到的把柄,绝不可能制住这二人,也无法将细作找出。”

“所以,我们开始从宋宗案中做文章。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宁南昆自前年年底入京拜贺后,便一直躲在摄政王府中,在淮王后的庇佑下留在了京城,无视宫规律法,被流放几月便已一身轻松,毫无障碍的在大魏四处通行。去年十月,我与太子一行抵达京城后,他和淮王后便欲用苏刃一事恢复郡王之位。我自然不能任由其随意复位,可那时你与君侯正在北地。光靠我一人,显然没办法制止常山侯与淮王后的计划。所以,我向君侯写了一封书信告知此事。谁知,信件还未寄出,我便遭到异族之人的刺杀。”

“我猜测,京城极有可能要乱,便也将此事写入了信中。特地命房四叔与闫姬二人亲自送去北地。”

“很快,君侯便从北地送来了一封回信。除了利用婚宴引出京城暗藏的贼寇之外,君侯也将如何对付宁南昆的办法告知了我。”

【十九】兄妹合心

“常山侯宁南昆,本就与宋宗有联系,不难从中做文章。因此,我们二人从去年六月便开始修改卷宗,安排证人,并启用了我们在常山侯府埋下的沿线,在幽州至广信的路途中留下不利于宁南昆的证据,并将消息透露给皇帝在国朝四处潜伏的密探死士,让他们有所察觉,暗中调查。我们耗费了一年之久,找到了很多宁南昆瞒着淮王私下与宋宗交易的证据,并抓住其中漏洞,填补文章,将他与宋宗暗中串通,谋取钱财一事敲定。”

“烛影的人沿路跟踪朝廷密探,暗中监视,半月前传来消息说,这些死士已按照我们的设计,确定了宁南昆的多项罪证。约莫再等个五六日,他们便能归朝向陛下递交宗卷。只是如何做到不让摄政王怀疑却是一件难事。当初,君侯联合蒋府与顾安镇压乌浒之乱,围剿宋宗之辈时,是假借陈旭之名来完成的,以此放松淮王的警惕,避免他循着蹊跷继续查下去。”

“如今,我们想要利用宋宗案将宁南昆赶出京城,淮王定会强行插手,他若坚信宁南昆的清白,必会要求彻查卷宗。他权倾朝野,如果强势要查,就算是陛下也奈何不了他。廷尉窦月阑或许能坚持一阵,但未必能一直对抗淮王。此计划虽在暗中进行,但我与君侯始终有所顾虑。”

“陛下的密探即将归京,我们却还未想好如何瞒过摄政王。正在此时,你恰好设计了今日云苏阙的一出戏。沐云归来告知于我时,我真是吓了一跳,但很快,我发现此法或可解决当下我与君侯困扰的局面,便急忙命薛青将早已准备好的证人与誊抄改写的卷宗整理了出来。”

江呈轶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才算将这一年来,他与宁南忧的筹划解释了个清楚。他口干舌燥的顿了一顿,停下声,端起案几上的茶壶猛地灌了一口水,随即向江呈佳竖起了大拇指道:“阿萝,不得不说,你今日的设计妙极。若非时你...恐怕我与君侯还不能看到如今这场好戏。”

江呈佳扑哧笑出声,心里也觉得奇妙,没想到她误打误撞,竟帮了兄长与君侯的大忙。

“我说了这么多...你也该说说你原先的计划,我才好继续同你说下去。”江郎顿歇,唇角微微上扬,宠溺温柔地望着女郎。

江呈佳瞥了一眼身边懒洋洋躺着的宁南忧,心中一定一沉,缓缓道来:“昨夜,我瞧着君侯受伤,便特地命吕寻去了淮王府打探,这才得知淮王后以及常山侯对他做得那些过分事。我这个人向来小心眼,又十分的护犊子,所以便连夜让吕寻找来了几名身份干净的婢女,训练她们的手速,以备后用。”

“今日晨起,我让这些婢子随我一道前往云苏阙参加城夫人的宴席。入了阙台,蹴鞠赛开始后,我便命这些女婢扮成了阙台的仆役,借着清洗打扫的名义,悄悄寻到了宁南昆在云苏阙中租用的院子,将迷药等物藏入了他带来的包袱与木箱之中。”

“紧接着,我便借着不适的理由,偷偷溜出了围场,特地去马厩问路,在宁南昆面前晃了一圈。我心中其实也没底,这人若对我没兴趣,那么我的筹谋便是白算。可,我预料的不错,此人贼心不死,果然从马厩中追了上来。我故意同随侍婢子说了一番君侯的坏话,以此激起他的怜惜之心,让他觉得我一直在淮阴侯府受苦,更想将我占为己有。以此,吸引他的注意力。

那时,正值宁南昆快要上场蹴鞠之机,我晓得没见到常山侯的淮王后与城夫人必然会前来马厩亲自寻人,便故意挑了一个离马厩十分近的院子。听到王后与城夫人靠近园子的动静后,我便用言语激怒了宁南昆,惹他说出不轨狂妄之词。为了戏演得逼真一些,我还真的服用了一些迷药,虽用量不大,可药效却极强,以至于到现在,我的头还晕着呢!”

她将今日在云苏阙的安排与事情经过说了出来,有意用袖子拂着面,手背轻轻撑着下颚,装作晕沉之象,想要引起宁南忧的注意。谁知这郎君却仍然慵懒地靠在软榻里,眯眼听着他们兄妹二人梳理此事,仿佛完全不在意她方才说得。

江呈佳本想逗弄他,谁知竟撩不动这郎君,实是自讨没趣。她撇撇嘴,扭过头望着自家的兄长,一双水灵秋眸灵巧的转着,直勾勾盯着江呈轶瞧,看的他心中发慌。

半晌,江郎尴尬的笑道:“君侯...下官说了这么多。您好歹也说一句?”

宁南忧半睁眼,懒懒的挑了一下眉:“兄长说得很清晰,我看...我没什么补充的,就不插话了。”

他又慢慢落下眼帘,继续沉默。

江呈佳觉得他奇怪,可心里却又说不出什么,只好无奈的说道:“罢了罢了,君侯这一身的伤,定是累极,兄长别为难他了。”

江呈轶一脸无辜的望着女郎,眨眨眼,心里想:不是你要我问他话的么?

他心中一阵无语,便转了话锋,反问江呈佳道:“话说回来。阿萝,你便靠着在云苏阙中的上演的戏码,就想栽赃常山侯,令陛下怀疑他与广信围城有关,是不是...准备有些欠妥了?若非我与君侯早就筹谋妥当,今日根本没办法替你圆了这个谎。”

这女郎却冲他狡黠一笑道:“兄长怎知,我就没有做准备?”

江呈轶一愣,不明所以的盯着她看。始终眯眼入定的宁南忧,也微微向她偏过头,留了神去听她的话。

女郎道:“我与你二人的想法在某些方面不谋而合。只不过,我没有布下这么密的网罢了。去年我追随君侯前往北地前,便嘱咐了烛影与拂风二人暗中留意宁南昆的动向。兄长你会在宋宗案中做文章,我自然也会。当年,宋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君侯为了我,将此人三刀六个洞杀了,后又气不过,将他五马分尸。我当时险些受辱,恨不得宋宗去死,没有细想此事。后来在红枫庄养胎时,渐渐觉得不妥。

虽然君侯在宋宗的死因上做了掩饰,但却并不敢保证后续会不会出问题。我本是出于担忧君侯,想要替他解决这些后顾之忧,才着手准备将宋宗被杀之事栽倒常山侯府或者明王府中。大半年的时间,拂风按照我的嘱咐,做了些准备。我手中,也掌握着一些坐实了的铁证,可以将宋宗死因的线索引向他们二人。若兄长与君侯今日未启用你们的计划。我是打算将宋宗的死因线索抛出,令陛下起疑,调查此事的。”

她将自己的后手说出。江呈轶起先有些吃惊,后而失笑道:“瞧瞧看,你我兄妹二人,皆为了保全君侯,做了这等子诬陷人的事情...果真是,这辈子栽在淮阴侯府出不来了。”

兄妹二人齐刷刷看向软榻里窝着的宁南忧。

君侯动了一动,略睁开眼,嘴角上翘,明明听这话心里分外愉悦,却仍然不作声。

江呈佳哼哼两声,转过头,继续询问宫中之事:“兄长,快别理他了。这人无趣的很!你快说说,我与城夫人入宫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江郎这才从软榻里躺着的青年身上收回了目光,答她的话道:“你命吕寻找来的那些脸生的婢女们不仅手脚麻利,做事也十分干净,淮王后因城夫人的缘故,未将心思放在跟随于宁南昆身边的那些婢女身上,薛青带人去查云苏阙时,很快便在宁南昆租用的院子里找到了蒙 汗药与媚 情散。而常山侯府的这些婢子们,平日里便未曾受到主家顾怜,又是不经审问的人,严刑逼供之下,他们便将在园中给你下药一事承认了下来。两厢下来,宁南昆对你始终图谋不轨的行为便被咬定。”

“淮王前两日去了西郊军营巡察,并不在京中,今晨方从城外归来。一入府,淮王后便将城夫人扣押常山侯送至廷尉的消息告诉了他。淮王自然恼怒,还特地前往云苏阙了解了情况,得知宁南昆对你做得荒唐事,本是气难自平,冲去廷尉府想要质问宁南昆,却被窦月阑这个耿直脾气的铁郎君拦了下来。

彼时,淮王后心思全在如何整治城夫人身上,而淮王则迫切想要解决此事,根本没注意你口中所说的广信围城之事。因为他们认为,广信之事发生时,宁南昆远在幽州,根本不可能与此案有所牵连。因此,淮王未带一兵一卒,只身一人入宫,预备以权势强压陛下,抓住这个机会处置江氏与城氏。”

“而正是因为他这份过于强烈的心思,才导致他被利益蒙蔽了双眼,没能及时察觉今日之陷阱。他一入了宫,便等同于将自己与外界隔离。我之所以没有立即入宫,便是为了等他先行入宫。如此一来,我们才有彻底将他压住的机会。”

【二十】重现江小

江呈佳赞成的点了点头道:“的确,我今日在殿上,瞧他的脸色十分不佳。”

她问:“那么后来,兄长又是怎么让摄政王在偏殿所设的讯堂中无话可说的呢?崔迁入勤政殿逮捕常常山候时,我是有些吃惊的。毕竟讯堂之上乃是窦月阑主审。范离与薛青在旁辅助,定会给出干扰信息,窦月阑不会这么快便审问完毕。即便他按照兄长与君侯原本的设计,查到了什么,摄政王也应该命范离找出漏洞、从中反驳、俱死不认才对,怎会任由陛下遣崔迁来殿内抓捕宁南昆?”

“你问到点子上了。”江呈轶伸出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宠溺的说道:“入宫前,我便猜到陛下会亲自审理此案。届时,摄政淮王必会提出与他共审此案的要求。”

“所以,我让薛青提前准备了一些宁南昆与宋宗私下互通信件,谋取利钱的铁证。宋宗乃是淮王的人。这些年,宋从宗走私、贩卖人口、杀人越货中赚来的钱财,多半流入了淮王府的财库中。淮王一直牢牢握着其中财线,不愿旁人分羹,即便是自己的亲子也不例外。宁南昆想从中分得利润,只能暗中联系宋宗。

近六年来,淮王府的收入锐减,多半全都到了宁南昆手中,被他拿去襄助了自己的母家琅琊王氏。荆州进贡的钱两速降,淮王当然会觉得奇怪,暗中命人去查此事。可宁南昆却意图瞒天过海,掩盖真相,他让宋宗禀信淮王,告之荆州的难处,以此搪塞糊弄。前年,范离已从中查到了些蹊跷,早就起了疑心,只是碍于淮王后,一直不曾告诉淮王。一拖再拖便到了今日。

淮王本就对府内之人私谋财利的行为厌恶至极,更是忌讳儿子们瞒着他攒聚财姿。宁南昆的行为,犯了他的大忌。我让薛青当众于偏殿讯堂之上揭露这一切,让范离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从中查证核实,再借窦月阑之口告之淮王。明里暗里提醒摄政淮王:宁南昆有不臣之心,不仅不尊陛下,也未想尊从于他,急切想要拿下世子之位,掌握大权。

如此一来,淮王自然会生出疑心。他最容不得淮王府的公子们生出如此异心,一来二去,必不会再为宁南昆争辩。这样,他即可借陛下之手教训宁南昆,又能警告淮王后及琅琊王氏。让陛下去得罪琅琊王氏一族,自是淮王最好的选择。”

江呈轶将此案了结迅速的原因说出,女郎便不由鼓掌叫好道:“兄长之计果然一针见血。淮王应当没想到,他今日入宫,会是这样的结果。”

江郎淡淡道:“宫中无人可供他使用,我比他晚一步入内,能够掌控全局的原因,除了提前筹备了一番,也多亏了你配合得当。不过...我原以为,你做这个计划,是要与城夫人唱双簧戏,一口咬死宁南昆的罪行的,最后再由我出面,与陛下议定此事,替你料理一些廷尉府、东府司以及宗正府的麻烦。”

“可方才出宫前,我听崔迁身边的小宦官说,城夫人在殿内几乎一句话也没说。而你在我还未进宫前,便独自一人拦下了罪责,堵住了城夫人的话。我自然晓得你是想要靠我扳回局面,可明明你自己有计划,为何不按照原来的想法进行?沐云同我说,你早就与城夫人商定了说辞,有她在宫中与你作戏,陛下自会站在你们这一边。”

“纵然淮王一力反对,也未必就能推翻你与城夫人共同的证词。可你...为何会选择闭口不言,在殿中硬拖到我来,甚至不怕陛下处置你?”江呈轶怀揣这个疑惑许久,此刻才问出来,双目紧紧凝视着女郎,盼她给出个答案。

江呈佳面色一僵,表情逐渐黯淡,面露踌躇犹豫道:“兄长不知。我与城夫人入宫,在南宫的殿外等了许久都未见到陛下。崔迁原本早早的领了人去云苏阙寻我二人。可见我二人先入了宫,陛下也没有第一时间召见。直到我与城夫人在殿外等来了摄政王,崔迁才从殿中走出,引我三人入内。”

“难道...兄长不觉得奇怪么?”女郎抛出疑问,黛眉紧蹙,美眸微暗,定定的望着自家兄长。

江呈轶一愣,眼底的光在一瞬间收敛,慢慢淡了下去。

“若陛下真的想要压制宁南昆,夺回苏刃一案的审理权,应该先行召见我与城夫人才是。可为何会等到摄政王入宫才命崔迁出殿引见?”江呈佳说着自己的猜测。

她道:“会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有两种。第一种,是陛下根本不想阻止宁南昆恢复郡王之位,也不想阻止他调查苏刃之案。第二种,则是因为,他认为今日之事,是我与城夫人两人共同谋划的。陛下,他已对江氏、城氏的用意起了疑心。”

一句话引起在座其他三人的在意。

屋子里忽然沉寂了下来,寂静的有些可怕。

半晌之久,江呈轶才出声说道:“你的猜测不错。”

他暗暗锁紧了眉头,放在案几上的手逐渐卷曲紧握:“我入京不足三年,已渐渐将陛下之脾性看清。此人唯信自己,即便是自己所爱之人,他也会心存怀疑,便是连太子殿下也不例外。我原以为,他是个忠民爱国的良君。可事实上,他与摄政王一样,只不过是想要争夺权势罢了。任何有碍他掌握皇权的势力,在他眼中皆是祸害。

这两年,城家势大,风头甚至压过了邓氏一族。而我,又是城将军所引荐的,坐稳了东府司的位置,却并不是事事听命于陛下。外人难免觉得城氏与我江氏串通、与水阁串通,想要强占京城势权。不与我们争权夺势的外家都这么猜测,当今陛下又怎么可能完全放心?他身边,又有邓国忠、付博这样的人挑拨离间,必然会于心中种下疑种。长此以往,生根发芽,恐怕会引来一场灾祸。

你这两年不再京中,自是不知,陛下待城皇后,显然没有从前那样好了。当年陛下为了城皇后,肯将后宫佳丽三千遣散,只留了两名妃子,且独宠皇后。可如今,他的态度却截然不同了,竟让内府侍张罗着选秀,预备填充后宫,再纳妃子。城皇后近日来一直战战兢兢的侍候,不敢多问,心中也自然难过。”

江呈佳叹道:“果然古人之言不错,伴君如伴虎。嫁于帝王家,又怎能奢望帝王一生一心,毫无猜忌呢?”

她心怀愧疚:“到底是我思虑欠妥了。今日拉着城夫人入局,实则加深了陛下对城家得疑心。恐怕城皇后日后在宫中得日子会更加不好过。”

“你也不用过于担忧。陛下怀疑江氏与城氏联合、存有异心,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要想化解陛下心中的隔阂,需得除去他身侧的奸臣方可。”江呈轶提出明确思路。

江呈佳点点头,心情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我今日入宫,观陛下之气色,感觉并不好。他的病,相较于前两年,是否更加重了?”她思来想去,心中始终觉得不放心,便出声询问道。

江郎叹道:“陛下身怀顽疾,即便身边有苏筠这样的神医在侧,恐怕此病也难以治愈。”

“这样,可不是长久之象,若陛下哪一日病入膏肓,那么大魏国朝必然大乱。”江呈佳眸光渐暗,心思愈来愈沉闷。

江郎郑重其事道:“阿萝说得不错,因此,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今日宫中之事,我已向你说明。接下来,便是月底婚宴一事了。君侯与我已将各方准备妥当。但届时,必然少不了你的襄助。所以,阿萝,我接下来的话,你要细细听好了。”

他的表情愈发的认真严肃起来,一丝不苟的模样与他寻常全然不同。

“自去年十月,我与太子返回京城后,江府便总是遭到不明人士袭击。京城各世家也出现了同样的现象。各家主们先后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刺杀。然此事,却不知怎么被莫名压了下来,愣是一点风声也没有传出去。各世家之主皆是草草了事,放弃追究。”

“刺伤我的人,武功十分高强,行招路数并不像中原江湖之人。我几乎可以断定,京城之中埋伏着数量极大的异族高手,但至今也未查到幕后推手到底是谁。这些异族高手在去年十月那一番行刺后,突然安静了下来,压住了风声。

若想引出他们,势必要将京城弄乱,方能成事。六月底,我与沐云的婚宴是计划中的一环。可紧紧靠这场宴席,未必能让京城变乱。所以,我需要你带着烛影、拂风、房四叔等人在婚宴举办的哪一日,闯入街中,重现江小之名,扰乱街市,引出中都官曹的兵吏,闹得满城皆乱。”

江呈轶有条不紊的说着。

此刻,听到“江小之名”的女郎,突然脸色一僵,有些尴尬的抽了抽嘴角,盯着自家兄长,挤眉弄眼的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

【二十一】伤口复发

江呈轶不明所以的望着她,桃花眼转了转,奇怪道:“你作甚突变脸色?”

江呈佳见他不懂自己是什么意思,不由干笑两声,低下眸偷偷去瞧软榻上靠着的郎君,有些心虚的垂着头,不敢出声。

果然,这躺在榻上的郎君缓缓转动了身子,修长的双臂随即撑起,整个人坐了起来,挑着眉寒着声向她问道:“兄长口中的江小之名,本侯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呢?”

他突然自称本侯,无形之中形成一种压迫,向在场三人袭来。

江呈轶“呃”了一声,倏然明白了女郎方才的意思,面色古怪道:“阿萝,这件事,你...还没有告诉君侯么?”

“呵呵...”女郎朝他翻了个白眼。

正处于无奈时,她的耳边忽然传来阴恻恻的询问:“看来...夫人晓得江小是谁啊?此人,本侯寻了良久呢。”

女郎毛骨悚然,肩头耸动,尬笑道:“君侯...寻江小作甚?”

“夫人难道不知?这江小不仅偷了本侯的兵符,还曾将侯府上的藏宝阁烧得一干二净。”

宁南忧啧啧两声道:“我还以为夫人对本侯很是上心呢。竟连此事也不知?”

江呈佳晓得他是在揶揄她,可还是没由来的一阵心虚,低着头可怜兮兮道:“我未嫁入君侯府前,怎知这些事?我入京,也同那些贵女们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她委屈连连,两眼水光盈盈,娇滴滴的模样看着让人心疼。

谁知女郎还没成功营造气氛。对面端坐着的江呈轶便“扑哧”笑出了声。这声笑使得整间屋子彻底陷入了奇怪的氛围中。江呈佳朝自家兄长狠狠的翻了个白眼,恨不得暴露本性,当即给他一掌,把他拍回穷桑。

眼瞧着屋中另外三人都盯着他瞧,江郎这才收住笑容,干哑的呵呵两声道:“阿萝...你要想瞒过此事,好歹编个像样的理由...”

江呈佳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心里想:世上哪有兄长这样拆妹妹台的?

看女郎这副表情,江呈轶只觉得好笑,并没有任何羞愧,反而饶有兴趣的盯着她看。本以为宁南忧会有着与他同样的反应。可谁料,君侯长臂一挥,将女郎拦入怀中,护着她道:“兄长,阿萝的理由怎得就不像话了?她难道不是江府千金?不是京城贵女?”

江呈轶眨眨眼,愣了神,竟一时不知要答他什么。

“兄长不说,便是无话反驳。阿萝既是贵女,自然很守闺阁之矩。她呀,的确是足不出户的淑女。”宁南忧英俊峰眉轻挑,口是心非的替她反驳着。

他顺着江呈佳的话头往下说,继续替她圆谎:“所以,夫人不知江小,实属正常。如今,也只是假扮此人,借其之名,于京城中再闹一场风雨。”

他说着说着,越来越靠近女郎,面上笑嘻嘻,眼底黑漆漆。

便在此时,一股呛人的血腥味混合着中药的气息向她扑鼻而来,使得她心间惊颤。女郎抬眼望他,迅速从他眸底捕捉到一丝隐忍。她登时明白了什么,心口一沉,所有愉悦皆转成了不安。她强撑着,配合他道:“君侯说得太对了。”

话音未落,两人互相对望,忽然咯咯咯的笑了起来,眸中暗沉沉,笑得有些瘆人。

江呈轶不知他们在盘算什么,只觉得这夫妻二人信口胡说、瞎编乱造,不带一丝犹豫。他与沐云挨着坐,观这景象不由呆滞,对此两人的厚脸皮叹为观止,不得不在心里腹诽: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天色不早了。”宁南忧与江呈佳对望良久,淡淡说道,“我们该回去了。再晚一些,就要宵禁了。”

江郎微怔道:“可...我还未同阿萝将完整的计划说完。”

“兄长不必说了。后续一切,我归去侯府自会告诉她。”宁南忧已有些迫不及待。他沉着一张脸,似乎心情不悦。

江呈轶以为他是因江小之事在同阿萝置气,于是认真瞥了他几眼,瞧他态度坚定,便无可奈何的说道:“君侯须知,能给我们筹备的时间并不多了。你二人千万莫在关键时刻拌嘴。”

此刻,江呈佳也盼着快些从江府离开,于是连连答应道:“兄长放心,我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吵架的。眼下时辰已晚,我们夫妇是该回去了,若让人知晓君侯逗留江府,不知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她随即扶着宁南忧从软榻边站起来,脚步迈开,便预备冲出书房。走了两步,被她扶在背上的郎君便颠簸了两步,险些拉着女郎一起摔下去。

江呈轶一惊,瞬间站起,在后头追着喊道:“慢一些,这么着急作甚?”

他二人匆匆忙忙推开书屋的门,往外奔去。沐云默默望着,看出了一些端倪。江呈轶正要迈步追上去,她便伸手拽住了他,制止道:“莫追了,你难道没瞧出覆泱支撑不住了?他身上的伤势,恐怕不轻。放他们早些回去也好。免得耽误明日早朝之事。”

江呈轶收回神,扭头望向廊下二人步履蹒跚的背影,心下担忧道:“他伤成这样,倘若宁铮寻他麻烦,恐怕他会支撑不住。好在,今夜宁铮被陛下留宿宫中,不得归家,暂且无法兴师问罪。”

沐云语重心长道:“所以,你我二人今夜需努努力,尽快将宁南清暗中招兵买马的证据整理出来,给宁铮送去,才能让淮王府无暇顾及覆泱,替他争取养伤的时间。”

“恐怕,没那么容易。宁铮对覆泱的厌恶程度,已深入骨髓。一旦处理完宁南昆与宁南清的事情,他的目标便会立即转移到淮阴侯府。”江呈轶眉头紧锁,满脸忧虑。

廊下匆忙离开的夫妻,并不知江呈轶此刻的担忧,只一心想要快些归府。

宁南忧靠在江呈佳的肩头,整张脸已变了色,更加的雪白惨淡。使劲支着他的江呈佳心急如焚道:“二郎,就快要到门口了。你等一等,我们马上回家。”

她费劲儿的扶着他往前走。

此刻的郎君仍能撑住,只是脚步愈发凌乱,走几步便要跌一脚,踉踉跄跄的拖着女郎向前扑。

江呈佳见他如此,便心如刀绞:“你说说你!明明伤口裂开,还要在兄长的书房里强撑着。难怪你今日一句话也不说...”

她抱怨着,眼中闪起泪光,忍不住更咽道:“你便是这样的性子!让我如何说你?”

宁南忧咬着唇,通道浑身发抖,却还冲着她笑:“阿萝,我告诉过你...你生气...不好看。”

江呈佳险些被他气哭,抽抽噎噎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和我开玩笑?!若不是怕兄长担忧,你便应该在江府休憩,哪里还能继续走动?”

她骂骂咧咧的说着,越说越生气。

宁南忧急忙赔罪道:“我这不是...及时向你求救了?待归府,我任你处置可好?”他声息虚弱,可仍同她嬉皮笑脸的说话。江呈佳无奈的摇了摇头,向府前小厮招手,唤来侯府的牛车,小心翼翼将宁南忧扶上了车板。两人一道钻了进去。

入了牛车,宁南忧才彻底放松下来。他强撑了一个时辰,如今的背部已是血汗淋漓,刚于车内侧卧坐定,便陷入昏沉,仰着面靠在车壁上睡了过去。

路途颠簸,但他却毫无察觉,甚至不知自己何时被人抬下了牛车,送回了庭院中。迷迷糊糊中,他隐约间又梦见了一片仙境,短暂的清明,让他瞧清了仙境的模样,再一瞬,眼前重新恢复了黑暗。

半夜,浑浑噩噩从梦中惊醒,用力喘息平复,才动了动身,便发现手臂微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抱着一般,一股酥麻之感从掌心蔓延至全身。他扭头朝榻边望去,只见江呈佳枕着他的手臂,正沉沉酣睡着。

宁南忧悄悄侧过身,默默望着女郎精致好看的脸庞,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小心翼翼的从女郎的额头滑至鼻尖,再往樱红软唇滑去,最后停在她漂亮的锁骨间。他便被这幅皮囊勾去了魂魄,痴迷至此,哪怕只是片刻的凝视,都足以让他心动难耐。

“二郎,我这样好看么?”忽然间,这熟睡的女郎出了声,俏皮可爱的笑道。

宁南忧浑身一僵,被她吓了一跳,瞳孔倏然放大,有些局促道:“你...没睡?”

江呈佳这才缓缓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眸,嘟囔呜咽道:“怎么睡得着?你不知道...今夜归府,我掀开你的衣裳,瞧见背后伤口都发了炎,心里有多么害怕。何况,你一直高烧不退,半个时辰前才有了降温的迹象...”

她诉说着自己的担忧,在昏暗的环境中,睁开了那双湿漉漉、明如星辰的眼,像小鹿一般,干净纯洁。

宁南忧心中一动,言语化成了一腔柔水:“怪我,强撑着,让你担忧了。”

【二十二】避祸最佳

“你这伤,必须好好修养几日,若强行上朝,恐怕一炷香都坚持不住。”江呈佳起身,取下浮在他手臂上的湿巾,拿着一旁的跌打粉,替他上药。

“淮王后下手忒很。昨夜你这手臂上的伤还没显现出来,今日强行外出,仅仅一个时辰,揭开衣袖便全是乌青淤紫。”她念念叨叨的说着,心里对鞭打宁南忧的王氏恨得咬牙切齿。

“这些只是瘀伤...养两日便好了。”郎君侧过身,将两只手臂都伸到了江呈佳面前。

女郎小心翼翼替他揉着药粉,直到药粉彻底融入了伤口,才慢慢放下手掌。一双白皙嫩掌揉的通红。

她抱怨道:“养两日?你瞧瞧你身上新伤旧伤多少?若你身边没吕寻这些忠心的部将跟随,护卫你的安全,替你随时随地的疗伤,你能撑到今日?恐怕早不知死在哪个黄沙堆里了!”

她越说越气,念着念着,牙根生痒,恨不得咬他一口。

宁南忧抿嘴一笑,伸出手指轻轻在她鼻尖一刮道:“阿萝。其实,我此刻受了鞭伤,并非坏事。”

“说什么胡话?”江呈佳斥骂道,“你可知,昨夜你伤口发炎,若不是孙齐及时为你去除腐肉,你连这条命都保不住!宁昭远!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够折腾?”

宁南忧轻咳两声,虚弱沙哑的说道:“夫人莫急,听我解释。”

江呈佳冷冷地瞅他一眼,闭上嘴,等他的下文。

郎君才缓缓开口说道:“昨日下午,我已让吕寻给宫里递去了呈奏,禀明今日上朝觐见陛下...”

“什么?”没等他说完,江呈佳心口的火气噌噌噌的冒了出来,从床边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瞪着眼睛道,“宁南忧!你还要不要命了!”

“阿萝...阿萝!你听我说。”

瞧着女郎一蹦三尺高、火冒三丈的模样,他急忙起身,伸出手拽了拽女郎的衣摆,示意她坐下来,哭笑不得的说道:“我心中有分寸,你相信我。横竖我就这一条命,大仇未报,我怎么可能先把自己的命交待了?”

江呈佳看他深受重伤,心中焦急难耐,只觉得什么理由都没有他的身体重要,火气难消,也听不进他说的话。

她不情不愿的坐下,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才哼哼唧唧的说道:“你说吧。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说辞。”

宁南忧长叹一声,深呼吸道:“明日上朝。我会命人抬着我入南宫。”

抬着入宫?女郎呆呆愣愣的望着他,心里想:够嚣张。

她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让宁南忧忍俊不禁,低笑一阵道:“小丫头,你心里想什么呢?我已在呈奏上写得清清楚楚,说我刚入京城,便惹了王后不快,被家规惩治,一身鞭伤无法站立上朝,求陛下谅解,只能担架入朝。”

“可你这样...”江呈佳犹豫道,“岂不是跌了你父亲的面子?当众让他在众臣面前难堪么?下了朝之后,他铁定寻你的麻烦。”

宁南忧随即摇头道:“他不会来寻我麻烦的。”他斩钉截铁的说着,眼底没有一点犹豫。

江呈佳眨眨眼,不明所以。

“你想想,昨日之事,是谁先闹起来的?”郎君轻声询问道。

“虽是我故意做局,但若不是那宁南昆起了歹心,我的局也不会有用。”女郎认真分析道。

宁南忧点头:“说的不错。归根结底,昨日的惹祸人是我那三弟。他在宫中吃了这么一个大亏,又被你兄长揭露了私底下与宋宗谋交易的事情。我父亲必然恼怒。宋宗一案拖到如今,已有一年半载之久。父亲与宋宗交涉最多,世人皆知。纵然范离做事干净利落,斩断了宋宗与淮王府所有的关系,但总还有遗漏之处。

窦月阑没有抓住淮王府的把柄,并非是他找不出漏洞,而是他知晓,即便这些漏网之鱼被抓了出来,也无法顺着线索查到父亲。如今,我这三弟被你兄长坐实了与宋宗私下谋利的嫌疑。窦月阑便有了理由调查淮王府,即便范离防守严密,淮王府也必然会在此次重审之中,受到重创。我父亲本就忌讳我们兄弟三人私下敛财囊兵,此乃他的心头大忌。三弟如此行为,早已触及了父亲的底线。

再者,我才入京,淮王后便行使父亲的权力,以家规处置于我,令我重伤难治,无法主事。他定会认为,是由于王氏的任性妄为才致使我没能及时约束你,闹出这样的丑闻,引出后面一堆祸事。且,昨日他从郊外匆匆归府,王后也不曾同他细说云苏阙之事,便撺掇着他尽快入宫解救三弟,导致他未来得及看清局势,便跳入了你兄长一手设置的陷阱之中。这两桩事,前因后果,皆是王氏母子造成。他归府处置这二人都来不及,不会那么快把心思转到我身上。”

江呈佳蹙着眉头:“你说的倒是轻巧。说到底,淮王后背后乃是整个琅琊王氏,就算父亲再怎么与她置气,也不会重重处罚。他对三弟的怒火也终有一日会消散。到那时...你又该怎么办?难道等你身上这些伤好了,再去淮王府讨一顿打么?我瞧着,即便你不去拜访父亲,他也会来这里,用家法对你撒气。”

“所以,我才要入朝,让众臣皆知...我受了王后的鞭刑,被打得下不了床。”这郎君挑挑眉峰,两眼弯弯,露出狡黠一笑。

江呈佳瞪着他,思量许久才忽然反应过来:“你是想借陛下之口...让父亲不好寻你麻烦?”

宁南忧轻轻点头道:“本来,我这伤呈报上去,完全可以在府中修养。但我偏偏要遵守宫规,抬着担架也要上朝向陛下述职。三弟出事的第二天,我便以这样的惨状上朝,足以让朝臣知晓淮王后的嚣张跋扈,让父亲明白究竟是谁惹得祸端。再者,昨日因你的设局,陛下才有机会扳倒三弟,他瞧着你的面子,也会对我有些照拂,只需口头上说一句要我好好养伤之类的话,便能保我无虞。

接下来的几月,有群臣与陛下的眼睛盯着,淮王府内任何人都不敢再对我如何如何了。待京城之事一了结,你我二人便能再归临贺。天高皇帝远,我们远在荆州,就算父亲想要责打我,也没有机会了。”

“你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怎知事情就会按照你预期中的那样顺利进行?”江呈佳无奈叹息道,“陛下心思沉腻,不知手中准备了多少利剑,想要对付淮王府呢。你可别忘了,淮阴侯府虽然与江氏结亲,但归根结底还是淮王府的分支。你...是世人皆知的淮国三公子,又掌握着明帝的亲兵精督卫。陛下对你的防备之心,不亚于你的父亲。”

“至少,他现在还不会拿我怎么样。”宁南忧却无所谓道,“你细想想,此刻陛下已让三弟深陷囹圄,若又对我动手,势必会引起父亲的不满。我父亲纵然厌恶我,却也知晓,大敌面前团结一心的道理。”

江呈佳沉默垂头,纤细手腕撑住脑袋,呆呆的盯着两旁挂起来的帷帐出神,一脸郁闷。

“怎么了?我说得这样清楚,你还是觉得不妥?”见她仍然不高兴,宁南忧不由拧眉,柔声细语的问着。

虽然他声音沙哑轻慢,但言语间却还是能品出一丝不耐烦的意味。

江呈佳收回目光,慢慢低语道:“你都合算好了。我自然无话可说。我只是...怕你算得太尽,反而伤到自己。”

才入京城没两日,她已陷入深深的焦虑与不安之中,生怕哪一环节出了问题,让淮阴侯府深陷险境。

宁南忧看出她眉宇间的担忧,温温柔柔的握住了她的手道:“阿萝,我既然...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棋,便无法停止了,即便危险重重,也只能遇山克山、遇水治水了。况且,只需有你在我身边,我也没那么多害怕的事情。”

他忍下烦扰,耐心同说着,希望她能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

少顷,面前女郎才默默颔首道:“罢了。由着你吧,若出了事,我与兄长替你兜着。水阁千年的名声,也非口耳相传,若不是有些实力,也不敢前来京城布谋掌权。我支持你便是。”

她反施力气,循着宁南忧的手握了回去,一股柔韧坚强的力量在两人之间传递,美好而又幸运。

眼瞧着终于说服了她,宁南忧弯弯唇角,困倦的迷了眼,哑声低喃一句道:“不早了...阿萝,快些睡吧。”话音未落,这郎君已困得闭上了眼,过了片刻,便有沉重的呼吸声传了过来。

他入睡极快,确实非常疲惫。江呈佳轻手轻脚的吹了灯,便一骨碌钻进了被窝,靠在他身侧闭上了眼。

许是今日之事办得很是成功,后半夜两人都睡得深熟酣甜。

待到日晒三杆,江呈佳才迷迷糊糊转醒。醒来时,宁南忧早已上朝归来,倚在香软塌上闭目养神。她迅速从床上跳下来,蹑手蹑脚的靠近这郎君,眨着桃花眼,笑眯眯地观赏他的睡相。

【二十三】赠予舍利

“阿萝。”

不出片刻,软榻上的郎君便察觉到了这一束目光,抬眼懒懒的望去,瞧见一抹娇小身影在眼前晃荡,便顺口唤了一声。

江呈佳身形一顿,便迅速朝他奔过去,纵跃入榻中,稳稳当当落在他身侧。

忽觉身边软榻一颤,侧边的一块被褥陷了下去,郎君下意识的往一旁躲了躲,为她腾出了个位置。

他无奈笑道:“调皮。”慢而轻缓的吐出这两字,疲倦而沙哑。宁南忧睁眼一瞬,便又闭上了眼,苍白的脸色在浮光映衬下更显病色。

他神情倦怠,说话慵懒,只想靠在榻上休息,看上去似乎受了一场大折磨。这让江呈佳心有不安的皱起了眉头,她小心翼翼钻入他怀中,轻声嘟囔道:“怎么了?今日上朝不顺利么?陛下和父亲说了什么?你怎么...这样疲倦?”

她声色温润如泉,浅浅柔柔的绕过他的心头,舒缓了他浑身的疲乏。慢慢地,这疲惫的郎君吐露道:“朝廷之事,如我预料中的一般顺利。陛下金口玉言,要我好好修养,父亲...自然不敢说什么。”

他安静的回答着。

江呈佳盯着他,眨了眨眼疑惑道:“那你为何...看上去并不高兴?”

“意料中的事情,既达成又有什么可令我高兴的。”宁南忧努力睁开一条眼缝,有气无力的说着。

她还想多问。这郎君长臂一挥,将她牢牢卷入怀中,下颚抵在她的额头,温柔拥抱道:“阿萝,安静的陪我躺一会儿。”

他身上的草药味扑鼻而来,有些腥香,仿佛才换了药。江呈佳便知他早上的一番折腾,定然又将伤口挣裂了,于是心中无奈,瞧见他如此疲乏的模样,又不敢责怪什么,只能任由他抱着,陪着他休憩。

窝在他怀中时,江呈佳趁空想起薛青与千珊的事,心中暗暗想:总这样逃避也不是好办法。

经过这一日的思考,她还是觉得,将事实真相告知千珊才是最好的选择。若她胡乱决定,凭一人意愿决定他们二人的命运,这对他们来说,太不公平。

她靠在宁南忧的肩头,凝着眸思量此事,失神片刻,没过一会儿便听见身边的人传来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郎君已熟睡了过去。

江呈佳由他抱了一会儿,便轻手轻脚的挪开了他抱在自己身上的手臂,从软榻上钻了出去。

她一溜烟出了屋,去了隔壁暖房梳洗,又弄来几样团花点心来,在院中吃饱喝足后,才敢重新回去。

扇门推开,一股檀香缭绕扑来。屋中香如玉阁,鸦雀无声。

江呈佳再次来到香软塌前。榻上的人一动不动的躺着,没察觉她的动静。

他沉睡至深。金色朝阳镀在郎君的脸庞,勾勒出精致的轮廓,一笔一画,一浅一深,仿若天工美物。她突然来了兴致,踮着脚走到房中的梳案台上,从首饰盒中掏出一枚半绣未成的荷包,望着上头的图案始终觉得不满,便悄悄拆了线团,重新勾勒。

她就坐在香软塌的对边,手中拿着荷包的一面,绑在绣板上,对着熟睡沉静的郎君,绣了起来。

时光静好,安宁柔谧。

她小心翼翼将他的模样描摹了下来,对着光,认真的穿着线,默默无声的伴在他身边。

他睡了有多久,她便绣了多久。

暖风从窗外袭来,吹响屋中挂帘,叮当轻微作响。沉谧安宁的美郎君与那貌若天仙的女子宛如一幅画卷,丹眼珠唇、黛眉峰宇、帘卷芬芳、淡袖水浮,女比天上阳,男似静夜月。一晨一夜,揽尽天下光泽。

一时一分,慢慢流过。

待到女郎将手中绣面完成,天色已近傍晚。她腹内咕噜噜冒出一阵声音,已是饿极。她悄悄起身,准备溜出去弄些小膳。还未动身,香软塌上的郎君突然开口唤她道:“坐了这么久,终于晓得饿了?”

江呈佳肩头一颤,耸着脑袋望了过去,只见宁南忧撑着脑袋,正懒洋洋的靠在榻上望她。

“你醒了?”她愕然。忽然从他方才的话中反应过来什么,呆呆的说道:“难道说,你早就醒了?”

宁南忧勾着唇,却不作答。

江呈佳扭身朝他走去,嘀嘀咕咕道:“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郎君失笑,微微摇头道:“不饿。”

“睡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饿?”眼前女郎又忽然顿住脚步,远远的望着他道,“你等着。我这边去做两个小菜来。”

不等宁南忧说完,这女郎便转身朝门外奔去,看上去心情十分愉悦。

待她的身影彻底从视野中消失,宁南忧才失语淡笑。他暗暗垂眸,唇角始终不自觉的上扬着。

他在榻上坐了片刻,扭头瞥见窗下摆着的荷包,心中生出一股好奇。于是动了动身子,挪下香软塌去,一瘸一拐的来到窗前,弯身将那荷包拿了起来。

他确实早就醒了,醒来第一眼,便瞧见江呈佳坐在他对面安静的绣荷包,便不忍心打扰,继续装睡。装睡时才发现,这女郎一直来来回回的盯着他看,像是在绣面上勾勒什么奇异风景般,专心致志,竟连他微调了几个动作,睁了几下眼都不知晓。

他早就好奇江呈佳在绣什么了,如今拿起她修好的荷包,仔细端详,不禁微愣。

只见那精良的绣面上,映着一幅温软柔情的画面:一名神貌俊朗的男子慵懒的躺在榻上沉睡,而侧边则有一名女子乖巧安静的陪着。这名女子的眼神融着点点柔情,倾注全身思绪聚集在男子身上,娴静而又深情。

这两个小巧的人儿在整幅画面的左下侧,映着天水碧的绣面底色,一男一女勾勒的栩栩如生。而画面的右上侧,则从右到左依次绣了两句诗词:三千世界繁华尽,只求结发到霜银。

而荷包的背面,则是一幅鸳鸯戏水、百蝶穿花的式样,配色精致,右上侧同样绣着两句词,是他对她的答话:千秋共享岁繁华,结发霜银同韵佳。

宁南忧心口萌生一股深动,浓郁香甜,挥之不去。他将荷包紧紧抱在怀中,唇角抑制不住的上扬,漆黑深切的眼底染上了无尽欢喜。

他深呼一口气,拿着这张绣面走到了自己的书案前,从各种金帛书面里挑出一张纹路雅致的帛面,磨墨抬笔,在其上挥笔写下了八个字:卿此一言,吾必奔赴。

提笔,待墨干。宁南忧小心翼翼的将帛面折了起来,趁着女郎还未归来,在她的梳案台摸索着,打算放个安全的位置。找到一般,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他急忙打开众多木盒中的一个,塞了进去,赤着脚奔到窗下坐好,捧着手中的荷包仔细端详,心口一阵狂跳。

屋门果然被应声推开,江呈佳领着婢女,端着食案走了进来。

一入屋,她便瞧见宁南忧正坐于窗下,拿着她那枚刚绣好的荷包端看。

江呈佳惊呼一声,急忙将手中食案塞到婢女手中,奔到他身边,一把夺过那荷包道:“你怎的...现在就看了,本想在你生辰礼的时候送给你,这下好了...什么惊喜都没有了!”

她嘟嘟囔囔的念叨起来,马上觉得委屈,在他面前跺了跺脚,不满地说道。

宁南忧失笑道:“我的生辰,可过可不过。夫人你早些将礼物送给我也无妨。我照样高兴。”

江呈佳哼哼两声道:“你高兴了。但我不高兴了。说吧,你要怎么弥补我这逝之瞬间的喜悦?”

郎君哭笑不得道:“你何时变得这样小气了?好好好,我补偿你!”

话音落罢,宁南忧便伸手将她拽入怀中,狠狠在她面颊上啄了一口,随即笑道:“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突如其来的强吻,令江呈佳目瞪口呆。屋内仍有婢女,他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轻浮?江呈佳睁大眼,无语一阵。

珠帘外,布完菜的婢女们眼瞧此象,着急忙慌的放下食案上的菜膳,便匆匆告退。

江呈佳忍了一阵,直到屋门被最后一名退出去的婢女关上,她才气恼的推开宁南忧,嚷嚷着说道:“谁要这样的补偿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也好意思下嘴!”

宁南忧无奈:“好好好,是我的错。我流氓,我不要脸。”他唉声叹气,眼角眉梢耷拉下来,仿佛真的有些不高兴了。

女郎弯腰,小心翼翼望着他,问道:“这就生气了?”

他撇过头,不想理会。

女郎咂咂舌,低声哼了一句,手中攥着荷包,转身朝自己的梳案台上行去。

宁南忧的注意力随她而去,目光慢慢转移到他方才藏放帛书的木盒子上去,心口不由自主的提了起来。

只见那娇小身影在案台上摸索了一阵,从中找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翠玉盒子。她轻手轻脚的打开,仿佛从盒子里取出了什么,神神秘秘的装进了手中的荷包里,完全没碰那个藏着帛书的木盒。

此刻,宁南忧心中不知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淡淡然落下眸,盯着掌心溅到的墨汁,略有些失神。

江呈佳踮着脚尖来到他身边,同他一起跽坐在窗下,将荷包递了出去:“我在里面装了一样东西。你瞧瞧。”

瞧她一幅笑眯眯的模样,宁南忧凝眸一怔,接过荷包,轻柔打开,从中掏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

他盯着此物,眨眨眼问道:“这是什么?”

“舍利。”江呈佳答道,“我从佛寺求来的东西。寺中高僧说...能保平安,需你日日戴在身边。只是,我求来以后,便出了广信一事。这物件我便一直放在首饰盒中未曾拿出。二郎,如今,你我二人入京,危险重重。你将此物戴上,便当作是我随时随地在旁护你,可好?”

【二十四】湘君复来

这枚如水珠般光滑透亮的珠子,乃是小孟婆亲自交予她的东西,本应该早就给宁南忧戴上,可这一年半载的时间里,不断有事情发生,她寻不到合适的时机,一来二去,便将它闲置在旁,险些忘记。

如今步入京城,她内心的不安之感愈加强烈,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这颗舍利子若再放置一边不用,恐怕便会失效,也辜负了小孟婆的一番好意。

宁南忧不知此物来历,当真以为是她从寺中求来的物件,便点头答应道:“自然是好的。”

他接过这枚舍利子,仔细端详,只觉得它与世间其他舍利大为不同,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只见它状如莲花,花瓣向外张扬,莲身似乎在动,但端详一阵又觉得它是静止的,散发着奇妙的润泽与光晕。宁南忧凝视了片刻,便觉得心中清朗,仿佛真的有扫除烦恼的功效,甚为神奇。

他越瞧此物越觉得眼熟。但他不知自己究竟为何会生出这种感觉,让人在意难以割舍。

宁南忧将舍利子重新放回了荷包中,如视珍宝般,将它贴身放入了衣襟里。江呈佳皱眉道:“你作甚不系在腰间?”

她盯着郎君腰际边挂着的那一枚颜色略有些发旧的荷包,心情不悦道:“你腰间的荷包有些褪色了,不如让我缝补缝补?”

宁南忧一怔,低头望向腰间挂着的物件,啼笑皆非道:“缝补这个作甚?再过两年,我自然会将它扔掉。”

“还要再过两年?”江呈佳不满的嘟囔道。

这荷包,是李湘君所绣。两年来,一直被宁南忧佩于身侧,从不离身。纵然江呈佳知晓,他这是在做戏给府中的细作看,可心底却仍然不是滋味。说到底,让她不介意宁南忧与李湘君从前那段往事,是不大可能的。

宁南忧叹道:“小阿萝...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再忍一忍可好?你瞧瞧看,这枚荷包,日晒雨淋,早不复当初绣色,陈旧的很。我根本不在意它,你又何必将它放在心上?”

“也罢。”江呈佳瞅他一眼,哼哼道,“就顺了你的意。只是,我瞧着此物实在不顺眼。不如...我再做个套子,将它装起来,省得我瞧见它就烦,眼不见为净。”

宁南忧挑眉:“你愿意做,我自不会说什么。不过...现在不可。”

“又是不可?”江呈佳蹙眉悻悻道:“这次是什么理由?难道,帮你做个布套,将它罩起来,府中细作也要向外乱说?”

“不是。”

眼瞧着女郎无理取闹,宁南忧失笑道:“阿萝,你可知...在我们起程自临贺归京的同时...父亲收到了南阳公主府的一封信?”

“什么意思?”江呈佳愕然失色。

宁南忧无可奈何道:“今日上朝。陛下的确命我于府好好修养,父亲也没有余下精力寻我的麻烦。但他...却向陛下请旨,想让南阳公主入侯府照料我的伤势。”

身侧女郎哑然,一双水润秋眸瞪的圆滚。

郎君继续说道:“这本是荒唐事。可...陛下却答应了。约莫还有一日,李湘君便要抵达京城了。”

江呈佳拳头硬起,有些烦躁道:“南阳公主既是公主,理应于公主府中养尊处优,岂有照料旁人之理?陛下这是作甚?视我为无物么?她李湘君来照顾你的伤势,那我用来作甚?在府中闲着没事给你们泡茶喝么?”

她气得面色通红,口齿犀利起来,怒瞪着他道:“这事,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让我现在才知?”

“怕就是怕你如现在这般生气,所以...才不敢告诉你。倘若我早朝归来便告诉你,恐怕你得拿着刀冲进宫里去了。”宁南忧打趣道。

“我确实蠢蠢欲动了。”江呈佳从袖中伸出拳头,咬牙切齿道:“父亲...是什么地方不清醒了,要在这个时候往你府里塞这么一个大麻烦?他在朝堂上是怎么向陛下请旨的?”

宁南忧答:“父亲说,南阳公主三月前便来信言说思念京城,又挂怀故友,想要归京小住,又当着众臣的面,强调了公主与我儿时的关系,再提及魏漕兄,说我是魏兄逝世前最挂念的幼弟,如今受伤,长嫂理应入侯府照料,正好也应了她的请求,让她在京中小住些时日。陛下念及魏漕逝世的缘由,答应了下来。”

“这是什么违背纲常的理由?”江呈佳两眼瞪直,不敢置信:“长嫂入府照顾幼弟?即便是亲兄弟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吧?况且,魏漕与你只是名义上的兄弟,又无血缘关系。既如此,她南阳公主便算不上长嫂,又何来这一说辞?难道群臣皆无异议么?”

宁南忧眼神暗沉:“朝中那些大臣,哪里有胆量顶撞我父亲?这属于淮王府内家事,而李湘君又是我父名义上的义女,既是女儿,他如此行事旁人也不好说什么。况且...以我的身份,还不足以在朝廷中掀起群臣众议。他们根本懒得管我如何...”

“岂有此理!”江呈佳张牙舞爪、气恼至极。

宁南忧干笑两声,温柔哄道:“我的好阿萝,莫生气了。木已成舟,已无法撼动。既如此,积极应对便是。”

“如何应对?要我瞧着你和她在我面前演戏么?”江呈佳十分沮丧的低下了头。

她道:“我纵然晓得你与她是假的,可心里还会有些不是滋味。”

“你现在晓得吃醋了?”宁南忧勾唇笑道:“你扮作邵雁陪在邓情身边时...怎么没想到有今日?”

这女郎可怜兮兮的望向他道:“所以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不知怎得,这句惨淡之语本有些落寞,可在当下却莫名有些好笑。

他爽朗笑出声,立即将女郎抱入怀中道:“你若不愿看见我同她亲密,不如这段时日回江府住?”

女郎当即搂住了他的脖子,头摇得像拨浪鼓般:“我才不要!即便如此,我也要在府里住着。这李湘君十分不老实,万一她用下作手段爬到你的床上怎么办?”

宁南忧满脸黑线:“说什么胡话?我怎会让她有机会上我的榻?”

“那可不一定。四月城皇后的生日宴上,你便没有防住我。”江呈佳嘀嘀咕咕地说道。

郎君顿住好看的眉眼,怔怔地望向她:“你...你说什么?”

女郎脸色忽然一僵,登时红了半张脸,粉嫩珠白的脖子爬上绯色,羞怯不已。她将脸埋在宁南忧肩窝处,小声说道:“你当时在我茶盏里下的蒙 汗 药...被我兄长换成了媚 春 药。”

她说得十分小声,像是一阵蚊音在耳旁叫唤,划入宁南忧心口却像是一颗石子坠入了平静的湖泊中,掀起了波澜。

宁南忧这才明白过来,当时江呈佳媚 药发作,并非是他手下人做事不仔细,而是江呈轶设的局。

“这并非我的本意...”江呈佳匆忙摇手解释道:“只是兄长见我日日思念你,便...从中做了一把推手,在我茶盏里下了药。事后,我才知他做的手脚...本是十分气恼,可转而一想,他也是好心,想要促成你我二人的姻缘,所以一直未提此事。”

宁南忧噤声,默默盯着她看,目光炽热尖锐,甚至有些黑沉。

瞧他这般安静沉寂的模样,江呈佳的背后突然升起一股寒意,瞬间有些后悔将此事告诉他了。她可以对天发誓,城皇后寿宴时,她真的一点也不知自家兄长干了这样的荒唐事。

当时,她真的以为,在她茶盏中下了媚 药的人是宁南忧。可此时,她望着宁南忧这双凉薄寒冷的眸,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她甚至有些胆战心惊,害怕宁南忧觉得她在闺阁时便生性放浪,不知检点,竟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

她面色窘迫道:“二郎...你...你这么盯着我瞧作甚?那药粉真的是我兄长调换的,与我无关。”

她越说声音越小,小到后来连她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

这一直沉默不语的郎君突然发狠,将她从位置上横抱起来,哑着嗓子低沉道:“改日,我定要好好登门拜访舅兄,谢他临门一脚,促成你我二人男女之事。”

她被突然抱起,惊呼一声,顺势紧紧搂住郎君的脖子,朝他望去,无意间瞥见他眼中一抹跳跃的火热,当即红了整张脸。

待他温柔将她放置榻上,江呈佳急忙从他怀中挣脱,朝墙角爬去。谁知背后这青年,却一把抓住了她玉白如雪的脚腕,重新拖了回来。

江呈佳扭身转面,朝青年望去,只见他此刻的黑瞳里染着更热的火光,正不断蹿跃着。

她不知自己怎么触动了郎君的欲望,颤颤巍巍的阻止道:“二郎...昭远!你...你身上还有伤,莫要乱来。当心躺在床上半年动不了身!”

此话激得宁南忧魅然一笑,转眼便将她压在床上,仅一只手牢牢擒住了她的双臂。

【二十五】忍痛抉择

他低头,就要吻下去,女郎羞涩的闭上了双眼,不再反抗。

倏然间,一声低笑传来。她预期之中的吻,并没有落下来。江呈佳心生疑惑,睁眸朝他望去。却见他仍保持着压制她的姿势,但却并没有进行下一步。

“瞧瞧你,一天到晚,脑中再想些什么?”宁南忧松开了她的手腕,重重的躺在了床榻的另一边。他扬起眉梢,眼角带笑,笑眯眯的说道。

没有预料中的亲吻,江呈佳竟还有些失落。

郎君又重新将她抱入怀中,温温柔柔道:“阿萝,只有面对你时,我才会不受控。我并非一个滥情之人。既然此生忠于你,便不会再被旁人动摇。你放心,这世上能算计我,使我心甘情愿跌入陷阱的人,只有你。”

江呈佳心中微动,倚在他胸口,默不作声。在她眼里,宁南忧此时的这番话,比什么誓言都要动听。

她再次靠近郎君,在他耳畔低声轻语道:“如此甚好,我也能将心放回肚子里。”

女郎莞尔一笑,亲昵的搂住他温柔道:“我很庆幸,你将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我。”

“我给你的这些,是李湘君这一辈子都不会得到的东西,它只属于你。所以,你无需害怕她的到来。”宁南忧温柔的捏了捏她的肩头,声色坚毅有力。

江呈佳悄悄点头,心中不悦、眼下烦扰登时一扫而尽。此时此刻,她只要一心一意的相信他就好。

两人稍躺了片刻,才渐渐发觉府内空空,浮出饥饿之感。忽地,两人肚腹之内皆传来了咕噜噜的叫声。一男一女对视一笑,异口同声的说道:“饿了。”

话音落罢,江呈佳便立即扶起宁南忧,朝摆好膳食的案几边行去。

他们两人安安静静呆在一起时,并没有那么多的浓烈冲动,有得只是平平淡淡、细水长流的美好。哪怕是一顿简简单单的晚膳,他们也能品出幸福滋味。

只是惬意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

入京不过三日,淮阴侯府便再次掀起了波澜。天际浮白,光日渐升。一大早,城门前便传来了公主车驾抵达的消息。为了让外人以为淮阴侯对南阳公主仍有旧情,以此迷惑魏帝、宁铮以及李湘君三人,宁南忧撑着遍体鳞伤的身体,简单套了两件衣裳,便坐上了牛车,亲自前往城门接人。

而江呈佳亦不在府中闲着,辰时未到,她便起身穿衣,抱上暖暖,带着小翠、季雀、红茶、水河一干人等回了江府。

她不想瞧见李湘君那幅矫揉造作的嘴脸,便干脆应宁南忧所说,先搬回江府住两日,也正好趁此时机,将千珊与薛青的事情了结清楚。

牛车缓缓驶入江府所在的小巷,还未停稳,便已听见外头传来沐云的呼唤声。

“阿萝!”得了消息,沐云亲自前来府门迎接,神情兴奋。

江呈佳掀开车帘,在水河的搀扶下,缓缓下了牛车,脚下刚站稳,便迫不及待的朝沐云奔去。

“听说这几日兄长亦不在府中?”她眯着笑眼说道。

“是了是了。所以,你昨夜传回消息,说要来府住两晚,我简直高兴坏了。没有了男人们的骚扰,我二人便又能像在南云都那样畅聊嬉耍一夜了。”沐云在府前蹦蹦跳跳,眼角眉梢皆是喜悦。

江呈佳却笑:“知你高兴,但眼下府前这么多人瞧着呢,像个孩子一样,你也不怕失了府内威信?”

“怕什么?”沐云挑眉,高昂下颚,哼哼一声道:“这府内还没人敢议论我的事。”

江呈佳朝两边仆婢望去,只见这几人皆垂着头,不敢多语。她便知,沐云平日在府中的手段,亦是雷厉风行,从不手软。

“快快快!快让我瞧瞧我的小侄女暖暖!她在哪里?”沐云伸长脖子朝她身后张望,心中满是期待。

江呈佳抿唇笑:“这么急着见她...看来,你并非因为我归府而喜了?”

她故意打趣。谁知沐云却当真道:“哎呀!你们母女归来,我都十分欢喜。瞧瞧你!怎么还和自家女儿吃起醋来了?”

江呈佳哈哈放出笑声,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便向身后红茶招手。府前停着两架牛车,得了女君的召唤,乳母才抱着一岁未满的小丫头从牛车上下来。

只是她还未走到两位女郎前行礼,便见自家女君的那位嫂嫂急不可待的冲了过来,从她手中抱走了糯米团一般的小暖暖。

沐云目不转睛的盯着怀里的这个瓷娃娃一般的小姑娘,心下软成了一片,嚷嚷道:“小暖暖?我是你舅母哦...你要叫我舅母哦?”

她温温柔柔的哄着,只听见暖暖咿咿呀呀的叫了两声,黑漆漆、圆溜溜的眸子盯着她,古灵精怪的张开了手臂,向沐云讨要抱抱。

眼瞧着小姑娘胖乎乎肉嘟嘟的两只小手向她敞开,沐云几乎高兴的抱着她跳起来,赶忙让她软绵绵的小手搂住了自己的脖子。许是因为她诞下一子后,便被迫与孩子分离,因此沐云对暖暖格外的喜欢,一直抱着爱不释手。

江呈佳安静地看着此情此景,不禁眉开眼笑。

沐云抱着暖暖,兴高采烈的朝她走来,边走边说:“阿萝...你将暖暖放在我府中养几天吧?她太可爱了。”

“怎么?就允许暖暖住在你府中?不允我在这里多赖几日?”江呈佳哭笑不得的说道。

沐云挑挑眉,哼哼两声道:“我现在的确...更欢迎你们家这个小团子。”

话音未落,她便抱着暖暖兴冲冲的往府内行去,到处吆喝张罗着,仿佛打算让暖暖在江府住一辈子。

见此情景,江呈佳啼笑皆非,扭头朝府前侍候的薛四望去,无奈道:“你家女君这是疯魔了?”

薛四一脸尴尬道:“姑娘不知...女君自主公将小郎君送走后,不论见到谁家小孩都是这副模样,主公头疼的很。”

江呈佳叹了一声:果然是因为与儿子分离太久,才成了这般模样。

她暗自沉静了片刻,又向薛四问道:“千珊与薛青此刻在何处?”

“薛大哥?此刻应是在自己的院中处理公文。千珊姑娘这几日一直陪在薛大哥身边,此刻应该也在院内。”薛四算着时辰,老实地回答道。

江呈佳微微颔首,便抬脚朝薛青所住的青腾阁行去。

路上,她盘算着如何同千珊说明实情,心事重重,脸上的喜悦很快被压了下去。到了青腾阁前,江呈佳顿住了脚步,犹豫片刻,果断的绕过了照壁,朝内行去。

才入院内,她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雀跃的呼唤声:“青哥!房里的这些卷宗可要一起归类?”

紧接着,右侧廊下传来了薛青的对答:“要归类的。阿珊你等等我,我同你一起整理。”

千珊高声回复道:“好。”

江呈佳悄无声息的靠近,站在院内眺望廊下忙碌的青年身影。

很快,薛青便发现了这一抹目光,警惕的扭头望去,瞧见女郎的那一刹那,不由自主的怔神道:“阁主?您怎么来了青腾阁?”

江呈佳冲他微微笑道:“我来寻千珊。”

薛青又愣了一下,才替她指路:“千珊在藏书屋整理卷宗。”

江呈佳默默应下,转身朝藏书屋行去。

女郎未多说一句话,但薛青却敏感的察觉到了不对劲。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的阁主,与往常十分不同。

江呈佳脚步微缓,悄悄来到藏书屋前,深呼了一口气,果断地推开了扇门。

里头正在整理书卷的千珊,听见扇门传来的嘎吱声,还以为是薛青,便顺口问了一句:“青哥...你今日怎得这么快?”

“千珊,是我。”江呈佳低声说道。

百~万#^^小!说间的动静停了下来,千珊从堆起的卷宗里钻了出来,顶着满头乱发兴冲冲来到她面前:“姑娘!这么多天了!你总算想起我了?”

见她满头乱糟糟的模样,江呈佳颇有些无奈道:“你成日...便这样不顾形象的和薛青待在一处?”

千珊眨了眨无辜的眼,笑嘻嘻的说道:“有什么关系...青哥才不会在意这些呢!”

江呈佳失笑,眼瞧着她满脸喜悦,胸中那腔话忽然便不知怎么说出口了。

她忽然沉默,静静的盯着千珊看。

面前女郎一动不动的样子,引起了千珊的怀疑,她不禁有些无措道:“姑娘...你这次回来,莫不是因为...和姑爷吵架了?”

“瞎说什么?”江呈佳失笑,淡淡叹道:“我难道不能是想你了,特地回来见你吗?”

千珊微怔,哼哼两声道:“我才不信姑娘会想我呢!”

江呈佳一阵无语,伸出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温柔道:“我看你...才是乐不思归呢!怎么样,这几日与薛青相处如何?”

千珊满脸幸福,笑嘻嘻道:“我与他,哪怕只是片刻相处,都十分高兴。”

江呈佳默默点头,沉寂半晌,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严肃起来:“千珊,我今日来...是有一桩事要同你说。”

【二十六】坚守初心

她突然静下来,一本正经的盯着她看。千珊没由来的一阵轻颤,心中浮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姑娘要说什么?难道姑爷又有什么劫难了?”

事到如今,千珊一心想得仍然是她与宁南忧。这傻姑娘从未想过自己,未考虑过她与薛青的以后。

“我要同你说的这件事,并非是我与君侯的。而是...你与薛青的。”纠结半晌,江呈佳终于将这话说出了口。

“我和青哥?”千珊疑惑的瞪着眼睛,不知她到底想说些什么。

“你可曾想过你与薛青的未来?”江呈佳低声询问道。

千珊面色一窘,以为江呈佳今日来,是想要促成他们二人婚事的,便垂下脑袋,涨红了脖子,小声答道:“我自然...想与青哥相守一辈子。”

江呈佳叹道:“千珊,你可知人神相守并不易?”

她吐露此言,千珊又以为她是在考验,便无比坚定的回答道:“我知道。可我喜欢他,便不在乎这其中的困难与挫折。姑娘,神界史书上人神相恋、最后获得幸福的例子有很多,我相信我也能与他走到最后。”

江呈佳摇了摇头无奈道:“阿珊。史书上的记载,并不可靠。那些人神相恋,最终成功的例子,都经历了万般痛苦。你能忍受...可...薛青能忍受么?”

她的反问使千珊目色微怔,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怎么作答。是了,千珊从未问过薛青的想法,只是一心认为她能像寻常凡人一样同他白首到老。

“这一世,不论人间大祸能否平复,不论我能不能救回覆泱。日后,你我终还是要回归南云都的。你可有想过,如今我们虽然生活在凡间,可说到底并非凡人,人间生死簿上并无你我的名字。

而薛青却是生死簿上在册的凡人。兄长查过他的天命,往后的十世七生,整整两千年里甚至更久,他都没有升仙成神的际遇...这便意味着,他无法与你一直相守。或许...你要同我一样,熬上数千年,才能看到一点相守的希望。你会...经历他的每一世死亡,你会瞧见他陷入天命安排的姻缘中,并在你与命运之间艰难选择,或许还会触怒天命,背负扰乱六界秩序的罪名。”

虽然事实残忍,但江呈佳不得不说。

这两千年来,千珊跟着她,生活在人间,看惯了生死离别,逐渐习惯了凡人的生活,甚至快要忘记自己拥有神身,是个真真正正、受万世生灵祭拜的神明。千珊孤身千年,极不容易寻到一名自己钟爱的郎君。她当然不想阻止,可现实却让她无法放任不管。

江呈佳的一番话,令千珊浑身惊颤。她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遮住了满脸的失落沮丧,呆呆愣愣的站在女郎面前不说话。

良久,她才开口挣扎道:“难道,便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江呈佳深吸气道:“我...愿意为你打破南云都规则,以女娲灵力封印薛青的肉身。但这样,他必会饱受痛苦,每隔五百年,便要忍受一次灵力对他凡胎肉体的吞噬,且...只能维持一千年之久。一千年以后...他会魂飞魄散,失去重生成凡人的机会。”

千珊愕然,怔怔的望着她,不可置信道:“怎会这样?”

她踉踉跄跄朝后跌去,眼底尽是失望。

江呈佳急忙上前,扶住了她,忍痛继续说道:“我...相信你对他的喜欢...也觉得你可以克服这一切困难。可...相守是两个人的事。若薛青无法承受这些...那么,你付出的一切都将化为灰烬。”

她能感受到,千珊浑身都在颤抖,仿佛忍受着莫大的痛楚,眼底皆是伤怀。

江呈佳叹道:“千珊...我告诉你这些,并非是想阻止你。”

她顿了顿,郑重其事的说道:“把这一切,告诉薛青吧。他有权利知晓,也有权利选择。倘若...他愿意同你走下去,我自会拼尽全力,为你二人的未来开疆扩土。但...倘若他没有与你相守的信心...”

说到此处,江呈佳突然停了下来,不再往下说。

千珊小腿一软,跌坐下来,正好撞到了身后的古木书架上,传出一声嘎吱巨响。

江呈佳顺着她,也在地上坐了下来,陪在她身侧,等她一个答复。

就在此时,扇门之外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动。江呈佳眸中一惊,急忙起身,推开门查看情况。

摇晃的木门被打开,屋外廊下,卷宗洒了一地,薛青呆若木鸡的站在门前,仿佛受了什么惊吓。他瞪着女郎看,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不可置信的东西。

千珊听见动静,仓皇失措的从书架前爬到了门前,抬眼朝门前的青年望去,清晰的看见了他眼中闪过的恐慌。

她几乎绝望,仿佛此刻起,她与薛青的结局已彻底敲定,没有任何流转的余地。

“青哥....”千珊喃喃的唤了一声。

薛青退后两步,心口剧痛无比,他踉踉跄跄的朝后铁去,不断摇着头,最后脸色苍白的从廊下奔开。

看他狼狈逃离的身影,千珊心底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幸福,就在这一霎彻底消散。

“青哥!”她大喊一声,泪雾笼罩了眼眶,在一瞬之间凝成泉滴,坠了下来。

少顷,江呈佳听见千珊隐隐的哭泣声,断断续续的响着,让人忍不住心疼。

她蹲在千珊身边,小心翼翼的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慰道:“阿珊,大声哭出来吧。我在你身边,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千珊的一双眸,已满是泪花,她看向女郎,呜咽委屈道:“姑娘...”

江呈佳低低嗯了一声,说道:“我在。”

仅仅两个字,却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千珊最后一丝防线,令她的情绪彻底崩溃。

千珊扑进了她的怀中,失声痛苦,不断捶着胸口,只觉得那里蔓延出来的痛,锥心刺骨。

江呈佳抱着她,闭上眼,深深蹙着眉,与她一同痛着,心底生出深深的自责与愧疚。若不是她质疑留在凡间,或许千珊与薛青之间,不会有这段孽缘。可偏偏,造化弄人,她并非普通凡人,神生太长,根本容不得她与薛青相守。

缓缓地,她在千珊耳畔低语一声:“对不起。阿珊,对不起。”

她紧紧抱着怀中的姑娘,不敢放松,一次又一次的安抚着。

不知过了多久,千珊终于停止了哭泣,靠在江呈佳怀中,逐渐冷静了下来。

“姑娘...”良久,她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已沙哑得不成样子。

“让我...再试试吧。”千珊不甘心道:“十日之内,若薛青还愿意见我,听我说出这一切。就算赴汤蹈火,我也要同他共赴未来。”

江呈佳望着空荡荡的青腾阁,心中难过至极:“你...做好决定了?”女郎轻轻抚着千珊的背,想拂去她此刻心中的痛楚。

千珊无比坚定的颔首:“是,我做好决定了。倘若...他无法接受。我必不会挽留,从此之后,我千珊与他薛青便再无关系。”

江呈佳肩头一颤,眉头紧紧拧住,感同身受的说道:“好。阿珊,不论你选择那条路,我都会陪着你。就像这千年间,你陪着我一样。”

千珊仰面朝她望去,眼中满是泪光,鼻中一酸,更咽道:“好。”

江呈佳长声一叹,扶着她从门槛前站了起来:“那...接下来几日,你要留在青腾阁么?还是同我去沐云的院子里住着?”

千珊应道:“我就在这里。在这里等他。倘若他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定不会避而不见。他对我说过,不论我是谁,是什么身份,他喜欢的只是我。我不觉得他对我说的是假话。我愿意信他。”

姑娘眼中的目光,坚毅非常,没有半分犹豫,像极了从前的江呈佳。

覆泱坠入人间,落成凡胎时,她也是这么固执的同云耕姑姑这么说的。

南云都的子民,多为痴情人,一生只爱一人。一旦动情,即便前面是万丈深渊,也无所惧怕。

正是因为江呈佳深爱覆泱,所以才不愿阻止千珊追求自己的一生所爱。

她答应道:“好...你既愿意守在这里,我也不拦你。只是...千珊,答应我。倘若他是个不堪托付的负心人,立即回头,不要留恋。”

【二十七】避祸会稽

千珊认真点了点头,答应了女郎的要求。

江呈佳陪着她坐了许久,坐到天色微暗,沐云从前院寻过来,两人才从庭前阶台上站起身。

“阿萝,你与千珊在这里做甚?”沐云从青腾阁外进来,远远的眺见主仆二人坐在庭下,便出声询问道。

走进了一些后,她才发现千珊的眼眶通红,仿佛刚刚大哭了一场,经历了什么肝肠寸断的事情。沐云不由顿首,感受着主仆二人之间的那股奇怪的气氛,才忽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一时僵住,有些尴尬的站在院中,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她晓得,江呈佳已将千珊不能与薛青相守的事实说了出来。否则,千珊不会哭得这样伤心惨烈。沐云有些头疼,此刻不知是进还是退。她最不会哄人了,瞧见旁人落泪只有干着急的份,从来不晓得如何开口。

沐云酝酿了一番,提起气息,刚准备开口,便被江呈佳一声唤住:“阿依。”

沐云顿住,朝她望去,只见女郎冲她慢慢的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沐云再朝千珊看了一眼,只见这姑娘垂着头,已是精疲力竭,的确不适合再听劝。她蹙着眉头,沉默了片刻,冲着江呈佳颔首,随即闭上了嘴。

庭院之内,没有多余的话语交流,静得能听见女郎们交错的呼吸声。

千珊缓了许久,才稍微好受了一些,抬首瞧见两位女郎都十分紧张的盯着她瞧,不由无奈道:“两位姑娘...我没事,不用担心。”

她嘴上这么说着,可手指却一直紧紧揪着胸口,不肯放松。

江呈佳低声嗯了一句,温柔道:“你想通了便是最好的。千珊,若是累了,便去休息片刻,莫要强撑着。”

她知,千珊此刻已是勉强支撑,只是不想表露过多的悲伤让她担心,才会佯装无碍。于是,她给了千珊一个休息的借口。果然,这姑娘疲乏的点了点头,声色沙哑的说道:“好。”

千珊有气无力的行礼告退,摇摇晃晃的离开庭下,朝房舍行去。

沐云盯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叹息道:“你只是将事实告诉她,她便已是这样的痛苦。若再让她去问薛青愿不愿意,岂不是...彻底摧毁她心底最后一丝希望?”

江呈佳皱眉:“薛青已经知道了。我与千珊谈论此事时,他在屋外听见了。我看他的反应,应当是一字不落全都听了进去。”

沐云吃惊道:“果真?那他是什么反应?”

“他跑了。”江呈佳脸色难堪,似乎很是不悦。

“....?”

沐云身形微震,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结果:“跑了?怎么会跑了呢?以薛青的个性,以及他对千珊的欢喜,不应该如此轻率的逃避啊。”

“遇到这样的事,谁还能冷静?他这般,实属正常。”江呈佳评断道:“这样也好,若薛青不愿忍受痛苦,便足以说明他们二人不合适。这世上最怕的便是一厢情愿。”

沐云望着她,不由咂舌:“说起旁人,你倒是很会。谈及你自己,却又不行了。”

她唉声叹气道:“想当年,阿轶也劝你良多,让你不要继续等下去,可你...却固执地等了两千年,一转眼,这一百年又在弹指间过去了。可...你和覆泱仍然没有结果。”

“我与覆泱,是双方自愿。”江呈佳心中无语,闷闷的回了一句。随后又觉得只说这一句不够,于是提起气息准备继续往下说。

眼瞧着女郎就要长篇大论的反驳她,沐云赶忙摆手,点头赞成道:“是了是了,你二人情况不一样。是我多嘴。”

她上前,拽住江呈佳,着急忙慌的说道:“别说这些了,你快随我去瞧瞧我给你布置的院子!我是按照南云都的陈设布置的,保证你会喜欢。”

沐云叽叽喳喳的说着,阻止江呈佳的后续,惹得她哭笑不得。两人朝青腾阁外行去,互相叫嚷着,吵吵闹闹的远去。

艳阳高挂于晴空,浮云掠过惊鸿,很快这座庭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五日后。

京城之内、朝野上下,皆对淮阴侯调遣精督卫围攻广信一案,有了崭新的认识。当初指证淮阴侯图谋不轨的宗正邓夫也随着风向转变了态度,抓住宁南昆与宋宗私下交涉谋财的证据,对常山侯府与淮王府紧追不舍,逼迫摄政王放弃对苏刃案的审判权,双方剑拔弩张、寸步不让。

邓氏与摄政王僵持不下,便意味着宋宗案不能结案,朝中诸臣无人敢随意站党,日日如履薄冰,欲观势而后定。朝中的形势,给了宁南忧暗自出手的机会。他小心躲过淮王府、明王府的层层监视,向付沉传去了消息。

一日不到,宗正府上便收到了一封来自广信的匿名举报信。信中附了一叠走私案的调阅文书。邓夫打开一看,发现这竟是一份能够证明摄政王与宋宗有金钱往来的证据。邓夫大喜,上呈太尉府。邓国忠得此文卷,心中惊疑,立即遣人调查这封举报信的来源,却只找到送信的行差,至于幕后之人,不论他如何查访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踪迹。

邓国忠心中存疑,握着这份文书,思量再三后,套马奔入了宫城。南宫之中,魏帝收此卷书惊骇不已,当即召见属臣商议此事。仅仅一夜,局势便发生了转变。夜幕深时,一匹惊马在寂静的街道上狂奔百米,疾蹄纵跃于城间。马匹长声嘶鸣惊天动地的传来,一名黑衣人翻滚下马,向淮王府内递去了一份急报。

翌日辰朝,摄政淮王忽然转变了态度,不再执着于苏刃一案的审判权,在邓氏一族及其党臣的口诛笔伐中,放弃了常山侯。

魏帝大喜,当即命廷尉府拟写了宁南昆的判罪文书,并勒令廷尉府与东府司在四日内整理出宋宗案与苏刃之间所有的关联。

数案齐驱并查,使得原本就不清闲的东府司、廷尉府更加繁忙起来。

窦月阑与江呈轶没日没夜的整理卷宗,点着青灯熬了两日三夜,才誊写整合成新卷,向宫内递交。

两日后,江呈轶终于从东府司与皇宫的各类官司中脱身,抽空回了趟府邸。

得知他归来的消息,沐云与江呈佳一大早便在府前等候。

天蒙蒙亮时,江府的车驾缓缓驶入了巷中。江呈轶下了牛车,转眼便瞧见候在门前妻子与小妹,心中涌过一阵温暖。

“怎得清早就在这里等着了?”郎君抚平衣摆的褶皱,稍稍整理了一番,迈着挺拔的步伐朝府前行去。

他面带倦意,眼下青乌一片,像是连着熬了好几夜,气色十分不佳,那一身灰蓝的布衫也变得皱皱巴巴,不似往日整洁。门前两位女郎观此景象,心中纷纷酸涩,盼着望着,眼眶便微微红了一圈。

郎君在阶下站定,笑眯眯的望着她们道:“一个两个都傻了吗?怎得不说话?”

女郎们默默无语。郎君温柔似水,朝她们缓缓展开双臂,扬眉勾唇,在清晨朝晖中弯唇莞尔。沐云望过去,脚下再也站不住,朝他怀中奔了过去。

姑娘如风,与他撞了个满怀。软香玉环身,郎君心动十分,亲昵搂腰,笑似灿阳。

江呈佳慢悠悠走过去,悄无声息的站在一遍,静静的望着两人拥抱。

“阿萝。”江呈轶望着她,伸出另一只手臂,示意她过来。

美郎如青竹,萧萧瑟瑟,形骨挺立。江呈佳勾唇低笑,小步微起,同向他奔去,像儿时一般抱住他的胳膊,娇娇柔柔地说了一句:“兄长辛苦了。”

府前之景,宛若丹青点笔、惊鸿照影。

许多时候,江呈佳都在想,若不是她身侧,有鼎力支持她的亲人与好友,恐怕,人间这数千年的悲苦早就将她吞噬了。

“入府吧。”江呈轶温浅低柔的声音传来,“有事同你们说。”

怀中两位女郎同时抬起了头,瞧见他目光中的一丝深沉,便纷纷暗下了目光。

小厮将牛车停入厩内,郎君便领着两位女郎穿过府门,朝书房行去。

合上屋门,三人围坐。江呈轶才开口低声道:“前线传来消息,大魏使臣自北关而出后,已入了各国驻扎在大魏边境的军帐。各王君、首领虽并未同匈奴小单于达成协议,但却有借兵匈奴的想法,形势非常不妙。六月大婚典礼,倘若京城一乱,边境之战便会立即爆发。”

他将边境之战与京城联系起来,说明其中要害,便稍作停顿,等着女郎们的反应。

江呈佳道:“兄长突然提及此事,难道是想暂停京城的计划?”

江呈轶摇头:“自然不是。即便京城不乱,那匈奴小单于也不可能消停。阿善达一直被羁押于边城,匈奴各首领借着营救匈奴王的名义,也要举兵攻打大魏,绝不可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那...兄长是何意?”江呈佳提问。

此刻,江呈轶板着面孔,神情郑重道:“未来数月,京畿一带定会骚乱不止。我想...”

【二十八】千珊告别

他话还没有说完,沐云便从中打断,脸色难堪道:“你难道想将我与阿萝送出洛阳?”

询音落定,江呈佳即刻向郎君循望过去,眉头深深蹙起。

江呈轶面色一僵,承受着女郎们审视的目光,尴尬笑道:“你们...听我说。我与覆泱商议定了,婚典之后立即对邓氏一族动手。只是倘若边境真有动荡,我们必然要随同城将军一同出战御敌,无暇顾及京城。洛阳的豺狼虎豹闻血即起,若留你二人在京城,我们...无法安心。”

沐云张口便想反驳,谁知一旁的江呈佳却压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随即,这女郎开口问道:“兄长与君侯想将我们送去哪里?”

“会稽。”江呈轶迅速答道,“这是最安全的地方。婚典之后,我立即安排人马护送你们离开。”

“你休想!”沐云忍不下去,拍案而起,怒道:“百年前,你便是这样,将我赶走,独自一人承受六界逼迫。百年后,你还是这样。江梦直,难道我就是这么一个不能与你同甘苦、共患难之人么?需你一次次的保护?”

她忽然发怒,将兄妹俩都吓了一跳。

“阿依...”江呈轶脸色仓惶,小声唤了一声:“我...这不是再和你们商量?”

“没得商量!”沐云斩钉截铁的拒绝:“我不会同意,阿萝也不会同意。她怎么可能愿意离开覆泱?”

此话落下,屋内出奇的安静。江呈佳第一次在这种事情上没有表态。

沐云气势汹汹向她望去:“阿萝?你也与我一样,不想离开京城吧?”

江呈佳突然被点名,抬眼与她对视,眉尖轻蹙,淡淡答道:“阿依。我看,此事便听兄长的吧。你我二人带着孩子们去会稽避一避。”

听此回答,沐云吃惊的瞪着她道:“你换性了?还是江梦萝吗?寻常这个时候,你可不会这么说。”

“可,此时非彼时。”

江呈佳:“阿依,若映亦在人间,且是皇族中人,虽不知她是哪国皇室,但可以确定的是——她与我们一样深陷权力漩涡。只要她有心,人间随时大乱。于此时机,只有万事小心,方能稳妥。”

闻言,沐云慢慢收了怒色,神情郁闷的坐了回去,心有不甘:“这一去,只恐等上数年。你难道不担心他们两人剑走偏锋,一不小心陷入危机,无法自拔么?若我们在身边,好歹能寻一寻解救之法。”

“不必担忧。水阁揽尽天下事。洛阳若有异,消息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会稽。我们来得及应对。”江呈佳安慰道。

沐云张张口,还想反驳什么,细思一番,却发现无可辩处,便无奈点头道:“罢了...你都这么说了,我岂有拒绝之理?”

她垂着头,不情不愿的答应了下来。见她点头,江呈轶欣喜过望,高兴道:“阿依,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只要京畿一带平定,我立即接你归来。”

沐云懒懒的瞥了他一眼,并不作答。

江呈轶又看向自家妹妹。

女郎无奈,扯了扯嘴角淡淡道:“兄长与君侯心中有数便好。我与沐云就在会稽等你二人的好消息。”

江呈轶连连点头,唇间重复道:“一定,一定会有好消息的。你们既答应了,我们也能放心行事了。”他特地从宫中回来一趟,就是为了说明此事,眼下瞧着事情敲定,心中舒心不少。

他在府内歇息了一个时辰,陪着女郎们用完早膳后,宫里便来了人。窦月阑催他归去,于是江呈轶顾不得停留,匆匆在书房内寻了几本文书,又急慌慌的出了府向宫城赶去。

宋氏半数族人入狱已有一年半载,罪名却还没有判定,再拖下去,便要激起群民反抗。如今苏刃案已彻底从宋宗案中摘出,独自立案侦查。没了摄政王从中作梗,宋宗走私案便不用再等苏刃案查清后 进行宣判了。

魏帝下令,命太子在三日内了结宋宗案。

太子受命,顺天子之意入住东府司,与江呈轶、窦月阑共同拟订结案文书。

转眼间,江呈佳便在江府住了八日。这些日子,她一边帮着沐云筹备大婚之礼,一边注意着千珊与薛青的动静。时日便在不知不觉中溜走,婚宴也筹备完毕,可薛青自青腾阁中消失后便再没出现。千珊盼着望着,始终没等来薛青的身影。

江呈佳见她一日又一日的消瘦下去,于心不忍,便遣派人手去寻薛青。怎料,整座洛阳城内,都寻不到这青年的踪迹,仿若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的干干净净。

她一边恼恨自己当初看错了人,竟将薛青这样没胆量、没良心的人招入水阁;一边又在担忧千珊每况愈下的身体。眼看着还有三日,婚宴便要开场,江呈佳盼着能归侯府与宁南忧一道前来参宴,可又实在放心不下千珊,心中忧愁压过了对宁南忧的思念之情,住在江府迟迟不肯归。

这天夜里,江呈佳正仰面躺在廊下吊床上休憩,闭眼皱眉,烦恼着千珊与薛青之事时,听见耳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便觉得有一股阴影笼罩在透顶。她慢慢睁开一条缝,向上望去,只见一张大脸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正呆滞空洞的盯着她看。江呈佳下意识的叫了一声,险些吓得从吊床上滚下去。她及时握住两边长绳,用力扯住吊床的布兜子,一个急转身才稳住身子。

她吓出一阵虚汗,脑门上凉气直冒,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无奈的瞪着眼前人:“千珊,大半夜的,你要吓死我?”

千珊垂着头,眼眶微红,沮丧地站在她面前,不言不语。

瞧着她这般模样,江呈佳哀叹一声,再不忍心责怪。她伸出手,扯着千珊的衣袖温柔道:“这个时辰了,怎么不去睡觉?跑到这里来做甚?”

千珊低首,半日不语。江呈佳长呼一口气道:“阿珊,这些天,你什么话也不肯和我说,成日成日的将自己锁在青腾阁里...再这样下去,怎么能行?”

说了半句,江呈佳便说不下去了。语重心长的话,她已经说了无数遍,可千珊就是不肯听。她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罢了,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又或者想与我说话了,再来这里吧。”

她从吊床上起身,脚尖触地,转而跨上廊道,准备回屋休息。站在她面前垂头丧气的千珊,却在此时突然拉住了她:“姑娘。”

江呈佳顿下脚步,扭头朝她望去,静静等她开口说话。

“姑娘。”千珊又唤了一声:“您先前,不是想让我回九重天打探若映天妃的消息么?奴婢...当时不情愿离开您。可现在...看您有沐云姑娘、云菁君相护,奴婢也放心不少。不如...就让奴婢回趟南云都,与千询一起调查若映天妃吧?”

江呈佳那双细长柳眉深深地蹙了起来:“若映的事情,兄长已经再查了。当时我想让你去查,是因为天命书忽然显灵,我怕九重天出了什么与若映相关的事会对人间不利,而当时我与君侯还在北地,给兄长写信也未得到此事回音,才会心中着急,央你回神界探看。可自上次天命青光大作后,君侯身侧便再没出现这种异象,想来神界并无大碍,也就没有再向你提起此事。你怎得如今突然提及?莫不是为了躲避薛青?”

千珊沉默不语。

江呈佳颇为无奈道:“若是为了躲避薛青,便没有必要了。你若不想见他,今夜就可以随我回侯府,以后都不会再见。”

“不是为了躲他,我心中放不下若映之事。姑娘,你便允我回去吧。就算是云菁君,现在也无法探知神界之事。你们总还是需要人回去探一探情况的。”千珊不死心的央求着。

江呈佳不知她图什么,皱着眉头道:“阿珊,你要清楚。你这一走,人间便是两三年的光景。若薛青想开了,要与你将事情说开,又该怎么办?”

“那么...便请姑娘,替我拒绝了他。”千珊坚定不移道:“我这次归去,便是打定了主意不再与他相见了。我说过,只等他十日。以他行事果断的性格,若十日之内不肯相见,便说明他根本不想与我同甘苦、共患难。既然如此,我也不必耗费时间了。”

她眼中并无犹豫的目光。江呈佳盯了许久,才敢相信她确实下定了决心。

良久,江呈佳才默默颔首:“你若心意已决,我自然不会反对你。归去南云都,一切小心。若查不到线索,立即归来。”

好不容易得了应允,千珊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答应她道:“姑娘放心,奴婢会见机行事的。”

夜色布满小院,霜露沉重,江呈佳送她离开时,青腾阁一片漆黑,再无往日光景。以往男郎女郎促膝夜谈、指天说地的场景便如一场美梦,醒来时散如云烟。

【二十九】夫唱妇随

千珊一走,江呈佳心里悬着的一桩事终于放了下来。在江府没了忧心与牵挂的她,自然而然念起了远在另一郭区的宁南忧。翌日清晨,她便带着红茶与水河迫不及待的回了趟侯府。

牛车驶得很慢,江呈佳却归心似箭,时时掀开帘帐查看。车夫驾着老牛缓缓入了小巷,终于抵达了侯府。江呈佳当即掀开车帘,从板托上一跃而下,提着裙摆往府中飞奔而去。与她同乘一辆牛车的红茶、水河没来得及跟上,刚下了车,便已不见女郎身影,于是着急忙慌追上去。

女郎迫不及待朝书房疾行而去。廊下风景在她眼边一闪而过,如流星划过,只是惊鸿一瞥。她屏住呼吸,埋头狂奔,却在雀廊中急急停下,躲靠在柱子旁,气喘吁吁的盯向右边的折廊。红茶与水河好不容易追上,见女郎倏然止步,便匆匆朝她遥望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弯曲幽转的折廊中,有一男一女漫步而行,说说笑笑,好不欢喜。那边廊下的气氛极好,暖洋暧昧,让人瞧着刺眼。

红茶与水河对视一眼,暗暗慢下脚步,不敢再往那边靠近。

她二人躲到一边观察形势。红茶替江呈佳愤愤不平道:“这南阳公主,当真恬不知耻,果然日日缠着君侯不放。女君在娘家天天念叨着侯府,如今归来乍然瞧见此景,不知心里多难受。君侯也是...有了女君,竟还要沾花惹草!”

水河倒是十分坦然:“别这么着急下结论。你瞧君侯对那公主,虽言行举止有些亲密,可表情却并不欢悦。说不定是在做戏呢!你再瞧瞧咱们女君的神情,分明没有任何吃醋的表现。看她只一心一意盯着君侯瞧,完全没有在意那南阳公主。红茶,主人家的事,我们说不清,也道不明,不要妄自断定。说不定君侯待南阳公主的好,全是碍于顶上那位摄政淮王的逼迫呢!”

红茶含糊的应付了两句,没有将水河的话听进去,只一心替江呈佳抱不平。

另一边,宁南忧陪着李湘君慢慢悠悠的朝江呈佳藏身的地方走了过来。

他虽听着身边人说话,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另一郭区的江府,低着头,心事重重。李湘君望过来时,他便逼迫自己勉强笑一笑。李湘君同他暧昧时,他也了了敷衍过去。

他心事重重,有万般无奈,惦念着将他独自一人留在府中、至今未归的小女子。他压着无数思念与无奈,哭笑不得的想:她还真的放心见他抛下,竟然真的在江府住下,全然不思归。

正当他长吁短叹,盼着婚宴快些到来,好让他有借口前往江府瞧她一眼时,宁南忧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廊柱下隐隐的露出了一角浅色的裙摆。他沉甸甸的心口忽然向上一提,黯淡无色的眸中一瞬间有了亮光。

宁南忧小心翼翼望过去,心思完全从李湘君身上移开。

“昭弟,你身上的这些鞭伤虽已慢慢痊愈,但恐怕还不能长时间的行走。待会儿出府,你千万记得些时间,半个时辰内定要归来。不然,伤势极有可能复发。”李湘君苦口婆心的在旁劝着,眼底藏着浓浓担忧。

这次身旁人却并无回应,她不禁觉得奇怪,扭头朝郎君望去,却见他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前方,愣愣地出着神。

李湘君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迅速寻着他凝视的方向望去,很快便发现了廊柱旁露出的浅色裙角。她登时警惕起来,以为是这府中某些心思不良的婢子想要引起郎君的注意,于是神情不悦的朝着柱子后唤了一声:“谁在哪里?君侯在此,还不快些出来拜见?躲在那里成何体统?”

她刻意抬高的声调,双臂端直遮于袖中,挺身玉立于廊下,俨然一副侯府女主人的姿态。

听着她高傲且冷漠的语气,宁南忧淡淡瞥了她一眼,唇角微不可见的垂下,眼底冰寒闪烁,显然有些厌烦身边这个女人。

廊柱后,女郎听到动静,瞧瞧冒出了个小脑袋,朝面前两人望去。李湘君看清来人是谁后,顿时变了脸色,僵住身子,神色难堪。江呈佳脚步翩翩,慢慢从藏身之地挪了出来,三两步上前,朝郎君一拜,敬重道:“君侯。妾归来取些行礼。”

李湘君紧紧盯着这身姿曼妙的女郎看,慢慢攥起拳头,眼神逐渐变得阴鸷。这几日的侯府,只有她与宁南忧两人,十分的清净自在,她几乎快要忘记江呈佳的存在,仿佛重新回到了少年时,与他作伴的日子。她甚至觉得,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眼下江女突然出现,猛一下摧毁了她所有的幻想,逼着她重新回到了现实之中。原来,他早已不独属她一人。他不仅有了妻子,甚至还有了女儿。

李湘君心中默默想着,愈想便愈加恼恨。

江呈佳抬着莲花步,行至她面前,客气地向她行了一礼:“妾拜南阳公主。”

不等李湘君欠身回礼,江呈佳便冷着嘴角淡淡道:“公主殿下方才真是威风...妾吓了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侯府的女主人是您呢?”

她们二人早就撕破了脸皮。江呈佳不必压着自己的脾气与李湘君佯装和气,便顺着自己的性子,对她冷嘲热讽。

碍着宁南忧在场,李湘君不好暴露本性,只能隐忍,故作柔弱、可怜兮兮地说道:“妹妹说得这是什么话?本宫方才不知是你,以为是府里不长眼的小妮子躲在廊柱后,怕失了体统,惊着君侯,才出声训斥。妹妹莫要生气才是。”

“妾生气?妾能生什么气?殿下乃是君侯长嫂,替他着想也是应该的。”江呈佳假客气、皮笑肉不笑的说着。

宁南忧默默在旁观望,不言一语。

李湘君见身旁青年默声,心下忐忑,不知他到底是何态度,于是主动上前向江呈佳道歉:“妹妹...你这样待我,可还再生我的气?从前是我的不对,你可别怪姐姐。”她不再自称本宫,小心翼翼的试探着眼前两人。

江呈佳悄无声息的朝宁南忧投去一眼,两人恰好撞上目光,瞬间读懂了对方的眼神,又各自移开了眼眸。

江呈佳变脸,毫不客气的甩开了李湘君的手,冷漠道:“殿下的道歉,妾可不敢接受。妾始终不敢忘殿下对妾说得那番话。一个费尽心机想要杀妾的人...妾怎敢轻易原谅?”

李湘君脸色苍白,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无措,湿漉着双眼幽幽望向宁南忧,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我没有,昭弟...阿萝她真的误会我了...我、我...”

她张口半天,说不出话来,不出一会儿便已泪眼婆娑。

宁南忧冷下脸,盯着咄咄逼人的江呈佳,恼怒的说道:“江梦萝,你有完没完?君姐已同你道歉,你作甚还要揪着此事不放?”

他故意抬高了声音,“怒吼”了一声。

李湘君心中一惊,又喜又疑的盯着他看,脸上浮出得意之色。

被他这么“一吼”,江呈佳神情颤变、脸色忽一下惨白,顿时心生委屈道:“君侯...这是嫌妾不够大度?好、好!您这样不耐烦见到妾,妾走便是!”

不等宁南忧反应,女郎捂着脸朝后廊奔去,边跑边哭,府内家仆闻见此声,都不由自主的停下手里的活,朝奔离的女郎望去。

李湘君心中喜悦,面上却还要装作忧愁担忧之态,小心翼翼扯着宁南忧的衣袖道:“昭远...我、我又让你们二人争吵了。我...”

明明是她挑起的事端,她还要假惺惺强装愧疚,宁南忧观之,心中生恶,用假笑遮掩眸中厌烦,温柔清浅的安慰道:“莫担忧。我与她本就作不成长久夫妻。我心中,只有你一个。”

他甜言蜜语灌之,使得李湘君心花怒放,全然没注意到郎君脸上那抹冷然不屑。

“君儿,她既在府中,我们便赶紧出府吧,免得再瞧见她,惹人心烦。”宁南忧顺手拉住她的手臂,朝门口行去。

躲在侧边小亭内的红茶,观此景象,心中气愤难耐道:“你瞧瞧?这南阳公主一来,君侯心里便没了女君!若是平常,他怎会舍得斥责女君?水河!女君哭得这样伤心,我们快去瞧瞧吧!”

她着急的想去瞧瞧江呈佳的情况。水河按住她道:“还是等一会儿吧。君侯与南阳公主此刻出府,我们出去不方便。女君取了东西,自是要离开这里的。你莫急,等会跟上女君便是。”

水河冷静的很,并没有因方才的情景而恼怒,反而很是淡然。

红茶见她仍然平静,不由焦急:“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女君平日待我们那样好,瞧见方才之景,你竟还能忍得住?水河!你何时变得这样冷血了?”

水河啼笑皆非的望着她道:“你这暴脾气,真是一点也未改。等着瞧吧,我敢确定,事实并非你所看见的那般。”

【三十】同见付沉

红茶不懂她话中之意,只一心为江呈佳难过,嚷嚷着要将那南阳公主打成猪头。

少顷,宁南忧将李湘君送上了牛车,温柔向她叮嘱了几句,便乘上了自己的牛车,朝城门的方向行去。

李湘君受他之意,前往淮王府拜访淮王后,从车窗里伸出头,一直瞧着宁南忧的车驾驶出小巷,在她视野消失,这才放下心来,安心坐于车蓬内休憩。

宁南忧的车驾前脚刚从小巷离开,后脚便绕了个道,停在了侯府附近的一处安谧之地。

彼时,江呈佳从自己的院阁中打包了些东西,红着眼睛慢吞吞的走了回来。红茶与水河这才从亭中出来,跟在她身后一同朝府外行去。

主仆三人亦上了牛车,车夫驾驶着,驶出侯府所在的巷子,刚要朝江府奔去,坐在车上一直红着眼默默不语的江呈佳突然开口向外说道:“车夫改道,去侧边的安冉巷。”

红茶坐在车厢内,愣愣望着女郎,见她淡然拂去脸上泪渍,再无半点伤怀,全然不似方才在侯府那般撕心裂肺。红茶满眼不解,对女郎的一举一动不知所以。

车夫应了女郎的要求,从小街绕道拐入了安冉巷。此时此刻,巷中停了另一辆牛车,正安静等着什么人的到来。

入了巷瞧见那辆车,江呈佳便迫不及待的让车夫停驾,而她则跃下牛车,噔噔噔朝里巷奔去。红茶急忙跟上去,水河却不紧不慢的下车。

另一头,默默停在巷中的牛车出现在她们的视野中。红茶盯着那车,不禁一怔,傻傻的念道:“这...这不是君侯的车子。”水河在旁意味深长的笑,静静观着眼前之景。

江呈佳在巷中疾行。彼时,另一辆牛车的帘帐被一只玉骨修长的手掀开。那穿着玄衣长袍的男子从车板上跳了下来,脸色微白,略显病态,他负手站在牛车旁,温柔的扬起嘴角,眸中满是宠溺,静静地望着朝他奔过来的女郎,笑着唤了一句:“阿萝。”

逆光里,他精致的五官映在炫彩之中,越显得出挑,让人难以忽视,颀长的身姿挺拔有力,清朗潇洒。

江呈佳渐渐缓下脚步,望着他出了神,眼底泛起泪光,心底思念喷涌而出。她顿了片刻,便瞧见这青年向她温柔的展开了怀抱,低声喃道:“过来。”

女郎再也经受不住,更咽着朝他跑去,扑入他怀中,难过委屈道:“我想你了。”

她冲过来时,脚下生风,撞入怀中的力气过大,宁南忧后退两步,险些没站稳,他一手撑住身旁的牛车,一手搂住江呈佳的腰,低低道:“我知道。所以我过来见你了。”

他压着嗓音,言语间有诸多克制,声音沙哑至极。

江呈佳踮着脚,环住他的脖颈,呜呜咽咽道:“我去了江府那么久,你也不晓得来寻我...”

郎君松开抵在牛车上的手,慢慢用双臂将怀中人抱起,迎着阳光,仰头望她道:“莫说我。你这一去,不也将我忘了么?”

两人互相抱怨着,片刻甜腻后,对视相笑。

江呈佳小心翼翼捧着他的脸,在郎君额上落下一吻,擦干眼角泪光,唉声叹气道:“我要见我的夫君一面,谈何容易?还要与他作戏,避开眼线,躲在这小巷中相会。”

“我也不容易,想偷偷溜出来瞧一眼夫人,还需借口说去看望母亲。”宁南忧挑眉,勾唇莞尔。

“噗嗤...”江呈佳笑出声,将他抱紧,脑袋搭在郎君的肩头,狠狠蹭了一番,将鼻涕眼泪全都擦了个干净,才肯放开他。

宁南忧哭笑不得的望着她:“你这样,我待会儿怎么见人?”

女郎撒娇,呜呜道:“我不管...我就要蹭。”

郎君无奈,摇着头笑,将她稳稳放在地上,低声道:“臭丫头。”

他伸出手与女郎十指相扣:“阿萝,上车,今日我带你去见一人。”

江呈佳眨眨眼问:“谁?”

“到了便晓得了。”宁南忧神秘一笑,便往江府的牛车去。

“不坐你的车么?”江呈佳盯着侯府那辆软卧金榻的侯府车,皱着眉头道:“兄长家的牛车里没有软榻,你身上有伤...会不舒服。”

女郎站在原地不走,宁南忧便长臂一捞,将她揽入了怀中,悄声说道:“侯府的马车,要照着我先前的吩咐去城郊母亲那里。否则如何能瞒得过李氏的眼睛?你放心,我身上的伤已好了半数,坚持一两个时辰没有问题。”

听此一番解释,江呈佳不瞒的嘟囔道:“李湘君这厮究竟什么时候能回她的南阳去?她一来,我见你便像是与外男私会一般,好不麻烦!连出个府,都要防止她手底下的人监视。”

宁南忧压低声音笑道:“可我却觉得,和夫人这般,很是刺激。”

江呈佳回头剜了他一眼,哼哼两声,便倚在他怀里不说话了。他笑意连连,搂住女郎,朝江府的牛车行去。

将这一切景象收入眼底的红茶站在车前彻底傻眼。水河用手肘顶了顶她,笑眯眯道:“我说的吧?主公与女君二人方才在府里只是演戏。那李湘君不过是个外人,怎么可能让主公与女君离心?”

红茶感叹道:“女君与主公,方才在府中几乎没有正常交涉,竟一个眼神便懂得对方的心意...真是让人羡慕。”

“怎么?你家吕将军最近待你不好?”水河凑过去挺热闹,却遭到红茶一记白眼。

只听这娘子闷闷的说道:“他是木头一个,怎能与主公相比。水河...你说同样是行伍之人,怎得主公就这般会哄人?”

水河叹道:“你家那位,对谁都一样,又笨又直。独独对你,温柔无限。红茶,你且知足吧!”她心底泛出苦涩:该羡慕的应当是她,这般琴瑟和鸣、心意相通之景,她心上的那个人,恐怕这辈子都无法给她了。

红茶不知她此刻想法,不满的撅了撅嘴,收了话题,便上前去迎男郎女郎。

江呈佳在宁南忧的搀扶下上了牛车。红茶与水河未跟上去,而是一左一右站在牛车旁,等待牛车动身。

郎君与车夫嘱咐了几句,才掀开帘帐,朝厢中去。

他挨着江呈佳坐下,顺其自然的揽过她的肩膀,让女郎靠着自己,这才安心说道:“今日,我本就想拿着去看望母亲的借口,悄悄在府外换了马车去江府找你。谁料你与我这样心有灵犀,竟在我出府前,先一步回来了。”

江呈佳乖巧的倚着他,安静听着。

“阿萝,婚宴就在后日。上次在江府,未来得及将我与他的计划完整的说与你听,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趁着今日机会,我会仔细同你讲一遍。答应我,记住我今日说得话,宴会那一日,不论瞧见了什么,都不要出来。”宁南忧敛起了笑意,认真同她说道。

不知为何,江呈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仰头盯着他,默默不作声。

“此次扰乱京城的计划,是舅兄与陛下串通好的。其中细节,陛下已然知晓。因此,婚宴当天,陛下会亲临江府参宴。届时,我会假扮成舅兄躲在江府等待时机。婚宴开始后,你需办成江小在城中各处,尤其是那些应邀前往江府的官员府邸内大行盗窃之事,将城防弄得愈乱愈好。

城防军的统领景汀已受陛下之意,在当天不会严抓街上盗贼。届时,待众臣知晓家中被盗,定会请求陛下派出东府司前去调查。此刻,我会装作舅兄,随众臣离开江府。你记住,一旦听见舅兄出府的消息,便立即带着水阁的人离开,守在京郊埋伏。”

他一字一眼认认真真的说道。

江呈佳却听得胆战心惊:“你要亲自作饵,引出京城作乱的贼寇?”

郎君郑重颔首:“此次计划,不仅要引出这些人,更要将我府上精督卫中的细作引出。”

“这是何意?”江呈佳一愣。

宁南忧深深望她一眼,俯至她耳畔小声说了一番。

江呈佳愕然失色,情不自禁的握紧了他的手:“这样太危险了。他们若倾巢而出,全都向你而去,你怎能遭得住?”

“因而,你兄长才说此乃险事。”郎君拍了拍她的肩头,温柔安慰道:“不过,你不必过于担忧,我晓得分寸。待细作与贼寇都现身后,景汀也会赶过来及时将他们拿下。”

“此法...”江呈佳念了两声,深深皱着眉,不安的望着他:“太危险了,你身上还有伤,若敌人众多,你根本抵不住的。二郎,换旁人吧?水阁早就备好了与兄长身形极像的人,我召集他们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让他们假扮兄长吧。”

宁南忧摇摇头,反过来握紧她手心,神情凝重道:“你兄长的武功已是大魏顶尖之手。即便这样,藏匿京城的贼寇还是得了手,将他刺伤。说明,他们之中必是高手如云,即便是付仲文也难以抵过。”

【三十一】宋门获罪

“京城之中,除了我与你兄长之外,无人再能应对这群亡命之徒。我常年行军,身上纵有伤,也能屏足气坚持一个时辰,旁人就不一定了。阿萝,你放心,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景汀一定会及时来救我。”

江呈佳始终难安,张张口,刚准备同他说:我帮你。

郎君先她一步开口道:“这次,你必须老老实实呆在城外设伏,不论看到什么景象,哪怕我浑身是血,被敌人追赶,也不可跳出来。若你现身,所有努力便都会白费。阿萝,我答应你,我定会活着来见你。你也要记住我说的,无论如何都不要出现在城中。”

他表情庄重且坚决,不容一丝反驳。江呈佳心口乱跳,止不住的慌乱,沉默半晌无奈的垂下头,答应道:“好。”

车驾从繁华的街道驶过,自巷落里朝小路驶去,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彼时,江呈佳仍沉在忧虑中未醒神,便听见车夫向内喊了一声:“君侯、姑娘,到了。”

宁南忧拍了拍女郎的肩头,轻声道:“阿萝,下车了。”

他先行一步,掀开帘帐,从车板上跳了下来。江呈佳不情不愿的跟上去,才出车厢,底下站稳了的郎君已向她伸出了手。她凝视他半晌,才默默将手搭上去,从牛车上跳了下来。

夫妻二人来到一座朴素无华的茶阁前,周围人烟稀少,街角万物俱静。

江呈佳凝神打量这座茶阁,疑惑道:“京城怎会有如此荒凉之地?”

宁南忧:“这样的地方,城中有许多,只是...富贵人家从不留意罢了。”

他牵住她的手往前走去。红茶与水河正准备跟上去,便见江呈佳转头嘱咐道:“不必跟来,我与君侯去去就回。”

两位女婢点点头,留在了原地,目送自家女君与主公相扶着离去。

在宁南忧的指引下,江呈佳与他一道从石墙另一侧打通的小门里,朝茶阁内屋行去。才入长廊,便有人匆匆赶来,将石墙上的小门牢牢合上,领着他们二人朝屋角行去。

茶阁之内别有洞天,司室布局雅致整洁,可见此阁之主的心思细腻。两人朝内再行一段路,便瞧见走廊尽头的小红亭内坐了一位背影清瘦的郎君。江呈佳好奇的看着那人,随着宁南忧的脚步来到亭中,走到了此人的面前。

宁南忧朝那人唤道:“阿沉。”

跽坐在位的郎君缓慢仰首朝他望去,转而瞧见他身侧的女郎,一瞬失神,嘴角渐浮笑意,行姿高雅的起身,朝他二人一拜道:“君侯、侯夫人。”

宁南忧颔首,携着江呈佳一同回了一礼。这女郎僵硬的欠了欠身,直愣愣的盯着眼前人看。面前这位郎君身穿水墨曲裾袍,两袖卷着兰云纹,身形修长纤弱约莫七尺,挺立于此,仿若夏日池中青荷,气质高尚、雅致非凡。

瞧着女郎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此人略有些尴尬道:“侯夫人这样盯着在下作甚?”

江呈佳急忙摆摆手,干笑两声:“郎君莫在意。我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亭内的这位儿郎,乃是大鸿胪付沉,是付博已故庶弟付枫之子,因能力出众,被付博重用,是如今付家最受圣上器用的子弟。她实在没料到,宁南忧竟会与此人交好。付府之中,心思最密之人便是眼前这位郎君,其人深不可测,做事手段狠辣果断,是个极厉害的角色。

看着女郎一脸震惊的模样,宁南忧便忍不住上扬嘴角,低声向她解释道:“付沉与我自小相识,受过卢夫子的照拂,亦是常猛军旧人,同我们一样,想洗刷这桩惊天冤案。近些年来,他替我扫清了不少障碍,为我注意朝中众臣的动向,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消息,是个极其可靠之人。此次婚宴的计划,他也有参与其中,皆是会以他府上兵卫护送你们出城,与尔等一同在城外设伏。”

“君侯之交,真是广布天下...”江呈佳深赞,在此二人之间来回扫视。

付沉低笑:“侯夫人恐怕不知,大魏之内半数的学徒士人,从前都是君侯的知交。只是后来,君侯不爱惜自己的名声,时常让人乱传谣言污蔑自身。久而久之,这些世家子弟才逐渐远离了他。”

“哦?”江呈佳偏头望着宁南忧:“君侯从前竟这么受欢迎?”

“当然。”付沉挑起眉梢,负手站立,津津有味的说着往事:“君侯从前,是卢夫子最疼惜的弟子,受其教诲最深,才学又十分出众,为人谦和近人,丝毫没有皇族子弟的架子,自然受尽天下学子的仰慕。”

往日的辉煌,已成过眼云烟。话落此处,付沉垂下眸无奈道:“只可惜,如今的他已是天下士子眼中的罪人,受万人唾骂,早不负当年风姿。”

他叹了一声,似惋惜似可悲。

宁南忧暗自蹙眉,盯着他,冷下语气:“阿沉,多余的话莫要说。”

付沉低声哼笑,摇摇头,默了声。

江呈佳的眸光在这两人之间不断扫视,心中不是滋味。

“罢了。”这郎君长声一叹,重新抬首,向女郎望去:“侯夫人莫介意。在下只是感怀从前。君侯今日既然带着你来见我,便说明,你已入了他的心。在下观此景,又欣慰又心疼。如君侯这般的人,竟到如今才获得幸福。”

他喃喃说着,触动了江呈佳。

“你是吃醉了么?”宁南忧瞧他仍继续说着,心中不悦道:“我来,是有正事寻你。后日婚宴,我夫人的安危就要全部托付与你,你好歹也认真同她说一下当日的布防。作甚在这里感怀我的事?”

他的语气充满无奈。

付沉淡笑,这才收了情绪,向面前男女一请,谦和道:“是我多思多想了。君侯、侯夫人,请落座。”

宁南忧缓了缓脸色,牵着江呈佳在付沉对面坐下。三人围聚,从细节商榷后日计划中的每一环。

与此同时,东府司中。

三日时间,太子、江呈轶与窦月阑三人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宋宗的结案卷宗誊抄了下来,将牵扯其中的世家按照犯行程度一一定了罪,并将拟订的判罪文书递入了宫中。

魏帝早已迫不及待的结案,文书刚入宫,便被送至南殿批示。帝以朱批,认同了太子的判法。文书转手又回到了东府司中。窦月阑拿着盖了朱印的结卷赶回了廷尉府,羁押宋氏族人以及涉案的一干人员抵至街市刑场,向众民宣判结果,以此告知天下。

宋宗一案历经一年零六个月才真正结案。宋宗胞弟宋仁在此调查过程中,积极配合,鉴于他从前有救驾之功,且爱兵如子有赫赫军功,因而得到魏帝宽恕赦免,太子命其摘除宋氏族姓,改名景仁。景仁及其妻儿避过宋氏灭门之罪,稍降一级,留下了一条命。而宋氏一门,除景仁以外,族中成年男子全部处斩,年十五以下的所有孩童皆罚没为奴,小妾夫人皆为官妓。至于与宋宗牵扯不清的其余官员、世家,不可饶恕的的被判同刑、获罪流放,情节较轻的则丢官罢爵、逐出京城,尚可改过谅解的则罚俸六年、赔补库银。

这头,窦月阑才将宋宗及其族人的罪名宣判完毕,太子与江呈轶便持着宁南昆的判罪文书入了宫。与宋宗不同,宁南昆虽犯事,却并未羁押于廷尉府中,而是一直扣在宫中廷狱。

三日前,魏帝亲自拟订其罪名,将此卷书传至东府司,嘱咐太子今日前来宣判。宗正府邓夫因监管皇室宗亲之行径,有权在旁观太子宣判,便与太子、江呈轶一同前往了廷狱。

宁南昆莫名其妙获罪。甚至,在江呈佳的安排下,背负了杀人灭口的罪名,其心之冤屈不可言说。

太子判其罪后,宁南昆一直嚷嚷着要见摄政王,并咬死不肯承认宋宗之死与他相关。江呈轶早不耐烦,当着宗正与太子的面,猛地打晕了他,又坦然转身向太子恭敬道:“殿下。既然摄政王对常山侯的判罪并无异议,还请您速速决断,将其送出京城。”

宁无衡呆呆的望着自家师长,心下骇然。一旁的宗正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里想:这东府司江呈轶果然狠辣。

眼见太子半天没有动向,江呈轶抬首望去,眼中冷寒,似有训诫之意。

宁无衡肩头一颤,连忙上前将其扶起:“学生知晓。老师请起。”

江呈轶顺意站起,退至其后,静默了声。太子这才清嗓:“来人,将常山侯押下去,今夜启程发配幽州流放,七年之内,不允归京。”

邓夫在旁听此判刑,不由无奈。虽说宁南昆获罪,且罪名不小,可这刑罚仍是雷声大雨点小,没有半点威慑。只要摄政王在一日,王府上的三位公子,便永无与庶民同罪的一日。如今这般,已是魏帝能争取到的最大判刑了。

【三十二】江府大婚

三人一同看着宁南昆被人从廷狱中抬出去,慢慢收回了神。

太子向江呈轶行学子礼,尊敬道:“今日事毕,学生多谢老师襄助。”

江呈轶行臣礼回拜:“殿下不必多言,臣既为师者,便应当尽心。”

太子露出浅笑,上前扶起江郎,认真说道:“老师辛苦...后日即是你与师母大婚之日,本宫不好继续强留您在宫中。宋宗案结,老师您可放宽心归去,准备府中事宜了。”

江呈轶不再同他客气,双手作揖告退:“多谢殿下关怀,既如此,臣便先行告退了。”

他早已归心似箭,在宁无衡颔首示意后,便匆匆退出了廷狱。庭前小宦官还未来得及引路,他便已经朝宫门而去,走得十分紧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中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实则,江呈轶只是在忧心沐云,害怕她独自一人操持着婚宴的诸类事宜,心中对他有怨。

出宫时,天色已微暗,眼瞧着似乎要下雨,江呈轶急忙命车夫驾牛,往集市奔去。一路颠簸后,牛车驶入了集市前的小街,这位郎君当即钻入热闹的街巷,在各家店铺小摊前穿梭。车夫还未眨眼,郎君便已提溜着两手满满的物件跑了回来。他满头大汗,着急忙慌的对车夫嘱咐道:“快!回府!”

车夫心中一惊,以为出了什么急事,急慌慌的跳上车板,抓住缰绳,便斥着牛往回走。车夫紧赶慢赶,在一柱香内抵达了江府,停下时,心口扑通狂跳,不敢有一丝耽搁的对里面说道:“主公,到了!”

江呈轶掀开车帘,又望了望天色,连脸上的焦灼这才有所缓解。他跳下牛车,提着手中满满的东西,便往府内奔。至府前,便高兴的大喊道:“阿依!我回来了!看看...我给你带了些什么?”

郎君兴高采烈的冲进去。门前看守的小厮纷纷伸头张望,看傻了眼。车夫也一脸莫名,本以为主公有要紧的事情需归府即刻查办,谁知他却只是为了在太阳下山前,去集市买些新鲜玩意哄女君高兴?沉稳持重的东府司主司大人,竟为了这点小事,急得满头大汗?

众厮无语,面面相觑,最终默默无语。

郎君归来没过片刻,江府门前小巷又缓缓驶来了另一辆牛车。

门房小厮上前打探,瞧见车驾上挂着的江府标志,便知:阁主归来了。牛车将将停稳,江呈佳缓缓而下,身旁有红茶、水河两人扶着,似乎有些疲倦。

门房迎上来:“姑娘,主公归了,您要去见他么?”

“兄长归来了?”江呈佳有些惊喜。

门房答:“主公将将才到,眼下恐怕还未入庭阁。”

“我便不去见他了。”江呈佳思量了一番,回复道:“替我向兄长问好。”

她扭头向身边婢子言:“红茶,你与水河入府,将我的衣饰物件一应打包。领着暖暖、小翠、季雀以及乳母等一干人出来吧。我们回侯府。”

红茶与水河得令,欠身应诺,便转身往府中去。

门房一愣,恭敬作揖道:“姑娘不继续住在府里了?”

江呈佳摇头笑道:“兄长与嫂嫂大婚在即,我若继续住下去,岂不是不识眼色?你们好生侍候吧。待婚宴当日,我再归。”

她亦有自己的打算,除了不想打扰江呈轶与沐云之外,也想回府让那李湘君收敛一些。否则,此女恐怕要继续日日夜夜缠着她的夫君不放。

江府的小厮,上至管事管家、下至车夫粗使,皆是房四叔从水阁中精挑细选来的人,十分懂得主家的心思。瞧着娘子这么说,便不再多问。

如她来时一样,牛厩的驯夫将淮阴侯府的车驾牵了出来。江呈佳深深忘了一眼府门前的大红帘纱与彩球,重新坐回了牛车中,带着一干人等,回了侯府。

时间总是行云流水般度过,还未品出些滋味,三两日的光景已如过眼云烟,一晃而去。

转眼间,便来到了大婚当日。

这一日,天子亲出宫廷,驾临江府。朝野群臣皆在江府受邀之列,洛阳城内各处张灯结彩,庆贺东府司主司大婚之喜。江府内外排场宏阔辽大,堪比诸侯王宴。

民众挤在街上瞧热闹,纷纷赞叹江氏一族的荣宠。大魏开朝以来,便没有哪一位东府司大人的婚典如江呈轶这般,享诸侯王的待遇,受陛下亲临祝福、群臣拜访恭贺。

大婚前两日,沐云被江呈佳带到了上东门西大街长云巷的一座民宅中待嫁。今时,江呈轶身穿玄黑金彩、襟袖点红的长裾婚服,腰挂绣球与佩绶,高坐在黑棕烈马之上,引着乐仗队抵达此处,接受民间种种新婚习俗,“过五关斩六将”,历尽千辛万苦才来到沐云所在的婚房前。然,几日未见,江呈佳摇身一变,成了沐云的娘家人挡了在门前,与小翠、季雀等人一起刁难他。

民宅之内挤满了宾客,起哄欢笑,好不热闹。直到江呈轶答对了门前女郎们的所有问题,才得到迎接新娘的资格。

婚房屋门打开,沐云举着遮云扇,身穿玄深直袖长衫服,披挂赭色彩翼袍,高雅端庄的走了出来。

众人嬉闹间,江呈轶定定的站在庭中,望向这身着华服的女子,心中浮出了万千思绪,看着她缓缓走来的模样,他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初相识的那年,她亦是如此,美艳动人,宛若夺目星辰。

在礼仪的指引下,江呈轶缓缓牵过她的绣绳,将沐云送入了花轿,这才跃身上马,仪态高扬的朝江府而去。

府宅之内的宾客仍在热闹,江呈佳站在门前,目送仪仗队离开,眼底跳动的喜悦逐渐转淡,逐渐按下了心情。红茶随侍在她的身侧,明显察觉到女郎的情绪变化,不由奇怪道:“女君...您怎么了?”

江呈佳暗自敛神,轻声答道:“无碍,只是有些疲乏。红茶,你去同水河说一声,长云巷的这些夫人娘子与姑娘们就交予她来招待,若听到街外有什么动静,便立即闭门。府外我已备好守卫的人马,令她务必安抚众人,留住宾客,尽量不要离开此地。”

少顷,她又道:“你随我回侯府,与君侯一同前往江府。”

红茶微怔,心底有些惊慌,不知女郎此话何意,支支吾吾半晌才答道:“奴婢尊令。”话罢,她疾行奔入府中,告知水河此事,又匆忙奔出,跟在江呈佳身后离开了长云巷。

主仆二人将将驶着牛车在侯府前停下,便瞧见李湘君身穿公主服与君侯从府内踱步而出。

李氏热情的向她招手道:“阿萝!你终于回来了!本宫还以为,你同着接亲的仪仗队早一步去了江府呢!”

此女盛气凌人,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的盯着她。张扬的语气与态度仿若在告诉众人,她才是侯府的女主人一般。江呈佳心内一阵无语,冷眼瞪她,便自顾自扭身,坐上了侯府的牛车。

只听后面隐隐传来此女嘤嘤嘤的委屈声:“昭弟,阿萝妹妹...这样讨厌我么?”

紧接着,便有郎君温软之音传来:“君姐莫要多想。她一向是这个性子,不去理会便好。”

一男一女相互紧挨着,朝另一驾牛车行去。

红茶只觉得满耳都是那南阳公主的啜泣声,坐在车厢中,忍不住一阵恶寒,小声向江呈佳嘀咕道:“女君,南阳公主是哭精转世么?怎么这么讨厌?只晓得嘤嘤嘤作怪,恶不恶心人呐!”

她愤愤而言,烦躁的拉紧了车帘,避免女郎继续听到那令人作呕的哭声。

江呈佳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对外头传来的声音毫无反应,转眼瞧见红茶气成这样,忽然忍不住笑出声道:“你这脾气,如今与你家哪位是越来越像了。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红茶见女郎还有心思调侃,登时无奈道:“女君...您也该想想办法将这南阳公主赶回她自己的府邸了。她在洛阳城中明明有自己的公主邸,却硬要住在侯府,奴婢委实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娘子。”

江呈佳摊摊手,无可奈何道:“她入住侯府,是得了公爹的命令,连君侯都不能赶她走,我能有什么法子?”

“那就这样由她日夜缠着君侯?女君,她到底是个女郎,还是个顶漂亮的小娘子。就算君侯待您十年如一日的喜爱,被这样一个人缠得无法脱身,时间久了...也要与您疏离的。”红茶语重心长的劝道,随即又恶狠狠的啐了一声:“郎君们!没一个不喜欢偷腥的!女君,您要防着些才行。”

“噗嗤!”江呈佳又笑了起来,乐呵呵的问道:“怎得?你家那位吕将军偷腥了?”

红茶面色一窘,耳畔爬满绯色,眨眨眼哑然道:“那...那到没有。”

江呈佳忍俊不禁道:“既如此,你方才的话,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道理?”

【三十三】再遇城勉

红茶张嘴,憋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只好悻悻作罢。江呈佳悄悄朝她移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我晓得,你是怕君侯变心。但,正如你相信吕寻那样。我也相信他。”

她有自信,并非是觉得他永不会变心,而是肯定,不论如何,即便宁南忧对她失去了兴趣,也绝不会再回头选择李湘君。他即是这样一个人,厌恶背叛,面对错过的事或人,绝不会回首。

主仆二人闲聊之间,侯府的车驾缓缓驶入了太学府对面的小巷中。外头已哄闹成一片,江呈佳掀开车帘,瞧见江府门前乌泱泱挤着的一群人,登时有些头大。

人群这样密集,对她来说应该算是好事,若是以前,她定能趁此时机逃出来。可如今,她武功尽失,无法使用法术,千珊亦不再身边,想从这样拥挤的人潮中毫无痕迹的溜出来,便有些困难了。

红茶见女郎盯着府前的宾客发呆,便好奇的问道:“女君?您怎的不下车?”

江呈佳醒过神,回头瞥了她一眼:“这么多人,我稍等等再下去吧。”

红茶不解,盯着女郎看了一会儿,遂扭头朝车窗外望去,一眼瞧见后巷的牛车里,君侯与那南阳公主互相搀扶着一同朝江府踱来,顿时有些烦躁,即刻回头向江呈佳道:“女君..我们快些下去吧?即便你相信君侯,也莫要在这种场合便宜了那李氏呀!快些将君侯抢回来吧?”

她念念有词,顺手去扶江呈佳,谁料这女郎却反手将她按下,认真道:“不必着急,由他们去。”

这女郎凝着眼眸,神情沉重的盯着府前景象,仿佛在打算着什么。红茶愈发看不懂她,眸底焦急难耐,眼瞧着南阳公主趾高气扬的在君侯的陪伴下入了江府,不由气恼,心里想:这下好了,不知外界又要传出什么奇怪的留言来诋毁女君了。

东府司主司大婚当日,身为妹夫的淮阴侯未陪同其妹成平县主前来参宴,反而与从小青梅竹马的南阳公主一同前来。这事传出去,不免荒唐可笑。

红茶心里嘀咕半天,扭头朝女郎望去,却见她一脸淡定、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由无奈叹息: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她无语半晌,只好耐心陪着江呈佳继续在牛车上等。

待江府门前的宾客渐渐都入了府,人群渐稀后,江呈佳终于肯从牛车上动身。红茶立即跳下车,在车边伸出手来,搀扶女郎下车。主仆二人悄悄入了府,邸外张罗招呼的小厮们甚至没有注意到她们二人的身影。

两人才入府,江呈佳便引着红茶朝东边偏僻的小院行去。

红茶奇怪道:“女君?咱们不去正厅么?”

江呈佳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附耳低声道:“小声些。我有一桩事要交待你去做。”

红茶愣然,目露诧异之色,不知这女郎神神秘秘究竟要做些什么?

片刻后,主仆二人远离了宾客宴席,来到了府宅东苑的杂物间。江呈佳左右查看是否有人,确定安全后,才抓住红茶的手躲到角落里,悄声对她说:“红茶,我要你代替我参宴,坚持到宴会结束。”

红茶脸色一变,吃惊道:“奴婢替您?参宴?这...这如何能行?陛下与江主司定要询问女君的去向。”

“所以,我会将你扮成我...”江呈佳郑重其事的说道:“现在,我袖中有一张人 皮面具,妆容已描绘好。只需你戴上,便可骗过宴会上的所有人。”

“女君...要为奴婢易容?这...奴婢不敢。即便奴婢可以骗过宴上其他人,也骗不过君侯与江主司啊...更何况陛下如今就在此处...若被戳穿,女君与女婢就犯了欺君大罪,动辄便是牵连整个侯府与江府...这如何使得?女君,奴婢做不到。”红茶惊恐的说道。

“你不必担心。”江呈佳胸有成竹的说道:“陛下、君侯与兄长,皆不会揭穿你。”

红茶瞪着双眼,当即明白,这或许是几位主子互相谋定好的计划。她暗暗沉下眸,思量再三,才肯点头道:“即是女君与诸位主公算好的...奴婢照做便是。”

她心口跳的极快,手心出了一层细细的凉汗,正紧张害怕时,江呈佳温柔握住了她的手心,安慰道:“莫怕。你声音与我有几分相像,只需细着嗓音说话,不熟悉我的人,自然听不出真假。入了宴席后,便立即去我兄长身边呆着,若有人来寻你说话,只需答一两句即可。若南阳公主挑事,你便装作未听见,不理会即可。”

她仔细交待了一番,小心翼翼看向红茶,等待她的回应。少顷,面前这小娘子才脸色苍白的点头道:“奴婢晓得了。”

江呈佳舒了一口气,遂立即从袖中掏出面具,在墙角里为红茶易起容来。

约莫两柱香后,东苑的折廊上,红茶与江呈佳对调了衣裳服饰,扮成了她的模样,独自一人朝宴席行去

江呈佳则扮成小厮的模样,偷偷摸摸从府宅的后门溜了出去。江府四周到处都是赶来凑热闹的民众,甚有几名晚来的客人在附近徘徊。她压低脑袋,悄悄从旁边的小巷行去。

正当女郎自街角转弯,准备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叫唤,令她止住了脚步:“这位姑娘...敢问江府是在此处么?”

江呈佳心中一惊,肩头猛地颤栗:怎会有人瞧出她是女儿身?她此刻明明是一副小厮郎君的打扮...难道,她这么恰好遇见了隐藏在京城之中的高手?

她下意识的想要逃,又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姑娘莫怕,我只是想要问路。若姑娘不方便回答,便算了。”

江呈佳紧紧蹙起眉头,不知为何,觉得这问路声格外耳熟。于是,她停下脚步扭头朝身后望去。

这一见,令她目瞪口呆。

巷子中,一位闭着双目的白衣郎君坐在木制轮椅上,正朝她这个方向慢慢行来。

女郎识得此人。他们两人曾在广信有过三面之缘。当时她被宋宗欺辱时,若没有此人施手相救,拖延了时间,恐怕她等不到宁南忧赶来便已丧命。

这位白衣郎君正是大将军府嫡子——城勉。

江呈佳犹豫了一番,后退了两步,向此人答道:“郎君是要去江府吗?”

城勉幼年失明,因此对声音极为敏感,他听出面前女郎的后退,以为她见到自己这般残废的模样心中害怕,便自行惭愧的停下了木轮,温柔地说道:“在下冒昧,打扰到了姑娘。姑娘莫怕,我问完路便走。”

江呈佳探着头,紧紧盯着眼前人,见他听声辩位,很快算出了她的具体位置,不由在心底惊叹。她瞧了瞧周围来往的人群,眸中警惕消去一半,缓缓靠近这郎君的木轮,压低声音道:“江府的路,我恰好知晓,郎君若不介意,我可推着你前往。”

因城勉的救命之恩,她决定助他一次。

白衣郎君起先一愣,后而露出惊喜之色,温润朗朗道:“姑娘若肯如此,在下自是感激不尽,怎会介意?”他没想到,身前的这个女郎并不嫌弃他此般残状,心底流过一丝暖意。

江呈佳默不作声的靠近,走到了他的木轮之后,双手握住木轮长柄,轻轻使力朝前推去。

城勉低着头,在女郎靠近后,闻见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郎君不由凝眉,心底拂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他为何会觉得此女这么熟悉?

江呈佳始终低着头,推着木轮行至江府大门所在的街巷后,便停下了脚步,小声说道:“郎君,再往前行十米,便是江府了。我便送你至此,告辞了。”

城勉弯着嘴角,正要说道谢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觉得身边那股气息慢慢淡去,再想感触时,却怎么也探不到了。他拧住眉头,停在络绎不绝的人群中愣了半晌,才默默转动木轮朝前行去。

江呈佳躲入巷角,盯着慢慢远去的白衣郎君,直到他入了江府,才安心离去。

江府长巷中人山人海,只要是前来拜贺的人,皆能拿到江府的礼金,人群散了一波,又迅速的聚齐。洛阳城东的一处郭区,却与此般热闹格格不入。穿过破旧的小街,往内延申,便能寻到一处不见日光的残败小屋。这里常年无人修葺,已是摇摇欲坠之象。然而,就是这样一间屋宅中,传来了一男一女的低声谈论。

“江呈轶突然举办婚典,到底想要做什么?”阴暗的角落里传来女子的低声浅问。

“公主如此聪慧,怎么瞧不出来他的目的?他想借着城中军防松散之时,引我等现身。”紧接着,一名男子的回答随之传来。

那女子又问:“若想引我们出来,他何必大肆宣扬此事?在半年前便放出了风声...”

“依公主所见,他还有其他什么目的?”

【三十四】洛阳城乱

“此人狡猾至极,本宫的人三番四次的去调查,都未能查出什么...”

“公主未免小心过头了。在下倒是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能挑起京城内乱。若能使江呈轶计划失败,死于今日的兵乱中,擒住离宫的魏帝,那么大魏必将大乱,你我二人的计划也能顺利进行。”男子声色阴寒,透出势在必得的决心。

“这明显是个陷阱。本宫认为,不可过于心急。”

“公主,在下自然晓得此乃江氏兄妹的陷阱,可越是这样,我们越要把握机会。江呈轶若想引我等出来,势必要在城中闹出纷乱,最有可能便是借用盗贼江小之名,大闹官员府邸。届时,他定会借此事大肆搜查京城。而你我之所以能藏匿于京城不被发现,是因为手中握有朝中诸臣的把柄,才能令他们乖乖替你我办事。

倘若江呈轶闹出事端,专挑重臣府邸偷盗,那么事情变不一样了。如此盛大的婚宴,已闹得魏帝乃至各诸侯王皆知,三月里,各地王侯应魏帝邀请纷纷赶来京城参宴。若今日出乱子,众臣也无法继续为你我二人隐瞒,为抓住‘江小’,他们只能任由江呈轶搜城。到那时,你我二人必有无处遁形之时。与其被逼至绝路,不如你我博命一击,就在今日彻底乱了大魏京都。”

那女子却惊诧道:“你既然猜到江呈轶想做什么,为何在三月之前阻止本宫将人马撤离京城?倘若那时没有你的阻挠,就不会有如今的局面,自能应付江呈轶的诡计。”

“公主。若在下当时支持您将人马撤离京城,只怕未来几年,你我又要重新布防人马,得不到机会在洛阳举事。洛阳一日不乱,守在大魏境外的联军岂敢举兵攻之?如今,付博失了势,被削去官职,待命于府。魏帝与东府司的探子将付府以及清河马氏盯得十分紧,他根本寻不到机会起兵。大魏之内,只有你我二人有能力大乱京都,若此时退缩,更待何时?”

女子明显有些犹豫。

这名男子再次劝说:“在下命人去探过,洛阳城今日的军防皆布置在了江府,城门防守十分松散。况且,京城守军已有四十多万人马被调去了北地边境;而洛阳城统军被摄政王手下的刘平把持无法调用分毫;洛阳守卫军则必须看守洛阳边境不可随意离开。

前些日子为了严守京畿之地,魏帝命城防军中剩余的三十万人马分别前往了长安、河南、河内等地,只留了万数人马看守城内。太子的南陵军以及直属魏帝的北陵军则都被分别调派至去年洪灾受损严重的郡县修筑防事去了。现如今城内兵力空空,若江呈轶借口搜城,便是我等出击的最好时机。只要你我也借用江小之命,藏匿人马,便可逃过搜捕。

公主,在下已查明水阁隐藏人马的地方,也有信心能让我们的人顺利混入其中。待京城人心惶惶之时,我等便可趁江呈轶不备,强攻杀之。届时,只需把江府一半的守卫引至城门,我等便可立即带领人马杀入府内,活捉魏帝。”

女子沉吟片刻,仍不敢确定。

就在此时,破旧的屋宅外传来一阵低微的敲门声。一男一女立刻警惕,异口同声的向外低声厉问道:“谁?”

“殿下...周郎君。”一阵低浅的唤声传来。

一男一女听着熟悉的声音,慢慢放下警惕,问道:“何事?”

“洛阳城,乱了。那侠盗江小重出于世了。盗取抢劫了数座大臣府邸...于城防大肆张扬。”

听此一番话,里屋的女子不由微怔。

而阴暗处的男子则微微弯起嘴角,仿佛一切皆在意料之中:“公主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江呈轶已动手。你我二人迟早有无处遁形之时,难道要坐以待毙么?”

女子沉默半晌,终于答应:“既如此,便按照郎君所说,举事吧。”

得到首肯,男子当即颔首,转身朝屋外行去。

午后的阳光渐渐削弱,他负手缓缓走出暗处,高大却纤瘦的身姿映在暗屋的阴影中,显得有些阴柔。

此人正是被秦冶救出,跟随宁南忧等一行人来到京城的周源末。

他眯起双眼,居高临下的盯着屋外阶下站着的大汉,长吸一口气,嘱咐道:“去,依我昨日所说的,让弟兄们都现身吧。”

那大汉得令,双手抱拳道:“诺,属下尊令。”话音落罢,他疾步转身离去,似乎早已迫不及待。

周源末默默目送他离开,抬眸眺望天色,眼底寒光渐盛。

而此时,洛阳的各处街巷内,到处窜着中都官府的官吏,四处抓人。江呈佳在暗处指挥,命闫姬伪装成江小,与烛影等人在城中大闹,用声东击西之法,使得城内诸多贵族府邸陷入狼藉。太尉邓府、大将军城府、前司空付府以及明王府受损最为严重,那中都官赵琪听闻此等消息,急得亲自上阵,领着数千名官兵在大街小巷里到处追捕。

赵琪追得焦头烂额,不禁大骂江小混账,心中气得不能停歇。

底下跟随他的官吏们也气喘吁吁道:“赵大人,这江小究竟是何许人士?竟能将诸位大人的府邸闹成今日这般模样?便连明王府也未能幸免....您想想,王府戒备如此森严,都被此人攻破...他...是何等厉害的人物?我们能抓得住么?”

“想必,今日之事乃是那江小早就准备好的,他身后必然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否则...你以为光凭他一人就能搅得这京城上下乱成一团么?”

赵琪神色阴沉道:“如此强悍的势力,若留在京城,定是一大隐患,无论如何你我都要将此人擒住。”

小吏大汗淋漓,犹犹豫豫道:“大人,恐怕光靠中都官曹府的兵力,不足以揪出江小及其背后势力。我们要不要向东府司与廷尉府递文书...请求支援?”

赵琪心情烦躁道:“眼下江府大办婚宴,陛下出宫亲临...廷尉窦大人亦在参宴。你让本官怎么开口递文书?这样的大喜之日,本官此时去,便是扫了陛下与众臣的幸,更是得罪江主司。若他要秋后算账,本官守了这么多年的中都官之位就保不住了。”

小吏胆战心惊的回禀道:“大人,恐怕您不递文书...江主司今日这宴席也办不成了。”

赵琪心内一颤,迅速扭头朝他望去,脸色惊变:“什么意思?”

小吏哆哆嗦嗦答道:“众臣府邸家眷受惊,眼瞧着大人您追着贼寇抓了大半日也没结果,他们都命小厮去江府通知各位大人了。”

赵琪站在巷子中,顿时浑身虚汗,紧握双拳,阴恻恻问:“不是让你们拦住他们么?为何没有听命?!”

“大人,小人们冤枉,您嘱咐后,我等便立即派人去拦了!但城中那么多大臣和世家的府邸都遭了殃,就凭中都官曹府这点兵力,如何能够守住所有府邸?况且,江小所闹的府宅,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小人们有心拦着,家眷严词相逼....小人们也不敢硬守强留得罪他们...若不放他们离开,大人您岂不是将全城的官眷、贵眷都得罪了?”

他一片衷心,皆为赵琪考虑,说着说着,露出胆怯之意,生怕眼前的男子发怒。

赵琪强迫自己冷静了片刻,半晌过后,万般无奈的说道:“罢了...你去命本官帐下师爷速写两份文书,一卷奏疏,快马朝江府递去。你说得对,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若本官仍顾及着如何不得罪东府司而犹豫隐瞒案情的话,只怕到时候,便不只是江主司要寻本官麻烦了。”

小吏连连点头,抱拳道:“小人遵大人之令,这便去通知师爷。”

他扭身就跑,赵琪也不敢耽搁分毫,立即对巷中休憩的官兵道:“众人听令,继续追。今日必要抓住江小!”

这些官兵听此言,当即来了精神,异口同声道:“属下遵命。”

励志昂扬的呼和声在巷间盘桓良久才散去。赵琪重新领着众人冲入了街巷。此人已杯弓蛇影,街上无辜经过的民众,也被他抓去中都官曹府内审问,城内闹得人心惶惶。

中都官曹府内,赵琪帐下师爷写下文书与奏卷,便迅速赶往了江府。

文书还未送达,江府之内已发生了变化。所有的欢喜闹腾渐渐停息。堂上的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十分诡异。

江呈轶身穿喜服,立在魏帝身侧,神色古怪的盯着参宴的群臣,抿着唇角,似乎非常不悦。

“突然发生这样的事...老臣对陛下及江主司深感歉疚。然...家宅府内已乱成了一片,老臣不得不归府查看...还请陛下恩准...”太尉邓国忠站在群臣之前,退两步向面前的青年天子弯腰作揖,先众人一步说出此事。

魏帝此刻的脸色又青又白,冷冷盯着眼前的老者说道:“邓太尉,婚宴已至一半,若朕此时放你离去...岂不是跌了江卿的面子?”

“陛下...”邓国忠还未答话,身后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众人朝声源处望去,只见付博缓缓起身,步至群臣之前,向魏帝大拜道:“臣...家中也出了事,想与邓大人一同请辞。”

魏帝神色阴鸷,寒目盯着付沉,森森道:“付夫子亦要如此?”

付博丢了司空一职,如今空闲待家,于府内操办宴席,向不远万里赶来京城的士子们传授学问,因而得了夫子一称。

【三十五】巧妙互换

他自江呈轶手下吃了大亏,心中虽生恨,但碍于魏帝,他不得不收敛锋芒,潜心于府韬光养晦,更待东山再起的时机。

此刻上前违逆天子之意,并非他本意。付府遭窃最是严重,然,家中主事之人却都不在,他忧心藏在书房暗道内的名簿与账簿,着急归去查看。眼见邓国忠上前请辞,他才敢起身同请。

魏帝方才一问,付博立即跪地大拜,请罪道:“陛下,臣府内小厮来报...屋宅已被盗贼横扫。然,内子前往长云巷参宴,臣又在此处,家中无一主事者,实在是...实在是...”

他顿住话语,叩在地上央求。邓国忠见状,亦向天子下跪请求。

魏帝与江呈轶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天子一党,两位最有威望的世家家主,如此不留情面的请辞,令众臣窃窃私语起来。江氏与付氏、邓氏两族不睦由来已久,若非天子坐镇其中,这三族早已对立。众臣心底纷纷感叹:幸亏这位江主司顾及其妹与摄政王、常山侯的恩怨,未曾向摄政淮王府、明王府递邀,只请了淮阴侯及其夫人、南阳公主前来参宴,否则场面或许比如今更加难堪。

正当堂上场面僵持不下时,江府外守着的门房小厮急匆匆来报:“陛下!主司大人!诸位大人!街上出了事...中都官曹府的赵大人递来了请援书。”

他匆匆奔至明堂,扑通一声在众人面前下跪,手中举着两封文书与一份奏卷,气喘吁吁道。

江呈轶冷眸凝下,从他手中接过文书,又向魏帝呈上了奏卷。待天子打开了那份奏卷,他才起身展阅文书。手中这两份文书,一份是给他的,一份是给窦月阑的。他凝眸细读,宴席气氛猛地降至冰点,冷意冲天。

众臣面面相觑,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江呈轶向天子作揖行一礼,遂朝着坐在后席的窦月阑行去,并把手中文书交给了他。

窦月阑一脸疑惑的朝他望去,伸出手接过文书,低眸阅览,登时大惊,重新向江呈轶望去,神色深重。两人对视一瞬,互相冲着对方颔首,便同时转身,走到了魏帝面前。

紧接着,众臣便见,这两位当红正宠的郎君同向天子下跪请旨:“陛下。江小一党逆贼趁着今时之日,在洛阳城内大肆张狂,全然不将大魏律法放在眼中。臣请求...暂停婚宴,倾东府司与廷尉府众兵,全城搜捕。若此等贼寇不除...诸位臣公士子的府宅将会频频被劫,京城亦会永无宁日。”

此刻,魏帝已将赵琪送来的奏卷读完。他双眉紧紧锁住,宇间沟壑突出,本就一脸病意,此刻的气色更加难堪了些。天子沉默半晌,才开口道:“只是这样....江卿,你的婚宴便不能继续办下去了。朕...”

不等天子话毕,江呈轶便拱手作揖道:“陛下!京城安危当被摆在第一位。若能守得洛阳宁静,臣与内子之婚礼,推迟再办也未必不可。”

魏帝深深地望着眼前的青年,又默声片刻,才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便遂你所愿。江卿,今明两日内,必要将江小拿下。”

“臣遵命!”江呈轶恭敬叩首,才缓缓起身。

众人默默观测眼前情势,不敢多语,静静地瞧着窦月阑、江呈轶二人越过席座,朝府门外行去。

邓国忠与付博跪在地上,目送二人离开后,又重新向魏帝请旨离开。谁知天子却态度强硬道:“两位爱卿。此番,以江小为首的贼寇作乱京城,已非府邸失窃这般简单了。他背后当有一股强悍的势力...朕只怕,此人要对众臣不利。你二人便留在朕身边,莫归府查看了。江府周围皆是禁卫军,此处最是安全。至于城内发生的骚乱以及诸臣府邸上发生的事,便让窦廷尉与江主司去处理吧。”

邓国忠微愣,不明帝王之意,总觉得他话中有话,莫名感到今日必将有大事发生。付博也沉着脸色在旁不语,暗自猜测着天子的心思,隐隐约约觉得今日江府的婚宴是一场深不见底的局。

魏帝当堂下令,禁卫军把江府围的水泄不通,气氛一下紧张起来。众臣交头接耳,低语交谈,纷纷猜测着府外到底出了什么事。

彼时,众人皆未发现,堂宴的角落里,有一男一女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踪影。

被宁南忧打晕了的李湘君,被扔在了江府的一间房舍中。他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情,直接强迫昏迷的李氏吃下了能使人入幻觉不醒的醉梦散。此散服下,没有三个时辰,绝无法从幻觉中苏醒。

而三个时辰,正好足够他处理街上骚乱。他在邓国忠请旨离府前,便以伤势复发的借口离开了宴席,李湘君自然不放心,跟他一同去了江府后院休憩。宁南忧未阻拦,是认为,李氏恰好能替他证明他身在江府。

打晕李氏后,早已等在暗处的薛四急忙现了身,守在房舍内,避免李氏突然醒来,打乱计划。宁南忧从他口中得知沐云所在,悄悄避开了所有人朝府内西侧而去。

待沐云为他易容完毕,宁南忧从后墙偷偷翻出府,等在了马厩中。没过几时,江呈轶与窦月阑便从府门匆匆而出。

宁南忧躲在暗处,瞧着江呈轶找了借口赶来马厩,便立即躲在了木柱后,等待调换时机。

江呈轶踏着稳健步履而来,有意无意地朝他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缓缓入了马厩,在深处消失踪影。宁南忧当即迈出脚步,停在厩前,牵过两匹马,朝窦月阑行去。

他二人换得悄然无声,没留下一丝痕迹。

“窦大人。”宁南忧压低声线,向窦月阑开口道:“事情紧急,你我二人驾马前往吧?”

窦月阑闻之声音,略觉得奇怪,抬眸朝眼前的“江郎”望去,疑惑道:“江主司的嗓子...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

宁南忧故意咳了几声,哑声道:“方才在马厩中,灰尘太多呛着了,咳了一阵,嗓子便有些难受。”

窦月阑朝面前青年多看了几眼,并未发现其他异常,便点了点头,没太在意:“大人事事躬亲,牵马这种事,本应让下人来做,您何须亲自动手?”

宁南忧学着江呈轶的神态,莞尔一笑,踩着马镫用力一跃纵上了马背,遂敞声说道:“窦大人,莫说这些小事了。城内乱象已等不得了。”

幸而,江府之外吵闹轰叫之声不绝于耳,繁杂无比。宁南忧刻意变调的声音在这种杂乱声中并不明显,自然引不起窦月阑的怀疑。

眼见“江呈轶”上马,窦月阑立即跟上。

两人纵马,分成两队,前往东府司与廷尉府调兵。

一炷香后,两人于大街汇合,寻到了焦头烂额的赵琪,加大兵力与他一同搜索城防。

洛阳城内兵荒马乱,晨时的喜气洋洋之象,在太阳渐渐西落后,变成了萧条肃穆之景。原本在街上凑热闹的百姓们,都争先恐后的归家躲难,不敢再上街乱晃,生怕被到处奔波的官兵擒住,锒铛入狱。

“江呈轶”与窦月阑于城中四处搜寻,带着兵马搜至城门西侧的巷落时,这处寂静安宁的郭区突然涌出了大量身穿浅衣戎装的人。窦月阑当即警戒,欲用兵围堵,谁知这群人个个武功高强,抽出腰间短剑,便直冲窦月阑与“江呈轶”而去。

两人迅速拔剑,大声呼喝,同时朝这群人飞驰而去。

大战一触即发,遥望巷中,有层出不穷的刺客朝窦月珊与“江呈轶”涌来,一眼竟望不到头。

就在双方交战僵持不下时,自城东侧的街巷之中,又涌出了另一批身穿黑衣,头戴面巾的杀手,向他们的后方攻去

“江呈轶”与窦月阑被两头夹击,堵在了城门前,费力抵抗。场面声势浩大,铠甲摩擦碰撞声、长枪落马回旋声、刀剑火拼相抗声交汇,不觉入耳。

城街之上,三股势力战得不可开交。城门之外,护送江呈佳出城,并在郊外设伏的付沉,守在城门十米之外的茂密丛林中,领着身后府兵严阵以待。

城内的厮杀声犹如轰动雷响,闷闷传来,令人心惊。

江呈佳就在付沉身边,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铁甲兵器声,一颗心悬在胸腔之中,扑通扑通狂跳。她过于紧张,付沉清晰的听见了女郎的心跳声,随即扭头朝她望去:“夫人不必担忧。君侯身经百战,战场上什么样的人都碰见过。京城这群盗贼,不足为惧。”

女郎听不进半个字,只紧紧掐着手心,不敢松懈。

她心中慌得很,若按照宁南忧先前告诉她的计划,眼下城中应当出现了两批不同的人马夹击东府司与廷尉府的府兵,若幕后人下定决心要除掉兄长,必会拼尽全力与府兵厮杀。然他身上还有鞭伤,并未完全痊愈,实力定然削减半数,面对犹如洪潮般的高手,他不一定能扛到最后。

【三十六】妙计连环

只是如今,她身在城外,若忍不住动身探城,一个不小心便会使得整个计划败露。因此,她不论如何担忧,也需在身后的三千人马面前强装镇定,方能稳定局面。

城内三方势力厮杀成一片,街巷之中血肉横堆,四处弥漫着铁锈腥味。宁南忧领着东府司府兵杀红了眼,身上早已遍体鳞伤,鲜血融入了他所穿的玄色婚服中,慢慢融为一体。他双手举刃,面对敌人疯狂砍杀,脚步已微微凌乱。

窦月阑在他后方杀敌,侧身朝这郎君望过来时,心中惊骇难抑。他知晓江呈轶武学极高,在大魏能与淮阴侯一觉高下,却未曾料到,此人深陷战场时,竟如修罗魔鬼一般可怕,杀伐果断、冷厉老辣,面对敌者毫不留情,与他平日朗朗书生的模样截然不同,令人不寒而栗。

此刻的宁南忧早已顾不得伪装成江呈轶,在疾步杀敌的过程中,逐渐暴露本性。他浑身浴血,拼死搏杀,也令直冲他而来的江湖高手们却然止步。

城门厮杀不决,局势愈加严重,东府司一千府兵与廷尉府八百官吏几乎被击杀殆尽,斥候报信时,城街之上只剩下五十余人。守在江府巷前的景汀与常玉得知此消息,立即向府内天子请示支援。城中突然大乱,盗贼流寇四处纵横,斥候于堂中描绘此景,使得众臣大惊失色,纷纷交头接耳、不知所措。即便是见惯了厮杀与战乱的付博、邓国忠等老臣也不由自主的阴下了脸色。

魏帝神情阴鸷,气息更弱,当即嘱咐景汀:大统领,朕命你立即带着朕身边的三千禁军前去支援窦廷尉与江主司。”

景汀得令,立刻“喏”应,遂转身朝府外奔去,点清三千兵马,浩浩荡荡地纵马而去。

江府的宴堂上,众臣人心惶惶,各自交目接耳,心急如焚。魏帝双手握拳,抿紧唇角,垂头思量一番,对一旁待命的常玉下令:“常玉,你去与江府管事商议,将诸臣带入客房休憩。院内院外,传禁卫军严加看守。”

常玉长臂一挥,拱手作揖道:“属下遵命。”

话音落罢,他便急匆匆的去寻江府的管事,急匆匆的钻入禁卫军中吩咐事宜。

众臣在禁卫军的驱赶与江府管事的指挥下,先入了府内客院等候。婚宴大堂内登时鸦雀无声,只留下魏帝与城皇后两人在正席上端坐着。

魏帝凉目微沉,暗自思索着什么。一旁陪侍的城皇后小心翼翼问道:“陛下在想什么?”

青年天子被问声所惊,当即扭头看去,眼神冷厉骇人。城氏被其目光所震慑,心头寒凉一颤,变了脸色。魏帝缓过神,瞥见皇后惊慌恐惧的模样,不由一怔。他轻咳两声,伸出冰凉的手,搭在皇后的手背上,温柔说道:“朕是在担忧江呈轶。”

城氏胆战心惊的盯着身旁的青年看,见他慢慢和缓了神色,这才松了一口气,浅声细语道:“陛下不必担心。臣妾听兄长说过,江主司曾投军参战,又对兵法了如指掌,定能抵御城中流寇,还洛阳宁静之时。”

魏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再次低头不语。

此时,常玉将诸臣安置好后,领着一队禁卫军重回了宴席之上,转眼瞧见天子与皇后仍坐在此处,顿时大惊,上前作揖道:“陛下...城内不太平,不知那贼寇到底有多少人,您与皇后殿下这样明晃晃坐在宴堂之上实在不妥,府内管事已为您备好了房舍,不如移驾后院,如此...也能保证安全。”

魏帝抬眸望向他。

常玉未听到回应,便抬首朝上座的青年望去,却见青年也在盯着自己。天子凝视,一股莫名威压随之而来,慢慢侵吞他的心神,常玉顿感压抑,僵硬的保持着姿势不敢动弹。

半晌,那坐在堂上一动不动的天子,终于向他开了口:“常玉。”

只听青年慢条斯理的说道:“驱开所有守在堂前、府门的禁卫军,将他们都集中至诸臣们所在的客院。朕与皇后守着宴厅,哪都不去。此处,只留你与你的亲兵心腹相护即可。”

常玉口目张圆,吃惊不已,不明白天子如此嘱咐的原因:“陛下...怎能如此安排?倘若江主司未能抵住贼寇,他们越过障碍闯入了府中,您的安危...岂不是不保?”

魏帝带有威压的目光再次向他投去,一字一句,不容置疑的说道:“朕怎样说,你便怎么做。听懂了吗?”

常玉哑然,在天子的威慑下,无可奈何的低头答道:“诺,属下遵旨。”

余音散去,常玉起身走出堂庭,对守在阶前的禁卫军嘱咐了几句。紧接着,庭内严阵以守的兵马顿时散去,如泉涌般朝大臣们锁子的客院而去。

城皇后观此景象,神色不安,她侧身对魏帝言:“陛下这是作甚?常大人方才所说及是,若贼寇强闯,该如何是好?”

魏帝默言片刻,握紧了城氏的手,轻声细语道:“阿浅,你可信我?”

城氏微愣,诧异的望向这个青年,心底浮出异样之感:“臣妾自然对陛下深信不疑。”

魏帝点头:“既如此,阿浅便耐心等着。你放心,朕已有完全安排。”

城皇后当即猜出他话中之意,心底明白,今日发生的种种事,极有可能是天子与江氏兄妹二人联手共谋的一场局。

她不再担忧,安静且安心陪在魏帝身边。

常玉按照魏帝之意,驱散了府门前的守卫与大堂的禁卫军。

江府前巷,有人紧紧监视,不敢有所放松,瞧见禁卫军撤离的景象,登时心中生喜,疾奔离开此地,向右侧巷角而去。不过片刻,太学府东南角与西北侧的小街上,便涌出层层叠叠的黑衣蒙面客,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令人寒毛耸立。

趁着巷中守卫稀薄,这群黑衣蒙面客似汹涌浪潮一般朝江府袭去,很快他们悄无声息的剿灭了留守府前的一百步兵,占领了太学府后巷,盘踞江府之前。领头的黑衣首领手中举着一把青峰画戟,带着四五十个黑衣客破府而入,直冲堂厅而去。

黑衣蒙面客团团围住前庭,待守在后 庭客院中的常玉反应过来时,已有上千人自四面八方涌来,将客院通往前庭的路全部堵死。禁卫军留下的三千兵马被阻断于后 庭,无法及时赶至前庭救驾。常玉大惊失色,立即命一千兵马守住客院,护佑朝中诸臣之安危,自己则领剩余两千禁卫军冲入黑衣刺客裙中奋勇搏杀,竭力打破重围奔向前庭。

然,府中黑衣客的数量却不知为何越来越多,禁卫军被堵在后 庭,寸步难行。

此刻的前庭堂院中,领头的黑衣首领已带着刺客们将宴厅围的水泄不通。城皇后紧紧依偎在魏帝身侧,即便心中惧怕不已,也强装镇定、咬牙坚持。

身边的青年察觉到了她的害怕,伸出手紧紧握住她颤抖的掌心,慢慢抚平她的恐慌,低声在她耳侧说道:“别怕,有朕在。”

魏帝面色铁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病态,整个人似乎十分紧张,但他那双漆黑如同深渊般的眸,却无半点惧怕,仿佛对眼前至今早有预料。

城皇后见状,心口的慌乱逐渐平复。她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随即挺直腰杆,与天子一同面对眼前这惊心动魄之象。

刺客的领首瞧见天子与皇后单独坐在正厅宴席之上一动不动,模样十分镇定,仿佛根本不屑于他们的围攻。领首心生疑窦,只觉得蹊跷,立刻警惕起来,当机立断的命令两名杀手去江府周围打探情况,确认是否有埋伏。

黑衣刺客们不敢随意靠近天子与皇后,只守在宴厅外围等待前去探看的两人归来。领首凝眼盯着府中之象,亦不敢轻易判断。直到派去探查的人归来告知附近并无埋伏后,此人才稍稍放缓了心。

他走入厅堂,盯着端坐于席上的天子与皇后,冷冷道:“狗皇帝,吾终于等到今日,可正大光明取你性命!”只见此人猛然横起手中的青峰画戟,朝魏帝直直刺去。

城皇后瞪大美目,立刻想要扑身上前,替天子挡下这一刀。谁知,千钧一发之际,定定坐于席上的青年倏然起身,动作迅捷的翻身而上,将皇后推至背后,自己顶上了前。

皇后脚步踉跄、惊魂未定,还未站稳,转眼便瞧见那画戟悬在天子头顶,惊惶失措的大喊:“陛下!”

一身惊呼落下,那青年不知何时从袖中抽出一把长剑,剑刃光芒反射,抵在身前,与青峰画戟猛地撞在了一起,发出“哐当”一记撞击声,响彻厅堂。只见青年回身旋踢,袖中长臂如软骨一般忽在黑衣领首身上游走起来,在对方惊诧犹豫之际,突然灌入全部力气,狠狠朝他的腰骨部分打去。这一力,仿若气吞山河,似猛虎咆哮,震慑悍然。

【三十七】魏帝杀心

承受青年全掌的黑衣领首只觉得腰间森凉,画戟在手,还未来得及放下,腰骨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领首不可置信的瞪着眼前青年,如玄铁般沉重的画戟轰然坠地,连带着他也跌倒在地,再也直不起身。

青年收掌,随即压住身上那股凌厉刺人的气势,负手挺立于堂中,孤傲冷然。

被他一掌打倒在地上的黑衣领首,虚弱张口道:“你不是魏帝...你到底是谁?”

青年缓缓上前,居高临下的盯着他,遂抬起了脚狠绝果辣的朝此人胸口踩去:“你觉得我是谁?”

黑衣首领猛缩瞳孔,浑身踌躇颤抖道:“你...你是...”

城皇后满脸惊汗,哆嗦着身子慢慢上前,朝那俯身踩着黑衣人,四周散发修罗气质的男子走过去,立在他侧面,紧紧盯着他看。只见这青年抬起纤细修长的玉指,抚上面颊轮廓,摸索一阵,找准了边缘,突然间撕下一张人 皮来,露出了真容。

城氏盯着他那张脸,呆若木鸡道:“江主司!”

这身穿玄青帝服的青年扭头朝她望来,冷漠的脸上扯出温婉一笑:“臣拜见皇后殿下。”

因见过他阴森可怖的一面,城阁浅再见江呈轶的笑容,不知为何只觉得毛骨悚然。她惊愕道:“你不是应该在城门?为何会在这里?”

江呈轶未答话,便听见皇后再次诚惶诚恐问道:“陛下呢?陛下在何处?”

这青年郎君长叹一声,沉声说道:“殿下放心,陛下安全的很。”

这低哑的话音飘渺,游荡在厅内。围在堂前的这一群黑衣蒙面客眼见自家首领被狠狠踩在青年脚下,在一瞬间的惊恐后,通通朝他涌了过来。其中有杀手大喊:“江 贼,放了我们的首领,否则今日这婚府喜宴,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江呈轶不禁冷笑道:“真是笑话。我江某人的地盘,岂是你们这么容易占领的?我告诉你们,他作恶多端,必死无疑!”

正说着,这青年郎君的脚力愈发的重,几乎将地上的人胸腔压扁。黑衣首领憋青了脸色,沾满血丝的眼珠子几乎快从眼眶中瞪出来。

这些黑衣蒙面客并未被他此话所震慑,纷纷亮出武器扑身而上,一齐向江呈轶袭去。

青年冷哼一声,金蟒龙腾靴从首领身上离开,稳稳扎马定在原地,攻势十足的抵对扑面而来的刺客。他忽然松脚,地上躺着的首领胸腔被刹那间释放,倒吸了一口冷气,窜入腹内,泛出一股生疼,是他伏地猛咳起来。就在他以为自己侥幸逃过了青年的重重杀机时,他忽觉得后脖一凉,冰刃蹭地一下在他颈间划过,痛意渐出,在顷刻间将他吞没。

这黑衣首领不可置信地瞪向他,后脖刀口的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厅堂之上,宛若莲花般绽开。他张唇微语,想说什么,却无法说出口,瞪着眼倒在地上,咽了气。

一众黑衣客皆因此景震惊,随即被彻底激怒。

“兄弟们,斩杀此人!为首领报仇!”黑衣客中有人高声呼喊道。

刺客们纷纷高呼应和,长刀、短刃、青剑交替相接,朝江呈轶狠狠扑了过去。

刀光剑影中,血水横飞,一声声惨叫从刺客群中传来,惊天动地,惨绝人寰。城皇后见此腥风血雨的场景,不由连连后退。

江呈轶浑身浴血,满脸汗光,周旋于杀手群中,拼命抵抗。黑衣蒙面客被他杀了一波又一波,却仍未停止脚步。他擦去脸上血珠,长剑震起,血光淋漓,再次厮杀起来。长剑于厅中掠过,形成一道肃杀之气,猛地朝墙边两侧的灯台击去,扑灭了那摇曳的红烛微光。江呈轶顿了顿锋刃,一边抵挡着刺客,一边扭头朝身后的石地上瞥了一眼,目中闪过不明情绪。

他武力悍然,几百个人围上来,都无法攻破。这些前赴后继扑上来袭击他的刺客们,开始力不从心。渐渐地,刺客们发现,无论他们如何攻击江呈轶,此人永远定在厅内红柱之前,守着他身后那方寸之地,坚定不移。

众人纷纷越过他,朝堂后立定的城皇后看去,心下起了恶意,有人当即呐喊道:“兄弟们!擒住大魏皇后!此战,我们便能胜利!”

此声应下,便有人冲破江呈轶的阻拦,朝堂后的城阁浅刺了过去。

危难一触即发,刀剑无眼,眼看就要挥至城皇后的头顶,她所站之地的泥石,突然被一道彪蛮霸道的力量撞开,使得挥刀的刺客猛地一抖,愣神的刹那间。

宴厅的石地上突然浮现了一个大洞,一群负坚执锐、擐甲操戈的士兵从地下室中钻了出来,其中一名将领将手中长枪举起,向那袭击城皇后的黑衣客杀去,狠狠刺穿了此人的胸腹。这人被串在枪杆上,全身抽搐颤动,猛吐几口鲜血,挣扎了两下断了气。

地室之下,藏匿在此的兵士纷至沓来,将城皇后团团围在了身后,确认城氏安全后,这些兵士才抽出长枪,向江呈轶身边奔去。

城阁浅目见此景,呆若木鸡。她怔怔地盯着石地上的大洞,只觉得不可思议。前庭围守的诸多刺客大为震惊。谁都没有想到江府宴厅之下竟然藏了上百精兵?

不过片刻,堵在厅内的黑衣客们便被这数百名精兵驱逐了出去。这些黑衣客为了将常玉所领的三千禁卫军困于后 庭,几乎派去了大半数人马。只留两百人镇守前庭,剿杀大魏皇帝与皇后。然而,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庭中的皇帝早被替换。江呈佳一人抵十人,已削弱了敌方大半实力,敌方人马此时不足百人。众兵趁机冲前厮杀,将刺客挡在照壁之前,守住了庭院。

江呈轶独自一人搏杀,身上已是伤痕累累。他以长剑抵地支撑着自己,气喘吁吁的半蹲着,额上虚汗累累。这时,魏帝才从江府地下空荡荡的暗室中走了出来,他漫步上前,向江呈轶伸出了手,沉声说道:“江卿,辛苦了。”

江呈轶抬眸,盯着眼前这双骨节分明、白皙细长的手,唇角不禁意的浮起一丝冷笑。他刻意低着头,喘息半晌,伸出手搭在了魏帝的掌心上,借着力踉踉跄跄站了起来,随即朝皇帝一拜,客气生疏道:“臣惶恐,多谢陛下。”

魏帝脸面一僵,深眸一敛,目光锐利起来。

江呈轶始终低着头,不肯抬眼,捂住手臂上的伤口,退至一旁。他心中渐生寒意,压住一股怒火,努力平息。这些黑衣客,皆是武功高强之人,且拼尽全力想要将他斩杀,若非他经历过比这还要残忍可怖百倍的场面,恐怕今夜无法撑到这一刻。他暗自攥起了拳头,目光阴骘。行此婚宴计划前,他本与魏帝商议好,待黑衣客包围前庭,以堂上燃烛为鉴,燃烛灭,便立即将宫内禁卫精兵放出。

可,他以剑气扑灭了燃烛,魏帝却并没有命精兵破门而出,及时相救。若非城皇后有险,恐怕魏帝与这数百精兵还会继续躲在暗室之中观察形势。魏帝,根本不想救他。甚至,想要借刀杀人,用今日刺客之手,将他就地诛杀。

江呈轶忍怒,瞳眼布满血丝。他沉寂半晌,默默将身上的天子之服褪了下来,以一身血衫长袍立于堂中,赫然夺目。他小心翼翼的将这帝衣叠好,脚步微抬,呈至皇帝面前,闷声说道:“陛下,这身帝服,臣若再穿,便是大不敬。如今计划得手,应当归还陛下。”

魏帝斜眼瞥过去,眼见这青年郎君仍然恭恭敬敬的行臣子之礼,不由挑动眉梢。他转过身,盯着郎君默默的看了一会儿,才露出一抹微笑:“江卿今日救驾有功,即便身穿帝服,有朕在,也无人敢说你什么。”

江呈轶咬牙隐忍道:“臣叩谢陛下隆恩。只是天子在前,此举终是不妥。还望陛下收回帝服。”

他弯腰,双膝跪地大拜天子,崇敬万分,丝毫找不出差错。魏帝见状,悄无声息的从他手中接过帝衣,并随手扔给了跟在他身后随侍的小宦官。紧接着,帝亲自俯身将江呈轶扶起,抿唇笑道:“江卿果然是这天底下最守礼之人。”

得知魏帝的杀心,江呈轶再看此人之笑容,不由毛骨悚然。他脸上扬起笑容,仍恪守君臣之礼,故作姿态道:“陛下过誉了。”

君臣二人心思各异。江府内外的局势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就在府内暗室中藏匿的数百精兵反占内庭后,埋伏在江府周围郭区中的前、后、左、右四大将军领着五千城防军直攻而上,杀至太学府后巷内的小道上,一举剿灭了守在巷中的黑衣蒙面客。

坐落于江府西北侧的观星楼中,周源末亲眼瞧见此景,心中顿感不妙,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今日这场婚宴是魏帝与江氏兄妹的计中计。

房舍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他还未来得及想出撤退策略时,一名身穿蔚蓝异族服的女子冲了进来。

【三十八】源末逃脱

周源末转身,正要向她行礼。谁知,这女子疾步上前,狠狠给了他一巴掌:“蠢货!本宫就不该听信你之言,留在京城!”

一股钻心热辣之感在他脸颊上扩散。周源末暗自咬牙,握紧掌心,忍气吞声,一字不语。

这蓝衣女子全身遮在长帷帽中,虽瞧不见她的神情,却能明显感受到她浑身上下散发着的怒气:“我们的人折损半数,可却什么都没捞到。周源末,这损失你要如何弥补?”

他心口压抑,却又无法反驳什么。这一次,的确是他过于心急,以至于根本没看清江氏兄妹与魏帝做的局,便妄自下手,才导致如今这样的结果。他本以为京城之中,东、南、西、北四镇将军领着数十万王军赶往北地,与雍州刺史萧飒的守军一同震慑边境,洛阳城内,魏帝可调用的军兵数量已所剩不多,足以他们突破。

可他却万万没想到,此刻的洛阳,会突然涌现如此之多的精兵。直到如今,他才明白,江呈轶与魏帝为了今日之局,早在匈奴被击退后,便从边境援军中抽调了万数人马悄悄赶回了京城,暗藏于四处伪成平民,等待时机。

周源末心口压抑,恨透了设局的江呈轶与魏帝,可此时却只能忍耐:“属下...错判形势,中了那狗皇帝与江 贼的奸计。公主责怪...属下无话可说。”

他低下头颅认错,廖廖几句便作了结语。这蓝衣女子气得无法自已,指着他的鼻尖,颤抖道:“你简直荒唐!行事之前信誓旦旦与本宫保证!现在只有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同本宫交待么?本宫牺牲自己,离开母族来到洛阳,花费多少人力物力才累至如今的人势?”

“公主若还信属下...”周源末接话道:“属下愿意出一计,助公主以及京城剩余人马逃出洛阳。”

“这烂摊子,是你惹出来的。难道你还想让本公主替你收拾?”蓝衣女子冷飕飕的说着。

周源末被噎话,心中郁闷难泄,脸色发青道:“属下知公主之怒,待我等成功离开洛阳,属下愿受公主处罚...”

这蓝衣女子还想讽刺他什么,难听的话已快要到嗓子眼,又压了下去。从观星楼的窗户往太学府的后巷望去,前、后、左、右四大将军已将他们的人马全部清剿,密密麻麻的铁衣军兵把江府守得似铜墙铁壁般密不透风。

他们已完全错失了反转的机会,这女子心有不甘,狠狠握拳,击打在窗朻之上。她那双明艳的瞳眸沾满杀机,咬咬牙道:“江府内的人,恐怕我们是无法救下了。幸好,这群人并非本宫的心腹,也非你的亲故,舍弃也罢。但眼下,城门被那名冒充江呈轶的人死守,窦月阑在旁辅助,很难攻破。即便逃出去了,城外若有伏击,我们突破重围的机率仍然很小。如此形势,你有何法子能在不继续损失人马的前提下,逃出这里?”

“若想逃出此城,必然还要再做些牺牲。”周源末答道。

“方才鬼斧派数千人攻江府时,已将城内大半兵力吸引了过去。魏帝在此,又经历此番剧变,这些禁卫军与城防军定不敢再调动兵马随意出击。”周源末沉定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推断:“江呈轶命人假装成他,在城门前杀敌。而他则在府内与魏帝做了一出连环戏。可...方才探子来报,至今为止,江呈轶之妹——江呈佳都未曾露面。

说明...此女极有可能受其兄长之命,带领兵马守在了洛阳城郊外。待我等走投无路,只能攻破城门逃离此地时,她便当即攻上,将我们一举拿下。”

“那江女武功奇高,甚至比淮阴侯宁南忧还要厉害三分,是个聪慧无双之人。若是她来守京郊,你我二人就算做再多牺牲,恐怕也难以逃出生天。”蓝衣女子直言断定,双目犀利冷然的盯着他。

“公主殿下请放心...”周源末非常笃定的说道:“江女身在北地时,便已重伤累累。为她诊看病情的医者说,她绝不可继续动武力,否则一旦再次病发,便是药石无医。她即便在城郊领兵,也只是指挥,不可能上阵厮杀。”

“就算只是指挥。她亦是兵法奇绝之人,你如何确定,我们能赢她?”蓝衣女子接着问。

周源末抬起双臂,向面前女郎行礼一拜,恭敬道:“公主。属下在筹备洛阳事时,便已想好失败后的逃生之路。从淮阴侯府往东行百余米,有一处荒凉破旧的布衣坊。三年前被属下买入私产,用作招集人马之地。内侧厅廊有一间暗道,直通城外。公主可带心腹人先从此暗门离开。”

听他话中安排,蓝衣女子沉吟片刻问道:“那么你呢?”

“今日之败局,皆是由属下一人造成。既如此,属下愿意担责。城门仍要有人强攻,才能吸引窦月阑与水阁之人的目光。京郊以外,江呈佳领兵埋伏,需要有人调虎离山,方能确保公主与众人安全撤逃。”周源末请缨出战,说得十分中肯。

蓝衣女子迟疑片刻,问道:“本宫与你,只剩下三千心腹藏于城中。窦月阑与那假扮江呈轶的人浴血奋战,死守城门,后又有景汀支援。你就算将这两千心腹都带去,掩护我一人出城,恐怕也破重围。周源末,不是本宫不信你。只是这样的时局,本宫绝无可能让自己精心培养多年的心腹精兵,跟着你去送死。”

“公主不必担忧。您手中的一千八百名精兵,可随您一同撤出城。属下只需带上两百人,便可破城门。至于,属下剩余的那些心腹,便要有劳公主您,带出洛阳了。”周源末向这女郎请求道。

蓝衣女子目露讶异,见他一幅沉稳之象,便暗暗蹙起了眉头:“既如此,本宫便再信你一回。”

周源末颔首,拱手作揖,便欲退出观星楼,准备强攻城门一事。

“慢着。”

正当他抬脚就要离开此间屋舍时,身后这位蓝衣女子再次开了口。周源末不得以止步,扭身望向女郎,皱着眉宇问道:“公主还有何事要交待?”

蓝衣女子向他疾步而来,在门槛前徘徊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帛书,交到了他手中。

“若到紧急时刻,将这封信交给江女。或可保你一命。”她缓缓说道:“周郎,你与本宫的大业还未完成。本宫望你能逃脱险境,重回占婆,与本宫再商大事。”

周源末微微一愣,接过她手中的那封帛书,眸中露出探究之意。他神色深沉,小心问道:“公主与江女...莫非是旧相识?”

他问出心中疑问。这蓝衣女子立即收住语气中的忧虑,即刻冷漠道:“周郎,不该问的莫要多问。秘密知晓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

周源末心中生疑,随即点头,向她拜道:“属下多谢公主怜惜。”他紧紧握住这封帛书,转身向观星楼的台梯行去,于廊道尽头消失了踪迹。

蓝衣女子目光愈发黯淡,双手紧紧相握,重新扭身入屋,走到窗前,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江府,心情燥热激动:时隔多年,她终于走到这一步,终于能与“故友”交锋,自然无比兴奋。

彼时,天色渐暗,洛阳城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几乎无人敢在这样的时刻上街行走,街上空荡荡一片,与早晨的热闹全然相反。

城门之前,才平复完一场厮杀的窦月阑与宁南忧,皆倚靠街角石墙休憩。

此刻,顶着江呈轶那张面皮的宁南忧,身如万千针刺般难以忍受。他的旧伤早已崩裂,又添了数道新伤,此刻已有些撑不住。然而,战争却还未停止,他无法掉以轻心,只能守着城门继续等待。

他时不时瞧着天色,计算着李氏苏醒的时刻,愈发焦躁起来。

城门前,东府司与廷尉府的府兵们都是一副疲惫之象。长街小道的四处皆是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七零八落,血气横飞。正当众人精疲力竭,无力动弹时,城头街巷中忽然飘来了一股青烟。那烟雾越飘越大,逐渐将城头休息的所有府兵全都包围。

宁南忧依靠泥墙闭目养神,入定时,听见耳边传来府兵仓皇失措的叫声:“江主司!街角不知为何突然冒出一股青烟。正向城门蔓延!”

他深深拧住眉心,抬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青烟慢慢集成了大雾,朝城门迅速袭来,带着一股浓厚的灼烧味与刺鼻的恶臭。被青色雾气缠绕住的府兵纷纷倒地,捂着双眼惨叫。

宁南忧立即翻起身来,推了推在身边昏睡的窦月阑,高声喊道:“窦廷尉,快些醒醒!”

窦月阑经历一场恶战,已疲乏至极,坐在墙角才闭上眼,便已入梦。还没养足精神,就被人推醒,睁眼时又见四周燃起大雾,当即跳了起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三十九】毒鼎灵雾

宁南忧盯着逐渐朝门巷与长街扑来的青雾,愣神片刻终于想起曾在何处见过此物。这是毒鼎山庄周家人的灵雾。毒鼎山庄多年前被一名神秘的江湖客所灭,这灵雾早已失传,并无任何人懂其精髓,只有内门子弟方知此雾如何调配释放。周家人的内门子弟,这世上只剩下周源丞与周源末二人。

当年慕容家的两位郎君被他暗中救下后,为了替他们洗刷身份,宁南忧亲自将他们送入了毒鼎山庄修习。慕容氏两兄弟于山庄中修习三年之久,这才改姓周氏,又被毒鼎山庄之主周蛰赐名,化名为如今的周源末、周源丞。

宁南忧盯着眼前的景象,眼眸愈发幽暗。周源丞远在建业,季先之一直与他在一起,不可能突然出现在京城,更不可能在此制造灵雾。洛阳多日以来被异族所乱,果然与周源末有关。

“江主司,这雾气到底是什么?许多士兵的眼睛被灼伤了,更有些人神智意识不清,竟开始自残了!”窦月阑急促的说道。

宁南忧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转眼朝青雾所遮盖的地方望去,只见被雾气包裹的士兵们跪倒在地上,捂着眼睛疼得哇哇乱叫,有的东滚西爬到处乱窜,有的直接往石墙上乱砸脑袋。

“这青雾名为灵雾,有极强的毒性,能扰乱人的意识,伤害人的双眼致使失明。窦大人,快!让士兵们都撤到潜清巷!未受伤、未中毒的人都去洛河运水过来!这雾怕水!”宁南忧喊道。

吵闹慌乱中,窦月阑并未听出“江呈轶”声音的不对劲。他心急如焚的奔上前去,冲着两府兵士大声呼叫。未被雾气缠绕的士兵们连滚带爬的朝斜侧面的潜清巷冲去。而那些已中了毒,失去理智的人,则发了疯一般,在雾中大喊大叫,自相残杀。而这青雾则以百米驰奔的速度扩散,很快便使得更多人失去了意识。无论雾气之外的人如何大声呼唤,他们都无法苏醒。

“江主司!”窦月阑眼见此景,面色铁青道:“这灵雾扩散的速度太快了。士兵们根本来不及撤退!更别提前往洛河取水解雾!中了毒的人,以人声根本唤不醒。再这样下去,即便是潜清巷也会遭殃...到那时恐怕城门也保不住!”

宁南忧眼观此势,亦知晓实情严重性。他垂下眸子快速思考片刻,果断地翻身爬上了郭区的石墙之上,站高处眺望雾气之来源。若无法绝了这灵雾的来源处,以水制雾恐怕也只是缓兵之计。

窦月阑半天没听到动静,扭头寻过来时,却发现站在街口的“江呈轶”不见了踪影,他登时慌了神,高声呼唤道:“江主司?江主司?您在哪?”

呼声响了半日,可街巷一点回声也没有传出来。窦月阑以为他丢下所有府兵逃离了这里,不由满心愤怒,啐了一声:“呸!什么万家士子仰慕的风骨之人。大难临头,还不是只顾自己?”

他望着被雾气缠绕的士兵一个个毒发滚地、痛苦不堪,心中焦急难耐,却又没有法子解救,不由急火攻心,眼前一黑,脑中意识猛一下被抽离,踉跄几步便往地上摔去。

就在他快要跌倒摔地时,腰腹忽然被一股野蛮的力量提起,有人生生将他拉住,长臂一捞,扶起了他。窦月阑头痛欲裂,捂着眩晕的脑袋朝身后望去,便见“江呈轶”定定的站在巷口望着他。

窦月阑顿生尴尬,眼见他在此,有些心虚的瞄了他一眼,声音也小了些:“江主司...您方才去了哪里?下官一番寻找,未见汝踪。”

宁南忧瞥了他一眼,盯着扑面而来的雾气,伸出手揪住他的后衣襟,用力朝后拽去,随即冷声道:“窦大人,雾气不长眼,您快退到潜清巷去。我方才跳去墙头,已寻到了此雾的来源,会立即叫上一批人马前去灭源。潜清巷的东南角中有一枯井,虽荒废多年,但洛阳近月连日雨水连绵,相必井中有些积水,可暂解困局,保住潜清巷。窦大人,守住城门,千万莫让贼人乘虚而入,您与诸位府兵只需坚持半个时辰,时辰一到,我必能灭源归来!”

他镇静沉稳的叮嘱了一番,随即立刻召集东府司的府兵,朝青雾起源的南市奔去。

窦月阑望着此人扬长而去的背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心中羞愧难当。他,这也算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瞬时思量,他扭身朝廷尉府府兵奔去,迅速领着众人守住潜清巷,并安排人手按照“江呈轶”所说,寻找那口枯井,先得救命之水源。

这边,宁南忧向南市狂奔而去,很快便领着东府司府兵赶到了雾气的起源处。

南市长坊之内,有一间店铺已被烈火燃塌吞噬,此刻正冒着滚滚黑烟,就快要蔓延至其他铺子。而那青雾正从熏浓黑烟中源源不断的分离出来,朝洛阳城内四处散去,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便是小苑门,紧接着便是平城门。众府兵此刻守在平城门北大街上,最是遭殃。

宁南忧暗暗想:这定是周源末设计好的方向,目的便是要将他们困在平城门。待到他们完全没有防备之力时,他们便趁机而上,攻破城门,逃出洛阳。看来,周源末已识破他们的计划,预备撤离了。

他立即指使人从南市附近的防火墩中取水,与众府兵冲往着了火的铺子中,费尽全力扑灭浓烟大火。

烈火烧得惨烈,幸亏防火墩中的储水量够多,宁南忧与士兵们来回不断扑火,灭了半数火势,仍挡不住火星与青雾的蔓延。景汀巡城,隔着很远便瞧见南市冒出来的浓雾黑烟,着急忙慌赶了过来,带着禁卫军一起加入了灭火的队伍。

半个时辰未到,火势终于被止住,东府司众多府兵累瘫在地,有的受了雾气中的毒素侵扰,已晕厥昏死过去,一千人昏倒了半数,七横八竖的躺着,场面一度骇人。景汀领着军中医令到处救人,还未将伤员安置妥当,便见守城门的士兵百米冲刺奔至了南市街口,朝他们高声大喊道:“江主司!大统领!贼人妄图强攻城门,已与廷尉大人开战...他们人太多,我们伤员众多,就快要抵不住了!”

宁南忧撑着疲惫身躯,站在街口,听到这声高喊,不由变了脸色。周源末果然打得是这个主意。景汀得此消息二话不说,即刻清点在场所有禁卫兵与剩余的东府司兵士,跟随前来报信的士兵朝平城门奔去。经过江呈轶身边时,匆匆同他说了一句:“江主司。下官等人必然会守住城门。您便在此领着我军中的医令,为受了伤的弟兄们诊治。”

宁南忧捂着肩头的伤口,强支着身体,默默颔首答应。他如今,的确无法再战,若与景汀一同前往平城门,恐怕只能成为累赘。

景汀奔马而去,很快平城门的长街上便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宁南忧歇在南市,望着被烧毁了的铺子,心中生出疑虑:

周源末筹备多年,再加上有人与他合谋,这城中最起码有上万人马为他所用,即便江府之内损失千余人,也应该还有半数人可调用,全然不至于到如今使用灵雾的地步。毒鼎山庄的灵雾秘术乃是绝无仅有之法,周氏子弟能学能传之人甚少,使用此毒,便会立即暴露身份。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周源末不会行如此之事。

可方才,景汀巡城,带着禁卫军离开城门,平城北大街只剩东府司与廷尉府的人马,明明是一个极佳的攻破之机,根本无需使用灵雾之法。周源末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宁南忧细思此事,愈发觉得不对劲。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周源末耗费力气,甚至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削弱城门兵力的缘由只有一个——他用来对抗东府司与廷尉府兵力的人马不足五百,根本无法正面硬刚、强攻城门。但周源末在洛阳城中的人马绝不可能只剩下这么点人。那么...他便有可能是在离兵调将,分散兵力。那么...他极有可能已经识破了江呈轶与自己的计谋,猜到城门之外有设埋伏,因此想要声东击西,从别的地方撤出洛阳?又或是要极力遮掩某人踪迹,护送谁先行离开此城?

想到这里,宁南忧无法继续安心留在南市照看伤员。若他的推测准确,此刻城门之所以出现贼人攻击,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这是调虎离山之计!真正的幕后黑手很有可能在周源末的掩护下,已从城中某处暗道逃了出去。

宁南忧心急如焚的朝淮阴侯府的方向移去:惟今之计,需他点燃狼烟,将消息传给城外设伏的江呈佳与付沉方能阻止真凶逃脱。他胳膊与大腿都受了伤,行动十分缓慢,从南市穿过津门往西侧郭区行去时,花费了不少时辰。

【四十】及时相救

他独身一人钻入巷中,想走小路快速回府。就在此时,城中另一股势力突然从巷中四处悄悄冒了出来

宁南忧行至半路听到了细微的动静,便迅速警惕起来,脚步放得更缓了一些。在他想要快速穿过巷子,离开这里时,跟在他身后的这群人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数十人挥举大刀向他砍来。凭着逃生的本能,宁南忧敏捷躲过。这群人穿着与城门贼人一样的黑衣,可出招路数却截然不同,动作又疾又燥,迫不及待的想取他性命。

应该说——想取江呈轶之性命。眼见他落单,无人相护,他们便耐不住性子,齐攻而上。

宁南忧咬牙忍着浑身上下的痛处,翻身朝墙头跳去,黑衣人群攻而上,奋起直追。他见此景不禁暗骂,腿伤一阵阵抽痛,脚底一软,险些从墙上翻下去。如今这境况,他一人反败为胜的几率少之又少,只能先将这些人引去平城门,才有活命的机会。

于是他疾步停下,费力躲过袭击,调头朝城门奔去。他伤太重,武力消耗过多,身上已是满是伤口、血迹斑斑,躲避敌人袭击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身后紧追不舍的黑衣人一刀砍中他的蝴蝶骨,他发出一声惨叫,终于跌倒在地。紧接着,他连受两刀,伤口血流成河,骨中插刀的剧痛使他冷汗淋漓。

追击他的黑衣人趁此机会扬起长刀,想要给他致命一击。他逃无可逃,面对迅速袭来的刀锋,认命似的闭上了眼,就在这生死瞬间,耳边忽然传来了一记清脆响亮的刀器撞击声,仿佛有阴影将他笼罩住。宁南忧睁眼,仰首朝上望去,只见江呈轶负手立在他身侧,神情阴郁可怖,他似乎怒不可赦,长剑一抬,趁着面前黑衣人还处于震惊时,反手用锋刃抹了此人的脖子。滚圆血珠从黑衣人脖喉间喷射而出,刹那之间血漫巷口。

黑衣人见此之象,登时大惊,手足无措的盯着眼前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一时间竟不知该攻击哪一位。

隐藏在暗处的水阁人马迅速涌了上来,将巷口一坐一站的两位郎君团团护住,虎视眈眈的盯着眼前黑衣人,等待主公发号施令。江呈轶目光森寒,一字一句道:“巷口之人,全灭不留。”

水阁人得了令,立即亮剑上前与这群黑衣杀手厮杀起来。不到一柱香的时间,这座郭区的巷口便已尸横遍野,袭击宁南忧的黑衣客全被诛杀。

“君侯未免过于大意,紧要关头,你戴着我的面具,怎可孤身一人离开?若非我来得及时,你今日岂不是要丧命于此?”

巷间刀剑声缓缓停下,宁南忧捂着肩骨的伤口,虚弱苍白的靠在石墙上喘息。江呈轶一直沉默,忽然冷不丁的来了这一句,蹲下了身子,与他对视。

宁南忧忍痛惨笑道:“多谢舅兄相救。”

江呈轶冷哼一声,从自己的衣袍上扯下了一块布巾,单膝跪着,替他包扎背脊与肩骨的伤口。宁南忧隐忍不发,闷声忍受这令人发寒颤抖的伤痛。良久,倏然听见身前郎君啐了一声:“伤成这样,还忍着做甚?傻了么?”

听着他的语气,宁南忧愣了神,只觉得奇怪。他眨眨眼,小心翼翼试探道:“阿萝...?”

江呈轶飞去一记白眼,冷呵呵道:“怎得?以为我那不长眼的傻妹妹又偷偷易容成我,入城来救你了?”他恶狠狠的将布条打了个结,有些暴躁的说道:“她被付沉看着,又无法使用武力,翻不进来的。”

伤口被他扯动,宁南忧痛得打了个激灵,终于确定眼前人并非他的小娇妻,于是松了口气,无可奈何的笑道:“舅兄与阿萝果然是亲兄妹,发怒时的样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江呈轶心情不佳,冷哼一声,便起身朝巷口躺着的那一排尸体走去。宁南忧喘息一阵,硬着头皮从墙角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朝前走去。

江呈轶蹲下身子,将蒙在黑衣人脸上的面巾一个一个揭了开来。待瞧清这些人的样貌后,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宁南忧抚着伤,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这些黑衣杀手的脸上,神情黯淡。

“精督卫三十八营——三十八将。其中十二营崔峰与九营韩山最是忠心耿耿,无论江湖还是朝野,都有所耳闻。他们自儿时便一直跟随你,没想到...竟是叛徒。”江呈轶眉头紧蹙哀叹道。

他扭头朝宁南忧望去,却见他脸上并无惊讶的表情,便忍不住问道:“你...难道已经猜到是这两人?”

宁南忧蹲下身,替紧闭双眼、已毫无生机的崔峰与韩山拂去了脸上的污渍,苦笑一声道:“他们二人不满吕寻任职精督卫郎将一事很久了。很早以前,我便关注过他们,只是不愿相信他们会叛。”

“别说你不愿相信了,就连我这个外人都不敢置信。”江呈佳啧啧两声。

“我那两个兄弟,费尽心机想令我拱手让出精督卫的绶印,下足了功夫,定是许诺了这二人更大的好处,才会使得他们被策反。人心如此,只要有了更大的利益,没有谁会愿意停滞不前。”宁南忧喃喃自语道。

“罢了,既是叛徒,眼下除去也无需伤怀,你我二人还有更多事要做。”江呈轶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宁南忧仰头,只见这郎君脸上扬起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眼神真诚的望着他。他失笑一声,将手搭在了江呈轶的手掌上,借力站了起来。

“京城骚乱的源头,就是周源末。只是...光凭他一人,绝不可能在京城畜养这么多人马。他背后另有支持者。方才城门遭到毒鼎山庄的灵雾袭击。我带人灭了雾气源处不久,窦月阑便遭到了贼人的强攻。”宁南忧将方才之事粗略的说与江呈轶听。

身侧的郎君很快懂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说,此乃调虎离山之际?支持周源末的幕后之人,很有可能准备从别的地方撤离洛阳?”

“不错。”宁南忧点了点头。

江呈轶沉吟片刻,神情凝重道:“若是如此,恐怕我们此刻追上去,也来不及了。”

“不,还来得及。”

宁南忧:“灵雾是在一个时辰前蔓延至平城门的。周源末既然想要掩护幕后人安全离开此地,必然要等到强攻城门之际。从方才起至今,仅仅两刻时辰。那幕后人与他们在城中剩余的人马,必定还没有完全撤出城去。”

“难怪。”江呈轶听他此言,觉得颇有道理:“你方才独自一人往侯府的方向去,应该是想到了他们撤退的地点,想要归府,在校场之上点燃狼烟,通知城外设伏的阿萝,是吗?”

宁南忧站了片刻,便有些撑不下去:“舅兄果然聪慧。只是...我负伤过多,行动缓慢,恐怕赶去会来不及。”

见他摇摇欲坠,几次三番从他面前跌下去,江呈轶急忙唤来可靠的人将他扶住,并贴心交待道:“我留一队人马在这里照料你。至于通知阿萝的事,便由我去办。”

宁南忧已是心余力绰,头脑发昏,眩晕之下,有气无力的回应道:“多谢舅兄。”此话虚弱不堪,刚一落下,他便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江呈轶命人背着晕厥昏倒的他,先去了郭区东南侧的民巷之中安置,自己则领着两名水阁高手,并未调头向侯府行去,而是前往东府司的校场。他要以鸣箭射城旗,通知城外设伏之人。

狼烟这一类东西,只有王公侯爵府邸才有,且数量稀少,一般在战乱之时方能投用。即便江呈轶做了大魏东府司主司,也无权使用此物。宁南忧迫切想要抓住幕后主使之人,已乱了分寸,恐怕未料及此物会暴露淮阴侯府也参与了今日计划的事实。他方才转念一想,便觉不妥,立即想到了东府司内置放的空腔鸣箭,这东西虽比不上狼烟,却也是战乱时通知援手的最佳讯号。

一行人迅速赶至东府司,欲立即向外放出消息。空腔鸣箭在洛阳城头响了三记,声音浩荡、轰轰烈烈,竟得全城人争相探出窗户查看街上情况。

正当江呈轶千方百计想要通知身在城外设伏之人时,京郊的树林里,江呈佳已察觉了城中异象。

自方才,洛阳城顶的那片天空,便频频冒出火光,甚至飘出了浓重黑烟。她便知,京城之中,定然发生了什么惊骇大事。火光熄灭,黑烟逐渐散去后,便有一股青色浓烟飘在各处城墙。她虽然没猜出此雾究竟有什么蹊跷,却因后来平城门前发出的强烈厮杀声而惊。当即觉得,事情不简单。

她叮嘱付沉留一匹人马守在前城门,而她自己则带着另一批人,悄悄从城郊东侧往西侧移去。

在她快要靠近城西广阳门时,忽然惊闻城内三声鸣箭,扭身望去,便见东府司所在的方向,飞出三支利箭,“嗖嗖”几声,射中了插在城墙之上的大魏战旗。箭锋正中旗杆要害,玄深色的战旗在风中摇曳了一下,便轰然倒下,从城头狠狠坠下。

【四十一】城外追击

这景象使江呈佳心中猛颤,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京城之中,配备空腔鸣箭的府邸,除了廷尉府,便只有东府司了。窦月阑不可能莫名其妙射出鸣箭。这三记巨响,只有可能是兄长所为。鸣箭射中战旗,说明兄长想要提醒她什么,若城中擒贼顺利,他根本无需射断旗杆。

她转眸片刻,心里有了猜定:平城门出现的异象,极有可能是敌人声东击西之计。倘若城中兵乱,是周源末在幕后主使,为了保住他这些年在京城积攒的人马,他必定会出奇招扰乱兄长与君侯的防守,故意强攻沉闷,并用另一种方式突破重围,掩护他之人安全撤离。

周源末行事虽然极端,性子却十分缜密,他极有可能将今日成败的两种可能都考虑在内,为自己设了一条后路。他胆大心细,筹备洛阳之事良久,为了能够逃脱成功,定会巧修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此暗道,还需要瞒住魏帝、宁铮以及朝中各大臣的眼睛。因此,最危险之地,便是最安全之地。

她在迂思回虑之下,确定了周源末最有可能设置暗道的地方,立刻带着人朝城西马不停蹄的奔了过去。

战旗崩裂,使得守在城外的伏兵纷纷惊骇。付沉眸光奇异闪烁,心中想:难道真的如江呈佳所说,城内出了大事?

他心中万般不安。然,平城门内的厮杀声仍不绝于耳,如此动向,使得他不敢轻而易举的领兵前往城西寻找女郎。没过片刻,城门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有人在撞城门长栓,意图破门而出。付沉更加紧张起来,屏住呼吸死死盯住,生怕错过时机。

那灵雾伤害极大,即便宁南忧领人将雾气来源扑灭,东府司与廷尉府的兵士也伤及大半。景汀所领的禁卫军,亦中了雾气的毒素,哪怕只是轻微,也削弱了大半兵力。趁虚偷袭的贼人,约莫只有五百左右,但个个身手矫健,手中又持着不明粉末,在城前四处泼洒,致使受了毒素影响的士兵们发了疯似的攻击自己人。窦月阑与景汀艰难强撑,不到半个时辰便都已抵不住攻势,只能寻人禀报江呈轶,请求江府更多兵士支援。

不曾想,禁卫军中斥候还未跑出三里地,便听见空中传来了三声巨响,墙头战旗吱呀摇晃两下,便猛地坠落,发出惊天雷响。约莫一盏茶后,众人便瞧见东府司的江大人重新领着两千军兵,驾马奔驰而来,冲着窦廷尉与景统领大喊:“二位大人,请开城门!”

窦月阑紧握宝剑,正奋力抵抗敌人的袭击,听到这声河狮东吼,只觉如雷贯耳。他不可思议的盯着飞驰而来的郎君,不解道:“江大人,为何要开城门?”

便在此时,一名黑衣人挥起手中长刀便要向窦月阑的肩颈砍去。景汀眼疾手快,手中长枪一挑,用力一击,将那意图不轨的杀手震出三米之外,身手异常矫捷,迅速来到窦郎身侧,与之背靠背御敌道:“窦大人,留神些!”

窦月阑猛回头瞧见此景,胸口扑通扑通狂跳不止,只觉得双脚虚软:“窦某谢大统领救命之恩。”

面对强劲的敌人,景汀眸色沉沉,果断坚定的对身后人说道:“窦大人,便按照江主司所言,开城门吧!说不定,他在城外另有安排!”

经他提醒,窦月阑终于反应过来,当即收回疑虑,冲着围绕在身边的府兵大喊:“开城门!”

几番周折下,得以从敌手脱身的府兵们,听从命令,纷纷向城门扑去。而江呈轶也领着两千军兵赶至了平城门前,将剩余的四百多名黑衣人团团围住。

厮杀围剿时,城门长栓被府兵抽离,沉重笨拙的朱红大门应声打开。那四百多名黑衣人被江呈轶驱逐出城,向郊外赶去。暗暗守在林郊的付沉,见此场景,立即施号发令:“众士听令!协助江主司擒拿贼人!”

他身后的队伍早已蠢蠢欲动,得了号令,便纷纷从林中起身,举枪举剑奔往平城门前,与江呈轶里应外合,将贼人团团围住。

窦月阑与景汀伤痕累累,自城门而出,眼见郊外奔来密密麻麻的兵士,不由愕然。

原来,江呈轶早在城外设了伏兵,假设城门被攻破,他便可联合府兵瓮中捉鳖。四百名黑衣人面对三千余名士兵,知晓被擒已是必然结果,不敢再轻举妄动。

处在城西寻找出城暗道的江呈佳,听到了平城门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奔走声,便知兄长与付沉极有可能已经得手。

她带着人马,仔细寻找,果不其然,找到了一条通往城西郭区的秘密暗道。此道杂草丛生,漆黑阴暗,被小巷遮掩极难被人发现,里面已空无一人,但石砖上的青苔却又被人碾压踩踏过的痕迹。她立即扭头朝暗道所通的方向寻找踪迹。在灰沉沉的天色下,她发现通往京郊深山的长林古道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拖痕。再往前寻,便见满是灰尘的泥路上,印着一堆凌乱的脚印。

她瞧着这些痕迹,像是没多久之前才留下的。这些脚印数目庞大,从城中撤离的人数定然不在少数。他们并无牛马等代步工具,仅凭双脚,又要顾及队伍人数,一定没走多远。

推出这些判断后,江呈佳立刻命人行马追击。

古道漫延至深山,从此处通行,有一处极难行走的小路,需越过山岭,才能走出洛阳。

蓝衣女子领队,好不容易从暗道撤离,走到古道尽头,却见一座巍然高山,不由长声哀叹。深山小径,路途不仅遥远,且极其容易迷失方向。她对此路并不熟悉,却不得不选择这里。人马长行的所有通道,都被江呈轶设了人手监管,就算强行突围,恐怕也难寻活路。

蓝衣女子擦去额上汗珠,命手下一人先去山中探路,正预备让众人在山前休息片刻,一旁茂密的林丛中忽然传来了窸窣声。她立刻警觉起来,令众人噤声不语,自己则从腰间抽出短刀,悄悄逼近传来声音的地方。就在她准备扬刀刺入林丛时,里面忽然扑出一个浑身泥泞的人来。

蓝衣女子当即抬脚,欲予其致命一击,谁知这人身手极为灵敏的躲过,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了起来,并出声喊道:“绯玉公主。”

这熟悉的声音一出,蓝衣女子迅速停了攻击的动作,望着眼前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人吃惊道:“周源末?”

这人满脸污渍,一双阴柔的眼眸却分外明显:“公主,确是属下。”

绯玉先是惊讶,后有些疑惑道:“你速度这么快?剩余的五百人呢?怎么没跟上来?”

周源末眉尖一颤,声色发寒:“他们全部被捕...押入了东府司。”

他心里清楚,若不是要顾及自己逃命,这些人,他本可以相救。可为了大局,他们不得不牺牲。因为,他绝不可以落入江呈轶之手,也不可再重回淮阴侯府。

绯玉沉默一阵,冷哼道:“毒鼎山庄二弟子真是心狠手辣,到底还是为了保命,弃了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

她暗暗讽刺着,眼前男子却面不改色道:“公主若想挖苦我,也不必挑在这个时候。那江女已察觉我们的动向,派人朝这般追过来了。”

“什么?”绯玉脸色一变,朝古道循望而去,心底暗骂一声,随即命修整的队伍即刻启程。

周源末对古道通往的山路极其熟悉,恰好帮了绯玉的大忙。但江呈佳的人已寻着踪迹追了过来,山路难行,他们走不了多久,便有可能被江呈佳追上。

深山入了一半,绯玉忽然停下了脚步,对周源末道:“临行前,本宫交予你的帛书在何处?”

周源末瞥她一眼,默默从怀中掏出了绢帛,伸手交给了她:“公主...要做什么?”

“取回我自己的东西,也要同你解释?”绯玉不悦道。

周源末止了声,不再多语,只见绯玉攥着那份帛书,侧身附耳对自己的贴身侍卫低声说了一阵。那侍卫便从她手里接过帛书,与队伍逆行,匆匆奔下了山。

随后,绯玉重新启步,提着裙摆朝山深处行去。周源末将此景收入眼底,心中对江女以及绯玉之间的关系起了疑虑。

江呈佳不得骑马,只能在城西焦急等待。江呈轶处理完平城门的战后余事,便驾马朝城西奔来。隔着很远,他便瞧见自家妹妹站在古道接口处,翘首以望。

他拉住缰绳,将马停下,解下身上披风,朝女郎行去,并展开披风为她披上:“你身子弱,即便是夏日,也不能站在风口。”

江呈轶牵住女郎的手,往道口侧边站了站。女郎起先肩头一颤,仰首瞧清来人是谁,才敢松气:“我已派人去找寻贼首踪迹,也不知能不能赶在他们离开洛阳前,抓住他们。”

“放心,他们就算逃出洛阳,也不一定能顺利从弘农离开。”江呈轶信誓旦旦保证道。

【四十二】刮肉去毒

江呈佳转头望向他,眸光如星点流转:“兄长早已派人前往弘农了?”

身侧儿郎郑重的颔首道:“数日以前,我便让薛青离开了洛阳,前往弘农设下埋伏,便是为了防止他们有逃脱的机会。”

听他此言,江呈佳微微一怔:薛青,竟去了弘农?难道他并非逃避与千珊的关系,而是因为兄长之令,不得已离开了洛阳?

一瞬间的想法从她脑海中飘过,江呈佳顿觉无语。若真是这样,那江呈轶岂不是间接拆散了千珊与薛青?她长声一叹,无可奈何至极。眼下千珊已经离开凡间,尚不知什么时候归来。她此刻想这些,也是无事于补。

渐渐的,她又将心思转回了眼前的事情。

她侧身朝自家兄长望去,见他信心十足的神情中,女郎基本可以确定,这群贼人即便翻山越岭逃离洛阳,也再成不了气候。她一直悬在胸口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下。

“这里便交给我来处理。你快些回府吧。”趁着左右无人,江呈轶偷偷在她耳畔说道:“君侯受了伤,身上血气忒重,恐怕瞒不过李湘君,需你从中做一场戏。否则,宁铮与魏帝必然会对他有所怀疑。”

一听见宁南忧受了伤,江呈佳的神色即刻慌张起来:“他伤得极重么?”

江呈轶不忍心隐瞒,点了点头道:“死守城门时,他便已经受了伤,后来又有叛徒偷袭...”

他的话还未说完,女郎便已顾不得其他,扯下身上的披风,塞回了他怀中,飞奔着朝平城门而去。

江呈轶哭笑不得的看着她匆匆离去,无奈了摇了摇头。

古道口,剩他一人看守。

很快江呈佳派去勘察踪迹的人赶了回来,一眼瞧见站在风口的江呈轶,便匆匆忙忙跃下马,向他报道:“主司大人!属下寻到了贼寇踪迹。他们果然如成平县主所料,沿着古道往城外深山的小径逃了。我们的人已沿着贼寇留下的痕迹,从官道追了过去。应能在他们走出深山前进行围堵。”

报信士兵所说之事,乃是江呈轶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淡淡点头道:“让弟兄们不必硬追,只需掌握敌人踪迹便可。”

那单膝跪地禀报的士兵似乎没料到眼前郎君会这样嘱咐,稍稍愣神后,倏然记起自己还有一桩事要告知,便着急忙慌从袖中掏出了一份带血的帛书,仓促说道:“属下还有一事需禀报。弟兄们沿着古道追击时,抓住了其中一名刺客,本想将他擒回,谁知此人半路咬舌自尽。属下等人从他身上搜出了一份帛书...书中所言内容甚是奇怪。还请主司大人过目。”

江呈轶盯着士兵呈上的绢帛,冰凉的眼底浮出一丝惊异,沉默片刻,将那帛书展开阅览。在他看见书中内容后,立即神色大变。书上所写:云菁、妙铛,别来无恙。

云菁、妙铛。此乃他与江呈佳在神界的封号。这世间凡人怎会知晓?他心惊如麻,当即冷汗淋出。九州大陆之上,能说出此二字的人,只有投入轮回之道,降生人间的天妃若映。支持周源末在洛阳举事的幕后主使,竟然正是转世投胎后的若映?

这想法徘徊在他的脑海,始终挥之不去。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如今牵扯入人间势运图的上神,便又多了一位,以后的运势会比他预想的更加糟糕。这九州大陆,果然不能如他所愿,在有限的兵乱中度过人间大劫,注定要颠倒乾坤,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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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奔回城中,一路赶往江府的江呈佳心急如焚。她一心想着宁南忧的伤势,难以顾及其他。幸而,江呈轶安排好了一切,府门前的兵士一见这位女郎,便主动将她引入了客院,送到了宁南忧所在的单独庭落中。

门前重兵把守,好在全是东府司的人,她无需刻意伪装。女郎一眼瞧见守在房舍前的薛四,急忙唤了一声。

薛四扭头望来,瞧见女郎,即刻行礼:“我的好姑娘,您总算来了,君侯伤口感染了毒素,神志不清,正嚷嚷着要见您。您不来,医工们无从下手替他排毒。”

“君侯中了毒?什么毒?”江呈佳瞪着圆眼,万般紧张的问道。

薛四一怔,呆呆的说道:“姑娘难道未瞧见城中燃起的青雾?那是毒鼎山庄的秘术灵雾。雾气有毒,极其厉害,已伤了不少军兵,眼下伤兵营中皆是被毒雾侵扰,乱了神志的人,君侯也中了雾气里的毒。”

江呈佳再没心思听他说余后的话,立刻冲入了屋舍之中。才入门槛,她便听见里屋内阁中传来痛苦的呻吟声。隔着一层珠帘,她瞧见宁南忧被人五花大绑捆在床上,外袍已被退去,只剩下一层染了血的白色长衫在身上。房中的铁腥气极重,她瞧见一旁跪侍的婢女们端着一盆盆血水,便觉得触目心惊。

屋内,为宁南忧诊治的医者们,乃是东府司下所设的医工,皆是自己人。他们瞧见女郎入屋,不由欣喜若狂,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将她迎了进来。

江呈佳缓缓靠近床上的人,只见他脖子间的青筋暴起,眼眶通红,喉咙中不断发出闷声低吼,像是被某种东西控制了意识般,不断挣扎着。他的口中被堵了一层厚厚的棉花,致使他无法大喊大叫,身上那件长衫已被完全染成了血衣。

目见此景,江呈佳迅速红了眼眶,向一旁侍候的人怒道:“谁允许你们将他捆起来的?!”

医工们顿时大颤,纷纷跪下叩首:“县主息怒。君侯所中毒素扩散,已开始胡乱攻击人,甚至自残,若不将他捆起来,下官等人根本无法替他疗伤。”

听此言,江呈佳忍不住眼酸鼻酸。她坐在榻上,小心翼翼的靠近床上发狂的人,低声温柔道:“二郎,是我...我是阿萝,我来了。”

榻上不断翻滚嘶吼的人,听见耳边传来的温柔呼唤,身形顿了一下,愣愣的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投去了目光。

江呈佳看见,宁南忧那双原本如翡玉般冰洁的星目此刻已满是血红,遮去了原本的亮光,全然没了神气。她紧紧拧住眉头,再朝失去理智的他靠近了几分:“二郎...?”

他被声音所吸引,发狂的动作停止了片刻,目光呆滞的盯着江呈佳看,眼神迷离。

半晌,他从喉间闷闷一声道:“阿萝。”无奈,口中棉花团塞得太紧,他说不出具体的音符。江呈佳一步步靠近,轻手轻脚的将他抱入了怀中。

一直处于癫狂状态的宁南忧,出乎众人所料,渐渐平稳安定了下来。

跪在地上的医工纷纷觉得神奇:先前他们还不相信君侯与县主的关系深厚,如今亲眼瞧见,才知道坊间的流言蜚语多半是谣言。他们这对夫妇,感情应当十分的要好。否则,这个中毒丧智的郎君怎会任由县主安抚?

待江呈佳柔声哄好了怀中人,这才扭头向医工问道:“君侯所中之毒,需如何排除?”

这四名医工匆匆答道:“回县主,君侯所中之毒,浮于表面,皆在伤口之上,只需将伤口的毒素刮去,便能褪去毒素。”

光是耳边听了听这解毒之法,她便起了一身疙瘩。刮毒疗伤的痛意,绝非常人能忍受。她又是一阵心疼,狠心点头道:“好。我会坐在这里安抚君侯,你们四人安心为他刮毒。”

医工自然无有不依,连连颔首道:“县主若能在此,便是极好。下官等人定极力救治君侯。”

江呈佳默不作声,小心翼翼的扶着平静下来的宁南忧坐到了床榻边,并解开了捆在他身上的绳子,慢吞吞褪去他身上的血衣,将其伤口露了出来。殷红血染的伤处,染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想必就是那青雾中遗留的毒素。他身上的伤口断断续续,血肉从内向外翻出,淋漓嘀嗒的鲜红不断冒出,只觉触目。

两名医工执着烧得滚烫的刀片,靠在了床栏上。一个负责大腿,一个负责手臂,先从最纤细微小的伤口开始。热刀嵌入伤口,一次下去,气息虚弱的郎君当即绷住了身体,喉咙发出闷叫,被棉花堵着无法彻底喊出声来。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再次发狂,更没有反抗医工,似乎知晓此刻抱着他的人是谁,因此格外乖巧,极其能忍。

江呈佳见他额间青筋暴起,不由满目泪光,声音颤抖的对医工道:“轻一点,他疼...”

医工悚然,不敢继续动刀,胆怯道:“县主赎罪,下官等人医术不精...”

她扭头望着地下跪着的四人,万般无奈的摇了摇头,闭上眼,紧皱五官痛苦道:“罢了,不怪你们。速战速决吧。”

医工们悄悄松了口气,这才敢继续。刀片一边又一边的被清洗再擦干烧至滚烫,一次又一次从宁南忧的伤口插入再穿出。即便是执刀人到后来,也浑身瑟瑟,手腕不断颤抖。

【四十三】夫妻做戏

可躺在女郎怀中的这名郎君除了第一刀发出了闷吼,后来便再无嚎叫。众人皆未见过如此能忍之人,纷纷悍然,从心中油生起敬佩之意。

始终保持着同一种姿势抱着君侯的女郎,已是泪流满面,却仍要继续忍受这无形之中的痛楚。明明是他受罪,可江呈佳却觉得心肺剧痛无比,甚至痛到她冷汗淋漓,口鼻窒息。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辰,两名执刀的医工终于停了下来,扶着床栏满头大汗,险些瘫倒在地。而另外两名辅助的医工亦是满脸恐惧,浑身发软。

宁南忧伤口处沾染的毒素被全部清理了出来,经历一场生死煎熬的他,虚弱乏力的闭上了眼,呼吸逐渐微零。眼看着他额上青筋渐渐消了下去,江呈佳忍不住更咽了几声,抱着他小声啜泣。

正闭目养神的郎君耳闻这微小的哭声,忍不住心绪,喉结微微滚动,沙哑的发出了声:“阿萝,我没事....不疼。”

他的声音已低哑的不成样子,一字一字吐出来,几乎连不成整句话。尤其最后二字,更是微乎其微。

江呈佳再忍不住,抱着他嚎啕大哭,呜呜咽咽道:“你什么都说没事!什么都说不疼!这刀子就算不挨在我身上,我都觉得痛彻心扉,更何况你了?”

听她哭闹,宁南忧总算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他倒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只觉得脊骨与两肋撕裂般的痛。

他舔了舔唇,没有理会江呈佳的抱怨,轻轻挣扎两下,在她怀中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继续躺着:“什么时辰了?”

江呈佳一边抽泣,一边抹掉眼泪,朝窗外望了望,答道:“快要黄昏了。”

他半睁双眼,朝屋中侍候的数名仆婢以及四名医工望去,又向女郎看了一眼。江呈佳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仰首向众人道:“君侯已无大碍,上药一事,便由我来即可,你们退下去吧。”

她退避左右,又将床帐维帘拉下,这才悄声道:“你可以放心说了。”

郎君顿时皱住额心,用酸麻刺痛的手撑在床栏上,企图坐起来,沙哑的说道:“算时辰,李氏该醒了。阿萝,扶我起来...”

“你要做什么?”江呈佳睁着水灵灵、满眼雾气的眸子问道。

“京城异贼之事已了结,眼下...需要想想如何瞒过李氏、陛下以及朝中一众大臣的目光了。”他在女郎的搀扶下,好不容易坐了起来,才动了一动,便觉得浑身力气皆被抽空。

江呈佳气急无语道:“浑身是伤,还想这种事?”

郎君:“不得不想啊。总不能让陛下怀疑舅兄对他的忠诚?若让天下人知晓我与舅兄联手,这朝堂又要大变了。”

江呈佳唉声叹气:“罢了罢了,你总有一万个理由来折腾自己。方才我在城外,已听兄长说过此事。在回府的路上,我已想好了对策。这事交给我,我有法子避过众人怀疑。”

郎君脸色苍白,低声问道:“什么法子?”

只见她眸露狡黠目光,笑嘻嘻的凑到他耳畔低语了一阵,遂抬首盯住他双眸,得意地挑了挑眉。

宁南忧哭笑不得道:“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法子,你也想的出来?若事情闹开....你我二人在京的这几个月,恐怕都不能相见了。”

“不见正好。省的我回侯府瞧见那李湘君烦心,还不如躲在江府得个清闲。如此,也正好让李氏死心踏地跟着你。”江呈佳哼哼两声道。

宁南忧笑出声,伸手轻轻捏住她圆润的下腮,揉了一揉道:“你放心,即便李氏死心塌地,我也不会有所感动,我对你忠贞不渝。”

“君侯,你可知..你现在说的话听着很浪荡?”江呈佳横眼瞪他,遂伸手慢慢将他扶起。

两人一同下了榻。

宁南忧大腿上的刀伤最为严重,足尖才落地,便已觉得腿骨酥麻,像千万只蚁虫撕咬。他屏住呼吸,努力支撑,不愿眼前女郎担忧。

江呈佳搀扶着他,一步步小心翼翼走出屋门。薛四就在外等候,瞧见此景立即上前,站到郎君的另一侧,扶住了他的手臂:“君侯打算怎么办?您这一身伤,可瞒不过李氏。她如今已有转醒迹象,恐怕要坏事...不如小人再喂她一些迷魂散,使她继续昏睡?”

“她总有要醒的时候,难不成一直用药让她睡着?况且,再过片刻,你家大人便要平叛归来了。江府这些臣子,总要离开,若陛下瞧不见我与李氏,必然要生疑。待到那时,我们便会失去主动权,那就得不偿失了。”宁南忧低声虚气,说完这番话,额上渗出细细冷汗,只觉得浑身难受。

薛四听之,觉得颇有些道理,便点点头道:“那君侯有法子可以瞒过李氏了?”

宁南忧瞥了他一眼,扭头与江呈佳相视一笑,低声道:“确有一法。”

眼见夫妻二人笑容神秘,薛四满脸疑问,不知所以。不一会儿,江呈佳偷偷向东厨讨要了一盆猪血,让薛四端着引路。薛四更加不理解女郎之意,稀里糊涂的将女郎、男郎送去了李湘君所在的小院子。

随后他便被江呈佳从庭中赶了出来,万般无奈,只好端着那盆猪血在照壁前看守。

女郎撑着郎君羸弱的身体,推门入房,特意瞧了一眼榻上仍在睡梦中的李湘君。

宁南忧问:“真要这么做?”

江呈佳点头,眼睛眨巴眨巴,真诚的望着他。

他无奈摇摇头道:“好吧,你去吧。”

这女郎咧嘴一笑,扶着他在角落里做好,便跑去内阁床榻上,扒李湘君的衣服。看着她略有些欢脱的背影,宁南忧啼笑皆非,心里想:此事,怎么想都是他们夫妇二人吃亏,她竟然高兴得起来?

江呈佳动作极快,趁着李湘君体内药效还未过,将她身上的衣裙全部解开,褪去长裙与上襦,只留下肚兜与亵裤,这才罢休。做完这一切,她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向角落里靠着的宁南忧行去。

女郎站在他身前,狡黠一笑道:“夫君该你了。”

宁南忧肩头忍不住一颤,深深地望着她脸上的笑容,一阵无语道:“我怎么觉得...你很高兴?一点也没有危机感?”

“捉奸这种事...听起来着实刺激,我自然兴趣满满。”江呈佳低着头颅,满眼精光,一闪一烁的看着他,古灵精怪。

郎君又是一阵无言,妥协道:“罢了,来吧。”

他向她敞开双臂,认命似的闭上了双眼,任由处置。江呈佳兴奋至极,蹲下身子,对他上下其手,一层层揭开他的衣裳,将破碎的衣袍整理好,藏在了房舍之内,使得郎君只剩一间中衣与裹裤遮身。衣袍系带被她解开,隐隐约约露出他健硕有型的身体,赫然入目的还有方才在城门所受的刀伤。

江呈佳表情认真,为他脱衣的时候,无比小心,生怕触碰他的伤口。她这般轻手轻脚、如履薄冰的模样,令宁南忧观之心动,忍不住伸首在她脸颊轻轻啄了一口,甜腻道:“坏丫头,待此事过后,看我如何收拾你。”

她抱着从他身上脱下来的长袍与衣裳,笑嘻嘻的望着他道:“君侯莫说大话,当心引火烧身!”

待女郎替他理好中衣摆出一副将将风流过的模样后,便站在屋中对他指手画脚道:“二郎,表情再自然些,露出你浪荡时的模样,莫要对我这样吝啬嘛!既然要作戏,自然得作得像一点才行。”

宁南忧忍着浑身上下的痛意,陪着她胡闹:“这样吗?还是这样?”

他露出千奇百怪的表情以及扭扭捏捏的姿势,江呈佳顾及着李氏在屋中,憋笑不已。

“你现在一点也没有平日在床上的架势。”她故意调戏,话说得愈发荤:“啧啧,就是个纸老虎,一点用处也没有。”

宁南忧脸色一变,表情僵住,嘴角笑意也戛然而止,别有深意的望着她不说话。

女郎忽觉一阵瑟瑟,忍不住偷笑,随即不再磨蹭,藏好手中衣物后,便奔去照壁,从薛四手中接过装满猪血的铜盆,又从他身边借了把长剑。

薛四惊骇,以为她要将那李氏杀了,便心惊肉跳的拦住,央求道:“阁主三思!莫要冲动!君侯对那李氏毫无真意!您不能如此冲动!”

江呈佳甩开他的手,低声嘱咐道:“我与君侯作戏。薛四,你千万莫做蠢的那个。”

薛四一愣,手中一松,一不小心便将她放跑。他傻呆呆的从照壁向内望去,只见女郎提着剑,直接破门而入,踢出惊天巨响,轰隆隆四处乱砍,将屋中一应木具砍得七零八碎。薛四大为骇然,着急忙慌的奔过去,惊叫道:“阁主!你这是做甚?”

只见女郎将铜盆中的猪血撒得满屋都是,桌上、地上、珠帘之上,血腥味立即扑满整个房舍。

江呈佳淡定瞥他一眼。面对女郎的乱砍乱砸以及满屋子的血腥气,坐在角落里的君侯面无表情,镇静自若。

【四十四】与帝周旋

薛四愕然,来回在这二人之间相看,突然顿悟出什么,默默的捡起扔在门槛边的铜盆退出了屋子。

此刻,女郎突然大吼一声:“宁昭远!不要脸的浪荡子!婚前玷污了我!婚后还要这样待我!竟与一个有夫之妇厮混?你对得起何人?”

门外薛四听得一愣一愣,傻眼盯着屋中景象,默默不言。

宁南忧也卯足了戏劲,咧着嘴角忍着笑意,高声厉合:“本侯又未拘束你!你若愿意另寻良人,本侯亦不会阻拦!江梦萝!你做甚如此凶悍!令人厌恶!”

江呈佳举着剑又朝地上狠狠砍了一刀:“你再说一遍?你觉得我是悍妇,当初为何要招惹我!”

宁南忧答:“本侯色令智昏,难道不可以吗?”

江呈佳:“好啊!事到如今,你我都有了子女,才说出真话?宁昭远!你是觉得我娘家无人吗?陛下说过!你若敢负我,便任由我处置你!”

宁南忧:“本侯乃是皇室子孙,就算陛下亲口承诺又怎么样?有我父亲在...你敢对我动手?”

两人的争吵声愈发剧烈,内阁床榻上沉睡的人终于有了些动静,转了个身。江呈佳便继续砍屋中的木具,闹出更大的响动,并扭头对薛四吩咐道:“你去,立刻寻我嫂嫂过来,将此事悄悄报给陛下与皇后,并请我兄长归府。切记,说的像一些,莫要漏了馅。”

薛四观眼前之象,便知这夫妻二人究竟打得是何种注意,于是连连点了点头,应了下来。他提着铜盆,迅速冲出庭院,奔至小路上,一转眼没了踪影。

江呈佳继续砍着屋中的东西,并狠心在自己的手臂上刺了两刀,又朝肩头划了一刀,鲜血立即渗出,染红了她的浅色衣袍。

角落里疲乏的郎君见她忽然挥剑砍了自己,立即挣扎着坐了起来,压低声音责怪道:“你做甚?本可以不用这样...做甚将自己弄伤?”

她捂着伤口,大汗淋漓,笑眯眯的小声回应道:“作戏嘛,我需受点伤,才能让众人都相信,你身上的伤是我砍的。放心,我没伤到要害,不打紧。”

盯着她身上的伤,宁南忧心疼万分,只能叹声道:“等会儿事毕,立刻请医工过来瞧一瞧。”

这时床榻上又传来了一阵翻动声,江呈佳急忙冲他噤声,两人齐齐望向了屋舍内阁。只听见李湘君轻哼一声,转眼苏醒,忽见自己全身上下只剩肚兜与亵裤,不由惊叫出声,立即拿起一旁摆放的衣物遮体,连滚带爬的下了榻。她冲出内阁,却在门前瞧见了提着剑气势汹汹的江呈佳。此女正一脸凶神恶煞的瞪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李湘君心中咯噔一下,以为眼前女郎恰好撞见了她与旁人行苟且事,脸上笑容尴尬而僵硬:“阿萝...妹妹,你在这里做甚?”

江呈佳气势凌然,冷冰冰的瞪着她道:“好姐姐,你说我在这里做甚?”

李湘君在屋舍中打量了一圈,也没找到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侮辱她,转眼无意间朝角落里一看,便见有人奄奄一息的靠在墙壁上,浑身是血。

那人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中衣和裹裤,满脸苍白,正深情款款盯着她看。

李湘君顿时犹如被惊雷劈中一般,不可置信的盯着他,再僵硬得看向自己,双眸几乎能瞪出来。方才她在梦中的一切,竟然并非假象,竟是真的?她竟与她心心念念的君侯行了男女之事?还恰好被江呈佳撞见?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眼神在宁南忧与江呈佳之间来回飘散,呆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江呈佳却好像误以为她与宁南忧在眉目传情,竟怒击败坏,恶狠狠道:“狗男女!今日我江梦萝便取你二人性命!”

说完,眼前这女郎便挥剑向她刺来,李湘君连连后退,惊叫躲避,慌不择路。就在江呈佳的剑快要挥到她眼前时,忽然有一人紧紧护住了她,只手掐住长剑剑锋怒道:“江梦萝,你有完没完?”

江呈佳眼见此象,泫然欲绝,眼泪簌簌落下,更咽道:“宁昭远,成亲时,你是如何说的?你同陛下说,今后惟有我一人,会一心一意待我。这么快,你便忘记你的承诺了吗?!”

宁南忧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恨恨将手中剑锋摔出去,锋刃擦伤了他的手掌,李氏亲眼所见,顿时心生感动。只听身旁郎君这么说道:“你闹够了没有?为了让你出气!本侯已经让了你这么多招,受了这么多伤,你还不肯作罢?江梦萝!你可知谋害皇室子弟是什么罪行?!”

“我才不管这些!哪怕玉石俱焚,我也要去你这对狗男女之性命!”江呈佳气得满脸通红,一目泪光,闪闪点点,狼狈至极。她继续挥剑,毫不留情的向这两人刺去。

李湘君瞧见,宁南忧毫不犹豫的挡在她身前,牢牢将她护住。江呈佳的剑锋悬在他的头顶,没有继续往下砍去。她伤心欲绝,倒退两步,扔去手中长剑,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道:“哪怕你心向着我一些,我也不会...生出与你同归于尽的想法。是我...输了,输得惨不忍睹。”

宁南忧松了口气,扭头无比紧张的看向李湘君,温柔问道:“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李氏摇摇头,乖巧的坐在他身侧不语,心间全部柔软与喜爱,在此一瞬间都献给了眼前的郎君。

正当三人对坐于地时,屋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魏帝与皇后疾步而来,紧接着穿着一身婚服的沐云也与薛四朝小院庭落赶来。他们四人一入屋中,便瞧见满地狼藉,不由骇然,再往帘帐内阁一看,便见江呈佳、宁南忧与李湘君浑身狼狈的靠在地上,灰头土脸,血迹斑斑。

魏帝眼见宁南忧与李氏衣衫不整的靠在一起,便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瞧着那男郎身上四处是伤,血色晕染衣袍,猩红狰狞一片,他不由感叹:江女之武力,竟如此令人惊骇。

魏帝沉默片刻,出言训斥道:“老六,你怎能做出此等混账之事?”

宁南忧肩颤,立即跪地俯身,向皇帝请罪:“陛下,臣弟糊涂,愿意领罚。但求陛下莫要责怪君姐。是臣弟鬼迷了心窍,令她失身,全是臣弟的错。”

魏帝神情暗沉,故作惋惜痛惜。

而跪坐在地上的江氏听到君侯出此言论,不由满心绝望:“你...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全这个女人?宁昭远,你无耻!下贱!”

江呈佳像是被气昏了头,在魏帝面前胡言乱语,疯狂谩骂。

魏帝蹙起双眉:“江女。朕尚且在此。你的夫君也尚且是皇室子弟,焉能由你如此言语不顾的羞辱?”

江呈佳听此言,默了声,双脚并驱,手臂紧紧环着大腿,痛不欲生。

“出了什么事?”这时才走到屋前沐云低声询问了一句,踏入门槛匆匆向魏帝行礼后,便往房舍四处看了看,眼见地上点点血红,木具碎渣四处飞撒,她便故作诧异,仿佛全然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惊呼一声道:“这是怎么了?这房间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她再往里屋走,便瞧见宁南忧敞开衣裳,怀中抱着同样衣衫不整的李湘君,更是难以置信道:“淮阴侯...你你...你竟与南阳公主?”

李湘君低头掩面哭泣,默默不语。

宁南忧将戏做足,一副全然不怕的模样。

魏帝无奈的摇了摇头:“六弟啊,六弟。江府之内,群臣皆在。你这副德行,让朕如何向他们交待?”

宁南忧闭上眼强硬的说道:“若陛下认为丢了脸面,那便请陛下惩治臣弟为江女出气吧。”

李湘君这时却疯狂摇头,为他求情道:“陛下,此事并非君侯一人过错。臣妹亦有大错,不该为情说动,不顾礼义廉耻。求陛下将臣妹与君侯一同处置了吧!”

魏帝见状,正预备开口。却听江呈佳发出一阵冷笑,落泪绝望道:“好一对深情如水的狗男女...若我今日强行拆散你们,岂不是我成了恶人?”

众人皆向她望去,只见此女转身,翩翩如凤,即使狼狈,也能优雅面对:“陛下。请陛下莫要伸张。臣女不愿他们受罚。刺伤君侯乃是大罪,但臣女心中怨愤,难以克制。若陛下允许,便将这个当做对君侯的惩治,莫再多加处置。若陛下不允,还请陛下让臣女与他们二人一同受罚。若陛下准允,臣女请求携女归江府,与君侯一地两别,从此互不相干。”

魏帝难以理解江女的这个决定,难道此女当真爱上了他的六弟?

一番震惊后,魏帝沉寂下来。眼瞧着江女确实伤心欲绝,难以自持,他心中微微浮起的那丝犹疑被压了下去。魏帝斟酌一番,认为此时并非拿捏江府的最佳时机。今日江呈轶已察觉他对其之杀心,却仍然为他平定城中兵乱,剿除贼寇,击破阴谋,说明江氏一族在此阶段的确对他忠心耿耿,至于仍然铁心扶持他的缘由,他还没有摸清,到底是不是忠君侍主,也未可知。既然已给了江呈轶一个警告,他便没有必要再对其妹故作刁难。此时,应当护着江女才能平息江呈轶心中疑虑。

【四十五】兄长归府

魏帝思来想去,权衡之下答应道:“好,朕答应你,不罚他们二人。朕也答应你,允你住回江府。”

江呈佳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脚下不稳,险些跌倒。沐云急忙上前扶住她,关切问道:“妹妹...小心身子。”

这女郎苦笑一阵,向魏帝请旨:“陛下,臣女有些疲乏了。欲先行告退。”

魏帝默默点头,遂与城皇后让出了位置,令她通行。姑嫂二人颤颤巍巍走出房舍,向屋外行去。

至于屋内。

魏帝板下一张脸,横眉冷对:“宁昭远,你也太过放肆!竟在江府干出这种荒唐事?还不快穿好衣饰滚回你的淮阴侯府疗伤去?今日,若不是江女求情,朕定不会轻饶你!”

宁南忧脸色难堪,与李湘君靠在一起,颤声应旨道:“臣弟遵命。”

彼时,行至小院照壁之外的两位女郎,慢慢直起了腰杆,待远离了那件房舍,江呈佳才收回满脸的绝望,露出笑容道:“还好有你在场,不然我要被魏帝探寻的目光生吞活剥了。”

沐云瞪她:“你连这种主意都想的出来,害怕魏帝寻你的错处?”

江呈佳:“不这样...如何能瞒得住宁南忧这一身伤?”

沐云:“若是让你兄长知晓,定要骂你。君侯的名声本就不好,这事一出,连带着李湘君都要遭殃。”

江呈佳哼哼一声:“李氏遭殃就遭殃吧。她用心本就不纯,你没瞧见,她今日以为自己与君侯终于有了男女之实,早就乐开了花呢!恨不得立刻嫁入侯府。她才不管这些。至于君侯...这样对他来说只有异而无害。即能帮其摆脱魏帝的监视,又能间接证明,他根本没有心悦于我,也与兄长毫无关系,乃是两全其美之策。”

沐云无语道:“就为这个,你便这么不在乎你夫君的名声?”

江呈佳笑:“反正他的名声就算是从粪坑里捞出来,也洗不干净了。干脆如此...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只需我在意他,心心念念皆是他变好。”

“歪理!”沐云又剜她一眼,哭笑不得的骂道。

江呈佳笑一阵,便捂着手臂上的伤口嚷嚷道:“阿依,我疼,快叫医工来为我诊治!”

“好好好。马上让医工来看!”沐云宠溺着,又嘀嘀咕咕道:“以前瞧你后背中箭,箭头都穿过肩骨了,也没喊一句疼,现在到晓得喊疼了?”

江呈佳抿唇低笑,眼中放波。

城中之乱终于在入夜之时,全部平定。江呈轶带兵而归,景汀、窦月阑等人紧跟其后。

魏帝这才将群臣唤出,命众人归家。各府女眷因受江呈佳提前一步庇护,皆在长云巷中吃好喝好,平平安安,毫发无伤。在江呈轶归府后,长云巷平宅的大门也被打开,众女出府,方知城巷发生了一场大乱。

各府被盗的宝物,皆被江小偷偷还回,众人才知此江小之所以突然凭空冒出,皆是东府司主司与陛下作的一场戏。

遭到贼寇猛烈袭击后的洛阳城,损失不小,街道城坊被军兵与贼寇破坏了的房屋不在少数。禁卫军四处统计受损的屋所与街道,摧毁最为严重的,当是南市内的店铺。周源末一场大火,将此处烧的干干净净,一入市门,满眼望去皆是焦黑刺鼻的废墟。

两日后,帝为重建南市、恢复洛阳全貌,于朝堂之上,任命邓国忠之子——太常卿邓陵以及宗正邓夫为督办使,协助东府司平底京城余乱,修复损毁街道与房屋,以此安抚民心。

朝毕,江呈轶风尘仆仆赶回江府,这才与沐云相见。两人自婚宴之后,只匆匆见了一面,他便马不停蹄的赶回了东府司处理事务。明明是一场属于他与沐云的婚礼,可如今,却这么不了了之。且事后,他并没有及时照顾沐云的情绪,一心忙碌公务。此刻,江呈轶心中有些打鼓,害怕沐云生气,又与他闹变扭。

于是,牛车才驶入太学府后巷,他便将车夫唤住,凑到耳边嘱咐一番。不一会儿牛车调了个头,向郊外驶去。

此刻的江府。

江呈佳坐在庭中陪着沐云。两位女郎石柱一般盯着府门的动静,神色厌厌。

“你那兄长,一旦沾了公务,便不晓得归家。大婚之后,连瞧一瞧新婚娘子也没有功夫。”沐云气呼呼地抱怨着,心里不仅惦记江呈轶,还担忧今日朝堂传来的消息,眼下正坐立不安。

与之对比,江呈佳也是一样的愁恼,但却与沐云所想的事情不同。她相信自家兄长能处理好朝堂诸事,可却害怕宁南忧没有好好养伤。此刻愁眉不展,全然是因为她现在无法正大光明的归侯府,探望宁南忧。

正当姑嫂二人各自揣着心思时,门前传来了牛车滚轮咕噜噜的动静。

沐云翘首以盼,听到这声音,立即像莺雀一般,飞奔了出去。江呈佳跟在她身后,缓缓向府前行去。

府外的郎君,怀里抱了个襁褓,正与臂弯中的小婴儿逗笑,眼角眉梢皆是慈祥。沐云跨过门槛,看见那郎君,正要破口大骂,转眼便被他怀中抱着的婴童所吸引。

沐浴眼睛放光,惊喜的说道:“我的儿子!”她欢快的奔过去,立刻将责骂江呈轶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从他的臂弯中接过那小小的、软软的婴孩,便兴奋的抱到江呈佳跟前,笑嘻嘻道:“阿萝,你瞧,你的小侄子来了。”

江呈佳凑过去,站在她身边,望着襁褓里咿咿呀呀作响的孩子温柔唤道:“江...晚楼?”

这婴孩转着乌亮漆黑的大眼,耳闻此名,高兴的敞开了笑容,向她生出肥嘟嘟的小手,发出呼呼噜噜的声音,仿佛很是高兴。

“看来,我家晚楼很是喜欢你。”沐云笑着。

江呈佳从她胳膊上接过小家伙,一边抱在怀里哄着,一边抬眼对她说道:“阿依。不仅晚楼回来了,兄长也回来了。你不是念了许久?还不快去关心关心他?”

她提了一嘴。一旁乐得清闲自在,以为逃脱了责骂的江呈轶听到这句话,不由大变脸色。

沐云经她提醒,才想起还有一个人,心里的憋闷顿时冒了上来,扭过头指着那郎君的鼻子开骂:“江梦直,你若是不想回家,就不要回,以为带儿子回来,便能哄我开心了?”

江呈轶顿时头大,乖顺的站在女郎面前,点头哈腰,连连说道道:“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望着他二人追逐打闹,江呈佳笑容满面,无奈摇了摇头,便抱着小晚楼朝府内走去。她去了沐云专门为小晚楼以及暖暖布置的屋阁,将两个孩子放在一起。

暖暖已经能爬能坐,突然瞧见偌大的床铺上又多了一个小小的人,便两眼放光,朝他爬过去,嘟嘟囔囔咿咿呀呀说个不停,却不知嘴里到底在说什么。江呈佳看得津津有味,将外头吵闹的两人忘的一干二净。小翠、雀儿以及阿阡围成一圈,全神贯注的盯着两个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争吵声才渐渐平息。江呈佳在屋中等了一会儿,便见屋廊外走来郎君的身影。

江呈轶踏入门槛,一脸幽怨的瞪着她。见他如此,江呈佳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道:“兄长,你这模样,像是我欠了你八辈子一样。”

这郎君呵呵两声,冷冷说道:“被亲妹妹拆台的滋味,可不好受。”

江呈佳偷笑,眨巴着眼睛望着他:“沐云呢?”

郎君叹气:“她太累了,去睡了。”

江呈佳默默点头:“的确,她已两日两夜没合眼了,生怕你在东府司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他摊手耸肩,一脸无辜。

江呈佳瞥他,无奈道:“我听说了。你当日装扮成陛下,在府内宴场御敌。陛下并没有按照与你事先说好的那样,以灯灭为信,及时从地道出来相救。他起了杀心,沐云又非无耳无目,岂能不忧心?”

提及此事,江呈轶的神情便阴沉不已:“我原以为,魏帝与淮王抗衡,是真的有一番清明大志要实现,他想要繁荣之事,昌盛九州,造福百信。可现在,我却觉得...此人虚伪阴险得很,多疑多虑,甚至比淮王的心思还要可怕。明王、德王全然不是他的对手。他为了测试城皇后待他之心,竟放任结发妻子在外,完全不顾她的安危,屏气到最后一刻,才出手相救。

当日,若不是城皇后不知情,将我错当成陛下,一心一意护在我身前。恐怕魏帝能借贼寇之手将我诛杀,囚禁皇后要挟城氏一族。与他,实难相处,放权的是他,起杀心的也是他。大魏以如此之人为君,一旦宁铮倒台,恐怕国朝不保。”

江呈佳:“当年,我带领水阁归顺此人时,便觉得他非善类。兄长,你我在他身侧立业,等于与虎谋皮,万事皆要留有后手...”

【四十六】虚伪魏帝

江呈轶点头:“我知道。魏帝早已不满我与城将军之间的关系,以为我们有结党营私之嫌。日后,江府与城府的交涉,越少越好。”

江呈佳表示赞同,随即又问道:“今日朝堂之上,陛下命邓夫、邓陵协助你平定城内余乱,重修城坊,可有监视之意?”

“就晓得你要问这个。”郎君柔声说道:“魏帝此举,并非是想让邓氏兄弟监视我。而是为了宽慰邓国忠。今晨,魏帝已将苏刃一案,秘密交予我来办,窦月阑从旁辅助。苏刃一去,邓国忠在扬州之势,便会削减大半,于朝中的地位也会有所动摇。魏帝怕邓氏一族生出异心,特地用修补损毁房舍、恢复京城秩序的差事来奖赏邓氏,以此继续掌控。”

“今晨,陛下从国库拨出万石钱两来重修城中损毁之处,意欲如何?你应该一眼就能瞧得出。”江呈轶望向自家妹妹,眼神别有深意。

江呈佳颔首,答道:“万石钱两足矣重修一座城池,洛阳虽损坏严重,却还没有到这个地步。陛下这是想让邓氏兄弟从中谋取一些好处,才会如此安排。”

“不仅如此。”江呈轶冷笑道:“陛下还想用此事来测试于我。若我也从中谋利,便证明我私心过甚,并非天下士子口中所言,只一心侍君。他若抓到这种把柄,日后必然百般刁难。”

“魏帝,实乃小人之心。”江呈佳拧住眉宇,愈发心忧大魏国朝之安危。这样的君主,这样的国家,无论如何,都不是长久之象。

江呈轶叹了一声道:“不说这个,你如今,真的彻底住在江府了?”

“怎么?兄长不乐意我住在府上?”江呈佳斜眼望他

江呈轶哭笑不得道:“傻姑娘,你若愿意住在这里一辈子,我也不拦你。只是,前两日,君侯与那南阳公主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虽说魏帝答应你将此事隐瞒,但私底下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大肆讽刺淮王,继续摸黑君侯。这些天的坊间传闻,便出自帝之手。”

这女郎满不在乎的努了努嘴:“无妨。任凭外面是风是雨,等到邓情归京,弘农之战铺开序幕,这些人...包括魏帝,便再没心思去管君侯与李氏之间的传闻了。到时,我便编个理由,装成一副深情的模样,回到侯府,变好了。坊间越是摸黑君侯,便越是同情于我。民舆向着江氏,对兄长你也有利。”

“你真是机关算尽,物用其极了。”江呈轶失笑:“也不怕淮王去寻君侯的麻烦?”

“淮王?”江呈佳睁大眼眶,夸张道:“我想他高兴还来不及吧?君侯待我极好,临贺总有传言流入他耳中。他早就看不惯我二人之间的关系了。前日之事发生,恐怕淮王不但不会责骂君侯,还会大肆褒扬赞赏他。”

此事,她猜得一点也没错。

宁南忧与李湘君归侯府的第二日,宁铮便派手下范师爷送来了厚礼,还遣派太医前来照料宁南忧的伤势,处处照顾,处处安慰,哪里有寻他麻烦之意?

江呈轶人在东府司,忙得头脚倒悬,根本无暇顾及,因此并不知此事。

他抿唇嫣笑:“罢了罢了。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便随你们吧。”

江呈佳撅嘴,片刻沉凝后问道:“说起君侯受伤一事...兄长你还未告诉我。精督卫中到底是哪几个叛徒...如此对待君侯?”

说起叛徒,便要牵扯到宁南忧与江呈轶的另一层计划。

此乃宁南忧亲自出战的另一层缘由,除了城中贼寇皆是高手,若无他抵挡,恐怕难以控制局面以外,他还与江呈轶商定,欲亲手解决精督卫乃至侯府叛徒。

宁铮早就对江氏兄妹起了杀心,这一事宁南忧心里十分清楚。而宁南昆与宁南清在精督卫中安插的这些奸细,宁铮十有八九是心中有数的。近年来,江氏与城氏风头愈加旺盛,处处给摄政王府使绊。宁铮早已不厌其烦,再加上临贺频频传来宁南忧与江呈佳琴瑟和鸣的消息,便使得他杀心更盛。

今年一月,江呈轶突然向魏帝提出操办婚宴一事,又放出口风,令天下皆知。宁铮便察觉了其中的奇怪之处,知晓这极有可能是魏帝与东府司的一场局。于是辞了江呈轶递来的请帖,假借与江府不和的理由,守在摄政王府不出,哪怕闫姬化身江小前往府中盗窃,他也故作不知此事,配合江呈轶全城搜捕,为得便是等待时机。

宁铮晓得,那一日必会出大事,只是他不敢保证自己的猜测完全准确,因此只能暂时保持沉寂。待到城乱,他便确定,京城之中,确有一股威胁魏帝以及朝臣的势力存在。于是,便想趁此机会,借刀杀人,欲用宁南清、宁南昆两兄弟埋藏在精督卫中的细作,于京城动 乱之时诛杀江府之人。宁南昆被秘密流放,临行前,已悄悄将这些细作托付给了府内范师爷。宁铮无需多说,自能派用。而宁南清只需他一声令下,定会命人暗中通知精督卫中其他人马。

若城乱当日,江呈轶以及江府众人死于精督卫手下,那么宁南忧便会被落罪处置,到时宁铮只需用些技巧,便能轻而易举的夺取精督卫的绶印,化为己用。

因此,当时,宁南忧是怀揣着必死的决心,去面对这些贼寇。倘若他死,江呈轶便能揭开他脸上的面具,并向魏帝透露他们真正的计划,利用朝臣之势,将精督卫化为东府司所有。

倘若他没死,那么淮阴侯参与平乱,精督卫曾出动行刺的事情,便会永远埋没下去。

这整套计划:不论是清缴城中窝藏的异族贼寇,还是引出精督卫之叛徒,都必须依靠东府司之力完成,才能顺理成章,平息各方疑虑。哪怕借用水阁之力,也只能用在江小引乱这种事情上。所以,宁南忧瞒得很好,连季先之与吕寻也不知道。即便是江呈佳,也是婚宴开场的前两日,与宁南忧一同去见付沉时,才知晓的此事。

江呈佳知晓他的决心,所以那日才提心吊胆,一直悬着一口气。幸好他无性命之忧。但,她对将他再次砍成重伤的那些叛徒耿耿于怀,始终记着。

“精督卫十二营崔峰与九营韩山,一个是宁南昆安排的人,一个被宁南清所策反。”江呈轶如实说道。

“韩山与崔峰竟是叛徒?”江呈佳不可置信道:“此二人最是忠心,跟着君侯多年。不论广信宋宗一事还是北地一事,包括平息乌浒内乱,他们都有间接参与...若如此..君侯的秘密岂不是都传了出去?”

“这便是,君侯迟迟无法对他们下手的缘由。”江呈轶面色沉重:“这二人虽有异心,却并没有将君侯的具体行动与计划告知明王德王两人。只透露了你与君侯之间种种亲密与暧昧,并在信中栽赃陷害吕寻以及其他将军。他们二人似乎不想伤害君侯。”

“他们不服吕寻的精督卫郎将一职?”江呈佳问。

江呈轶答:“不仅不服吕寻,更看不惯你我二人。认为你是红颜祸水,迟早把君侯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江呈佳一脸惆怅:“怎会对我有这种想法?我明明很是纯良。”

“你....纯良?”江呈轶明显迟疑了一下,上下扫视对面的女郎,露出别有深意的表情:“不知是谁年少时,偷偷去姻缘神那里翻春宫图看?”

江呈佳脸上的表情僵住:“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怎么还翻出来说?”

“啧啧啧,果然有了夫君之后,便收敛了许多...”江呈轶故意挑笑道:“你没认识覆泱之前,成日在南云都调戏男仙,何来纯良二字?”

江呈佳一阵无语,冷冷剜着他道:“兄长倒也不赖。年轻时的风流韵事数不胜数。你的那些相好,可都是六界中有名气的女仙,以至于到如今,这八荒六道中还有源源不断的传闻。要不要...我寻两段韵话出来,说给沐云听听?”

她这么一说,江呈轶便自然而然的变了脸色,当即尴尬笑道:“好妹妹,只是开玩笑罢了。你我之间...无需这般计较吧?”

他说得惨兮兮,江呈佳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道:“真是一物降一物。这世上,连姑父座下的姑获鸟都耐你不得...没想到竟栽在沐云手里。”

江呈轶抿唇不语,心中却温柔盛起。

其实,哪里是他害怕沐云吵闹。只是他心里装着她,这一生一世都愿意让着她罢了。

想着想着,他便自顾自笑起来。对面坐着的女郎也咯咯笑出声。兄妹二人久违的敞开心怀聊及从前之事,只是小谈一番,便觉得回忆无限美好。

他们二人,共有一个心愿,只希望快些解决人间之事,各自带着所爱之人归去故里。

“对了。”

一番开怀对笑后,江呈轶顿了下来,轻轻转了个话锋,谈论起正事来:“你可知...京城这次骚乱,在周源末身后支持他的人,是谁?”

【四十七】若映凡身

见他突然严肃起来,江呈佳也收敛了笑容:“我从你府中的侍卫口中听闻了当日京城内的情况,甚为惊讶。这些人的武功极高,招数却各不相同。从江府抬出去的尸体,多数都是魏人,身上并无异族特征,外貌也并不特殊。

但城门死伤的大部分人,则有明显的异族外貌。我猜,这些人有一半是大魏江湖势力,另一半则是异国贵族所培养的死士。只是...烛影还未来得及调查,这些尸体便被廷尉府的官吏送入了义庄看守。看兄长这表情....莫非你已知晓?”

江呈轶凝视着她,表情凝重道:“此人正是一年多以前在大魏境内失踪的绯玉公主。”

听此答案,江呈佳并无诧异,仿佛有所预料般,点头应道:“果然是占婆皇族。”

“兄长,你确定是绯玉么?”她沉思一番,再次确认。

江呈轶答:“前去追踪周源末踪迹的斥候,亲眼瞧见了一名蓝衣女子,又抓住了敌人的一名小兵,严刑逼问下,得知他是占婆人,听命于公主王军。这些皆是斥候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会有假。”

“此事...兄长可要先向魏帝禀明?”

“在归府之前,我便已上书,将此事告知了魏帝,如你所说,窦月阑命官吏将这些尸首都运去了义庄,正在仔细调寻查证,不过三日,他必然会查出这些异族人的身份,在京城贴出告布,以向众臣与群民交待。我就算暂时不想告诉魏帝也不行。还不如,先一步向魏帝说出自己的猜测,避免他再次疑心于江府。况且...将此事昭告天下,或能解众人恐慌之心。”

江呈轶据实说道。

女郎点点头道:“兄长说得对,确实如此。城中大臣、军兵民众大多都已知晓,死伤的贼寇中有大量异族人。若不查清楚,贴出布告让众臣及军民知晓真相,恐怕会起反效果。昭告天下,更有益于让军兵百姓以及朝臣们信任大魏强悍的军事筑防能力。”

江呈轶赞同道:“对,我正是此意。”

“只是....”

女郎脸色稍沉:“一年前,段从玉将这绯玉公主送回了占婆,没想到,一年以后...她重归大魏,竟召集了这么多高手。”

“对于这个幕后主使的身份,你...似乎并不惊讶?”

在未引出这些异族贼寇查明身份前,江呈轶一直以为,潜藏在京中对世家众臣动手的,是匈奴与中朝之人。可,他却并未料到,潜藏于京内的,是占婆人。只见眼前女郎神情淡然,仿佛早有预料,江呈轶便忍不住问道。

江呈佳:“兄长不知,占婆之踪迹,其实早就在大魏之内显现了。且...曾经离我们二人很近。”

“这是何意?”江呈轶不明所以。

江呈佳:“兄长。秦冶自水楼出逃,至今没有消息。你可知...助他逃离的人是谁?”

她忽然转了个话题,说起秦冶来,让对面的郎君显然有些无措。

“怎么...突然提起他来?”江呈轶语气无奈,似乎不愿听到此人之名。可对面女郎却十分诚恳的盯着他看,于是叹息一声道:“会稽境内,发现了周源末手下的死士踪迹...助他逃离的人,自然是周源末。”

“兄长说得不错。”女郎赞同道,再转语气,又道:“可如今,我却觉得:秦冶能够顺利逃离,且避开水阁派去追踪的所有探子,至今仍无任何消息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周源末相助。”

她目光深邃:“他身后,还有另一股势力。周源末在君侯身边多年,即使做了另一手准备,所培养的义士与死士也不可能抵得过水阁的人马。而扎根于大魏多年的占婆密探却有避开水阁监视的可能。十三年前,占婆战败,退出大魏境内,并割让了土地,心中一直怀恨。占婆王私底下更是建立了一支专门探查大魏军情、民情的皇家卫队——密侦营。此营以占婆皇族为首,吸纳培养了一匹最为精壮悍然的探密者。若秦冶倚靠他们,便有可能躲过千机处的排查。”

“你为何...会将秦冶与占婆联系起来?”江呈轶无法理解她跳脱的思维,满脸疑惑的问道。

“此事...我还未曾与兄长说起。”江呈佳神情黯淡道:“秦冶之所以能在北地金蝉脱壳,逃得无影无踪...便是因为他身后有占婆皇族的助力。”

“什么?”江呈轶吃了一惊。

他只晓得北地大概发生了什么,也晓得秦冶与周源末都去了那里,却并不清楚秦冶和周源末最后究竟是怎样从宁南忧与江呈佳手下逃脱的,如今乍然听此言论,不禁骇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语气急促起来,双眉紧锁。

“兄长莫急,听我慢慢同你说。”江呈佳稍稍靠前,坐到了郎君的身边。

她将北地从头到尾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在这过程中,江呈轶的脸色变了又变,愈发的难堪起来。

待她言毕,江呈轶已然愤怒:“秦冶岂敢?竟拿陇西一城将士与百姓作要挟?!”

“我初知此事时...亦无法置信。”女郎目露哀伤,无奈叹息:“或许,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他掩藏的太好,才致使你我未能识别他的真面目。”

这一年里,最令江呈轶忌讳提起的人,便是秦冶。此刻女郎说起此人在北地的所作所为,更令他难以平息心中的愤慨。

“是了...是我不识此人,错信了他。”江呈轶闭上眼,努力压住胸腔中跳跃的不平。

江呈佳抚住他已攥成拳的手,安慰道:“兄长,现在发现他是怎样的人,也不算晚。日后,你我兄妹合力,定能制止他继续错下去。”

良久,他才松下一口气,睁开闭紧的双眼,转眼看向女郎道:“不说这个了。我问你...离开北地这么久,你可有寻到一丝若映的线索?”

江呈佳略微失神,哀叹道:“并无任何线索。除了知晓她是九州大陆某国的皇族之外,其余...我一概不知。”

“我这里,掌握了一条她的线索。”他将揣了两日的帛书掏了出来,交到了女郎的手中。

江呈佳眨眨眼,不知他拿出来的绢帛究竟是什么,盯着瞧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打开。书上廖廖几字映入眼帘,令她触目惊心。她只拿了一会儿,手心已满是湿汗。

“兄长!这是你...从何处得来的东西?”女郎激动起来,身体偏向江呈轶,猛一下抓住了他的胳膊,心脏在胸口扑通扑通直跳。

他目色淡定,轻轻安抚道:“此乃我营中斥候从占婆一名小兵中抢来的东西。”

“抢来的?”她呼出疑问:“若是抢来的,这帛书内容,怎会写着你我二人在神界的封号?”

江呈轶缓缓道:“问题就出现在这里。斥候从小兵手中夺取此书后,那小兵便咬破牙根处藏着的毒包,自尽了。”

“这小兵...乃是占婆死士?”江呈佳追问。

郎君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道:“正是。”

“能操控占婆死士的人...除了绯玉公主,再无其他人选。所以...若映的凡身,即是...绯玉?!”

得知这样的消息,江呈佳惊出一身冷汗。原来,若映早就身在局中。如此,这一年来,他们身边出现的异象与乱象,果真全都源于她。若映,化身绯玉。她这般精于算计的人,插手人间势运...破坏覆泱神运,到底是为了什么?

“兄长...”江呈佳越想越怕:“她以这样的方式出现,深陷如今的棋局之中,若强行将她驱回神界...还有没有可能挽回局势。”

她一双眼,露出渴望之情,渴望从他口中听到肯定的回答,来慰藉心中那一抹幽暗的恐惧。

只见江呈轶缓慢而郑重的摇了摇头:“此刻,你将她强行驱逐出局,只会引起人间势运图更大的变化。到时,不仅覆泱,甚至整个九州大陆,都有可能跌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怎么会这样?”她失声反问,嗓子沙哑。

她颓废黯然,挺直的脊梁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东西重击了一般,逐渐弯曲,令她绝望无助。

“阿萝,这不是最坏的情况。”江呈轶极力安慰道:“不论如何,天命书在覆泱身上显现,令他有了预示未来与感知过去的能力,说明...天命亦不想他重陷命运之囚笼。这,对你我来说,并不一定是坏事。或许...我们可以借助他的预见梦,改变未来走向,挽回势运。”

“可...覆泱离开北地后,便再无异梦之况。恐怕天命显灵只是一时之事。”此刻的她已完全慌乱,六神无主的喃喃着,难以平静。

“阿萝!”江呈轶朝着吼了一声。

女郎被震得头脑发昏,怔怔的望着他,停住了呢喃。

“越是这个时候,你越是不能慌乱。这一世,只要能改变覆泱死于非命的结局,就能挽回一切。九州之上,大乱之事,已必不可免。这天下迟早要陷入狼烟烽火之中。宁南忧心底为卢夫子平冤昭雪的执念太深,已无法改变。

他早就被人间势运缠绕,成为推动帝星掌控人间的棋子。你我从前的想法,已无法实现,他绝无可能从中脱身。如今,破咒的唯一办法,只有保住他的性命。若到天下太平,帝星登位,他还能好好活着...下一世,他便有望脱离苦海,重返神界。

凭他自己逆天改命,或许难上加难。可若加上你我二人,必能找到突破口。阿萝!你信我。这世上,便没有我办不成的事情。今日,我答应你!定助你救他!但首先,你必须保持清醒!万不可因若映失了心魂,而彷徨无措。”

江呈轶信誓旦旦的说着,眼神坚定而有温度。

他清楚,江呈佳如此失控,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够反复忍受在希望中绝望、在绝望中重新拾起希望的过程。她已坚持了千年之久,这一世是最后的希望,若不能成功,覆泱便会魂飞魄散,这样的后果,定会彻底将她逼疯。

【四十八】撤京计划

江呈佳怔神失声,难以自控道:“兄长...自我窥探了天命书,知晓他必死无疑的命格后,便愈发恼恨。恨天命为何如此不公!要我在天下万民与他之间抉择!我想保住所有人,包括他...我已经因为六界抛弃过他,如何...还能再将他抛弃?”

她嗓音发抖,强忍着泪光,眼眶红了一圈。

江呈轶见不得她如此这般,伸出双臂,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抱着,温柔哄道:“不会的。阿萝,你信我。这人间能保住,覆泱亦能保住。在我心中,断没有牺牲一人去平天下之乱的道理。谁的命都珍贵,我会与你一起竭尽全力去守护人间,守护覆泱。”

她靠在他的肩头,小声呜咽着,心中的忧虑愈加深重。

冷静了许久,江呈佳才缓缓坐直了身子。此时的她,瞳目微见红丝,鼻头粉粉,模样可怜。江呈轶不由自主的心疼,打算说些什么逗她开心。女郎却先一步开口道:“兄长之意,阿萝明白。日后之事,谁也说不定。无论如何,兄长都当以自己的使命为先,不必顾及我。至于覆泱...只要我不认,绝不会任由天命随意处置。他,我一定会保住。”

她斩钉截铁的说着。雕窗外一缕金色天光缓缓照了进来,覆在她的身上,映着摇曳动人的身姿以及一如既往的决心。

傍晚,江呈佳归了自己的院子,无所事事的坐在庭落中的秋千上发呆出神。

江府刚刚经历一场浩劫。婚宴当天,在这里死伤的人过多,以至于全府上下气氛阴沉。仆婢们走路无声,闷头打扫着门庭,越过长廊,抬头望去,便见那秋千架上坐着的美人,满脸忧愁。

于是,他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想着各种法子,欲豆美人开怀,正讨论的入神时,忽闻后墙传来一阵轻微的嘎吱声。众人即刻警惕起来。江府内的仆婢,皆是从水阁之中精选而来的人,警觉性极高,一耳便听出那声音有些不对劲。因此,三四人结伴而行,朝传出动静的方向小心探去。

还未行至后墙,众人便见一抹身影在林木丛中一闪而过,朝女郎所坐的秋千架奔去。仆婢皆惊,立刻拔腿追上去,踏至廊下石阶,才看清那人的背影。

有人惊讶道:“淮阴侯?”

有人失笑:“看来,我们不用费心思哄姑娘了。”

众仆躲在廊柱后张望园中情景,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彼时,江呈佳正闭着眼靠在秋千索上,满脑子都是如何对付若映的事,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她的表情深忧而疲惫,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面色有些苍白。

正当她昏昏沉沉,快要陷入自己营造的噩梦中时,忽觉鼻间传来一股草药的清香,紧接着秋千架的另一头沉了下去。这莫名熟悉的味道,将她从潜意识的恐惧中唤醒。她睁开双眼,朝侧边望去,便见宁南忧身穿一袭月白曲裾,一只脚搭着锁链,一只脚撑着地,慵懒的靠在锁链上,满眼宠溺温柔的望着她。

江呈佳登时惊喜道:“二郎!”

“嗯。”郎君低应了一声,笑而不语。

她当即从秋千板上划过去,挨在他身侧,紧贴着道:“你身上的伤这么重,才休息两日,怎得就跑到这里来了?”

“想你了。”醇厚温润的嗓音流出,默默划过她的心口,如羽毛轻拂,掀起涟漪。

她莫名酸涩,红了眼圈,俯身上前抱住了他。

宁南忧敞开怀抱,轻轻揽着,低声问道:“你呢?有没有惦记我?”

“怎能不惦记?”女郎更咽着,小声呢喃道。

她窝在他怀里,只想静静靠着。然而,宁南忧却并不想仅仅如此。他单手将她抱到腿上,双臂拢着美人的肩头,盯着美她的樱桃唇,忍不住想要亲上去。情难自禁时,却被江呈佳严肃的拒绝了:“别闹...虽说你在江府...可连兄长也不知这里到底干不干净,你我二人还是莫要有亲密举动为好,免得不小心传出去,惹你皇兄起疑心。”

只听他哀叹一声,无奈道:“我被李氏缠得无法脱身,趁着天色早,借着去看望母亲的由头,才从府中溜出来...还要防着江府周围巡逻的禁卫,悄悄绕到江府后门...阿萝,见你一面,实在难如登天,如今却连个甜头都尝不到。”

他故意说得十分卑微,可怜兮兮的投去目光,企图博取同情。

“她缠着你?如何缠?”谁知,江呈佳没有理会,反而抓住了其他重点,抬着水润的眼望着他。

郎君面容一僵,目浮尴尬:“你觉得呢?”

“你要我猜?我可猜不出来....”江呈佳故意哼了一声。

“小阿萝,机灵鬼!“”他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伸手在她鼻尖点了点,却并不往下说。

只单单看他此刻的脸色,江呈佳便知,侯府之内如今是什么情况。

于是女郎低笑一声,止了话题。

她安静坐在他腿上,片刻后起身,拉起他的手,向房舍行去:“进屋吧...赏你一个甜头。”

宁南忧暗沉的眸登时闪起亮光,随她一同起了身。

入了房屋,两人闭锁房门,直奔长席,紧挨在一起坐下。女郎凑了过去,在他额上印下一吻,哄着说道:“这样总可以了?”

宁南忧低哼一声,看似不满意,嘴角的笑意却已无法压抑,雀跃不已。

她瞧着他孩子气的模样,不由弯唇莞尔,于是又凑上前去,想吻他的唇,却闻到了一股铁腥气。

方才庭院内不明显,一入了封闭的房屋中,他身上被药草的清香掩盖了的淡淡血腥味便飘了出来。想起他浑身四处的伤,江呈佳顿时更加难受了起来,目中含泪,缓缓起身,重新坐回席上,轻声问道:“翻墙进来的吗?”

郎君答:“嗯。”

她又问:“伤口疼吗?”

郎君又答:“疼。”

她便忍不住,眼眶中蓄满的泪珠瞬间滑落:“都这样了,还要赶过来见我?”

宁南忧长声一叹道:“再过两日,邓情便要入京了。我与你舅兄...要秘密赶往弘农。此之前,我想再来见你一面。”

“你的伤,需得卧床养上半年才能痊愈。若立即赶往弘农,只怕会落下病根...我又不能陪着你一同去,在路上照顾你...你这样让我如何放心?”听他开口提弘农,江呈佳心中便不是滋味。

“你放心。孙齐会与我同行。吕寻在弘农另外安排了四名医工,会照料我的起居。此事,不到半年,便能彻底解决...三月之后,我便会回来,不会拖太久。”

他说着吕寻的安排,意图让她安心,神情已十分坚定。

江呈佳知晓,此一去之胜利,他势在必得。她沉默半晌,心中怅然道:“罢了。劝你也无用。说吧...今日来,除了想在出发前见我一面外,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宁南忧一怔,显然没料到她猜出了自己的来意。

她了解他,胜过自己。若不是有要事嘱托,他不会冒着被李氏发现的风险,偷偷来到江府。

“想必,你舅兄先前同你说过,要将舅嫂与你送回会稽一事?”他踌躇一番,言道。

江呈佳轻轻点头道:“说过。”

见她知情,宁南忧便继续说道:“你与舅嫂身份特殊,要想经过陛下同意,离开洛阳,恐怕并不容易。但五月后的今日,乃是太皇太后的丧典,你与舅嫂可以趁此机会离开洛阳。丧典的一切祭祀之仪皆由太常卿邓陵操办。其手下归管的太卜令乃是付沉的心腹。

五日后,太卜会于太庙中占卜,届时他将以太皇太后之灵仪需要先归祖大祭之理由,建议陛下钦点两名生辰八字与太皇太后匹配的大臣官眷随灵仪前往太皇太后之祖籍进行大祭。你与舅嫂的生辰八字,已被舅兄刻意算过并更改,登记补录入了官眷名册,恰好与太皇太后相合。太史与太卜共同核算后,便会推荐你二人前往。”

“太皇太后不是出身清河马氏么?灵仪队不可能经过会稽,我与沐云如何撤离?”江呈佳疑惑道。

她转头盯着宁南忧看,却见郎君一脸深意。

于是,她微怔,犹疑猜测道:“你和兄长莫不是想让闫姬寻人...中途将我们两人换下来,代替前往清河?”

“不错。”宁南忧点头。

“若灵仪队归太皇太后祖籍大祭,必然要耗费半年甚至更久...这其中时间跨度太长。二郎,易容术也并非牢不可破,就算技艺好的,也不能天天戴着面具,需换气透息,微调妆容,其中的过程十分繁琐。若面具出自我之手,予旁人所戴,也顶多持妆四月,且一日之内不能长时间佩戴。当年,蒋太公与顾安便是如此。假设顶替我们的人不小心暴露了身份,便是欺君之罪...此计风险未免太大。”她说出自己的顾虑,忧心忡忡的盯着他看。

“我知此事。故而特意打点了操持大祭之仪的人。彼时,代替你二人前往清河的姑娘们,不用亲自主持仪典,只需守在太皇太后的庙陵之中便可。”宁南忧已考虑到了这一点,知晓她会这么问,便如实答道。

【四十九】苏醒休憩

见他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江呈佳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已挑不出毛病,便垂下了头。她神情沮丧,恹恹地坐在席位上,靠着郎君,一言不发。

“怎么了?我与舅兄的安排,你不满意?”宁南忧见她一脸忧郁,便轻柔的问道。

江呈佳默默摇头,深呼一口气道:“不...你与兄长考虑的十分周全。”

他又问:“那你为何并不高兴?”

“怎么能高兴的起来。以往,我身体没差到如今这个地步时,尚能与你同行,替你分忧。可如今,我失了武力,今后也再碰不得武...只能站在后方,无法冲在前线护你。如今这种时刻,甚至还需要你与兄长费尽心思安排,将我送出是非之地,才能保全。一想到不能帮上你,我便觉得自己无用。”

她吐露肺腑之言,低垂着双眸,满是落寞。

宁南忧先是一怔,只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随即生出愧疚之意。她的身体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皆是由他起因。可她不但没有怪罪,还在自责不能与他同行,助他一臂之力。

他既怜惜又觉得亏欠,伸出双臂,将她抱入怀中,轻声细语的说道:“傻瓜,只要你平平安安,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隐忍半生,好不容易遇见你,不想你有任何意外。阿萝...在我心中,你一直是我的精神依靠。这世上,只要你还在,我便能继续等下去,坚持到胜利的那一日。”

江呈佳闭上眼,与他相拥,不知为何忽觉得无比哀伤。此刻的宁南忧,一心一意想着日后与她归隐山林的美事,却不知她心中无限的恐慌与惧怕。

“好...我会同你一起等下去。”她湿了眼眶,真挚而诚恳的答道。

两人紧紧挨在一起许久,才渐渐分开。

“时辰不早了。我不能在这里久留,需归侯府了。阿萝,答应我,此去半年,好好照料自己。”宁南忧再次嘱咐了一遍。

他匆匆忙忙起身,似乎牵动了伤口,脸色再次微白了三分,但却强忍着,不让身边人发现。

江呈佳默默望着他,按捺心中不舍,郑重其事的点头道:“放心去吧。我会在会稽等着你的消息。”

此话落下,宁南忧颔首,随即迅速转身,推开门,疾步朝庭廊行去,不一会儿便在甬道中消失了踪影。江呈佳跨过门槛追了出去,停在院中,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深深凝视了片刻,才悄然返回屋中。

彼时,宁南忧步履蹒跚的翻出江府高墙,狼狈的躺在巷子里的角落,大口喘气。吕寻已在后面等了许久,四处张望着来往经过的人,转眼朝巷落里一瞧,便发现自家主公虚弱不堪的靠着青砖石墙。他大吃一惊,着急忙慌的奔过去,压低声音呼唤道:“主公?!”

宁南忧疼得唇间发白,整张脸如雪一般惨白。他咬牙忍痛,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承中...带我去找付沉。”

吕寻慌忙无措的将他扶起,才凑近,便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登时知晓,郎君身上的伤,已全部开裂。

“主公,属下便说了。您身上的伤过重,只能卧床修养,根本不得随意起身,甚至是翻墙。可您偏偏不听...眼下就算去寻付大人,恐怕也遮掩不了您身上伤口崩裂的事实。李氏定然要问怎么回事...”吕寻絮絮叨叨的责备着,又心疼又无奈。

“放心,我只需同李氏说,为了瞒着母亲不让她知晓我受了伤,与她一同浆洗打扫庭院时...不小心使得伤口崩裂,便能瞒过李氏了...母亲那里,李氏也不会真的派人去询问。大抵,是没事的。”宁南忧双眉紧紧拧在一起,吃痛的握起双拳,意图转移注意力。

吕寻将他扶到背上,用力起身撑住,朝巷外停着的牛车飞奔而去。

宁南忧已被伤痛折磨的渐失意识,任由吕寻摆布,甚至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抵达了付沉所在的茶楼。只在模模糊糊间,瞧见一名青年的背影,小心翼翼的拿着药碗,替他涂抹伤口。

一段昏昏沉沉后,他勉强睁开了双眼,向面前人望去:“阿沉。”

“嗯。”青年应了一声,神情严肃的盯着他身上的刀伤。

宁南忧浑身难受,微微动了动手臂,想翻个身。青年却猛地在他背上打了一记,恼怒道:“还想去弘农的话,就给我好好躺着!”

他挨了打,瞬间老实,躺在榻上乖乖不动。

付沉仔细的为他处理伤口,遇到有腐肉的地方,便拿起烫好的小刀,直接下手,根本不等榻上的人反应过来。宁南忧倒吸一口凉气,狠狠攥住被褥一角,痛的双目发昏。

青灯燃烛,摇曳了一炷香的时辰,缓缓暗了下来。付沉起身收拾,擦拭双手,扭头朝窗边走去,翩翩风雅的拾起剪刀,裁去了半截烛心。

宁南忧挣扎着,微微撑起身体,问道:“什么时辰了?”

青年答:“酉时二刻了。”

“这么晚了?”宁南忧眉心一跳,当即挣扎着起身,想要下榻。

青年回头,眼神冷厉的瞪着他道:“你敢动一步试试?”

付沉此刻的脸色阴沉可怖。宁南忧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不由肩头一颤,再次乖乖地趴回了床上。

见他重新上了榻,付沉才稍缓凝重的神情,缓缓说道:“你不必着急回府。吕寻去寻了你夫人。此刻她早回了侯府,应对李氏去了。”

“她回去?吕寻怎么做事的?她如何能回去?”宁南忧双目瞪圆,质疑道:“如此,李氏必然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付沉反驳道:“江女终归还是正儿八经的侯夫人。那侯府也是她的家,她回去不是天经地义么?况且,你都伤成这副德行了,她若此时不站出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的刀伤进一步恶化?”

宁南忧心中烦忧,生怕江呈佳在侯府受了李氏的气,焦躁说道:“阿沉。我的伤口...你不是已经处理好了么?就放我回去吧?李氏刁钻,极其厌恶阿萝...我怕她受委屈。”

付沉抬眸,淡定的瞥了他一眼,哼笑道:“我的君侯。你也太小看你家夫人了。她巾帼不让须眉,连刀枪战马都碰过,甚至血杀贼寇,力平城乱,难道还害怕那李氏?你放心,叶柏在府里盯着呢,有情况会立即来报。”

宁南忧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悻悻地闭上眼,靠在床榻内侧休憩。

他伤口上的腐肉刚处理过,此刻还火辣辣的牵扯着他的神经。付沉剪了窗烛后,便踱步走到他身边坐下,认真说道:“你晕厥后,吕承中便已悄悄前往佛云山,让候在那里的叶榛回了一趟侯府,与李氏说,曹夫人发现你身上留伤,猜到京城之内出了大事,便留你在暮寻轩中住一夜,明日晨起方归。

这个时候,你的夫人再去,李氏必然会趁你不在...找机会同她辩驳争论几句,也就没心思寻人去盯你的踪迹,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在佛云山了。”

宁南忧问:“她...以什么理由回去?”

付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拾起一旁放置的干净帛布,擦拭他伤口处溢出的血水,稍歇了片刻才道:“她...拿着分居两府的契约书...借口去寻你,将日后的事情谈清楚。李氏定然不会阻拦。”

“谈什么?”宁南忧重复询问。

“分居两府的事宜...”付沉有口无心的答道。

“她还真写出这样的契约书来了?”宁南忧哭笑不得的说道:“也不怕李氏将此事告知陛下或我父亲...”

付沉懒得抬眸,看都不看便答道:“即便李氏告诉他们又怎样?你留不留江女,陛下与摄政王...不都无权插手么?”

宁南忧失语,无奈一笑,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既如此,我便在你这里休息一夜。待养足精神,明日再归府应对李氏。”

付沉点头:“这便对了,你就省去府里那些烦心事,交给江女处理...在这里好好休憩。”

宁南忧垂下头,将脸埋在软枕上,闭上了眼。

一旁,付沉在他背部盖了一层薄纱,又特地拿小案几支起被褥,罩在上方,避免触碰到他的伤口。

屋中陷入沉寂之中。

半晌以后,付沉突然问道:“对了...你左腿右侧的镖伤,是何时所致,可还记得?”

宁南忧睁开半只眼,向他看去,奇怪道:“问这个作甚?”

“你先回答我。”付沉挪到前头来,盯着他看。

宁南忧皱眉,略作了一番思考,答道:“这是在北地边城郊外的荒村,由秦冶手下的一名小将飞射镖头所致。”

付沉蹙起额心,心有疑问。他接着道:“你可知...秦冶之手下,所用刀具都出自何人之手?”

“你怎么...”宁南忧愣住,不明他询问此事之意:“我不曾查过。这有什么问题么?”

“问题...很大。”付沉脸色黑了半度。

【五十】豁然明朗

“有什么问题?”宁南忧觉得奇怪,撑手起身,朝自己左腿上的伤口看去。那飞镖所致的伤口已被刀伤重新划开,看不清原来的疤痕。

付沉靠近,指着这个伤口,满脸严肃道:“你认真看看,这伤口形成的疤痕,像不像半朵梅花?”

他这话怪异的很。宁南忧顺着他所指,仔细盯着伤口望了半晌,才从新的刀伤左侧看出了两瓣花形模样的伤痕。

“这...梅花形的伤痕,有什么讲究么?”宁南忧深深蹙起了额心。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这世上怎会有一种镖器致使人受伤后,留下一朵像梅花一样的印记?”付沉抬眸,凝视着他,一本正经的问着话。

宁南忧哭笑不得道:“许是碰巧...结成了这像梅花般的伤痕。阿沉...你有些大惊小怪了。”

“不。昭远。你可能觉得荒诞滑稽,但我要同你说..这世上确实有一种镖器,箭头状似梅花,十分小巧轻便。”付沉认真的说道。

“哦?”宁南忧发出疑惑:“这世上还有这样的镖器?”

付沉点头,继续说道:“不错。明帝身边曾有一位十分擅长兵器锻造的良工,造出过这种镖器。”

“皇祖父?”宁南忧表情诧异道:“你怎知此事?”

“我父,与那良工是挚友。”付沉重新为他盖上了被褥,低下眉眼说道:“他后来...加入了明帝麾下那支存在于传闻之中的军队——月鸣军中。而他所锻造的这种梅花形的镖器,也成为了月鸣军中地位最高的首领郎将——南宫隐的贴身之物...

可以说,除了能号令月鸣军的月鸣令之外,梅形镖器,便是这支军队的另一种标志。这种镖器被武将们称为——点梅镖。名字由来,是因为此镖器射中敌人后,会在敌人身上留下梅花状的伤疤痕迹,殷红夺目,状似真正的红梅。”

“月鸣军?”宁南忧提高嗓音,向他投去目光,苍白神色变了一变道:“皇祖父的月鸣军...乃是比精督卫还可怕的存在。点梅镖与月鸣令一直存在于民间传闻中,从未现世。大魏武将们寻找多年,仍是无果,怎会...出现在秦冶手下的人马中?”

“现在...你知道我为何说问题很大了?”付沉落下眉梢,神情愈加暗沉。

“如果...秦冶寻到了藏匿在暗处的南宫隐...又或者是得到了月鸣令。那么他背后之势力,必然强悍不可破,这对我们之后的计划,极为不利。”宁南忧联想至后果,不由惊颤。

“月鸣令失散民间多年,怎能这么容易被找到?”付沉摇摇头否定道:“况且,我曾听家父说过...月鸣令才被锻出时,明帝曾想要将此物赠予一名女子,后来没过多久,这枚雕刻着白梅纹、状似玉蝉的月鸣令在宫中离奇失踪了。我父猜测,明帝将它赠予了他心中一直惦念着的女郎,却怕暴露女郎身份,为她招致祸乱,便谎称月鸣令已丢失。

月鸣令,是唯一能号令月鸣军的信物,形制效用类似虎符,早被登记入册。若秦冶寻到月鸣令,聚集了月鸣军,江湖之中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要知道...咱们当今的皇帝陛下对此物可是十分惦记,就如同他盯着你的精督卫一样,也十分期待找到月鸣令的踪迹,掌握天下第一藏军,彻底扳倒你父。

因此,江湖上有什么关于此物的消息,咱们这位陛下一定是先知晓的。然,我日日注意宫内情况,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我敢断定,这东西,确如我父所说,被明帝拿去送人了。”

“我想。那秦冶仅仅是与南宫隐相识而已。甚至,他极有可能并不知对方是传闻中消失沉寂已久的月鸣军首领郎将。”付沉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话音缓缓落下,宁南忧终于明白了他言辞所指的真正之意。

“若照你这么说...此事当真古怪至极。月鸣军首领郎将之位,如同吕寻在精督卫中的地位。南宫隐手中掌握十万精兵,虽无月鸣令不可调动兵卒,却也足够在军队以及江湖中立足。何必替秦冶行危险之事?这等同于在与大魏国朝作对...更何况,当时我在荒村围捕秦冶一行人时,他仿佛只是其中一名小卒,并不受重用。”

他说出此事的蹊跷。付沉连连颔首,应道:“我正是觉得此处怪异。以南宫隐之身份,何须如此?”

宁南忧深思其中弯绕,愈发觉得不对劲:“他与秦冶合谋,难道是想借着秦冶之手,省去月鸣令的存在,直接号召藏在各军之中的月鸣军行反事?”

经他这么提醒,付沉想起一桩事来,仰首直视这郎君,犹豫片刻,迟疑的说道:“我倒是...想到一个理由,可以解释南宫隐的怪异行为...你可曾听过一件宫闱秘事...”

“什么?”

他说的很小声,宁南忧几乎没有听清,于是挺直身子,靠近了追问。

付沉咬咬牙,仿佛难以启齿,踌躇许久才道:“当年明帝并不打算册立德仁皇后为国母。他本预备向那名心仪的女郎提亲,将她接入宫中成婚,可不知后来出了什么事...明帝未能如愿,但那女郎却有了身孕,后来还因产子而死。女郎与明帝之子成年之后,入朝为官,月鸣令曾在那个时候...在洛阳出现过一次。不过持有它的人,并没有拿来调兵遣将,而是凭借着它...与明帝私下相认了。”

“什么?”宁南忧目瞪口呆,惊愕不已。

这种传闻他从未听说过,更不知自己的皇祖父曾有一名皇子遗落民间。

“你从哪里听来的?我怎么从不知这样的事?”他频频追问,想要多了解一点。

“便是那位锻造点梅镖的良工同我父亲亲口说的话。当时我尚小,并不明事,只听了个大概。再后来...我父亲,曾带我去见过那个民间皇子。我只远远见过一面,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但却听我父亲感叹,说他生得极像明帝年轻时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之后,我八九岁时,那人好像在京郊出了什么意外...逝世了。”

付沉讲述着自己儿时的记忆,仿佛在惋惜着什么:“这月鸣令好似一直在民间皇子的手上。而持有点梅镖的南宫隐,也时时贴身跟随保护他,两人关系极佳,更胜你与吕寻之间的情谊。那场意外后,南宫隐便带着月鸣军彻底消失于世,至今仍如石沉海底、杳无音讯。而锻造点梅镖的良工留下此器的锻造之法后,亦在五侯之乱中受尽颠簸,身染重病去世了。”

他说到这里,深呼一口气:“我父曾言,当年这民间皇子的死因,十分蹊跷,似乎并不是意外,而另有玄机,甚至还猜测是先帝与你父精心密谋的一场血案。我不了解这其中原委,但或许这南宫隐知晓什么,为了替旧主复仇,便有了与秦冶一样的想法,才会悄悄投至其麾下,以谋取良机。”

宁南忧默默听着,眼底的光从深邃转为暗沉,再从暗沉升成炽热,最后慢慢陨落,透出一股冷涩冰凉:“你说的这位民间皇子...是不是左冯翊窦家三郎——窦寻恩。”

付沉听他报出此人名号,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道?难道有人同你说过?”

他不出意外的肯定,仍然令宁南忧心中猛地一颤:“所以....当年皇祖父心仪的姑娘,难道是...前任窦氏家主窦玦的夫人?”

付沉摇摇头,一脸茫然道:“更深的,我便不知道了。此事极为隐秘。若不是我父与那良工交好,恐怕永远不会得知窦三郎的身份。他的生母究竟是谁...宫中没传出一丝消息。窦三郎死后,大魏知晓此秘事的人...都相继逝世了。”

在此之前,宁南忧已数次从旁人口中听到窦寻恩这个名字。此刻听完付沉的一番话,他忽地恍然大悟:若窦家三郎当真是皇祖父的民间遗子,那么他终于能解释父亲与先帝、邓氏合谋杀害窦寻恩的缘由了。窦家三郎风头盛极,受尽皇祖父的宠爱,民间甚有传闻说皇祖父要禅位于他,可见其受宠程度。而正是因为这些流言传闻,使得先帝与他的父亲觉察到了威胁。因此他们才会联合邓氏...一起造出京郊盗匪袭击的假象,将窦寻恩杀害。而当年窦玦之所以联合外人劫杀窦三郎的因由也昭然若揭。倘若窦寻恩真的是窦玦夫人与明帝婚前的私生子,那么这便是窦氏的一大丑闻。为了家族未来与妻子名节着想,窦玦自然想要除之而后快。

而卢遇、吕盛、慕容啸、越奇越复等人,定然知晓窦寻恩真正的身世,并对其死因保持强烈的怀疑,才会招致他父亲、邓氏等人的灭口。

只是,即便他弄清了事情原委,仍是不明白为何当年他在前往临贺任职的途中,窦寻奋要命程旭、孙旭等人设计杀他。难道真的如周源末当时所说,窦寻奋是因为得知了窦三郎的真正死因后,因他的父亲而迁怒与他么?

【五十一】再生疑惑

宁南忧思索着这些,耳畔回响起穆景、周源末说过的话。关于他的身世之谜,他似乎摸到了真相的边角。但这团迷雾却总在他快要了解事实时,重新凝结起来,将他拒之千里外。对于淮王之子的身份,他曾笃定坚信,可现在却有了质疑的想法。

他始终有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中徘徊,不敢确认,更不敢认同。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如何知晓这民间皇子是那窦家三郎的?”见他陷入沉思久久不能醒神,付沉追问道。

宁南忧拧了拧眉头,叹道:“我去临贺的这两年里,窦寻恩的这个名字,一直盘旋在我耳边,时常听人提及他。方才你虽没有直接指明,却说他死于京郊意外。这十几年里,死于京郊盗匪流寇的人不在少数,真正离奇而被世人记住的只有永宁年间,窦寻恩的这桩旧案。因此,你才说完,我便知晓你所说的...是他。”

“你时常听到他的名字?”付沉抓住重点。他并不知宁南忧去往临贺的这两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令人生疑的事,此刻听他这么提起,不由觉得怪异。

宁南忧郑重点道:“此事,我并没有向你提过。左冯翊窦氏现在的家主窦寻奋...曾在我去临贺的路上,派人刺杀我。他刺杀我的原因,或关乎于窦寻恩,但我至今未想通其中有什么联系。”

“竟有这等事?”付沉惊诧道:“窦寻奋即便要寻仇,也应该对付你的父亲,怎会派人去刺杀你。你在淮王府几乎没有立足之地。他杀你...图什么?”

是啊?窦寻奋要杀他,图什么?这也是宁南忧至今想不明白的原因。

他再次思量了片刻,便觉得通身烦躁,心中郁结怅然:“罢了...此事日后有的是时间细查。还是先专注眼前之事为妙。”

付沉见他停止话题,便也不再多说此事,认真叮嘱道:“总而言之,你需将南宫隐现世的真正原因调查明白,避免将来被月鸣军所累。”

宁南忧颔首,闭上双眼,忽觉得全身疲乏。

付沉起身,去往香炉边,默默坐下陪伴。两人之间没有只言片语,屋子中也安静的可怕。而那起起伏伏,就要看清的真相,也再一次沉入海底,消失了踪迹。

翌日,宁南忧再次从儿时的噩梦中惊醒,睁眼呼气,大口大口的喘息,转头看向窗外,便发现已是破晓之时。

付沉斜侧着身子睡在另一侧的卧榻上,屋中茶香飘渺,安宁静谧。

他深呼一口气,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起身下榻,悄悄穿好衣饰,离开了房舍,走出茶楼向城门巷头行去。

吕寻天不亮便驾着牛车在茶楼附近等待,宁南忧靠近时,他正在打盹,忽闻耳边传来细微脚步声,吕寻即刻睁眼望去,便见宁南忧一脸疲惫的走来。

“主公。”吕寻轻声唤道,遂即迎了上去,关切的问道:“您身上的伤,可有好些?”

付沉精于医术,所研制的金创药乃是上品,由他细心照料治疗一夜,宁南忧伤口的败坏之势已被止住,此刻虽仍然隐痛不已,却不会再令他病发昏厥了。

宁南忧点头应道:“已无大碍,你无需担忧。府内情况如何?”

他趁着付沉未醒,便悄悄从茶楼溜出来,一心惦着的便是侯府之内江呈佳的状况。

“主公放心。期间李氏虽然在女君面前冷嘲热讽过几次,可女君基本不搭理。李氏便觉得无趣,回了自己的院子,至今未起身。”吕寻一五一十的回答道。

听此言语,宁南忧才松了口气。他生怕李湘君故技重施,再次给江呈佳下毒。

他站在牛车前怔了片刻,便收起心绪道:“走吧。该回侯府了。”趁着他此刻伤痛并不十分明显,还能归府,在李氏面前强撑片刻,若再拖下去,这出戏便会有穿帮之嫌。

吕寻扶着他入了牛车,便跳上木板,牵住缰绳驶离了小巷。

等在佛云山的侯府车驾,半夜便接了吕寻的命令,从郊外绕道赶回,避开了李氏的眼线,自侧城门驶入长街等候。驾车的叶榛一直守在车前,困倦的打着瞌睡。

拂晓过后的洛阳城,渐渐有了烟火气。叶榛等得艰难,涌起的困倦之意,快要将他吞没。终于他在浑浑噩噩中听见了一阵车轮滚过的声音,登时来了精神。

吕寻驾着牛车驶入小巷之中。叶榛两眼发光,急忙从车板上跳下来,奔了过去。“主公...您可算来了!”他感叹了一声,伸出手来将蹒跚的郎君扶下了马车。

宁南忧瞥他一眼不语,坐上侯府车驾,便闭上眼休憩。

吕寻藏好牛车,便坐上车板,与叶榛一起驶向侯府。

此刻的淮阴侯府,早已升起炊烟。仆婢们胆颤心惊的伺候着府内两位女郎,不敢有半分耽搁。

看守府门的小厮,十分眼尖,一眼便瞧见君侯的车驾,立即朝内大声嚷嚷道:“男君归啦!快去禀报女君和公主!”

宁南忧闭眼,一直等到车驾平稳驶入侯府前的巷落,才睁眸掀帘朝外望去。

吕寻与叶榛一左一右的站着,小心翼翼的搀扶他下车。三人一同行入侯府,还未跨进走廊甬道,便听前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昭弟!昭弟!”廊道里传来响动。三人未见李氏之人,却已先闻其身。

宁南忧有些头疼的捏了捏鼻梁,慢慢在廊中移动,等待李湘君出现。

没过一会儿,那李氏果然摇着一把海棠纹路的羽扇,扭着身姿出现在三人面前。

她一脸急切的盯着宁南忧看,满是关怀道:“昭弟!你终于归来了!姑母可有责怪你什么?这一夜你可休息好了?暮寻轩近日怎么样了?姑母她身体如何?”

李氏一连抛出数个问题,问得宁南忧悄悄蹙起了额心。在他的扫视下,吕寻与叶榛默默无语的从廊道中退了出去,站到庭院中,避开两人的谈话。

待他们二人站远了,宁南忧才回神望向李湘君。

“你放心,母亲并没有责怪我,只是发现我身上有伤,强硬的让我在暮寻轩休憩一晚。她身子骨健朗的很,比往年的状态要好许多。暮寻轩上下清幽,雅致有趣,自然也都好的很。”他皮笑肉不笑,挂上些明眼的温柔,故作深情的盯着面前的女子。

李氏听罢他言,松了口气,随即红了眼眶道:“你确实在姑母那里休息好了...我瞧你气色不错。可我...却是担惊受怕、一夜无眠。”

宁南忧顿眉:“哦?君姐怎么了?”

李氏楚楚可怜地说道:“你不知...昨日傍晚,阿萝归府了。我羞愧难当,不知如何面对她。几次三番想要寻她说清楚当日之事...可她却不肯原谅。几日不见,她清瘦许多,看着实在令人心疼。”

她捏着嗓音,撒娇发嗲的声音使得宁南忧心底生出一股恶寒。

李氏这话的意思,看似实在关心江呈佳,实则是在责备怨怼。她言下之意,便是再说江呈佳悍妒非常,且不领她的好意,刁钻泼辣、蛮狠无理,惊扰了她一夜。

宁南忧不由在心底冷笑,深邃幽静的眼底浮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讽刺与不屑。

他佯装发怒,一脸黑沉道:“这女子也忒不识好歹!君姐,不必过多在意。她既然不领好意,你也不必费劲讨好。”

李氏以为自己得逞,唇角的笑快要抑制不住,却仍然期期艾艾、我见犹怜的说道:“昭弟...你该好好同她谈谈这个问题。我与你...虽然、虽然已有了男女之实,但眼下却并不可能成婚,这侯夫人之位仍是她的...你应好好待她,眼下这种关键时期,千万不要因为我,得罪了江氏。”

她看似处处为眼前人着想,实际上却想让他记得,他们二人已有了不当关系,他迟早是要娶她,且必须娶她。

宁南忧一眼看穿李氏的心思,不由觉得其蠢如猪、不可言喻。

他扬起行尸走肉般的笑:“君姐。我岂能因那江氏委屈了你?”

在李氏看来,此刻,眼前郎君的笑温柔似水,勾得她心口阵阵漾动。她娇羞的低下头,柔声细语道:“昭弟。我知你心意。只是大局当前,你切莫因我错失江氏,快去哄一哄阿萝吧...”

她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巴不得宁南忧快点与江呈佳见面,并争吵不断,致使关系更加恶劣。她再继续趁机而入。

宁南忧懒得再与她多说,抵住心中的厌恶,牵起她的手,向江呈佳的院子行去,并轻描淡写的落下一句话:“即便要哄她...也需君姐在场。”

仅仅这一句,便将李湘君哄得晕头转向。

“好啊...君侯与君姐,真是心心相印、情投意合啊。”

两人还没在廊道里走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飕飕的话语。

李湘君僵住身体,与此同时,她觉察到身边的郎君也同样惊了一下。

一男一女转过头,闻声望去,便见江呈佳站在甬道上,冷眼盯着他们,满是厌恶与鄙夷。

【五十二】李氏下跪

宁南忧下意识的松开了李湘君的手,朝女郎投去目光。李湘君那双细柳一般的长眉轻轻一锁,盯着身旁郎君放下去的手,有些不悦。

她见宁南忧的瞬间反应,便清楚的知晓在郎君的心中,仍有江女的一席之地。

想到这里,李湘君便觉得膈应。于是主动牵起宁南忧的手,向他抛去温柔一笑,文静阔然道:“昭弟,我与你一起面对。”

她笃定心思,要把江呈佳彻底赶出淮阴侯府。

宁南忧反感她的笑容,更不愿在江呈佳面前与她有肢体接触。他强忍着反感,勉强挤出笑意,冲她点了点头。李湘君牵住他的手,一步步下了廊中阶台,向江女走去。

“阿萝妹妹。”李湘君先出了声,柔弱可怜的说道:“还在生气吗?”

李氏明知故问、装腔作势的态度,使得江呈佳涌起一股恶寒。于是,她冷眼横眉以对,嘲讽道:“君姐这话说得有些荒诞。你二人在我江府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下作事...难道还指望我不生气?”

李氏煞白了脸色,低声下气道:“是我混账...不知检点。阿萝妹妹,都是我的错。”

紧接着,这个平日里傲慢清高的南阳公主,竟然当着宁南忧的面,于廊下甬道之中下跪,磕在江呈佳身前,卑微乞求道:“妹妹,都是我一人糊涂,是我的错。昭弟他...当日之所以在陛...他不忍看我被陛下处置,才会说出伤你之言。当时之欢愉,只是我与他二人对前尘往事的留恋...还望妹妹体谅。”

她突如其来的下跪,令江呈佳吃了一惊,怔神之余,她瞧见了李湘君眼眸中的渴望。这是一种极度希望达成目的目光。江呈佳在这一瞬间里,忽然觉得,或许李氏对君侯之情,确实深厚。只是不论从前还是现在,李氏都用错了方法。她自以为聪慧,可内心阴暗,手段狠辣。君侯早已看透了她,绝无可能与她重修旧好。

于此,倏然之间,江呈佳觉得李氏可悲又可笑。

“求我原谅?”江呈佳呵呵一声道:“君姐,你希望我原谅什么?你明知他已娶妻,却三番五次的纠缠不休。你明知自己已嫁作人妇,却与我夫君苟且。事后,还要说是怀念过往才会情不自禁?李湘君、南阳公主!莫要把旁人都当成傻子。我非任人宰割的鱼肉,绝不会受人摆布。方才,你二人的话,我已听见。既然君侯是为了江家之势才娶得我,那么,你我之间便无真情可言,该舍弃的也能断然舍弃。从此,你我一别两宽,分居两府,不必相见。至于婚书...以及和离...”

她冷笑着,目光阴鸷的盯着李湘君看:“我江呈佳向来睚眦必报,绝不退步。南阳公主,你既然这么迫切的想要嫁给君侯,我偏不让你如意。这辈子,我绝不与宁昭远和离。他婚前答应了陛下,若非我寻得真正良婿,便不会将我休弃。如此誓言,一字一句,皆记在婚书之上。倘若有违,陛下便能任意处置他。因此,除非我主动放弃这段姻缘,否则,你与他都摆脱不了我!我永远是这侯府的女君。而你,南阳公主,即便贵为公主之身,也只能下堂作妾!”

她的一番话,使得李湘君浑身皆颤。跪在地上的公主,心中燃起雄雄怒意,霎时抬眸,眼神犹如寒刀冰刃一般,似乎想要将面前讥笑讽刺她的女子千刀万剐。

宁南忧站在廊下,失神的望着眼前这个伶牙俐齿的女郎,心中一番悸动。虽然知晓她再演戏,可他心中却还是没由来的担忧,害怕她真的就这么一走了之,如她口中所说,再不相见。

他胡思乱想了一番,使得本就病弱苍白的脸色此刻又多了些彷徨。宁南忧沉寂良久,才从虚空不安中缓过神,眼看身侧一立一跪的女郎都望着他,不由轻咳了两声,冷下脸道:“江梦萝,你不要太过分。”

江呈佳面无表情,目光冰冷坚硬:“我昨夜既然回了侯府,便是要同你将这些话说清楚的。权衡利弊,你自己考虑。陛下亲自拟写的婚书仍在我这里,你对我不仁,我也没必要对你有义。我告诉你,江府之势,你别妄想化为己用。有我在,我兄长绝不会与你这种人合作。我来,是送分居两府的契约书的。你既然在这里,我也没必要在这个令我无比恶心的地方继续逗留了。”

她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份写满字的帛书,扔在了李湘君的面前,遂而转身,潇洒离去。

李湘君满面通红,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那决然离去的女郎,只觉得自己受了今生最大的侮辱。碍于宁南忧,她只能忍气吞声。此时示弱,是抓住郎君之心的最好机会。她双目含泪,委屈至极,扭头向身边立着的青年望去,软软糯糯的唤了一句:“昭弟....”

一声呼唤,充满了悲伤与感怀,她想要即刻从宁南忧身上得到安慰。可抬眼时,却见这郎君遥望着江女离去的方向,仿佛有些留恋。

李氏心酸涩痛不已,啼泣哭咽道:“昭弟...你若不舍,趁此时机,快些追出去吧。或许哄一哄,阿萝还能留下来。”

宁南忧听她酸里酸气的话语,不由眉头轻拧,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反感。他缓沉了一瞬,蹲下身子,亲自将斜坐在长廊石地上、梨花带雨的李湘君扶了起来,声色温和道:“霜儿,她如此善妒泼辣,让你受此侮辱...我怎会在此时,因所谓的大局,抛你而去?”

他重新唤起她的小字,意图平复她的情绪。

李氏听到这话,更觉得万分委屈,低着头小声哭泣。

宁南忧的心,挂在江呈佳的身上,安慰了片刻,便觉得不耐烦。他闭上眼,重新稳了稳心绪,在李氏借力将身体靠上来的时候,不动声色的躲开,单只手绕到她的左肩,拍了两下道:“江女已离府。从此往后,便无人会对你我二人指手画脚。但...陛下并没有认同你我二人。如江女所说,眼下这个时机,我确实无法与她和离。霜儿,只能委屈你...再等一段时间。待到大业成立,我再娶你为妻。”

李湘君还想贴上去,泪眼朦胧道:“阿远,我不在乎。只要你能成事,多少时日我都能等。即便将来并不能如愿...我也甘之如饴。”

宁南忧悄然退步,轻声细语道:“霜儿,我知道你心意。我...都晓得。”

他负手站在一侧,拒绝任何与李氏的肢体接触。他抵触的十分小心,李湘君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反感与厌恶。她仍然陷于江呈佳方才那番令人恼怒烦躁的话中无法自拔。

于是,郎君如何说,她便如何答,一切顺着宁南忧的心意,满口亲热深情之语。

宁南忧疲惫至极,不想再与她纠缠,便低声敷衍道:“霜儿...辰时已过,你清早起来,定然未进食,先回庭屋用膳吧?”

李氏听着他的关心之语,满心感动,于是问道:“今晨,我可以同你一起用膳么?”

“我疲累一夜,精神不佳,又经江氏这番任性胡闹...实在没有胃口。”他表情恹恹地说道。明明已是很明确的拒绝,李氏却全然不顾他的本意,撒娇 吟 嗔道:“你若不吃...我也不想吃。”

宁南忧紧紧锁住眉,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目光凌然。李湘君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压迫,下意识缩了缩后脖,惶然不知起意。

少顷,宁南忧放出笑意,缓和了严肃的表情:“罢了,陪你一顿早膳也无妨。过后,我再休息。”他妥协,实在不愿与李氏继续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争论。

李湘君立即欣喜道:“既如此,我这便唤下人去准备!”

她擦去眼角泪花,兴致冲冲的走下台阶,朝庭中奔去,寻了两名仆婢,一起前往东厨。见她走远,宁南忧才松了口气,趁着她去东厨的时机,立刻从甬道离开,向府门疾步而去。

门前,江府的牛车停在偏巷中,并没有离开。

车中女郎足足等了两炷香,却没等来熟悉的身影,不由叹息无奈。

红茶与她一同跽坐着,时不时掀开车帘张望一番,眼瞧着空荡荡的侯府大门,她心中不是滋味:“女君...还要继续等吗?”

她问。江呈佳低下眸,遮去眼中落寞,轻声道:“罢了。看样子,他是不会出来了。走吧,回江府。”

红茶得令,正要向外面车夫嘱咐,下一瞬却见车帘被掀开,一位郎君跛着脚跨入了车厢之中,笑眯眯道:“我怎会不来?在府中便念着你,险些被李氏看出破绽。”

江呈佳惊喜至极,抬头望去,便见宁南忧弯身入内,悄悄的挪到了她的身边,对她低声说道:“幸亏赶来了。否则,再晚一些,便见不到你了。”

【五十三】京城悄变

她默默盯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满是心疼与担忧:“是啊,就差一点点,我便走了。李氏呢?没缠着你?还将你放了出来?”

宁南忧扶额叹息道:“哪里是她放我出来。她要与我一同用早膳,我本不想答应,但心里念着你,不愿与她多牵扯,便敷衍应下。她怕是以为你再也不会归府,兴致冲冲的命令下人们去准备餐食了。我这才溜出来见你。”

一旁坐着的红茶见到这番情景,便识趣儿的从牛车中退了出去,与江府车夫一同守在外面。

江呈佳没心思主意她的举动,只将目光放在郎君身上,一心一意的盯着他看。

宁南忧早晨从付沉的茶楼走得十分急,衣饰穿戴的并不工整,再加上疲倦无力的神色,更显得没有精神。江呈佳抬手,拂去他鬓边一缕乌发,贴到耳后,温声细语地责怪道:“若非昨日吕寻来报我,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独自一人忍受伤痛,应付李氏?”

宁南忧搂过她的肩膀,将下巴倚在她的肩窝上,沉吟了两声道:“不是故意瞒你,是怕你担忧。今日府中情景...你也瞧见了。李氏她日日如此,我烦不胜烦,却无可奈何...你最是厌恶她,若因为担心我的伤势而回侯府,便会受气,我不愿如此。你放心,付沉医术高明,昨日照料一夜,已止住了我伤势的恶化。”

他耐心且细心的解释着。

江呈佳垂眸,沉默不语,静静的由着他抱着自己,便这么安静的呆了一会儿。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只剩下无尽的不舍与连绵。

没过片刻,郎君起了身,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车窗外的侯府大门,蹙眉道:“我需回府了。”

他扭头望向女郎,认真叮嘱道:“阿萝,照顾好你自己。”

江呈佳轻轻颔首,低声应了一句。

宁南忧迅速离座,抓住车内扶栏,弯身往外行去。

他匆匆而来,亦匆匆离去,停留的时间不足一刻,转瞬即逝。

红茶掀开车帘,查看女郎的状况,便见她红着眼圈,双手交错着握在一起,努力克制压抑着自己,于是心疼不忍的问道:“女君,你若不舍,我便将君侯唤回来?”

江呈佳默然片刻,极其缓慢的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知他安好已经足够。红茶,归府吧。这里不宜久留。”

女郎闭上眼,深呼喘息,便靠在车璧上,不愿再多语一句。

红茶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对车夫说道:“走吧,回府。”

牛车缓慢而平稳地驶出了偏巷,向太学府后巷悄然而去。辰时已过,大街之上涌动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街边小摊已摆了起来,小贩的吆喝一声一声的入耳,长街之上一片繁华热闹之景。只需停留一刻,便会被此景致吸引,令人心醉。

平日里最爱热闹的江呈佳,此刻却对这些毫无心情。牛车之外越热闹,她的心情便愈加烦躁孤冷。

很快,牛车便驶离了长街,转入小巷,来到太学府之后。气氛一下沉寂宁静下来,犹如女郎此刻起起伏伏的心情。

辰时已过,江府仍是一片寂静。

沐云百般无聊的坐在庭院之中发呆,满脸郁闷心烦。江呈佳悄悄从后靠近,坐到她身侧,突然说道:“在想什么呢?”

沐云被吓了一跳,抬眼看清楚来人,便颇为无奈道:“阿萝...?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此刻,江呈佳已收起所有的情绪,将自己调整了过来。她见沐云表情恹恹,便关切的问道:“怎么...兄长又惹你生气了?”

“并非惹我生气。”沐云答道:“只是,昨日你离开府后,薛青便得到消息说...邓情入京了。阿轶不是说过,待到邓情抵达洛阳,他便要前往弘农布局了。这一去,你我二人便要顺着他的安排...返回会稽暂避一阵。或有半年之久...或者更长...”

她满口的无奈与心烦。江呈佳便知,此刻沐云实在与她烦恼一件事情。

“不过半年光景,况且有你我二人相伴,想必不会很无趣。”江呈佳出声安慰道。

沐云瞥了她一眼,奇怪道:“难道你不担忧洛阳与弘农之势么?此行稍有不妥,阿轶以及你家那位君侯...都有可能出岔子。”

江呈佳仰首,朝天际那一抹金光望去,怅然叹道:“即便忧心,又能怎样?此刻,你我二人能够做的,便是不让他们分心。不论是洛阳还是弘农,都太过危险。若我们留在这里,便等同于将他们的弱点展示给敌人。若有差池,你我便是攻破他们二人的突破口。因此,我们离开才是最好的结果。”

沐云听罢此话,再次恹恹的撑住脑袋,沮丧道:“正是因为这个,我才会答应他离开这里。可一到离别前夕...便又是百般不舍与担忧了。”

江呈佳默声不语,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已作安慰,心中无奈至极:她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情?

女郎们相互依靠着,坐在庭院廊下,断断续续的聊着,却宽慰不了各自内心的忧郁。

一连数日,江府之内一直沉浸在离别的悲伤与感怀之中,难以化解。

洛阳之势,诡谲复杂。就在女郎们依依不舍之时,江呈轶与宁南忧的共同谋局也在慢慢展开,一步步深入,并静候着最佳攻时。

邓情入京的当天,便立刻脱缰卸甲,赶去南宫述职。北地之功,经宁南忧一手安排,已完完全全归于都护府。邓情以一叠军报呈于朝堂,受魏帝大肆褒奖,夺尽了一众武将的风光,甚至压过了东府司的光芒。

太尉邓国忠于家中宴请宾客,庆祝邓情戴功而归。

诸臣皆眼热于邓情身上的累累军功,表面恭贺庆祝,私下却嗤之以鼻。

便在此时,江呈轶故意将东府司奉天子之命秘密调查苏刃之案的消息透露给了邓府,默默等待着时机。

邓情虽受魏帝大肆奖赏,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加封。众臣皆明眼知晓,天子在忌惮着邓氏一族的兵马之力,更忌惮在边城屡屡得功的邓情。然,邓氏一族却沉浸于邓情戴功归来的喜悦中,得意洋洋,丝毫未有察觉魏帝的心思。

邓府宴罢,从东府司中故意透出的消息,便传到了邓国忠的耳中。

这位年近七十的老太尉,当即在府中大怒不已,摔碎了厅内堂案上的茶具,阴沉着脸道:“难怪陛下绝口不提苏刃之事,原来是将此事交给了东府司查办?!”

前来禀报此事的林木偷偷望着太尉发青的脸色,暗觉不妙。

“老夫左等右等,千防万防,还是没能接手苏刃之案。陛下将此事交给那江呈轶,是铁了心想要斩断老夫的这根臂膀!黄口小儿,岂敢如此?想我邓氏,自他少年时期,便一直尽心辅佐,最后...他却连一个苏刃都不肯为老夫保下!”

林木听太尉破口大骂,甚至将魏帝比成黄口小儿,当即变了脸色道:“太尉大人,慎言呐!”

“此乃我邓府,不是他那劳什子皇宫,怕什么?”邓国忠更为恼怒道。

林木瞠目结舌,当即不敢再言,心中揣揣不安。

邓国忠继续大骂道:“这一年半载的时间里,老夫想尽办法争夺审理苏刃之案的权力。本以为陛下与邓氏站在统一战线,却没料到陛下如此绝情!”

林木颤颤巍巍的说道:“太尉大人...陛下心中还是顾念邓氏的...否则,他便不会极力将苏刃从那常山侯的手中救下了。”

他接着劝道:“其实....苏刃之案交给东府司查办,也未必是坏事。至少....那江呈轶亦是陛下的心腹。多少还会顾念情面,为苏刃留取一线生机。

太尉大人...您莫要过于执着于此。苏刃的妻儿老小,以及其族人...属下能救的,已全部救下。苏家大部分人脉,也已保住,虽会有所削弱,但余下之人也足以您继续掌控扬州。若来日,等风波平息后...大人您仍然可以培育新人,接替苏刃之位。”

“如何培育新人?”邓国忠抬眼瞪他:“宋宗案了结后,陛下便没有打算重新将扬州刺史的人选举荐之事交给老夫,更不曾透露他到底将此事交予了谁去办理。朝内众臣虎视眈眈的盯着扬州刺史的位置,都想从这块肥肉上夺取些养料...你倒是说说...老夫该如何在这种局势下,重新安插新人?”

他劈头盖脸的将林木训斥了一番。

林木垂头丧气道:“大人...可是眼下时局已定。苏刃...确实是救不回来了。”

邓国忠阴沉着脸,双目阴骘:“苏刃救不救得回来,老夫都要去试上一试。”

林木当即跪下恳求道:“太尉三思啊。如今都护将军方归,得此赫赫军功,陛下正是高兴之事,若在此时触怒于他...怕是得不偿失啊!”

邓国忠愈发恼怒,全然听不进他的劝言,心中愤然不已。

【五十四】心生嫌隙

其实,他并非因为救不下苏刃而恼火,而是因为魏帝如今并不信任于他,凡事渐渐倚重东府司的江呈轶,所以焦躁忧虑。他执意要救苏刃,也只是想要拼过东府司。

“多说无益!替老夫准备纸墨!”邓国忠偏要向南墙而行。林木劝不过,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邓国忠激情奋昂的写了数千字的帛书,嘱咐林木立即递入宫中,并归卧房换好朝服衣饰,随时等待魏帝召见。

林木见状,心中不安至极,私下派人偷偷去请邓夫与邓陵归府。

与江呈轶一同处理城中事宜的邓夫得知消息,即刻赶了过来。邓陵拖着病弱的身体,从偏庭急匆匆奔入主堂。

兄弟二人紧赶慢赶,却仍然没能赶得及。

老太尉已振朝服,受陛下之召见,坐上宫内遣派来的车驾,去往了皇宫。

邓陵站在空荡荡的厅堂之中,猛地一阵咳嗽,脸色通红的质问林木:“父亲离开时...你为何不拦着?”

林木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心力交瘁,扑通一下跪在邓陵面前道:“属下已力劝太尉大人,可他却半点也听不进去,若不是属下实在拦不住...也不会派人去叨扰两位郎君了。”

邓陵撑不住身子,跌坐回身后的木轮之上,大喘着气道:“快!快去准备车驾!兴许现在赶去,还能在宫门前拦住父亲。”

林木急忙点头,转身便朝廊下钻去。邓夫这个时候赶了回来,眼瞧他急匆匆离开,便唤了一声:“林木!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邓陵坐在木轮之上,由身后的妻儿推着,往外堂行了几米。远远地,便瞧见邓夫拦住了林木,不由心急如焚道:“大哥!你做什么?还不快让他去准备车驾?若晚了,父亲便该入宫了!”

邓夫拉住林木走向大厅,不以为意道:“二弟。如今阿情归府,得了如此盛大的军功。陛下正是高兴之际,父亲若在此时提及苏刃,说不定,能挽救扬州之势...你不如随他去?”

他特地抛下城中灾后重建之事,奔回邓府,便是为了阻止邓陵去追赶宫中的车驾。

邓陵两眼一瞪,脸色青白交加道:“大哥!你糊涂!阿情累累军功,已受尽陛下恩宠!此时邓氏最忌讳恃宠而骄!倘若父亲真的因为苏刃之事,拿阿情的军功去讨要陛下恩赏...只会令陛下与邓氏心生嫌隙。父亲气糊涂了,难道大哥你也不懂这个道理么?!”

邓夫却不这么认为。满京城皆知,他的儿子乃是此次遏制匈奴攻入大魏的功臣。他们邓氏为君效忠这么多年,也该讨到一点好处。

他满不在乎的说道:“苏刃这些年私底下为陛下处理过多少肮脏事?邓氏也一力襄助掩盖。仅仅是让陛下救苏刃一命,他岂会生气?”

邓陵如鲠在喉,脸色难堪,指着邓夫说道:“你...你简直蠢不可及!”

听他张口谩骂,邓夫不由恼恨:“你便是这样对待长兄的么?如此口不择言,当心父亲回来处置你!”

邓陵气得心中呕血:“大哥...你光顾着阿情有军功在身,难道不顾邓氏全族了么?史书上哪一位持功自傲的将臣有好结果?你难道非要看到邓氏抄家灭族...才肯罢休么?”

他将后果说得极其严重,可邓夫却半个字也听不进去:“这种混账话,你也能说得出来?邓氏一族傲然多年,手中掌握了多少兵力财力?岂是陛下想动便能动的?”

“大哥!你难道忘了...当年的卢氏、越氏、慕容氏以及吕氏了吗?当年这四大世家,在京城之中亦是风光无限,世族皆标以为榜。但就因为卢遇不愿与五侯同流合污,领着四族带头与先帝作对,才导致后来的常猛军逆案发生。这些你难道忘了?若不是卢遇与先帝离心,四大世家又怎会这么容易被一击而散?

我族虽居世家顶峰之位,却也树敌甚多,不仅摄政淮王一脉虎视眈眈,就连陛下一党,也有别有用心之人针对邓氏。你怎能...轻易说出方才那番话?若邓氏没了陛下的信任,只会慢慢落魄...”

邓陵苦心劝阻,谁知他这位大哥却油盐不进。

邓夫抬头瞧了瞧天色,冷笑一声道:“不论你怎么说...如今这个时辰,父亲应当已经进宫面圣了。在这件事情上,我支持父亲。那江氏在京城之中越来越嚣张狂傲,若再破苏刃一案,圣宠必定压过我族。倘若继续放任江氏不断涨大,迟早有一日,邓氏会不保今日之地位,彻底失去陛下之依仗。”

邓陵满脸焦躁,气急败坏下,从木轮上站了起来。在他身后推着木轮的妻子急忙跨出两步,将他扶住。他颤颤巍巍的往厅下行去,扯住被邓夫拦在门槛外的林木,用尽全力说道:“去准备车驾!即刻按照我说得去做!若兄长在父亲面前寻你的麻烦,我会替你说话。”

林木被这两兄弟前后夹击,左右为难,顿时觉得方才他派人通知时,应当只告诉府中一位郎君。

他额上渗出细汗,感受着邓夫投来的阴森目光,艰难地望向站在一旁虚弱不堪的邓陵。林木闭上眼,深呼一口气,思索再三,狠心将邓夫抓在他手臂上的手用力甩开,向邓陵急匆匆应道:“属下遵令!”

邓夫没来得及反应,林木便已从庭中冲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大怒道:“林木!你若敢去,我便立即向父亲禀明实情,贬你出府,永不复用!”

林木已奔至照壁前,听到这句威胁,又犹犹豫豫的停下了脚步。邓陵见邓夫顽固不化,气难平息之下,冲上前去,挥起拳头狠狠在他脸上揍了一记。他仿佛用尽了浑身力气,一拳下去,从头到脚肉眼可见的颤抖着。

邓夫受了他这一拳,踉踉跄跄往后跌去,脚下未稳,狠狠摔在了廊下。他满脸震惊与诧异,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这个苍白枯瘦的中年郎君,怔怔道:“你竟敢打我?”

邓陵未理会他的质问,对徘徊在照壁前的林木大喊道:“不必理会大哥对你说的,即刻出府备车,我要亲自入宫!”

邓夫怒意更盛,指尖发抖,对他破口大骂道:“阿陵!你太放肆了!竟如此对我?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长兄?”

“大哥...以往我处处让着你,便是尊你长兄身份。可如今...事关邓氏一族日后的安稳...我不得不如此。你若怪我,等父亲平安归来,自去向他告状,我绝不辩言一句!”邓陵佝偻着身子,争得面色青里透红。他深呼一口气,便对身旁妻儿说道:“我们出府!”

邓陵在妻子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向庭外行去。

庭院内传来邓夫一阵又一阵的吵嚷叫喊声。邓陵紧屏呼吸,径直往前走,艰难从大厅行至府门,便瞧见林木已驾着车马在阶下厚着。主仆三人共乘马车向皇宫疾奔而去。

此时此刻,邓国忠已随着崔迁的引领,入了南宫,在偏殿等候天子。当他于威严的宫殿迎来魏帝,瞧见这青年皇帝阴沉沉的脸色后,才隐隐觉得今日自己的举动或许有些鲁莽了。

“老臣...叩见陛下。”邓国忠平复心情,跪地向天子一拜。

魏帝入内,冷冷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像往日那般,因他年迈岁长而上前搀扶,更没有让他起身。魏帝略过跪在地上的邓国忠,直接向龙座走去。

邓国忠低垂着头,暗觉不妙。他跪在冰冷的玉石砖上,静静等候魏帝发话。

殿内噤若寒蝉,气氛阴沉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邓国忠觉得双腿麻木刺痛之时,魏帝才悄然出声道:“邓太尉...您要跪到什么时候?”

邓国忠恍然之间回过神,再次朝天子行拜礼:“若无陛下命令,老臣不敢擅自起身。”

魏帝冷哼道:“倒是有些自知之明。看来,太尉眼里还有朕这个天子?”

“陛下何出此言呐?”邓国忠屏息。

“邓太尉呈上来的帛书,行里字句...可处处皆是讽刺之意...”魏帝慢悠悠的念着,眸光微微垂落,地上立即寒霜一片。

邓国忠心中咯噔一下,霎时间有些懊恼。只是眼下,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他闭紧双眼,咬咬牙,向魏帝请言:“陛下...臣惶恐,臣怎敢有讽刺之意?臣只是...想尽量保住扬州的人脉,将来...为陛下所用,为大魏国朝所用。此次,苏刃因德行不端而被查出与宋宗案有关...确实是老臣管教学生无方导致。然...老臣恳求陛下念在苏刃多年劳苦功高的份上,饶他一命,不要处以极刑。”

魏帝垂眼,没有回应。堂上忽然沉寂下来,静默的骇人。

少顷,这个青年皇帝冷声说道:“邓太尉,如今苏刃案的原委还未调查清楚,你便急着...要来朕这里讨一个赦免了?这是何意?难道...他是你邓家的门生,功绩卓越...犯了错便可以逃脱律法的惩治么?”

【五十五】君臣周旋

邓国忠提心吊胆道:“臣...并非此意...陛下明鉴!”

“皇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他苏刃算是个什么东西?在自己监管的地方闹出如此之大的侵地人命案,你也好意思来向朕求情?扬州之势尚能重新培养...至于苏氏一族,决不可留!”魏帝拒绝的果断坚定,没留一丝情面。

邓国忠被堵住话语,心中愤然不已。他低头不语,与天子作无声反抗。

魏帝那冷得能剜人血脉的眸光落到他身上,淡淡问道:“邓太尉不言一词,是觉得朕所说...有所不妥么?”

邓国忠心生不满,没料到魏帝当真不给一丝回转的机会,于是扣地大拜道:“陛下...老臣知晓自己的请求属实过分...但老臣心有忧虑,不敢不求啊!如今国库空虚...陛下能与摄政王抗衡的资金来源全都依仗扬州...若以重罪处置了苏刃,只怕扬州之势会失控。

届时...摄政王定会趁着陛下您重建新势之时,发起攻击。这样一来,国库定然吃消不得。陛下...老臣担心...到那时您会陷入被动境地,再次让摄政淮王占了上风。”

“邓国忠。”魏帝眸色渐寒,慢慢眯起。

跪在阶下的人肩头一颤,略感不安。魏帝从未直呼其全名,向来对他尊敬的很,可今日却有所不同。邓国忠心里清楚,眼前的青年,已在暴怒的边缘徘徊。

“朕今日,能耐心看完你呈入宫中的帛书,于南宫召见你,已经够给面子了,你莫要得寸进尺。”魏帝言语间带着浓浓的威胁之意。

邓国忠只能退而求其次道:“陛下...臣不奢求陛下轻判苏刃。臣于一年前便向陛下恳求调查苏刃一案。如今陛下虽然将此案交给了东府司江大人。臣仍想斗胆请求陛下,让臣亦参与此案的审理,这样也好避免江大人被心怀不轨的小人...误导,将案子再次撤回宋宗的身上。”

“宋宗案已然了结。宋氏宗门已全部处置,掀不起什么浪花。至于苏刃与宋宗之间的交易...早已成了他的一桩罪证,无需不怀好意的小人来引导江卿,就算是朕,也要定苏刃参与走私的大罪!如今,东府司调查的...是扬州侵地杀人案...并非苏刃走私案。邓国忠,此案...你也脱不了干系。朕没有将此案交给你,是为了你考虑,为邓氏着想,你不要把朕的一片苦心弃之如敝屣。”

魏帝声调平平,已是全力克制着自己的脾气。他因邓情的累累军功,而顾虑着邓氏一族,不愿在苏刃一案中与邓国忠起冲突。

邓国忠愈加不甘心,还想说什么,抬起眼朝皇帝望去时,便见天子满目不悦的与之对视,整副表情充满了抗拒。他意识到什么,知晓若自己再继续为苏刃求情,魏帝绝不会再继续迁就。

他入宫之前,便已想到如今的结果,只是仍然有强烈的不满与怨愤。他不甘江氏被魏帝如此信任,不甘自己多年培养的学生就这么被治罪。这一切仅仅因那江氏女比邓氏先一步,摆平了常山侯,逼迫宁铮不得已放弃对宋宗、苏刃两案的审查权,他这将近半年来,为救苏刃所作的筹划谋局...终究全部白费。如今甚至还要靠着邓情挣得的军功,来祈求皇帝。邓国忠心底对江氏的厌恶,愈发深刻。

他认命似的磕头,沮丧的答道:“臣...谢陛下为邓氏考虑。今后...不会再提苏刃案。”

魏帝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便下了逐客令:“既如此,邓太尉便退下吧,休朝归府好好休憩一番,近日便不必再操心政事了。”

邓国忠惊讶仰首,向上座的青年望去:“陛下,老臣...无需休憩,更无需休朝...”

“您已年迈,很多事情,府内两位郎君便能替朕解忧...”魏帝放缓语气,收住了脸上不悦的神情,耐下心劝说道:“至于太尉您,为朕操劳一生,便无片刻休憩。一直让您这般付出...朕心中也过意不去。太尉...您可莫要拒绝了朕的一番好意啊...”

邓国忠满心诧异,不可置信的盯着魏帝,如今这个时候,正是摄政王较劲儿之时,天子竟然因为苏刃一案让他休朝?他才压制下去的恼怒再次涌了上来。

“陛下...老臣为您操劳政务...甘之如饴。还望陛下收回成命,臣不愿休朝在家。”他不肯起身,再次恳求道。

魏帝冷笑一声道:“邓太尉。朕知你一片忠心,也确确实实是为你考虑,才会让您休朝归府。此话,朕...不愿再说第二遍。”

邓国忠不知事情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他入宫,只是为了苏刃之案。没想到魏帝竟然将他也牵连了进来。

眼看座上青年的态度坚决,邓国忠清楚,此刻多说反而无益。

他心中悲来,忽然察觉帝王之冷情,今日就算他没有前来为苏刃求情,恐怕他日...魏帝也会借口在众臣面前让他休朝归府,暂作休憩。这个青年皇帝,分明...是对邓氏起了忌惮之心。他知,终有这么一日来临,身为帝王,哪里会有同盟情谊?

邓国忠脸色沉重,在崔迁的引领下,离开了南宫。

偏殿之内,便只剩下天子一人,待撤离了门前宫女与侍卫后,他才悠悠起身,走向与主殿相连的小门,冷声道:“江卿,你还要在门帘之后等多久?”

被珠玉碎帘与帷帐遮盖的小木门此刻吱呀一声打开,江呈轶身穿朝服,慢步从珠帘帷帐后走出。他向皇帝行礼道:“陛下。”

魏帝漠然,语气疏离道:“朕已按照你的要求,让邓太尉休朝。你能保证...彻底将扬州侵地杀人案的牵连官员,全部逮捕归案么?”

江呈轶点头,万分肯定道:“臣向陛下发誓,定能将苏刃手下等一群不法之徒一网打尽。”

魏帝闭眼,轻轻皱眉道:“记住朕所说的话,即便邓太尉与扬州之事有关,也不可对他及邓氏动手。朕要你,彻底斩尽苏刃与邓氏之间的关联,不让摄政王有任何进攻的机会,你可做得到?”

江呈轶自信满满的答道:“陛下放心,臣定不会辜负陛下的嘱托...将尽全力护下邓氏。”

魏帝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随即抚袍,转身离开了偏殿。

江呈轶留在空荡荡的殿堂中,脸上僵住的笑容在魏帝扭身离开的那一刻,瞬间消失,冷眸之中存尽讽刺。

他随着崔迁留下伺候的小宦官,悄悄从南殿的另一条小径离开,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皇宫,坐上车驾时,恰好瞧见疾奔而来的邓府马车。

车辆停稳,邓陵与其妻从厢内走了下来,林木在前,三人一同向宫门而去。

只听见邓陵有气无力的向守着宫门的禁卫军请求道:“几位将军...劳烦向陛下通报一声。我欲面见陛下...有急事呈报。这是我的觐帖。”

那禁卫表面冷淡,神色暗沉:“邓大人。两柱香之前,你父已入南宫与陛下商谈事宜。那时,陛下便特意交待,若邓太尉的两位儿郎再递帖请求入宫,一律不允答复。请恕末将不能为大人通报...大人请回吧?”

“陛下...当真这样交代过?”邓陵惊惧失色,遥望着巍峨森严的宫廷,心中慌乱成一片,生怕自己的父亲此去无回。

宫门看守的将领不再回答他的问题,抬首紧盯远方,漠视邓陵与其妻子的存在。

邓陵在宫门前来回走动,再次上前两步,抓住禁卫将领的胳膊恳求道:“将军...我父年已迈,又在我家大宴上饮了些酒,唯恐失了礼统,触怒陛下。陛下既然不允我等入内...本官...恳请将军入宫...将我父带出。本官必有重谢!”

这守门的将领果断拒绝道:“邓大人...末将等人奉命看守城门,不得擅自离岗,否则便要受到两位卫尉的惩治...实在不可行此事。还请大人谅解!”

邓陵见这将领不肯答应,不由焦急难耐,在宫门前来回走动,时不时的朝内张望,眼看着天色愈加愈暗,心中也愈发恐慌。

等了片刻,他再无法冷静,拖着病弱虚乏的身体,在宫门前扑通一声跪下,声声恳求道:“望将军体恤!!请将军为本官通报!本官要面见陛下!”

这守门将惊住,手忙脚乱地上前去扶,一脸难堪道:“大人...您...您不能为难末将啊。您这样,让末将情何以堪呐?”

邓陵不肯起身,撑着孱弱地身子坚持跪在宫门前。

守门将愁眉苦脸,闭上眼狠狠心道:“即便大人如此...末将亦不能答应!还请邓大人好自为之!”

邓陵满脸失望,垂头怔神。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时,宫门内传来了一声健朗的呼唤声:“我的儿?你跪在这里作甚?”

【五十六】兄弟争执

邓陵听此熟悉之声,当即抬首望去,眼见自家父亲完好无损的出现在宫门,便目露惊喜,高兴的站起身道:“父亲!”

邓国忠面色沉沉,望着儿郎虚弱苍白的脸色,不由心疼道:“不是让你在家好好休息,为何不听我言?”

守门的两位将领移开了手中长戟,低着头为邓国忠让了条路。

邓陵颤巍巍的从地上起身,迎了上去,扶住满头花白的老太尉,小声说道:“儿忧心父亲...眼下见父亲无恙,便心安了。”

邓国忠反手将这虚弱的中年郎君扶住,叹息一声道:“人是活着走出来了...可为父,恐怕是要与朝堂无缘了。”

邓陵心下一惊,凑上前去,悄声问道:“难道陛下让父亲您辞官了?”

“并非辞官,而是休朝,陛下以我年迈之辞,要我归府休憩,即日起,不必再上朝参政。”邓国忠无可奈何的说出此事,眼底尽是失望。

邓陵顿时慌张道:“陛下...这是对邓氏起了忌惮之意?父亲...您这次真的是冲动行事了。孩儿半年前就同您说了...苏刃救不得,救了他...必然要与陛下生疏。可您却执意要救。”

“苏刃,乃是我自小照看长大之人。他在为父心中,与你、与阿夫一样,都是为父的血脉,邓氏的后生。为父...怎能甘心看他早逝?更何况,如今江氏这般张狂,一次又一次的从为父手中抢夺功劳...你叫为父怎能忍下去?”邓国忠小声说出心中想法,满眼无奈。

邓陵晓得父亲心中除了有对江氏的不满之外,还有对苏刃的不舍。可再怎么不舍,在全族利益前,都不值得一提。邓国忠只能被迫放弃。

邓陵在妻子与父亲两人的搀扶下,沉默了起来。待到三人入了车轿坐好,他突然开口道:“父亲若想保苏刃...不如...等东府司判罪定刑时,寻相似之人,将他替换出来?孩儿在东府司中的内应不在少数,行刑时将苏大人救出绰绰有余。”

邓国忠转首,眼中满是期待道:“我的儿,你说得可当真?”

邓陵郑重其事的点头道:“父亲近两年所作的努力...孩儿并非不知。孩儿也知,苏大人关入牢狱之中的这段时间,不论窦月阑与江呈轶如何严刑拷打,都未曾透露任何一点与邓府的关系...他对父亲忠心耿耿,便凭此事,也不应该直接放弃。只是父亲...接下来,您千万不要再向陛下求情了。陛下对邓氏,已不如往日信任,若再求,不仅不能拯救苏刃,还会牵连邓氏一族。”

邓国忠却有些犹豫了:“你真有把握...能将苏刃救出来?”

邓陵答道:“若做一番布局,此事并不难。”

邓国忠低头沉默,心神暂乱。

半晌之后,他才抬首向自己的儿子望去:“阿陵,去做吧。为父信你的能力。一定...要将苏刃救出来。”

邓陵颔首应道:“父亲放心,此事便交在我身上。孩儿定会将苏大人救出来,让他与妻儿相聚。”

邓府的马车从宫门慢慢离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落日的晖红之中,渐渐没了踪影。

侧门停靠的牛车里,江呈轶观完此景,才命车夫驾车离去。

薛青与他一同坐在厢内,有些好奇的问道:“主公为何要让邓国忠这么早知晓苏刃案被陛下交给了东府司?今日...虽然陛下没有答应邓国忠轻判苏刃,却也叮嘱您不要伤害邓氏,斩断苏刃与邓氏的一切联系。这便说明...陛下对邓氏仍然信任有加,您这样做...到底有何用处呢?”

“没有用处,便是用处。”江呈轶闭着眼,在颠簸的车驾上养气凝神。

“什么?”薛青难以理解他的话,一脸茫然的盯着江呈轶看。

“阿青。或许陛下心中仍然依仗邓氏。但经过此一事,邓国忠定然觉得陛下对邓氏早有防范。陛下对苏刃一案越是坚决,邓国忠心中的不满便会愈加深厚。他...没能从陛下这里讨到恩典,必会再行险招。他一定会暗中安排人手劫狱...”江呈斩钉截铁的说道,一语猜中了邓陵的计划。

薛青愕然道:“邓国忠会劫狱?东府司牢狱看守严密,岂能容他有这样的机会?”

“不...正相反,我们需要腾出一个空子,让他有机可乘。”江呈轶睁开一只眼,直视薛青道。

薛青疑惑:“主公这是何意?”

江呈轶微笑道:“郑伯之所以能克段于鄢,全凭他放任共叔段行事,才能揪住错漏之处,一举拿下。而今,我们要对邓氏做得...也是如此,需放开空子让他们犯错。况且...如今的东府司已是满司的不太平,也需要趁此机会整治整治了。”

薛青听此一番话,不由怔然,低声问道:“主公是想,借着邓氏之手,清理东府司内的细作?”

江呈轶终于对他所说表达了赞同:“不错。你总算猜对一点。言而总之,之后邓氏若想暗中做些什么,不必严加设防,暗中观察即刻。待到时机成熟,便可摧毁邓氏。”

“只是...如今,我们除了能将苏刃治罪外,恐怕...无法将他手下那些官员逮捕归案了。”薛青叹了一声又道:“邓国忠手下的林木,在去年前往苏刃老家,放了一把火将苏宅烧尽了,其妻子族人皆无幸免,全部于火灾中遇难...而他手上掌握的心腹名册...也被清理了个干净。主公日后若是想要查办这些人,只怕是难上加难。”

江呈轶却笑:“你以为...我为何向陛下谏言,提议让邓国忠休朝一段时日?”

薛青傻傻问道:“难道不是为了更好的在私下动手么?”

江呈轶摇摇头道:“我求陛下此事,正是为了将苏刃手下参与此事的官员一网打尽。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邓国忠有所联系,才会与扬州并地杀人案有关。倘若陛下在这个紧要关头让邓国忠休朝归府,苏刃手下的这些唯利是图的小人,必然会认为邓氏已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从而寻路自逃。一旦他们有卷款逃跑之行为,邓氏必定出手。届时我们只需跟着邓国忠手下忠将林木,便能一个一个...将枉法之人全部擒拿。”

薛青听此之法,不由目瞪口呆道:“主公当真好计策!如此连环妙计,必让邓氏防不胜防!”

江呈轶又摇了摇头笑道:“此法,并非我想出的。而是...你家阁主想出来的。”

“阁主?”薛青轻呼一声,虽有些意外,但又觉得理所应当。江呈佳聪慧无双,此等妙计出自她口,本就是正常之事。

就在江府车驾缓慢驶入太学府后巷的同时,邓府的车马也在太尉府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邓夫与一干人等在府前等候,邓陵身边的小厮推着木轮站在阶下,伸着脖子等着自家主公的归来,瞧着马车入了巷子,这小厮便着急忙慌的推动木轮往前迎去。

邓陵最先下车,刚落地,便腿脚一软跌了下去,幸而小厮及时将他接住,让他在木轮上安全坐了下来。

紧接着邓陵之妻崔氏跳下车板,伸手去扶跟在后面下来的邓国忠。

邓夫未看父亲之脸色,迎上去便怒气冲冲的告状:“父亲!您总算归来了!还请您为孩儿做主!”

他一来,便扑通一声,当着府前家仆的面,跪了下来。

邓国忠蹙眉,冷声问道:“是什么事?让你这么不成体统?”

邓夫声声指责道:“父亲,不成体统的...不是儿子,而是阿陵!他目无兄长,竟敢出手伤人,您看看儿子脸上的淤青,便是阿陵所致。”

“什么?”邓国忠盯着大儿子脸上的伤痕,不由诧异道:“阿陵作甚打你?”

他顺势朝邓陵望去,却见自己的小儿子一脸坦然自若的模样,毫无慌张之意。

“父亲...孩儿从林木口中得知您前往宫中面见陛下一事...心急如焚,害怕您出事,便想要备马前去追阻。谁知...大哥却不肯我出府,将我生生拦在府内,更是扬言要将林木踢出邓府,永不复用。”邓陵率先吐露实情,根本不给邓夫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邓国忠眉头深锁,烦躁的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大儿子,问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将老夫手下的人踢出邓府?”

邓夫大喊冤枉道:“父亲!儿子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是阿陵不尊长兄在先,您不能这样偏心啊!”

见他如此模样,邓国忠气不打一处来,恨恨的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责怪阿陵?此事老夫等会儿询问林木和府内一众仆人便能知晓真相,还需你在这里喊冤么?逆子!愚蠢无用!还要怪老夫偏心?滚开!今日老夫不想对你动手!你最好识相些!”

他伸手,狠狠将邓夫推开,满脸阴沉,负手朝府内气冲冲走去。

【五十七】兄妹告别

邓夫愕然跌坐在地上,满脸惊慌。邓陵坐在木轮之上,看着自家兄长的狼狈之样,无奈至极的叹了口气道:“兄长,你我本是同根生,何必如此针锋相对?醒醒吧,既然是亲兄弟,就应该一致对外,而不是...如此没完没了的争吵诬陷。”

话音落罢,邓陵便推着木轮转身离开。

邓夫在其后,不甘心的嚷嚷道:“亲兄弟?呵!邓陵,我绝不会罢休的!等着瞧!我绝不会把邓家家主之位让给你!”

邓陵的身形顿了一下,犹豫片刻,终究没转过头,微乎其微的叹息一声,便嘱咐小厮离开这里。

府门前两兄弟闹得不可开交,而府内邓国忠阴森着脸入府后,便对跟在身后的林木命令道:“吩咐下去,清点这些年与扬州所有的往来,我要苏刃手下所有办事官员的名单。”

林木诧然,顺势问道:“主公如此...是要作甚?”

“陛下铁了心要治苏刃之罪,那东府司江呈轶又是极其严苛之人,我总得寻一些可靠的人,祝阿陵一臂之力,顺利将苏刃救出来。”邓国忠将其中原因说出,盯着林木说道:“另外...准备一下,将苏刃的妻子儿女以及族人送出大魏。”

“主公要将他们送出大魏?可...如今国朝之外,各国各部落虎视眈眈,只怕...境外也不太安全。若是让大魏皇室在外的密探发现他们的踪迹...属下认为会比境内还要危险。”林木出言建议道。

“林木说得对。”

这时,庭外传来邓陵的声音。

邓国忠侧身朝堂前望去,便见小儿子被人推着木轮缓缓从外面行来。一见他如此这般的虚弱之态,邓国忠心中便无尽的懊悔与怨恨。当年兰心楼,邓陵被有心人投毒,本来好好的一副身体,现在却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若不是他没能及时感到阻止邓陵喝下那杯茶,或许如今邓氏早就后继有人,不必他费力支撑。

“父亲...您若信我,便将苏刃的家人交给我。我定会在大魏境内寻到一处安全之地,将他们保护起来,等候救出苏大人,令其与之团聚。”邓陵微微咳着,喘息之际将这番话说出。

邓国忠犹豫片刻,才点头应道:“如此,便依你所言。只是阿陵...行此事时,万不可有任何大意,时刻保持警惕。”

他不是不相信邓陵之能力,而是害怕此事之中,再令邓陵出什么意外。

其实邓国忠有所察觉,当年兰心楼投毒案的真凶...很有可能是邓氏内部族人。他思来想去,心中只有一个投毒主使的人选,只是...碍于血肉亲情,他不愿直面此事,暗中调查无果后,干脆便当作真凶已被处死,心里更对邓陵存了一份愧疚之意。他不舍邓陵再有任何波折。

邓国忠望着自己的小儿子,满脸的慈爱与忧心。邓陵丝毫不知父亲心中的猜测,点了点头道:“父亲放心,孩儿定会将此事办妥,不让父亲烦忧。”

堂前燕雀飞过,在屋顶盘旋了片刻,仿佛感知了什么,唤出几声尖锐叫喊,忽然猛展双翅,疾速向天际飞去,只留下一阵扑腾之声,略显凄凉。

两日后的清晨,林木按照邓国忠之嘱咐,急匆匆将苏刃手下官员的名册送了过来。一入邓府书院,他便出声大喊道:“主公!主公!大事不好!”

邓国忠正于屋中习字,听到此声叫唤,不由手腕一抖,墨笔汁水便顺势甩开,晕染在金粉纸卷上,毁了一幅精心书写的字幅。

他有些恼怒,抬眼瞪着闯进来的林木,很是不悦道:“什么大事?让你如此慌张?”

“主公...属下按照您的嘱咐,前去调查苏大人手下心腹...发现...发现,一日以前,这些原本围聚在京城附近,静候苏大人消息的官员们...竟连夜打包行李,逃出了附近县城,消失了踪影。”

“什么?”邓国忠手中狼毫滑下,“噔”一下砸到字画上,洒上了大片墨汁。

“怎么回事?”他急忙放下笔墨,起身绕到案桌前,紧紧盯着林木,脸色惊变。

“许是...许是他们得知...主公您被陛下休朝归府的事,因此都带着要紧的钱款与账簿跑了。”林木战战兢兢说出此话,全然不敢与邓国忠对视。

“你再说一遍?”邓国忠寒声以对,满心满眼的吃惊:“苏刃手下那些替他办事,享受红利之人...一个也没留下么?”

林木艰难的点了点头道:“正是此般...他们得知主公您在朝中失势,全都携款而逃了...”

他越说越小声。

邓国忠顿住,神情扭曲,他静默许久,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道:“林木,老夫要你一个一个将他们全部都抓回来!若敢有不从者...格杀勿论!”

“喏!属下遵令!”林木即刻应下,便迅速转身离去督办此事。

邓国忠倚靠在案桌边缘,腿脚有些虚软,差一点跌倒,心口狂跳,难以平复心情。

邓氏,一桩接着一桩的事情发生,甚至令他来不及做应对之事。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近日要发生什么更大的祸事。

林木前脚刚刚跨出邓府,这消息便随着薛青,传入了江府。

得知此事的江呈轶,不由微勾眼角,喜形于色。

薛青感叹道:“苏刃入狱,邓国忠被退朝归府...这消息传出,大魏上下一片哗然。果然...树倒猢狲散,那些贪利的小人...竟真的在一夜之间,全都离邓氏而去。想必此刻...邓国忠定然愤然不已。”

“别顾着感叹。薛青,莫要掉以轻心,立刻让房四叔以及烛影等人准备人马,暗中盯着林木的举动,定要赶在他之前,将这些人全部抓住!”江呈轶并未高兴过头,他时刻保持着冷静,继续部署计划。

薛青点头,即刻道:“属下这便去思音坊通知房四叔与烛影。”

“慢着!”

他转身正要离去,又听见江呈轶一声唤,于是转身向郎君看去。

江呈轶一脸慎重道:“悄悄去侯府知会一声,等在弘农的纪成将军...可以行动了。另外,准备车马干粮,拟一份文书呈于陛下,说明原委,三日后,你我便启程前往弘农。”

薛青耳闻此言,脸色不由凝重起来,点头应道:“喏,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离开书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的江呈轶,暗自按捺自己的紧张,愈发期待弘农之行。

此次,邓情入京,乃是确保了边疆暂不开战,留下京城援军以及长鸣军将士守城,才敢回京述职。然,江呈轶却查到,他此次回京,不仅带了自己的亲兵,甚至还胆大妄为的命长鸣军三营人马暗中跟在身后,一同入了洛阳。这令宁南忧与江呈轶原本的谋算更添了一丝优势,但同时也多了些潜在的危险存在。

邓情虽然高傲自大,但绝非愚笨之徒。私自带兵回京,已是大罪,不到万不得已之时,邓情绝不会动用三营兵马。且,邓家还有邓陵守着,邓情带兵归京的消息他亦知晓,定会令他提起警惕心,此人极善洞察,若识破其中不妥,恐怕会立刻斩断所有与弘农的联系,撇清邓氏。

这便意味着他与宁南忧要更加小心行事,避开邓情与邓陵,直接将消息传给邓国忠,方能顺利行事。

他于屋中沉思良久,时刻悬心于胸,才渐渐想定此事。

夜深,江呈轶起身,推门离开书院,才跨出门槛,便见奶白月色下,站着一名女郎的身影。

他不由自主的锁住额心,开口唤道:“阿萝...?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浅柔的月光下,女郎转过身,温婉宁静,周身围绕的景木衬托着,宛若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

她忧心忡忡的走了过来,问道:“三日后,兄长可是要启程去弘农了?”

显然,她听见了江呈轶与薛青的对话。

距她上次归侯府见过宁南忧后已过四日,江呈佳左等右等,虽不情不愿,但还是等来了这一日。她长呼一口气道:“君侯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你...定要替我将他照顾好。”

江呈轶眸色深重,凝视着眼前的女郎,温柔道:“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他有事。”

女郎颔首,慢慢垂头道:“当然...阿萝希望,兄长也平安归来。”

“会的。一定会的。”江呈轶坚定的说道。

虽说他心中并无定数,此次前往弘农,要做的事情,极其危险。他与宁南忧要同时与邓国忠以及宁铮两人交手,若有不慎,便有可能败露真正的意图。因此,他也不敢全然肯定:他们二人能全身而退。但眼下,他只能这么安慰江呈佳。

“明日,太卜令便会按照计划行事。约莫十日之后,你与沐云便能离开洛阳。你要照顾好自己,也替我看着点沐云,切莫让她胡来。若听到京城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千万不要使性子回来...只要你与沐云安全,我同君侯就算是被埋在死人堆里,也会活着回来见你们。”江呈轶一板一眼的说道。

【五十八】弘农启事

女郎低声嗯了一句,转眼望向月光,沉吟道:“兄长保重。”

她背对着他,说完这一句,便果断离去。她晓得,若再犹豫片刻,自己定然会忍不住,向江呈轶请求一同前行。为了斩断郎君们的后顾之忧,她只能强忍离别不舍。不回首,便不会留有念想。

如今的洛阳,虽已入盛夏,但深夜之时,天气仍然如秋日般微凉。

瑟瑟景木摇摆着,吸收着无尽月光,等待着朝阳的来临。

正如宁南忧所说,邓情归京后的第六日,魏帝开始召集九卿士夫商议太皇太后祭仪上的诸多事宜。不久,便命太卜令于太庙占卜卦事。此乃最基础的行祭仪式,占卜得出的结果,一向是各种礼祭如何举办的重要参考。次日,太卜令呈告卦象之意,如付沉所嘱托的那般,向魏帝请求在祭仪丧典之前,先遣派两名身份尊贵的官眷带领灵仪队前往太皇太后的祖籍举行大祭之礼。

一年十二月众多典礼节日中,魏帝最为重视太皇太后的丧典,得知卦象所言,便立刻着九卿调遣京城官眷文录,调查官员妻儿的生辰八字。在宁南忧与江呈轶的安排下,江呈佳与沐云二人的生辰八字被呈至了皇帝面前。

魏帝倚重卜卦之象,二话不说,便命城皇后将沐云及江呈佳两人召入宫中商议太皇太后返祖大祭之事。

两位女郎照着夫君们的嘱托,将此事应了下来。

这消息从宫中传了出来,很快洛阳上下全民皆知。江呈轶得知此消息,终于安下心来,拿着魏帝批下的离京文书,在夜色最深时,离开了洛阳。

而宁南忧早就将侯府之内的李氏安顿好,先他一步,抵达了弘农。

埋伏在弘农附近的人马,已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经过江呈轶与宁南忧二人的刻意布置,弘农频频骚乱的消息,顺利的传入了邓府以及摄政王的耳中。

林木忙于抓捕苏刃手下卷款窜逃的官员,并无空隙去管弘农之事。将此消息带给邓国忠的,乃是当年替他与宁铮交涉,并达成联盟的军师——冯又如。

此人自常猛军一案后,便一直替邓国忠守在扬州边境,监察着京城及扬州途程之中的一切异象。弘农骚乱不止,且传出了纪成的名号,他当即心惊,无法安然,即刻快马加鞭赶去了洛阳。

他一入邓府,便直冲邓国忠的卧房而去。

正沉沉入睡的邓国忠,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心情不佳的起身问道:“是谁?”

“主公,是属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冯又如熟悉的声音传来,邓国忠即刻清醒,听着他着急的语调,不由悬起了心口。

他将门闩取下,放外面的人入了屋子。

微弱的烛光之中,冯又如身着夜行衣,用长巾紧紧蒙着脸,额头上满是虚汗。他一入门槛,便迅速取下了蒙在脸上的丝巾。

邓国忠问:“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赶回来?”

冯又如大喘一口气,火急火燎的说道:“近日以来,弘农频频发生骚乱。属下发现一件怪事...当年常猛军的左前锋纪成竟然出现在了城内...还成了土匪,扰乱城中军防,此事闹得愈来愈大...恐怕再不处理,便会传入陛下的耳中。”

“纪成?”邓国忠不寒而栗道:“他不是早就在当年的案子中自刎了么?怎会突然现身弘农?”

“属下不知这究竟怎么回事。但他确实没死,属下还特地潜入了弘农查看,确认那领头闹事的土匪正是纪成。起初,他并没有在城中弄出骚乱,而是去见了弘农府尹,意图澄清冤情。但那弘农府尹不肯召见,他心灰意冷,便在城中频频制造骚乱。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曾是官兵,后遭人诬陷谋害,沦落至此,如今要带着匪徒,找官府讨个公道。还说...若官府一日不肯召见他,他便领着这些匪徒继续闹下去,闹到大魏人尽皆知才肯罢休。那弘农府尹是个不堪事的...竟吓得关在府中不敢出门。导致此事闹得越来越大。属下担心多年前的事情被这纪成翻出来,牵连到主公,得知消息,便急匆匆赶回了京城。”

“竟有此事?”邓国忠满脸惊疑,双目瞪圆,愕然不已。

冯又如点点头道:“主公...需要属下暗中解决此人么?”

“那纪成有多少人马?你可有信心悄无声息的将他诛杀?”邓国忠细细问道。

冯又如迟疑了一刻,并不确定道:“纪成身边之人...武功皆高,并非普通劫匪,倒像是江湖人士。属下只恐他自逆案后消失多年,或许已在江湖之中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帮派,并不好轻易暗杀。”

“既然如此,便不宜在此时动手。陛下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他心中亦对卢遇之死满怀疑问。若让他晓得纪成的存在,恐怕常猛军逆案的真相会有曝露之险。”邓国忠深思熟虑后说道。

他默默沉思片刻,问道:“此事...淮王可知晓?”

冯又如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属下不敢确定,但那弘农府尹是常山侯的人...若看事态控制不住,定会传消息给淮王。”

邓国忠稍稍缓了缓脸色道:“如此这般,弘农之事便暂且按捺不动。且先看淮王如何行事,你我再议此事。”

冯又如应道:“属下遵命。”

他转身准备离去,邓国忠拦住他道:“你夜中行路,一来一回,容易被景汀发现异常,待明日晨起之后,再悄悄出城。今夜,便在我府中休憩。”

冯又如顿了顿,随即道:“喏,属下便明日再走。”

“另外,此事...不可让府内任何一人知晓。包括阿陵和阿夫,以及阿元和阿情。”邓国忠还是不放心,又作了一番叮嘱。

毕竟当年之事,事关重大。邓氏一族除了少数人知晓内情之外,其余人皆不知当年四大家族没落的幕后真相。就连邓陵与邓夫也只以为当年卢遇是得罪了先帝,才会召来杀身之祸。至于邓氏参与此案,他们虽然晓得一些,却并不知全部。

冯又如一遍又一遍的点头,直到邓国忠全部嘱咐完毕,才敢离去。

此消息传入邓府后的十日,冯又如再次得了一则消息,匆匆入京,秘密与邓国忠相见。

“弘农又发生了什么?”邓国忠急不可耐的询问道。

冯又如心惊胆战道:“主公...这个纪成...背后的势力绝不可小觑。摄政淮王得知此消息后,立即暗中派遣虎啸军前去追击。谁知此人却忽然消失了踪迹。整个弘农都寻不到他的身影。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般。恐怕...我们不能倚靠淮王解决此人。”

“怎会如此?”邓国忠愁容满面,深深的不安起来。

“主公...我认为,不出今月,这纪成以及他身后之人必然有大动作。”冯又如猜测着,并提醒他道。

“他幕后操控之人,你可有查到些消息?”邓国忠追问。

冯又如颓废的摇摇头道:“属下并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正值深夜,府宅之内静悄悄一片,连带着房屋也陷入一片凄清寂静之中。

邓国忠只觉凉意渐起,愈发胆寒。倘若当年之事东窗事发...那么邓氏一族必然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他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正当两人皆不知如何解决此患时,屋外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冯又如即刻警惕起来,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冷眼看向窗外。邓国忠蹙起额心,问道:“是谁?”

“父亲...是我,这么晚了,您还没睡么?”

邓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冯又如虚惊一场,默默收起手中的刀刃,躲在黑暗处一动不动。

邓国忠轻轻咳了两声道:“我有些不适,睡不着。无妨,过一会儿便困了。阿陵,你快回去休息吧。”

话音落罢,外头沉寂了片刻,紧接着再次传来了邓陵的问候:“父亲若是有什么烦心事...大可以与孩儿说一说。或许...孩儿能替您解决。”

“我并无烦心事。阿陵,你身子弱,早些睡吧。”邓国忠催促着,想让他快点离开。

谁知邓陵却道:“父亲可是再因旧常猛军左前锋纪成的事情而烦恼?冯叔是否也正在屋内?”

邓国忠听此一番话,不由吃惊道:“你怎知....”

他顿了片刻,终于打开了紧闭的屋门。邓陵坐在木轮之上,月光的照耀下,显得他的气色更为虚弱惨白。

这中年郎君冲着自己的父亲微微一笑道:“父亲...冯叔从不擅离扬州边境。这一月却已经...入城两次。孩儿虽然不问,可却也知晓,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于是去将京城周围的郡城调查了一番,便知弘农出事了。”

邓陵极其聪慧,什么也瞒不住他的双眼。他不仅知晓弘农之事,更知晓当年常猛军逆案,根本不是天下人看到的那般,四大家族并无谋反,一切皆是先帝、淮王以及他的父亲三人共同谋划的。

【五十九】出城意外

邓国忠深深凝望着他,问道:“我的儿...你莫不是都知晓了?”

邓陵毫无犹豫的点了点头道:“父亲...我早有察觉,后来瞒着您调查了一番,便知晓了当年常猛军案的内情。”

邓国忠长叹一声,遂而敞开屋门道:“进来吧,为父将前因后果细细与你说。”

他亲自去推木轮,将邓陵送入了房内。

一番平淡叙述后,邓陵知晓了当年之事的全部过程。他并无惊讶之意,反而显得十分平静。

“父亲...此次纪成忽然出现在弘农,十分蹊跷。孩儿认为...此事幕后主使,定然是朝中之人,且是奔着父亲而来的。”邓陵猜测一番,说出自己的推断。

邓国中讶异道:“你如何断定,此人是冲着为父来的?难道不是那淮王?”

“淮王势大,即便此事被爆出,也未必会将其击败,他已是大魏上下皆厌恶的权臣,手上的血案不在少数,世人之眼光大多浅显,既然认知里他是如此,便不会掀起洪涛巨浪,顶多落个削藩夺爵的下场,他日定能再靠淮国的兵马东山再起。

但...倘若邓氏被牵连,则必然会令我族深陷士子们的口诛笔伐。当年的卢夫子乃是贵族与寒门学子共同仰慕的对象...直到如今,仍有无穷无尽的崇拜者。邓氏的形象若因此事崩毁,便再也挽救不及。”邓陵一段分析,竟极有道理。

邓国忠不由自主的颔首道:“既如此...我儿认为朝中有何人会拿此事来针对我邓氏?”

邓陵想都没想,直接答道:“东府司——江呈轶。”

冯又如不免惊诧,疑惑道:“郎君为何会这样说?”

邓国忠亦是满脸不解:“朝中...最不可能拿此事来害我族的,便是这江呈轶。他乃是新贵宠臣,入京不过两年,与当年常猛军逆案毫无交集...怎会是他?”

“父亲莫忘了...他的妹妹嫁给了何人为妻。”邓陵慢条斯理的说道:“淮阴侯宁南忧,当年可是卢遇的得意门生。若非那场惊天血案,或许...此人不会像如今这般,被其父淮王所累,臭名昭著。

倘若那卢夫子还活着,宁南忧定是天下士子艳羡仰慕的存在。只可惜...卢夫子没能护他长大。父亲不觉得...近来大魏发生的桩桩件件大事,看似与这淮阴侯无关,实则或多或少都有所联系么?”

宁南忧折隐光芒多年,几乎快令邓国忠忘记了他曾经是卢遇门生之事。

他从邓陵的话中缓过神来,顿时觉得一阵发寒道:“我儿是说...这淮阴侯平日里一副贪利好色、不思进取的模样很有可能是装出来的?他隐忍多年,一直在筹谋为其师长复仇之事?而他也早就与江呈轶合谋...两人欲一起对付邓氏?”

邓陵默声,沉沉的望向自己的父亲。

邓国忠负手立于窗前,背脊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瑟瑟凉意,若真是如此,那么宁南忧这个人也未免太过可怕。他能忍受外界欺辱谩骂多年,忍受皇室不公与朝臣白眼,韬光养晦隐藏至今,便足以证明其人城府至深,忍耐力至强。

倘若弘农所发生的事,真的由他操控,那么这么多年来,他定然私下存蓄了不少兵马物力。想到这里,邓国忠毛骨悚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陵,依你所见...如今,我们该如何如何是好?”邓国忠问道。

“父亲,抓蛇需抓七寸。既然他们已经扬剑挥到了我们的面前,我们也不能心慈手软。”邓陵的目光中升起一丝杀意,一点点深入眼底,他冷冷道:“明日,那江氏与沐氏便要作为太皇太后祭祀大典的主持之人,与灵仪队启程,一道前往清河。”

他说到这里,便忽然停下,意味深长的望向自己的父亲。

邓国忠迟疑了一下,说道:“阿陵是想...在此路程之中...将这两个女郎截下来?”

“不错。唯有手中有人质,才能使得这幕后之人不敢轻举妄动。”邓陵眼神阴狠,仿佛势在必得。

邓国忠赞赏的点了点头,随即向冯又如吩咐道:“安排一下,明日于京郊,定要将那沐氏与江氏截下!”

冯又如扭头看了看自家主公,又朝邓陵瞧了一眼,最后才点头道:“属下遵命。”

宁南忧与江呈轶已离京数日,在弘农安定住下,一边打探着邓府与淮王府的消息,一边安排纪成在城中四处活动,忙得上餐不接下餐。得知冯又如再次入京传报消息后,他们二人小心翼翼避开城内遍布的虎啸军,领着纪成去往了郊外,悄悄准备下次的进攻行动。

彼时,江呈佳与沐云二人得皇帝与皇后之命,身穿女子蚕丝朝祭之服,与太皇太后的灵仪队从洛阳出发,乘着御赐车马自官道而行,一路朝清河的方向奔去。

天气烦闷燥热,两位女郎共乘一座车驾,小声讨论着路途换人逃跑一事。付沉已在官渡准备好了船只,待灵仪队行至此处,便悄无声息将她们二人换出来,改道南行去往会稽。

谁知...御赐车驾还未走出京郊,便出了问题。

一群身份不明的刺客忽然从山头冒出,将御车团团围住,猛攻护送灵仪队的禁军护卫。

车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骚动,惹起沐云的注意,她才掀开帘子,打算查看外面的状况,便只见一把长枪狠狠刺穿了御车的木壁,内厢被破开一个大洞。她与江呈佳同时看见外面打杀一片的情景,不由锁紧了眉心。

车外不断有人攻入,长枪、长刀、青剑、青戟,不同的武器不断刺入御车之中,使得沐云与江呈佳无法立即逃出车外。

“这群人是什么来头?”沐云抽出随身携带的宝剑,与外面的人交手起来。江呈佳则凭借着一向灵巧的行动,不断躲开袭击,尽量不给沐云拖后腿。

“我也不晓得...他们杀伐果断,看来是铁了心要取你我二人性命!”江呈佳高声喊道,在嘈杂的响动中努力答复沐云的问题。

“阿萝!快到我身后来!我要劈了这御车!否则你我二人的行动太过受限!”沐云挥舞着宝剑,拼命砍着刺来的兵器。

江呈佳二话不说,从后方翻了个身,迅速藏到了沐云身后,紧紧贴着她的背脊道:“你砍吧!”

沐云当即颔首,遂而扬起长剑,狠狠朝御车车顶劈去。

那车顶篷木嘎吱一声,并没有裂开。沐云连劈了数下,这御车摇摇晃晃了几次,便传来轰隆咔嚓的声音,自车顶中间向外扩散,沿着木缝哗啦一声被碎开。

车璧碎成的板块因沐云挑起的长剑而迅速向外冲去,将车外袭来的敌人击到一片。一阵鬼哭狼嚎传来,沐云与江呈佳背靠着背站在车板之上,一眼揽尽刺客的状况。

沐云背过手,紧紧抓住江呈佳,高声喊道:“阿萝,你不必动手,跟紧我!”

“放心!我会寸步不离的跟着你!”江呈佳以同样的高声回应,冷冷盯着袭来的敌人。她虽然已经不能挥霍武力,但最基本的防身之术,还是可以使用的,常年的习武习惯使她几乎条件反射的踢打向她挥拳揍来的蒙面人。遂而,她渐渐发现,这群进攻的人,虽然招招皆是杀术,但却处处不在点上,没有一次真真正正的伤害到她和沐云。

她目露奇怪,在沐云耳边说道:“这群人...似乎并不想伤害我们...”

沐云并没有看出,她只觉得眼前这些人刀刀致命,杀意蓬勃,于是反驳道:“你是不是看错了?你瞧瞧他们,哪一个不是充满杀意?”

江呈佳扯住她的衣襟,暗暗道:“沐云你听我的...不要与他们较劲,跳下车板,我们悄悄挪去马背上。”

幸亏,御车出行,匹配的乃是宫中饲养的千里马。若砍断马匹与御车之间的铁索,便能寻到机会冲出重围,从此地逃出去。

沐云一边抵挡防御着敌人的进攻,一边分神听江呈佳说话,点点头道:“好...听你的!”

她带着江呈佳,一点一点朝御马挪动。她挪动的幅度不大,这些进攻的蒙面人并未察觉二人的意图。

渐渐地,沐云也发现,这群蒙面刺客,似乎真的没有伤害她们之意,每每要砍到她们时,总会忽然转了刀锋,朝其他地方袭去。比起诛杀她们,这些刺客更像是想将她们二人擒住。

“你说得对...这群人,果然并非想杀我们。”沐云喘息之际,低声对江呈佳说道。

【六十】危险刺杀

“他们是想将你我二人绑去。”江呈佳抄起身边一块废木,狠狠砸向袭击自己的人。

她再次靠在沐云身边说道:“看来京城之中,有人坐不住了。”

“将你我二人绑去作甚?”沐云一边对付着刺客,一边询问道。

“为了要挟君侯与兄长。”江呈佳扭过头,便瞧见有一蒙面人正举着长剑想要偷袭沐云,她惊呼一声道:“沐云小心!”

沐云反应极快,动作灵敏迅捷的躲开,手中剑锋果断,刺中那人胳膊,再抬起双足旋身踹去,将那偷袭之人赶出了十米之外。

她大汗淋漓的转身,重新回到江呈佳身边说道:“快!我们快走。”

沐云仍为神体,虽然法力被封住了一半,在凡间活动并不影响她的神运。但倘若她直接动了凡人命格,便是极损仙德之事了。若让司命府查到,必然掀起轩然大波。

因此,她不可伤及凡人性命分毫,只能用宝剑背锋驱赶这些刺客,这些人如洪潮般不要命的扑过来,几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而江呈佳虽是凡胎肉身,毫无神力,但她却因多年累积的伤痛疾病失去了动武的能力,此刻光靠着一身蛮力反击,根本抵挡不住。

两人互望一眼,瞬即明白了对方的想法,同时朝御马快速奔去。沐云轻功极好,在杀手群中华丽的转身,马步扎稳,旋身翻跳,抓住御马的长绳,用力一蹬,纵身跨了上去。待她在马背上坐好,便迅速向江呈佳伸出了双手。

而马下的女郎挥起废木砸晕了右侧袭来的敌人后,便立刻将手搭在了沐云的掌心,翻身朝马背跃了上去。姐妹二人齐心协力的将御马与车驾相连的铁索砍断,长鞭一挥,一声厉斥传来。她们紧紧抓住缰绳,准备突破重围,离开京郊。这些杀手眼见她们要逃,便立即挥刀去砍御马,一刀刺中马背,只听御马痛苦嘶鸣一声,受了惊,踢开身边所有碍事的蒙面刺客,疯了似地冲了出去。

沐云紧握缰绳,江呈佳抱住她的腰身,两姐妹相视一笑,同时对身后追来的刺客道了一句:“多谢各位!否则这御马还不肯听话呢!”

这两位女郎乘着马,像雷电似的冲了出去。马速极快,这些追击的刺客紧赶慢赶也没有追上,顿时心慌意乱,为首的蒙面人立即唤来一名壮汉,低头嘱咐道:“快去城内通知冯大人。人乘着御马跑了,我等前去追踪,望大人增派人手。”

此时此刻,骑在受惊马匹背上的沐云和江呈佳,瞧着身后并无追兵跟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沐云很会安抚马匹,没过一会儿,身下的御马便在她的牵引之下,渐渐平息了躁怒。

她紧握缰绳,斥了一声,望京郊深林处钻去。

待到周围都安静下来,她才放松警惕,向身后的女郎问道:“你刚刚说...他们要抓住我们,威胁你兄长与君侯...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弘农出事了?抓我们的人到底是谁?莫不是...淮王府的人?”

江呈佳却摇摇头道:“淮王府的死士暗卫...身手不会如此迟钝。他们并非宁铮所派。”

沐云诧异道:“若按照你这么说...究竟是何人想要将我们绑去?”

“我猜...是邓国忠。”江呈佳细细思索一番说道。

“邓国忠?”沐云有些惊讶:“此人...并不知道江府与侯府的谋划,怎会来捉你我二人?”

“不一定。”江呈佳摇摇头,心中忧虑道:“邓府可有一位邓陵坐镇...倘若冯又如向邓国忠禀报弘农之事时,被邓陵发现...那么他极有可能已猜到君侯与兄长联手了。千机处调查卷宗中写过,邓陵私下曾三次调查常猛军逆案,此人恐怕是知晓他父亲与宁铮的行径的,也了解当年逆案的真相。因此...此次弘农事一出,便让他察觉了奇怪之处。”

“这...这邓陵竟然如此厉害?只从弘农便联想到了君侯与阿轶?”沐云一颤,无法理解的说道:“你家君侯隐忍多年,名声臭成了那副模样,也能被他看穿?”

“阿依,你莫忘了。君侯他不论如何,曾经都是卢夫子的门生,且还是最为得意的弟子。”江呈佳叹道:“他确实是隐去了锋芒,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令天下人失望。但...若将大魏近来频频发生的大事都联想到一处,不难发现...这每一桩事情几乎都与君侯有着或大或小的联系。邓陵年少时也是极其聪慧厉害之人,否则兰心楼投毒案后,邓陵卧病再床不能理事,陛下为何还要任命他为太常卿,这足以见他的本事。”江呈佳认真分析起来。

沐云觉得颇有些道理,遂而点点头道:“若你所说不错。定是君侯与阿轶那边露出了什么马脚,才会让邓陵猜测到江府与侯府早已联盟,而弘农骚乱,正是出自我们之手。”

“恐怕...即便君侯与阿轶不露出马脚,邓陵也会猜测到弘农之事...乃是江府与侯府暗中联手所为。”江呈佳否定他的推测,一转话锋,忧心忡忡说道。

“幸而,当今陛下对当年的逆案亦是心有不甘,一直在寻找机会替恩师昭雪。邓国忠绝不可能将此事透露给陛下知晓,更因当年逆案真相事关重大,不会轻易向外求援。这...也算是变相的替君侯与兄长掩盖了弘农骚乱的真正起因。”

江呈佳想起此事,心中便稍稍有所慰藉,安心了些许。

“那...我们如今怎样为好?”沐云望着这片广袤的深林,有些发愁道:“是按照付沉所说...一路向北,前往官渡与他手下的人回合,乘坐船只离开,还是悄悄返回京城...向陛下说明遇袭的前后因果?”

“你我眼下恐怕无法归京。邓国忠必然会在城门严派人手,防止我们入城,并寻找机会将我们抓住。且...邓陵定会尽全力封锁你我二人在前往清河的路上遇袭逃跑之事,甚至有可能将所有灵仪队的卜事、官员、婢女、宦官以及护送我们前往的禁卫军全部控制关押起来,不让城内人知晓一丝消息,直到抓住我们为止。

有邓国忠在旁辅助,消息便永远传不到弘农,君侯与兄长便不会察觉异常,这对他们乃是大大的不利。若邓国忠向他们传出你我二人在他手上的假消息,那么他们在弘农便会十分被动。”江呈佳猜测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心情起伏不定。

沐云皱着眉头,满眼的不安,生怕江呈轶因她在弘农不利。

“阿依,惟今之计...我们需先解救被围困的官员、仆婢与禁卫军。紧接着再去弘农,找到兄长与君侯...才有可能化解危机,一举戳破邓国忠之阴谋。”思考片刻,她终于提出了解决办法。

“去弘农?”沐云有些迟疑道:“可是...阿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千万不要去弘农...”

“事到如今,还能听他们的吗?”江呈佳无奈道:“你我二人若回城,便会被围困。若丢下灵仪队不管...直接前往官渡与付沉安排的人马会合...那么那些官员、禁卫军以及仆婢便有可能有性命之忧。毕竟邓国忠与邓陵为了逼我们出来...什么荒唐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救出那些无辜之人后,你我必须前往弘农通知兄长与君侯,否则我们便成了他们的软肋。事后,会处处牵制着他们在弘农的行动。”

她将前因后果分析给沐云听,便默默凝望着她,期待着女郎的答案。

沐云思索一番,觉得江呈佳所说并无道理,再三慎重考虑后,点头应道:“既如此...便按照你所说的做。可如今...我们该如何去救灵仪队的人?”

“邓氏在京郊外的几处田产与庄园,我都记得。若他们想监禁这些人,必然要找一处安全隐秘之所...”江呈佳于脑中拼命回忆曾在千机处案卷中读过的关于邓氏产业的记录,迅速找出了最有可能藏匿人口的两个地方,说道:“京郊南侧的平村荒僻至极,东北方向的常祁田庄亦是人烟稀少。邓陵或许会将他们蒙眼押去这两处。”

“我们在这林子中待到傍晚,便悄悄朝这两个地方寻去,先分道探形势,一旦找到关押之地,便即刻返回此地回合,再商解救之策。”江呈佳部署着,神情十分凝重。

沐云点点头道:“好...便按照你说的办。阿萝切记,如今你我二人单独行事,无法通知城中得烛影与房四叔等人,万不可冲动,一切需商议后再行动。”

江呈佳应道:“我知晓了,必然不会单独行动。”

两位女郎藏在树林最深处议论商讨此事。而京郊之内,到处搜捕的蒙面人也未停下脚步。

邓陵得到沐氏与江氏逃跑的消息后,便立即封锁了京郊通往外城的各个出口,准备将她们二人的路彻底堵死。

【六十一】阴谋诡计

城外,灵仪队的一行卜事、官员、仆婢与禁卫军,果然如江呈佳所料的那般,被控制起来。一行共四五十十人,与蜂拥而至的蒙面人一番争斗后败下阵来。

护送灵仪队的禁卫军不过二十尔尔,面对在数量上尽占优势的敌人,他们寡不敌众,本想拼命相搏,谁知这群蒙面刺客上来便将身份重要的官员与卜事抓了起来,以此作为要挟,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灵仪队的每个人都被刺客蒙上了双眼,反绑了双手。邓陵下令,将他们带离出事的地方,秘密监押。

冯又如在府中着急的来回踱步。邓国忠阴沉着脸,坐在大堂之中。整座太尉府的气氛诡异冷淡十分,令来往经过的众多仆婢胆战心惊。

没过片刻,邓陵的马车自城门而归,入了太尉府前巷落。听到落马声,冯又如急匆匆的迎了出去。

“陵郎君!”

远远的他便瞧见邓陵被其妻子搀扶着坐到了木轮上,慢步朝府前行来。

冯又如焦急的唤了一声,疾步而上,来到他的身边:“城郊怎么样了?”他压低声音问道,满脸的焦灼与害怕。

邓陵却淡然自若,镇定非常:“未寻到江氏与沐氏。”

冯又如听此消息,不由慌张道:“若今夜傍晚还没寻到这两位女郎,属下只恐生变。那江女可是水阁出了名的智囊袋、麒麟女。至于江呈轶的夫人沐氏,更是不简单的人物。去年京中江府只留她一人,前司空付博与之相斗,却大败而归,至今闲置于府。付氏也大伤元气...”

“冯叔。”邓陵稳稳的唤了一声,打断了他:“事情还未定呢,岂能如此张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

冯又如一怔,瞧着他始终平静的神情,忍不住问道:“陵郎...难道已有了对策?”

邓陵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问:“父亲在哪里?”

冯又如立刻回答道:“主公正在堂前坐着。”

邓陵不再于门前逗留,随即前往大厅寻找邓国忠。

两人赶至堂厅,见邓国忠起身,正与贴身小厮交待着什么,满面阴郁似乎迎刃而解,稍稍露出了些轻松的表情。冯又如觉得古怪,眨眨眼,不明眼前状况。

邓陵观此情景,便知父亲与自己想到了一样的主意。他安静坐着,待邓国忠交代好贴身小厮后,才上前问道:“父亲可是准备派人前往弘农放消息告诉江呈轶,他妻儿与妹妹已在我们的手上?”

邓国忠起先一怔,后而扬起笑容,满意的点点头道:“不愧是我儿,这么聊便猜到了为父的想法。”

邓陵那张苍白的脸上勾起温和的笑意:“孩儿与父亲想法相同。沐氏与江氏现在没有抓住并不妖精,要紧的是...灵仪队遇袭的消息,在弘农怎么传,传成什么样。”

邓国忠目露慈爱,亲自上前,将邓陵从木轮上扶起。父子二人对席而坐,相互吐露着自己的想法。

“江呈轶遥在弘农,咱们只需封锁京城乃至京郊所有的消息,他便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为了妻儿妹妹的性命,只能被我们所控。”邓陵缓缓说道:“所以...儿子已下令,全力封锁洛阳内外的消息。另外,灵仪队的数十人,也被儿子监禁看押起来。江氏与沐氏在京郊被截的消息,便暂时传不到陛下耳中。”

邓国忠与之相视一笑,随即顺着他的话说道:“那江氏与沐氏,必会因为灵仪队的这些人,重回出事的地点,寻找踪迹,前往监禁之地解救他们。”

邓陵点点头:“儿子正是这么想的,因而未将这群人灭口。留着他们,自有用处。”

邓国忠颔首,不由笑容满面,他轻轻拍了拍邓陵的肩膀,低声道:“干得不错。接下来...你我父子二人便等着弘农的消息了。”

此话落罢,邓国忠便朝冯又如望去,一脸严肃道:“淮阴侯府那边...有什么消息么?可有探知淮阴侯到底在什么地方?”

冯又如站在一旁,听着父子俩商讨的对策,忽觉得心中豁然开朗,一片光明,正安心放松时,听见邓国忠的询问,不禁再次提起心口:“属下特地遣人去淮阴侯府打探了一番。那南阳公主守着府邸寸步不离...侯府之外,多有公主府的侍卫,根本靠近不得。”

“是靠近不得,还是你的人手不够?”邓国忠犀利问道。

冯又如愣然,面上浮出尴尬躁红之意,不安道:“主公如何知晓...属下人手不足?”

“你将大部分人马全部调去了京郊围攻灵仪队,哪还有人去调查淮阴侯府?”邓国忠戳破现实。

冯又如本想隐瞒,可见自家主公一猜便知,不由垂头叹息道:“主公,并非属下不尽心...只是,属下认为,京郊之外,擒拿沐氏与江氏的事情更为重要。那淮阴侯府只需有人看着,确定无人向内传消息便可。”

听到此话,邓陵不禁仰首看向冯又如,一脸严肃道:“冯叔,你可知...我父亲为何让你去监察淮阴侯府的动静?”

冯又如一怔,轻声答道:“为了确定...淮阴侯是否还在京城之中,以此证实郎君您的推测。”

邓陵缓慢的摇了摇头:“非也。父亲并非为了确证我的想法,而是为了找到另一种方法...击垮侯府与江府的联盟。”

冯又如不解,一脸茫然的盯着他看。

邓陵暗暗沉眸道:“半个月前,这淮阴侯浑身重伤的被人从江府抬了出来。紧接着,那江氏与淮阴侯便闹得不可开交,分居两府...的事情,想必你有所耳闻。。”

“属下知晓此事,淮阴侯夫妇争吵之缘由...大有可能是因为南阳公主,才会闹到决裂的地步。”冯又如附和道。

“但...并不排除,是他们夫妻二人在假装做戏给外人看。我虽不知当时在江府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淮阴侯一身重伤被抬出来后,朝中诸事便渐渐与侯府无缘。这正是淮阴侯暗中动手的最佳时机。

因为此时...众人皆不会怀疑他,即便弘农骚乱的消息传至京城,众人也不会联想到他身上。侯府,有南阳公主守着,而他不仅与江氏闹掰,又重伤卧病在床...看上去...便是最没嫌疑之人。南阳公主乃是魏漕之妻,魏漕与淮阴侯乃是至交。淮阴侯极有可能已劝服公主,为他们所用。这样一来,他便安心离开京城,悄悄前往弘农布局。”

邓陵一番利索凌厉的判断,让邓国忠欣赏的点了点头。

冯又如想不到这些,听着他的推测,只觉得震惊骇然,弯腰站在邓陵身侧问道:“如此说来...淮阴侯必然不在府中,而是亲自前往弘农操控局面了?”

他本以为,此事虽然有淮阴侯在幕后指使,但其本人并不会亲自前往,定会通过某种特殊的联系方式,与远在弘农的江呈轶取得联系。可经过邓陵这么一分析,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

“不错。”邓陵点点头,又问道:“冯叔...这下你可明白父亲之用意了?”

“两位主公的意思是...要属下确认淮阴侯离京的事实...然后透露给陛下,以其未经允许,私自离京的罪名,通缉淮阴侯?”冯又如这才明白邓国忠之用意。

邓国忠:“必须加紧速度,确认淮阴侯到底在不在京城。若再晚一些...恐怕无法及时应对弘农之势。”

冯又如立即应下:“属下这便去分派人手。”

“等等。”邓陵唤住他道:“冯叔,我手底下有八九个心腹,武功底子与探查能力都不错,你手边不是已经调不出人手了?将这几个人调去用吧。”

冯又如喜出望外道:“若陵郎君肯借人手,属下自是感激不尽!”

邓陵扭头望向自己的妻子。那妇人与他对视一眼,便知他眼神何意,随即向堂上几人行了一礼,便走上前去将冯又如引出了堂厅。

邓国忠望着自家儿郎,由衷感叹道:“我儿,此事若非你机警,察觉了淮阴侯与江呈轶的勾当,恐怕...我们邓氏会因此事...遭受大难。”

邓陵紧紧握住老太尉的手,郑重其事道:“父亲,只要我们族内团结一致,严以待敌,定能克服难关。”

在两父子的交谈中,厅堂之内的森森气氛终于有所缓解。

但此刻,城郊之外到处躲藏的沐云与江呈佳,却并不如他们所愿的那般,乖乖上当。

江呈佳领着沐云穿梭在深林之中,向邓国忠最有可能监禁灵仪队众人的两个地方奔去。一路之上,沐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不安的说道:“阿萝...我认为就这么贸然去救人,很是不妥。万一这是邓陵的圈套,你我要如何是好?”

“不是万一,是肯定。”江呈佳斩钉截铁的说道:“邓陵知道...我们不可能丢下灵仪队众人逃跑,否则一旦灵仪队的所有人被灭了口,尸体扔在京郊之外令城防军的人发现,他们便可以造谣生事...污蔑你我。”

【六十二】常祁山庄

“污蔑?”沐云不解道:“如何污蔑?明明是他们派出刺客袭击...怎么还能污蔑我们?”

“倘若灵仪队所有人都死在了京郊,你我逃离无踪...这时,邓陵于茶楼酒肆、街坊小巷之中,大肆宣扬此事,并将矛头转向半月前已离开京城的兄长...你觉得朝中众臣会怎么想?魏帝又会怎么想?”江呈佳开口引导,一边寻着路,一边对沐云认真说道。

沐云蹙眉,仍然不明白:“魏帝与众臣...他们能怎么想?你我二人从刺客手中侥幸逃脱,留得一命...这与远在弘农的阿轶有什么关系?”

江呈佳见她还是不懂,便停下了脚步,拽着她在一棵粗壮无比的苍天大树后藏好了身影,在悄悄探查周围有无人迹的同时,开口答道:“若邓氏在街坊之中到处宣扬兄长离京是为了预谋不轨之事,并透出一点点弘农骚乱之事,你觉得...不明真相、不知弘农究竟发生什么的魏帝,听见这些坊间传闻,还会认为京郊刺杀与我们无关么?

此次太皇太后牌位归祖大祭一事...本就事出突然,与往年全然不同。若非魏帝向来重视此桩祭典礼仪,定会发现其中蹊跷,猜到是兄长在太庙占卜事宜以及官眷名册上动了手脚。到那时...他再将此事与民间的谣传结合一番,肯定会怀疑兄长乃至整个江府、东府司的用意。”

沐云愣了片刻,恍然大悟道:“你是说...邓国忠会四处张扬,把京郊的这场刺杀故意说成...是我们与阿轶演的一场戏,目的是让你我二人可以顺利逃出京城,以便阿轶举事?他想反将一军...让阿轶与君侯无法继续在弘农行动,逼他们回来?”

看她终于反应过来,江呈佳默默点了点头到:“不错。若邓国忠抓不住你我二人,则有两条路可以走。一则,封锁洛阳内外,堵住所有通往弘农的消息通口,并向兄长与君侯传递你我已被擒拿关押在邓府的假消息。二则,便是你方才所说的法子。”

“这每一条...都危险至极,若我们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沐云捏住拳头,有些恼恨道:“这个邓陵,心肠竟如此歹毒,所思所想,招招致命。”

她缓了缓心神,又向江呈佳问道:“你既然已经知晓这是个圈套,为何还要迎面而上?”

江呈佳瞥她一眼,潜下身子,从苍树后绕出,并抓住她的胳膊继续前进:“这灵仪队必然要救,但至于我们入不入邓国忠的圈套...就未可知了。”

沐云眨眨眼,跟在她后面,俯着身子小心翼翼的走着,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已经想到破局的办法?”

江呈佳扭回头,朝她甜蜜一笑,古灵精怪道:“你猜?”

沐云急躁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和我开玩笑?”

江呈佳捏了捏她的胳膊,无奈道:“放心,不论你我,还是兄长、君侯,都会平安无事的,你不必这般提着心眼。”

沐云见她转着话题不肯说想法,只能叹息一声道:“罢了罢了。待你想说之时再说吧。”

两个女郎在深林中穿行,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京郊南侧的平村。

江呈佳带着沐云绕到村庄后方,悄悄从通往外界的岔路口入村,避开偶尔经过的村民,一步步深入其中。沐云心惊胆战的跟着,提起最高警惕,四处打量着周围,生怕有追兵突然蹦出来。不一会儿两人便将整个村子都逛了个遍。

“眼瞧着,这里似乎并无异常的地方,阿萝...看来追兵并不在此...”沐云伸着脖子四处张望,打探一番说道。

江呈佳却并不这么认为:“这村子就算再荒凉,也不可能似现在这般。方才我们入村,沿途只瞧见过两个村民...你觉得这正常么?”

沐云略作思考,摇了摇头道:“的确不正常,就算再怎么偏僻,人烟再怎样稀少...如今就要临近傍晚...村民们也应该起身去田中劳作了。可我观那大片良田,却并无任何一个村民在此。这是为何?”

江呈佳再次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愁着眉思量一番,对沐云说道:“现在...还暂且不知原因,需观察一段时日才能知晓。阿依,天色渐渐暗了,时间紧迫,我们还是依照之前商量的,分道行事。你守住平村,我前往东北面的常祁田庄探查情况。半个时辰后,我们在来时的那片树林碰面。”

沐云点点头道:“都依你。”

江呈佳随即转身,正准备离开此村,又听见沐云在她身后嘱咐了一句:“千万小心!记住,你如今不能轻易动武,万不能随意任性!”

她未回首,后脑勺冲着沐云颔了颔首,随即潜着身子离开了她们隐蔽踪影的地方。

江呈佳独自一人奔离此地,迅速向东北方向前进。她脚程很快,没过一会儿便找到了常祁山庄。她刚要寻找偏僻路径入庄,倏然听见田庄门墩之前传来了一阵兵将整军齐步的甲胄摩擦声,正往她这边行来。

她着急忙慌的寻找遮蔽物,一眼看见身后的巨石,立即躲了进去。

只听那整军齐步声愈来愈近,江呈佳赶忙在身前堆满了一旁采摘的杂草,更为小心的藏起来,只露出一双眼,打探外面的情况。

紧接着,她望见不远处的田径上行来一只整齐划一的队伍。他们虽然身穿便服,但脚下的军靴却让她一眼识出他们的身份。尤其是那带头领队之人,她颇有些印象。

这人是曾经在北地,跟在邓越余身侧的前锋将——柳景,如今受到邓情之提拔,承接了邓越余之位,乃是三营主将。

她吃了一惊,不由诧异。她早就听薛青说,邓情私自将长鸣军三营军将带离了北地,一路随身护行,保他平安来到了洛阳。但她没有想到,这邓情如此大胆...竟然将长鸣军这两万兵力藏在了京郊。

纵然洛阳王军即洛阳城防军已被调去大半数前往北地镇守边疆以及京畿地带,但有景汀悉心调配,这洛阳上下,仍然有条不紊,不失秩序。且自半月前京城城防大乱后,魏帝便调回了远在隆中训兵筑防的岳桡以及北陵军,并调动东宫太子麾下的南陵军为景汀所用,又将在京郊百里地之外看守洛阳边境的洛阳守卫军召回了一半,并强制命令刘平麾下的洛阳城统军配合景汀行动,重新筑成了洛阳百万雄兵的铜墙铁壁,不容任何人侵犯。

倘若景汀巡查之时,发现常祁山庄中隐藏的这两万长鸣军...那么邓氏便是私自藏兵的大罪...

这邓情难道不怕牵连邓氏一族?江呈佳难以置信的盯着眼前之景,愈加无法理解。

没过片刻,向着军队迎面走来一人。江呈佳瞧他身形,立刻认出了此人。这负手漫步在田埂之上的男子,正是长鸣军之主——邓情。

她隐隐听到那柳景向邓情说道:“主公...城外已布局完毕。如今只待时机。”

邓情答:“做得好。”

他站在军兵面前,在他们身边上下打量了一圈,便臭着脸,沉沉说道:“祖父虽然知晓你们随我一同归了京畿,但并不知你们如今藏身于常祁山庄,在事情办妥之前,你们切勿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踪迹,包括邓氏族人。需像通过洛阳边境一样,着便服、束常装,佯装成入城百姓。今日,你等脚下军靴便不符合规矩,快,归屋舍将靴子换掉。”

那柳景迟疑道:“主公...兄弟们都不习惯传农事履,在这山头田野行走十分不便...”

邓情阴恻恻的瞪着他道:“你们任性如此,假设被旁人识出身份...难道要我来替你们遮掩?快去换了!否则,一旦泄露身份,我为你是问!”

柳景的表情僵住,不敢再犹豫,立刻答道:“属下遵命!这便带队去换装。”他一刻不停,径直绕过邓情,直接朝山径后头的庄户奔了奔了过去。

江呈佳小心翼翼躲藏着,一边观察着外方的形势,一边凝眉思考着方才邓情与柳景说得那番话。

邓情冒险将长鸣军留在京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他到底要办什么大事?这事还需要瞒着邓国忠,不得让邓氏族人知晓?

她左想右想,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眼看着邓情与柳景分往两个方向离去,她心中踌躇不停,顿在原地考量一番,最终向着邓情离去的方向而行,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这常祁山庄内部极为广阔,邓情在山田长径内足足绕了三圈,才抵达了目的地。猫着身子跟在他身后的江呈佳眼见他停下脚步,便立刻俯身藏在稻草堆中,小心观察。

邓情停在一座外表朴素简约,甚至还有些破旧的庄屋前,刻意理了理束发衣饰,清了清嗓子,才迈步跨过门槛朝内行去。

【六十三】瞠目结舌

江呈佳觉得奇怪,那屋子里...到底是什么人?竟让向来高傲自满的邓情匆忙如此的整理衣装,显得如此局促不安?

她落下眸,眼中一片好奇。待邓情入内,她轻手轻脚的追上去,绕到这座庄屋后,躲在窗台下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那邓情入内,低声说了一句:“让殿下久等了。”

江呈佳靠着泥墙,看不见屋子里的状况,听见这一声“殿下”,不由怔愣。难道京城中有某位大王与这邓情有着秘密交易?

她按捺住揭破秘密的兴奋心情,继续听下去。屋子里沉默了片刻,慢悠悠地响起了一声极微弱的应答。江呈佳顿时觉得不对劲,屋中另一人的声音听起来怎么如此虚乏?

“殿下,在下已将一切事宜准备妥当,若殿下真能助我与我父亲除去那个人,在下亦能做到答应殿下的事。”邓情的语气里充满恭敬,毫无他在人前趾高气扬的样子。

江呈佳再次好奇起屋子里那人的身份,但此刻的她处在危险之境,不敢冒头在窗户缝隙中探看,只能继续听着里屋的声音。

内屋,那被邓情称为殿下的人,并没有着急答话,屋内又是一片沉寂。

江呈佳正觉得古怪,便听见屋内响起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公主...将军已将一切准备妥当,只需将他心中憎恶之人除去,将军与其父定能助我等逃出弘农江呈轶的包围...”

这熟悉的声调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此刻,正在屋中与邓情商谈事宜的人...竟然是周源末??那么...那个被邓情称呼为殿下的人...难道是绯玉公主?

江呈佳满脸吃惊,躲在屋后的稻草堆里,死死地捂住嘴巴,不敢呼吸。

难怪兄长大半个月以前派薛青前往弘农搜捕剩余的贼寇却一无所获?原来周源末与绯玉...在邓情的掩护下,藏在了这常祁山庄之中?

听周源末这口吻,弘农这半月,必然是恶战一场,否则他绝不会轻易来求邓情。

江呈轶向魏帝请旨前往弘农的缘由,不单单只是为了调查苏刃案,并助宁南忧一臂之力,他更是为了藏身于弘农的绯玉公主与周源末而去的。

自城防大乱平息以后,这群落败而逃的占婆贼寇便翻出了洛阳城外的高耸俊山,逃入弘农。但薛青在弘农郡城之内的一番天罗地网,只抓捕了一小部分的占婆卒兵与死士,并没有寻到任何关于周源末与绯玉的踪迹。

薛青见状,继续加强了弘农城中的布防,并一刻不停地赶回了京城禀报此事。江呈轶这才想立刻前往弘农,他要亲自调配人手,将绯玉与周源末擒住。

恐怕...绯玉是被兄长逼得没了法子,才退回了洛阳,并靠着周源末与邓情之间的关系,藏入了这常祁山庄内。

江呈佳迅速的分析着前因后果,继续蹲在草堆里,听着他们的谈话。

只听屋中始终不言不语的那个人终于开了口:“邓将军真的肯与我们合作?”

邓情答道:“焉有不肯之理?只需公主殿下助力我顺利除去有碍我继承邓氏家主、族长之位的障碍...我必然为殿下您保驾护航,助您逃出弘农。”

江呈佳越听越心惊,脑门上出了细细凉汗。邓氏一族中,阻碍邓情登上家主之位的...便只有其叔父邓陵。难道他要借助占婆人的力量,除去邓陵?

她从窦月珊口中得知当年兰心楼一案的幕后真凶乃是邓情,便已经足够震惊,此刻听闻邓情再次对自己的叔父起了杀心,不禁颤栗。

邓情,对邓氏家主势在必得,手段果然阴险狠毒。

不过,这对她来说...或许是一桩好事。江呈佳打起了小算盘,如今邓陵虎视眈眈的盯着她与沐云,倘若让他身边人得知当年兰心楼案子的真凶线索,再引他知晓有人再次对他起了诛杀之意。那么...必然会引邓氏这两头猛虎互相撕咬,若敌人内部纷争不休,如何还有机会...再顾及她与沐云的踪迹?

江呈佳想定这些,便又在屋后安静地听了会儿他们三人的对话。这三人口风十分严谨,即便处在如此偏僻的庄屋之中,也不肯谈及任何关于刺杀邓陵的计划安排。

她听了片刻,仍然没听到什么要点,于是瞧了瞧天色,已将近傍晚,便果断俯身离开了这里。

江呈佳循着原路返回,万分小心的避过了所有长鸣军的巡逻与排查,一路朝常祁山庄外奔去,赶往与沐云约定的地点回合。

沐云已在林子中等了半个多时辰,眼瞧着江呈佳还没来,便以为她在常祁山庄内出了什么,心焦难耐之时,抬脚便准备去寻,可刚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她根本不知道常祁山庄的具体坐落在哪里,就别谈去寻江呈佳了,有可能会使得自己也迷了路。

沐云一边叹息一边懊恼,烦躁的在林子里跺着脚,心里想:早知道便不应该答应阿萝单独行动。

“阿依!”

正在她等得焦急不已时,身后传来了呼唤。

沐云喜出望外的扭过头望去,便见江呈佳站在她身后,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她着急忙慌的向江呈佳奔去,开口便责备道:“你怎么这么慢?让我担心死了!你现在身体虚,我生怕你耐不住性子和邓氏的人正面相冲,伤了自己!”

沐云倾述自己的担忧,两眼紧盯着眼前女郎,将她来回上下反复观看,使劲寻着她有没有受伤的地方,害怕至极。

江呈佳心中一暖,反手抓住沐云的胳膊,温柔说道:“我哪是这么冲动之人?既然答应了你好好保重,自然不会伤了自己。不说这个了...沐云,平村的情况如何?”

沐云略有些惊叹道:“你真是神了...说得果然一点也不错。平村之内那样安静,正是因为邓陵与邓国忠都在那里。我打探过了...发现了一点灵仪队的踪迹。他们应该就被关押监禁在平村。”

江呈佳颔首,遂而慢慢蹙起了眉头。

“你呢?为何去常祁山庄这么久才回来?是出了什么事么?”沐云见她一副愁容,便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情。”江呈佳紧紧握住面前女郎的手掌心,低垂着眼眸。

她顿住话语,没再继续说下去,沐云追问:“发生了什么?你说呀?”

江呈佳抬首,与她对望,神情严肃道:“常祁山庄内,有长鸣军万数人马,还有邓情在内。”

“什么?这个时节,邓情怎敢私自在京郊藏兵?”沐云目瞪口呆道:“他不怕景汀巡查发现么?如今京内京外,不论是哪家皇亲贵胄的田庄私产,每日都会被景汀带兵调查一番...他竟然如此胆大?”

“最关键的还不在这里。”江呈佳眸色凝重道:“逃出京城的绯玉公主与周源末,亦在常祁山庄之中。”

“你在开什么玩笑??”沐云瞪着眼睛,仿若铜铃,不可置信的问道:“邓情为何要包藏掩护周源末与绯玉??他们又是怎么从弘农再次逃回京城的。”

“邓情与周源末的关系,我从前也同你讲过。他们两人之间,有很深的利益联系。邓情在北地与匈奴的一切交易,皆是周源末经手。他在两者之间担任不可或缺之位。此次,邓情与绯玉...亦有合作关系。”江呈佳耐着性子说道。

“什么合作?”沐云眨眨眼,满脸不解。

“邓情要暗杀邓陵。”江呈佳再次吐出惊人之语。

沐云险些抑制不住自己喊出声,她死死的克制着说道:“你可确定?邓情竟要害他的亲叔父么?”

“不错。”江呈佳郑重的点了点头道:“我确定以及肯定。”

沐云倒吸一口凉气,骇然道:“大家族之内...为了争权夺位,果然血腥啊?”

“沐云。”江呈佳不等她消化完这些消息,便有目的地问道:“我记得...京城郊外,有一处宅子是拂风专门储藏千机处的案卷备录的?”

沐云点点头道:“不错,好像...就在这片树林附近。是阿轶亲自找寻的地方,为了防止思音坊出事,纵火灭迹时,失了这些卷宗无处可循。一年前,薛青寻了千机处几名可靠的掌录人,将存在思音坊内的卷宗全部备录了一份,工程浩大,足足花了七个月的时日,才完成。”

“还是兄长想得周到。”江呈佳微微一笑道:“如今...该是用到这些备录卷宗的时候了。”

沐云一脸诧异道:“你要做什么?”

江呈佳放松僵持着的脸部,冷然一笑道:“我要让邓氏内斗。”

“什么意思?”沐云一愣,没有反应过来,看着江呈佳嘴角冰冷之意,恍然大悟道:“你难道要将此事告知邓陵?”

话音落罢,她又觉得不对,皱起眉头道:“可常祁山庄一事,恐怕连拂风的千机处也没有察觉。你要那些备录案卷做什么?”

【六十四】挑拨离间

“自然不是为了常祁山庄,而是为了兰心楼投毒案。”江呈佳表情凝肃道。

“兰心楼投毒案?”沐云喃喃自语着,盯着面前女郎看了一会儿,不由觉得颤然:“你是说...当年邓陵在兰心楼被人投毒,也是这邓情所害?”

她并不知兰心楼一案的真相,此刻诧然得知,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竟是如此?我还在想,邓陵身侧守卫森严,到底是谁有这么大本事在他的茶中投毒,原来是他的亲侄子。”

江呈佳默默不做声,待沐云自行猜测结束后,才予以肯定:“毕竟邓氏一族如今乃是鼎盛之势。邓氏族中,应该任一子弟都想得到那家主之位吧。”

沐云不自觉地抚了抚胸口,长吸一口凉气道:“还好我出生在桃花谷...没有什么兄弟姐妹,我爹我娘也足够狠辣果断,没有叔父伯父、姑母姨母、表兄表弟敢威胁我爹我娘的地位。魔族与穷桑也独宠我一人,天帝看在我爹我娘的面子上,亦不敢惹我。否则...若是我那庞大的家族系中有人起了不轨心思,恐怕我小命不保。”

她瞪着眼睛,捂着胸口,一副胆寒的模样,惹得江呈佳扑哧笑出了声。沐云的父母,乃是六界最为尊贵之人,天帝与诸神见之都要跪地三叩九拜,也难怪她会这么说。

江呈佳宠溺的笑道:“姑父姑母最是疼你,若有人敢伤你,便是自取灭亡。”

沐云咂咂嘴,沉吟片刻道:“不说这个了...你拿到卷宗后,到底打算怎么做,可要详细同我说一说?”

“天黑之后,你我二人便潜入平村,悄悄将这兰心楼投毒案的调查卷宗递给邓陵。千机处当年虽然未找到这起案子的真凶,但索性寻到了一些黑市买卖的线索,指向性不强,却足以让邓陵怀疑当年的案子乃是其宗族之人所为。只要他知晓这一点,一切便好办了。

待你我确定了灵仪队的监禁之地,你便立即现身,引邓陵心腹亲兵去往常祁山庄。等他们发现长鸣军的踪迹后,便迅速离开常祁山庄,返回此地,等待与我汇合,万不可逗留。邓陵定会遣派半数守卫前去追捕你,平村守卫必然松懈一半。届时,我会找机会向灵仪队的卜事传递消息,令他们安下心来等待救援。然后,躲开平村巡查,奔赴此地同你见面。”

江呈佳详细说出自己的计划,表情肃穆凝重。

沐云眉头紧锁,对她最后一句话产生了疑问:“你...并不打算趁此时机,立刻救出灵仪队的众人?”

“救不了,也不能救。”江呈佳果断说道:“邓陵便等着我现身救人,我自然不能跳入他设下的陷阱中,为兄长与君侯平添烦恼。”

“那...”沐云呢喃着,望着眼前女郎满眼不解。

江呈佳敛神说道:“只有邓陵知晓邓情杀心以后,我们才能行事。当邓府因这对叔侄闹得人仰马翻,不止不休时,平村之守卫定会更加松懈。到那时,你我才能救出灵仪队众人。”

沐云担忧道:“我不放心留你一人在平村。纵使我引去了一半兵力,但那邓陵既然想抓你我,又怎会轻易让人靠近监禁之地?你独自一人,不能动武...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我要怎么和阿轶与覆泱交待?”

“阿依...难道,你要我去引追兵么?”江呈佳哭笑不得道:“为了让你放心,我已经挑了最不危险的活来做了。倘若你连传递消息的事情都不让我去,我还能做什么?总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邓氏这群豺狼虎豹吧?”

沐云拧着额心,始终觉得不妥,但翻来覆去想了片刻,却并没有想到什么良佳的选择之策。

半晌,她妥协的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藏在平村内,确实比在外头瞎晃要安全许多。但是...阿萝,你切记,千万掩藏好自己的踪迹,绝不可暴露,需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向灵仪队传递消息。若有任何不妥,立刻撤离。”

她唠唠叨叨说了半天,脸上写满了担惊受怕,唯恐面前女郎出事。

江呈佳的头点了又点,满眼无奈与落寞,沐云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令她觉得自己逐渐成了累赘,再也不是那个能冲在最前端,替旁人挡烽火的人了。

沐云又接着说了很久,直到夕阳余晖铺天盖地的压在了深林之上,她才停下了叮嘱,大喘一口气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我在这里放一句狠话,你若敢逞强,来日就算安全团聚,我也不认你这个姐妹了。”

“哪里就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了。纵然我不能动武,轻功还是能使得一点的,也可冲出重围。你放心吧!你我姐妹之谊,这辈子是指定的,我绝不会让任何因素...破坏它。”江呈佳信誓旦旦的说着,握住沐云滚烫的手心,不断安抚。

见她一脸坚定,没有半丝敷衍,沐云小小的感动了一下,便颔首道:“既如此..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下来。你我快些行动吧。”

江呈佳立即顿首,两位女郎同时向林子深处奔去,很快便在落日红霞中消失了靓影。

京郊之外,女郎们所处的境地危险难辨,不知吉凶如何,而远在弘农的郎君们亦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顺利,举事困难重重。

潼关地接古弘农,万里高飞雁与鸿。坐落于洛阳西南方向的这座古城,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朝野更迭瞬息万变,它承受过重重战火,仍然屹立不倒,映照在金灿辉煌的余晖中,神气昂扬。

一阵惊马声从人烟稀少的街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惊破了城坊的宁静,一名身着浅蓝服饰的男郎从弘农郡城的古街上呼啸而过,卷起一阵灰压压的尘埃,向两侧闭门的店铺涌了过去。

这男郎绕过古街,沿着郡城的外围内墙奔马一圈,最后在一间不起眼的亭屋前停了下来。

门前已有少年拿着斗篷迎接。

他风驰雷电般的奔下马,疾步朝亭屋内行去,脸色阴沉。等候他归来的少年急匆匆迎上去道:“主公这表情...难道督办苏刃一案并不顺利?”

“弘农有此贪财府尹,真是倒了大霉!”男郎气冲冲的说着,满脸恼怒与厌恶。

少年手忙脚乱的为男郎披上斗篷,加快脚步跟在一旁:“主公莫生气,若想彻底清理扬州苏刃之势,必然要花些心思对付那府尹。”

“花心思?这弘农府尹便是个无能小人,只会唯诺推辞,说到重点,就绕开不谈,处处维护着苏刃的那些门生,竟半点消息也不肯透露。你叫我如何花心思?”江呈轶怒不可遏,紧紧的攥起了拳头。

少年大吃一惊道:“照理说...弘农府尹乃是常山侯的人,如今常山侯被贬出京,他便听命于摄政王,邓氏一向是摄政王宁铮的眼中钉,有如此好的机会削弱邓氏势力,他必然不会放过。这府尹应当很是配合您...怎会如此不识好歹,处处设阻?到底因何缘由?”

男郎的手握得嘎吱嘎吱响,青筋凸起,怒目圆睁道:“还能因为什么?摄政淮王宁铮,宁愿涨大邓氏之势,也不愿让我办成此案。江府与东府司,已对他造成了威胁,他急不可耐了。”

“那如今该如何是好?”少年面色一白,忧心忡忡的说道。

“他既然要帮邓氏,便让他帮吧。距离邓国忠倒台之日,并不远了。”男郎阴森森的说道。

少年从未见过自家主公如此表情,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脑袋。

主仆二人绕过幽暗小廊,朝亭屋深处而去。

少年眼看周围无人,才悄悄靠近男郎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主公...君侯在后堂等您,说有要事相告。”

男郎神色一颤,冷怒的脸上多了丝不安,他颔首疾行,向后堂奔去。少年则守在前庭与后堂相连的唯一小径上,时刻注意着屋宅内的动静。

迎着西下的红阳,男郎一眼便瞧见了站立在角落里、身穿玄色袍服的宁南忧,不由顿了顿脚步。

他径直走向廊下,行至宁南忧身边,才低声唤了一句:“君侯。”

这青年缓慢的转过身,气质优雅斐然。

“舅兄。”宁南忧唤了一声,站在他对面的男郎,正是被魏帝遣派出京的江呈轶。

“君侯来此...可是出了什么事?”江呈轶抬眼,见郎君一脸沉郁,便蹙紧了双眉。

“阿萝与舅嫂...极有可能出事了。”宁南忧表情凝重,压了压声音,不自然的说道。

江呈轶心中一慌,惊疑道:“什么?君侯从何得知的消息...我并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宁南忧按住他的肩头,示意他莫要乱了阵脚,紧接着解释道:“离京以前,我让付沉在灵仪队出行的路上安排了人手随行保护舅嫂与阿萝,并时时向我汇报。照理说,灵仪队今晨便已从洛阳出发,晌午过后便应该经过弘农。付沉安排的心腹,应当早就来向我汇报她们的踪迹。可...我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也未等来任何人。”

【六十五】巧妙应对

江呈轶按住强烈的不安,努力冷静下来道:“指不定是路上有事耽搁,还没抵达弘农...今夜我便派遣人马绕道归洛阳打探消息。”

听他此言,宁南忧沉默不语,低首敛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抬眼回话:“倘若,邓氏猜到弘农骚乱背后的操手是你我...那么阿萝与舅嫂迟迟未抵达弘农的原因,便极有可能是被他们在半路劫去监禁了。”

“邓国忠如何能联想到你我身上?”

他忽然出此言论,令江呈佳神色一震,逐渐深重,他握住双拳,不由全身紧绷。

宁南忧转眸,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一字不语。

江呈轶就这么被他看出了一身冷汗,从嘴里蹦出几个字:“你是说...邓陵?”

话音未落,对面的郎君便郑重其事的颔首:“如果是他,得知当年常猛军的逆案...乃是其父与我父合谋所为,便有可能会联想到我的身上。这些年,我纵然将自己弄得名声狼藉,可终究还是卢夫子的关门弟子,大魏上下多数人都已记不得这件事,但它就摆在那里,是改变不了的事实。邓国忠或许不会在意,认为我无权无势,又不受我父宠爱,毫无威胁性。邓陵却不见得会这么想。

舅兄你恰好被陛下遣派出京,而我又在这个时候受重伤,于侯府闭关休养。若他联想起我少年时期的经历,很容易便会猜到你我二人身上。此人性格谨慎细致,但凡有一丁点的线索或可能,他都会做一番猜测,并做出应对之策,哪怕最后可能事实并非如此,他也会先设后路,以求妥全。”

经他这么提醒,江呈轶忽觉一阵阴森。那太常卿邓陵,确实是一个极其聪慧的存在,他的才智已在邓国忠之上,手段阴毒狠辣,是个比其父还要危险的人物。与他周旋,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踏入错综复杂的陷阱之中,丢了时机,甚至丢了性命。

江呈佳愈想愈觉得心惊肉跳:“如果,真如君侯你所说的这般。那么..今夜,邓氏必然会向弘农放出消息,告知你我,阿萝与阿依在他们的手上。”

宁南忧点头以表赞同道:“不错。所以,我们需趁着邓氏还未传消息前,筹算一番,先他们一步找到阿萝与舅嫂,并迅速推进弘农之事,逼迫邓国忠出兵,彻底将邓氏推进死路,才能扭转局势。

明日,陛下派去调查鹧鸪身份的密探即将抵达弘农,是我们行事的最好时机。今夜,你我立刻动身,悄悄赶回洛阳,寻找阿萝与舅嫂的踪迹。她们二人聪慧无双,定没这么容易便被拿下,若有危险,必会留下记号,想尽办法通知我们。”

“我这便去吩咐准备一番,傍晚时分,即刻与你动身。”江呈轶紧紧拢着眉心,急慌慌的转身,便准备离去。

还未踏出廊下,身后的郎君倏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呈轶顿住眸色,扭头向他望去,一脸茫然道:“君侯做甚?”

“舅兄。将薛四留下,案卷宗册全部转移另藏。虽然,你我只离开半日一夜,但弘农府尹与我三弟留下的心腹,并非善茬。”宁南忧提醒了一句,眸眼深邃,仿佛知晓什么内情。

江呈轶一顿,眼神在他身上迅速扫过一遍,心中打定了主意:待确定阿萝与阿依无恙后,他定要抓着宁南忧仔细询问一番。

“我知,离开弘农前,会将一切妥善安置。”他转了转心思,便颔首应答道。

宁南忧这才安心将手松开,又抱拳作揖道:“舅兄先行准备,我也要归去嘱托一番。酉时末刻,城门西侧废弃校场相见。”

江呈轶同回一礼:“我必准时赶赴回合。”

宁南忧不再多言,悄悄从亭屋的后墙翻了出去。江呈轶目送着他离开,见他身影消失在墙头,便扭身朝来时的那条幽暗小径行去。

而当身处弘农的郎君们发现古怪的同时,洛阳城外,暗中潜伏的两位女郎,也按照事先商量好的那样,一同前往了平村。

入夜,平村四处灯火微暗,看似一片宁静,实则危机重重。

邓陵带着亲兵悄悄隐藏在田庄的各处梗径上,等待着时机。他晓得,以那江氏与沐氏的能力,定能猜到他将灵仪队监禁于平村之内,且必会在夜间行动。于是,自傍晚时分起,他便调用了大半亲兵,带着人亲自守在这里。

但,他低估了江呈佳的聪慧,根本没料到此女已预判了他所有行动,并做出了应对之策。

夜越来越深,漆黑一片的田野上,只有鸟啼虫唤声,安静得可怕。围在邓陵身边的护卫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错过什么。同时,他们心中也频频涌起紧张之感。江女的名声,在京城乃是响当当的。

而她所有名气,皆源自于她那身无人匹敌的武功。听说,大魏第一高手淮阴侯都无法胜过她,在十六招时败下阵来,便再没赢过。众兵自是想与这样的高手切磋一番,但同时亦害怕自己不胜武力,无法完成主公交待的人物,导致行动失败。

邓陵压低身段,整个人蜷缩在木轮之上,躲在有一丈高的稻米丛中,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高度紧绷之时,一个深黑色的影子出现在了村庄的土坡小道上,正慢吞吞的朝田野这边的茅屋行来。此影身形纤细柔软,一眼便能瞧出她是女子。她头戴一顶帏帽,刻意将帽檐压得很低,纵然此刻,迎着月光,众人也无法瞧清她的容貌。

邓陵不由大喜,冷眸盯着此影,举起手掌,向身后众兵示意,等待最佳时机,全部发动。

这黑影慢慢入了田埂,恰巧绕进了他设下的包围圈内,一步步深入。邓陵咧着唇角,黑漆深邃的眸透出一股毒辣阴骘的光,待小径上的影子奔至田野中央,预备向对面的草屋奔去时,他果断挥下手掌,命潜藏于田埂的所有人全部出动,擒拿此人。

纵然,田埂小径上只有一个人也无妨。因为仅仅一人,便足以令他将另一名潜藏的女郎寻出,更有助于邓氏面对弘农骚乱。

就在周围所有埋伏的兵士全部冲出后,那站在田埂中央的窈窕身姿突然顿住脚步。她似乎有些慌张,左右张望,不知所措,仿佛没有意料到当下情景,被深深震慑。

邓陵展开身姿,在木轮上放松下来,唇角微微一扬,认为事已定局,此女绝无可能冲破重围。

然而,就在他自信满满的以为一切已经圆满时,这立在稻田中央的女郎,却掀开了遮蔽容貌的轻纱,一目直勾勾朝他所在的方向望去,满眼寒光,森冷的仿佛能冻死人,使得在她三十米之外的邓陵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来到此地的...乃是那江呈轶之妻——沐氏。他抬眼,隔着飘荡的稻草与女郎对视,忽然从她杀气蓬勃的美目中,读出了一点嘲讽与轻笑。

顿时,他察觉了不对劲。

这女子,或许还有旁的计划。

他刚刚反应过来,便见田埂中央的女郎展开双臂,脚下轻轻一踮,便朝侧边的小山头飞去。众兵紧追其后,也跟了上去。

邓陵望着她轻功飞行时的出尘风姿,不由大惊。她此刻气定神闲,毫无方才的慌张之态,速度极快的找到了冲出重围的路径,分明早已料到他们的行动。这是...在诱他们追踪?

眼瞧着身边亲兵一个接着一个追了上去,邓陵心急火燎的大喊道:“都停下!莫要去追!给我回来!”

只是,他出声制止的时机已然晚了,兵士们已追到小高坡,他的声音早就被埋在众人的呐喊声中,随风而散。

转眼间,邓陵身边,便只剩下二三十人马。

他急得差点从木轮上跳起来,立刻抓住身侧四名小卒大声嘱咐道:“快!快追上去!将他们都给我叫回来!”

那四名小卒被他如此心急之态所惊,颤了三颤,连连点头应喏,连滚带爬的朝高坡追上去,边追边高声呼唤道:“都停下!主公让你们别追了!”

邓情着急张望,却见自己的人越奔越远,竟没有一个听到身后的呐喊。

正当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沐云这边时,同样藏在稻草农田中的江呈佳悄悄冒出了头。

幸而,她的易容工具总是随身携带的。经过方才一番观察,她摸清了邓陵亲兵中几个极为重要的心腹,借着月光辨认他们的容貌,并挑了个最易伪装的人选,描画了面具,迅速便装,趁着田埂大乱之时,从那人身后突袭,将他打晕了拖入了稻草丛中。

为了以防万一,她点住此人睡穴,确认他在两个时辰内醒不过来,才敢扒了他的服饰穿在身上,混入了邓陵身边的人群中。

很快,田埂上悄然安静了下来。几十号人马追着一名女子通通翻过了高坡,不见了踪影。无奈之下,邓陵只能继续守在原地,等待消息。

【六十六】假扮兵士

他着实放心不下,便扭过头对自己的心腹侍卫说道:“温竹,你带着几个人,去将关押灵仪队的地方看牢了,万不能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江呈佳低着头,偷偷抬眼望着,只见那名被邓陵唤为温竹的人拱手抱拳道:“属下这就去。”他当着自家主公的面,亲点了几人,江呈佳所扮的这个兵士也在其中,这样以来便恰好遂了她的心愿。

温竹领队,肃静整兵,调头而上,小步朝良田东侧的矮坡奔去。江呈佳跟在队伍最后面,在经过邓陵身边时,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一卷案录丢在了邓陵的脚旁,而后跟随温竹跑出了田埂。

一众人爬过山石与斜壁,又翻过两个小山岭,一路爬到平村最高的地方,才停下脚步。还未靠近那里侧的农家矮屋,江呈佳便已瞧见里面透出的隐隐烛光。

她始终低敛着眸,埋在人群中,不敢轻举妄动。温竹逐一站在兵士面前嘱咐。他所带的这十几人,皆是邓陵的心腹死士,个个身强体壮,高大威猛。此刻,没有武力的她,全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于是,每行一步,她都如履薄冰,谨慎至极。

待温竹站至她面前,嘱咐她看守矮屋后墙时,江呈佳学着自己观察到的细节,模仿着她装扮之人的声音与神态答道:“属下遵命。”

温竹顿住眼神,紧缩目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江呈佳紧绷心神,攥起拳头,时刻做好逃跑的准备,额上冷汗淋漓。不过片刻,眼前的这名高壮大汉终于放弃了对她的审视,转而朝下一个人走去。她只觉背后森寒,冷飕飕刮过一阵凉意。

江呈佳依照温竹的吩咐,与另一名兵士一同守着后墙,瞧不清这矮屋中的具体情况,只能倚靠墙根聆听里屋动静。然而,这座矮屋的门窗封的极牢,只留了侧面的一个小通口换气,隐隐地从此处透出些光来,摇摇晃晃,微弱渺小。

她自大病之后,不仅没了玲珑耳,便是连一墙之隔,都听得不是十分明显。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想着她与沐云会合之事,便有些着急,正思索着,肚子突然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叫声。这个时间点,她居然有些饿了?

江呈佳颇有些无语的抽了抽嘴角,低头靠在泥墙上,忍着饥饿之意,继续打探情况。若无法知晓此屋之内的状况,她便不能随意出手。假设眼前矮屋是邓陵的陷阱,那么一旦她不小心陷入其中,凭她现在的羸弱之体,想要逃出去,根本毫无可能。

她揉着肚子,变了变脸色,十分无奈的望着眼前的一片漆黑。这时,在她右侧一同监守的兵士向她开口问道:“阿英,你是饿了么?我这里有几块早上带出来的馍馍,你拿去吃了垫垫肚子吧?恐怕,我们要在这矮屋后墙守一夜呢!”

江呈佳一怔,扭头望向此人,神情僵硬。

那人从怀中掏出几块用帛缎包起来的干馍馍,朝她递了过去。江呈佳略蹙眉尖,伸手接住,有些哭笑不得。她急忙言谢道:“确实是有些饿了...多谢了!”

她不知此人唤作什么,不敢多说半个字,只稍稍抱拳作了谢礼,便打开了帛缎,掰了一块吃了起来,顺便将剩下的大板块递了回去,嚼着馍馍,含糊不清的说道:“你也吃些吧?”

那人重新将她手中帛缎捧了回去,表情有些古怪道:“倒是奇了。平日里,你再怎么饿,也不会吃干馍馍的,怎得今日竟然吃了?我以为,你会拒绝呢!”

江呈佳吃在嘴里的碎渣突然卡在了喉眼,令她猛一阵咳,心肺难受至极。那人赶忙走到她身侧,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慢点吃,怎么还噎着了?”

她学着糙汉子的神态,匆匆摆了摆手,放宽声道,哑着嗓子道:“这馍馍果然难以下咽,才吃一口,就把我呛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那人干笑两声道:“我还以为...你终于肯吃了,却没想到,还是原来的老样子。罢了罢了,你便吃一口垫垫肚子,这里没有水,恐怕你要暂时忍一忍喉中干涩了。”

他似乎放下了心中的疑惑,向墙根另一侧行去,继续站岗。

江呈佳倏然松下一口气,只觉得心脏快要蹦出来。

她歇了半晌才稍稍缓了过来。少顷,她突然想到,或许自灵仪队被囚禁以来...也未吃过任何膳食。她可以借着送食的机会,入屋向卜事传递消息。

想定此事后,她清了清嗓子,向侧边的人望去,试探着问道:“咱们都饿成了这样...矮屋里的人,不知怎么样了?温护卫怎么不向主公提提意见,为里头的人弄些吃食来?”

“你这多管闲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只听那人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似乎很是不愿他提及这些:“矮屋里的人怎么样,都与我们无关,哪怕是饿死,也是他们的命。阿英,做好自己的差事,其余的不要多问。”

眼见这人并不上道,她也没有打听出什么可以利用的消息,便忍不住焦灼起来。

按着时辰,此刻沐云应当已经将邓陵的亲兵们引到了常祁山庄,该是脱身之时,悄悄退出重围,返回林中等待与她回合了。

烦闷之际,侧边人的肚子也传来了咕噜一声。

只听他喃喃自语道:“待你吃完,我也有些饿了,夜这么深了,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休息的机会。”此人再次掏出包好帛缎的馍馍,抱着啃了起来。

许是他们二人在后墙的动静闹得属实有些大,前屋严加镇守的温竹寻着声音找了过来,一眼瞧见她侧边之人正吃着馍干,便训斥道:“什么时候了?长谷...你竟还有心思吃东西?不好好守着后墙,若出了什么问题,我唯你是问!”

这人被突如其来的训话吓了一跳,忍不住颤了颤,动作迅速的将手中干馍收了起来。

他有些委屈道:“温护卫...您...不饿,不代表旁人不饿。您在主公身侧,自有机会充饥,可兄弟们却是从天微亮时,便开始执行主公交待的任务,一路饿到现在。您总得给弟兄们一些休息进食的机会吧?”

温竹眉头紧凑,绷住脸色,义正言辞道:“你从何处知晓我已进食?我同你们一样,饿着肚子,饥肠辘辘。但主公交待下来的任务,我们并没有完成,此刻有什么资格进食?”

这被温竹唤作长谷的人冷哼了一声,仿佛很是不服气。江呈佳便在旁趁机说道:“温护卫...长谷兄说得...也不无道理。兄弟们劳累一日恐怕都已疲倦不堪,若能吃些膳食稍作休息,便可养足精神,继续严加看守。倘若...再这么熬下去,恐怕会有疏神之际。”

江呈佳刻意捂着肚子,露出虚弱难受的表情,靠在身后泥墙上眼巴巴的望着温竹。

站在她身侧的长谷微微一愣,神情古怪的朝她望去,一脸的疑惑不解。

她之话,也并非毫无道理,温竹听了进去,遂垂头认真思索此事。他沉默良久,在反复犹疑后才缓慢开口道:“罢了...你说得也有些道理。正好,矮屋里的这些人自被抓进来以后,便没进过食。我们便与他们一同用膳,也好时时刻刻看着。”

温竹思来想去,认为一同用餐乃是最稳妥的办法,同意了江呈佳的恳求。

女郎心中一喜,不由在心底连连感谢温竹,谢他给了一个天大良机,让她有机会递消息入屋。

她颇为高兴,一时间并未注意站在身侧的长谷,只专心盘算着递出消息后,该如何从侍卫裙中溜出去,悄悄逃出平村。

此刻,那名唤长谷的兵士,握着挂在腰间的长剑剑柄,正一脸凝重的盯着女郎看,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漆黑的眼珠不断转动。

温竹采取了江呈佳的意见,命一人前往良田稻丛向邓情禀报此事,并让招来的村中农妇前往偏房厨灶,生火做饭。

后墙的砌堆石上,再次余下江呈佳与长谷两人。

趁着氛围静谧安宁之时,长谷脚下无声,默默朝她身边靠去,在她沉浸思考时,突然出声问道:“你今夜...怎么如此会说?往日,要是温竹训斥,你可是半句话都不说的。”

他倏然冒出的问话使得江呈佳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跳开,后退三米,一脸惶然的望着他道:“长谷兄...你...靠这么近作甚?吓我一跳...”

长谷更觉得奇怪,一脸莫名的盯着她道:“你为何一惊一乍的?还有...作甚称呼我长谷兄?平日里,你不是都叫我阿谷么?阿英,你怎么了?难道是不舒服么?”

江呈佳心中咯噔一下,再后退几步,强撑着笑容,尴尬的说道:“在温竹面前...我不是一向都唤你长谷兄?方才只是一时没改过来罢了...至于我方才出头,只是因为...我真的腹内不适。干馍馍吃不下,总不能真的继续饿一晚上吧?”

【六十七】矮屋传息

长谷半信半疑的望着她,念念有词道:“是这样吗?”

江呈佳连连点头:“不是这样,还能怎样?”

她努力保持着表情的自然,希望长谷能消下疑心。长谷嘀咕一阵,垂头不语的走回了自己的岗位,时不时的向她看两眼,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江呈佳被他瞧着,时刻僵持着肩膀,浑身不自在。她需赶紧把消息传递出去。否则,她身侧这个名唤长谷的人,迟早发现她并非阿英。

两炷香后,温竹得到了邓陵的首肯,便让矮屋周围一圈守着的所有兵士全都聚集在了一起。他千叮咛万嘱咐道:“主公施恩,准允我们休息调整片刻。你们万不能辜负主公的一片好意。待会儿,菜食端上来,所有人三人一组,轮着去矮屋用膳。至于没轮到的人,则继续站在自己原来的岗位看守,不得有误。”

兵士们已饿得两眼发昏,耳闻此事,不由两眼发光,声音也洪亮了起来,异口同声的答道:“喏!属下遵命!”

江呈佳在十几人中低着脑袋,不断想着等会儿入了矮屋之内,如何避开其他两人,给卜事传消息?

正当她思量之余,偏房厨灶中的农妇满头大汗的从中走出,吆喝一声道:“军爷!饭菜都好了...还请您验收。”

温竹顿了顿,手掌向兵士们一挥。这些汉子便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迅速找到了自己的分组,三人一队排列起来,站在矮屋之前,老老实实的等待着。

身边人忽然动了起来,江呈佳也急忙融入其中,她看了两眼长谷的位置,刻意想要避开他,与旁人组队。谁知那长谷却走上前来,将她肩头揽住,一阵轻轻拉扯,带着她和另一个身形威猛的高壮大汉站成了一队。

江呈佳的后背不禁冒出层层冷汗,处在此情境,尴尬非常。纵然她得到了进入矮屋的机会,但在长谷的眼皮下,她手中揣着的纸条,恐怕没这么容易悄无声息的交出去了。

温竹前往隔壁厨灶验查膳食,手中攥着一根大银针,一个一个的在菜中验毒,直到确认所有饭菜都无问题后,才命人端了出去。

他亲自打开矮屋,先给里头关着的人,送了点膳食与水,随后才扭过身,站在门槛前,对纵列成队的兵士们喊道:“第一组入屋用食,其余人全部归岗!”

排在最前面的那三人,小跑至屋前,端过仆婢们手中的食案,跨进了屋中。

江呈佳始终被那长谷勾着肩膀,提心吊胆的站着。两人一同走回屋后泥墙边,并排站着。长谷拍拍她的肩头说道:“温竹这番安排...虽说比较稳妥,但未免太过繁琐奇怪。且...若矮屋中,有这么多人反复入内,岂不是给了旁人接近里屋之人的机会?

我听闻...那江女可是个易容高手。这易容术,我不曾亲眼见过,不知其神奇厉害之处。但总归...那江女有这个能力,扮作我们熟悉的人混入队伍之中。温竹这样,反倒让她有机可循。倒还不如,让我们端着食案在岗位上用餐呢!”

这唤作长谷的人,不知是发现了什么奇怪之处,有意无意的提着她擅长易容之术的事情,仿佛在隐射着她。江呈佳听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冷飕飕的打了个哆嗦,尴尬答道:“温竹这么做...也是以防万一。若三人同行入内,想必...那江女有再大的本事,也不敢轻易动手。”

长谷略略点头,喃喃自语倒:“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他刻意再瞧了江呈佳几眼,便松开了她的肩膀,慢吞吞挪了回去。江呈佳全身轻颤,微乎其微的发着抖,唇色也渐渐变白,心口始终悬着,额上渗出细细凉汗,满心的恐惧。

这个长谷,观察能力太强,说不定已将她看出了什么端倪,倘若她继续在这里呆下去,迟早会穿帮。

时间一分一秒的从指缝中溜走。不一会儿,便轮到她与长谷以及另一壮汉入屋用膳。

她弯着腰,跨过矮屋的门槛入内。借着昏暗的烛光,便瞧见灵仪队十几名卜事、侍卫与仆婢紧紧挨在一起,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被全部遮住了眼睛。

她紧紧捏着手中的纸条,已觉得掌心的凉汗将它浸湿了。她抿唇站在屋子最前方思索着,待婢女将食案交到她手上后,便只能随着长谷等人,僵硬的盘坐而下,默默无声地用膳。

昏暗的屋内,充斥着饭菜的香味。灵仪队众人用绑起来的双手费劲儿的吃着膳食,屋中一片安静。迎着顶头的那一束烛灯的光,她在人群中寻找着卜事的身影,努力辨认了片刻,终于发现被众人包围在角落里的卜事。

她低头扒着饭米粒,思考着如何找借口接近那卜事。身边的长谷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她根本没有办法在他明晃晃的目光下递出纸条。

江呈佳蹙着额心,故意迎着长谷的目光望去,问道:“阿谷...你总是这么望着我作甚?为何不专心用餐?”

长谷挑挑眉,从盘中挑出两根菜叶,慢条斯理的吃着:“这不是再吃么?温护卫,本就让我们互相监督,以免有人怀揣不轨之心。阿英,你这么介意我看着,难不成...是有什么想法?”

江呈佳只觉得冷汗滋滋,勉强露出个笑容道:“你胡说些什么?我能有什么想法。”

长谷撇撇嘴,一幅不相信的模样,始终盯着她。

江呈佳咬牙,心中暗想:看来...她是无法将手中纸条交给卜事了,需想另一个法子才行。

她低下眸,轻转眼瞳,想到了一个法子。

灵仪队自京中启程前,她曾与这个卜事有着一面之缘。这是太卜令安排的人手,与付沉有着间接的主属关系,算是为她所用之人。只要提到太卜令,再提到付沉,想来应该能提醒这卜事。

她清了清嗓子,靠近长谷,故意说道:“阿谷...咱们守着这群人。长久地不放消息出去,难道京中陛下不会起疑么?这些人可都是各位大人精挑细选出来的...我听说,选人当天,太卜令、大鸿胪、少府主司、九卿都参与其中,这要是出了事,只恐陛下要大发雷霆呢!”

“你听谁说...大鸿胪与少府主司也参与其中的?我怎么不知道?”长谷疑惑的说道。

江呈佳故作吃惊道:“你没听说么...此事在坊间亦有议论,我是从茶楼酒肆听来的。”

长谷无语道:“没事少听些酒馆里的八卦...那些都不准。这些人都是太卜令挑选出来的...”

他一字也不提邓陵,生怕让对面被绑的众人听见什么,令他们猜出是何人出手截下了御车。

江呈佳知他想法,也不敢贸然提及邓陵,只在边围徘徊着说起。

她时刻注意着卜事的动静,发现在她提及大鸿胪三字时,卜事明显地颤了颤肩膀,寻着传来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江呈佳继续说道:“是是是...阿谷说的是,只是若我们抓不到江女与那沐女...明日,要如何交差?之后,又该怎么面对盛怒的皇帝陛下与众臣?”

“这些不是你我该思考的问题,你不要多事。”长谷强调着,悄悄看了一眼守在阶下的温竹,随即压低声音训斥道:“你找死么?在这里谈论这种事情?不知道屋子里都是些什么人?倘若透出了什么消息,让他们知晓,不仅这些人活不了,就连你我也活不下去!!”

江呈佳缩了缩脑袋,支起微妙的表情继续说道:“长谷兄说得极是...是我鲁莽了。只希望明日我等能顺利完成任务...”

她刻意加重了明日二字,希望卜事能够有所察觉。

长谷上下打量着她,愈发觉得她奇怪,连续扫了两眼后便继续坑着头吃饭。趁着他不注意,江呈佳再次朝卜事投去了目光,便见角落里的那个人正怔怔的望着她,似乎明白了她话中之意。

江呈佳只觉得松了口气。

见她低着头发呆,长谷催促道:“阿英,你快点吃,吃完还有其他兄弟们等着呢!你不是饿了么?”

听他再次提出疑问,江呈佳便急忙捧住饭碗,飞快的扒拉起来。

长谷总是有意无意的盯她两眼,看得她时时刻刻提着嗓子眼,僵着身体不敢乱动。

待到三人吃完,一起走出去时,她瞧见那卜事始终对着她的方向张望。江呈佳便知,自己成功传递了消息。太卜令安排的人果然不错,头脑这样灵活机智,仅仅从她的两句中便汲取了有用的信息。此刻她只希望明日一举成功,顺利救出灵仪队,并赶往弘农与宁南忧、江呈轶回合。

她大汗满襟的出了矮屋,重新站回了墙根。长谷一直守着她,生怕她突然消失,两只眼一刻不离的钉在她身上。

江呈佳一脑门子的凉意,干笑道:“阿谷...你今日怎么回事?怎么总是看着我?”

【六十八】逃出平村

长谷慢吞吞说道:“总感觉你今日和往常不一样,就多看两眼,没别的意思。”

江呈佳哭笑不得道:“我和寻常那里不一样了?”

长谷摇头,皱着眉头道:“不知道...但,就是不一样。”

江呈佳被他说得心里发毛,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里,以免等会暴露身份,得不偿失。

夜色越来越浓,独自一人等在深林里的沐云,已然焦灼不堪。江呈佳迟迟未按照约定归来,令她满心升起一股荒凉之感,总觉得出了什么事。

但她不敢轻易踏出深林,想着万一江呈佳下一刻便归来了,瞧不见她,又要多生枝节,就在她来回踱步,站立不安时,平村之内,高顶山坡之上也乱成了一团。

趁着浓郁的夜色,众人食饱皆有些倦意时,她借着出去方便的借口,从长谷眼皮子底下溜了出去。但临行前,长谷却又拉了另一名兵士过来,令他与她一起结伴去后院。

江呈佳时刻提着精神,生怕有什么不妥,会被身后跟着的人看出来,待到远离了那间矮屋后,她倏然扭头转身,朝身后的兵士扑了过去,敏捷迅速的伸出双指,用力点住了那人的穴位,随即掌风成刀,狠狠打在他的脖子上。

那兵士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她打晕在了地上,昏死过去。

黑漆漆的后院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站在泥墙根上的长谷立刻听到了动静,警惕的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望过来,提高声调问了一句:“阿英?凌朔?你们怎么了?”

江呈佳听着他的声音,悄然俯下了身子,朝侧边的杂草堆后移了过去。

后院静悄悄的毫无动静。长谷心中起疑,小心翼翼下了台阶,手中紧紧握着刀柄,一步一步探过来。江呈佳便趁着他不敢大步赶来的时机,从篱笆上翻了过去,逃出了后院。

还未走出两步,她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赫然大喊:“快来人!凌朔被打晕了!”

紧接着,守在矮屋周围的兵士们听到这声呼唤,便通通从前院涌了过来,围着昏迷不醒的凌朔,七嘴八舌道:“莫不是那江女来了?快!通知守在山口的温护卫!”

“王英呢?长谷...王英呢?他怎么不见了?”

有人问起此事。众兵士见院内空空,丝毫寻不到王英的踪迹,便一脸迷惑。长谷正蹲在地上检查昏迷着的凌朔身上有没有伤口,耳闻众人询问,不由抬头向四周环顾了一圈,顿时阴下脸色道:“他恐怕早已逃了!我猜想的不错!王英果然是有问题的!他极有可能是江女假扮的!”

江呈佳躲在篱笆外围,听见长谷的猜测,不禁心口一抖。她顿时庆幸自己跑得快,否则真要栽在这个名唤长谷的人手中。

篱笆内,众兵士惊诧道:“王英是江女所扮?那真正的王英去了那里?”

长谷果断道:“先别说这么多了...你们几个人跟我走!距凌朔倒地昏迷的时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想必那江女还来不及逃下山。前院都是我们的人,她唯一能逃的路,便是翻过篱笆后的这条小径。此刻追去,兴许还能抓到人。”

众兵士纷纷高声喊道:“我跟你去!”

长谷连忙打断,只挑了三四人一同前往,对剩余之人嘱咐道:“矮屋不能缺少看守,就怕这是那江女或沐女的调虎离山之计。你们先回去守着,待温护卫从山口回来,再与他商议追踪之事。我会在路上做好标记,方便你们之后找过来!”

他条理清晰,始终保持着冷静,让兵士分头行动。

江呈佳躲在树丛中,注意着长谷的一举一动,愈发觉得此人不凡。倘若让温竹来与他相较,恐怕长谷更胜一筹。只是不知...为何邓陵并不提拔此人?

她心中留下一个疑问,遂悄无声息的绕篱笆而行,步至前院。既然长谷认为她只有后山一条路可以逃,她偏要冒这个险,从前坡下山。

此刻,矮屋边继续留下看守的人,仍然占多数。她避开最容易让人发现的地方,从阴暗处钻了出去。在她身后的丛林中传来树枝咔嚓的声音,长谷的喊声随之隐隐传来。

江呈佳全身绷紧,不敢有任何松弛。那声音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遥远,逐渐朝丛林深处而去。她微微松了口气,收回注意力,即刻将集中精神,仔细观察前院篱笆栅栏的情况。

方才她站在墙根时,便已盘算过如何逃离,不论是后山的小径,还是前坡的路,都陷于豺狼虎豹之口,皆危险至极。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黑,她已顾不得继续隐藏踪迹,等着温竹急匆匆自山口跑来,矮屋的兵士皆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时,江呈佳一个箭步冲出,疯了一般的朝前坡的阔路上奔去。

她如一支离了弦的箭,在矮屋前的众人面前一闪而过。

这些兵士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瞧着她跳过路障冲下坡去。温竹听到身后的动静,当即迅速转身,在众兵士发愣呆滞之际,抄起背在身上的箭弓,拉起箭支,瞄准跳跃在黑夜中的那抹身影,倏然放开弓弦,射了出去。

江呈佳在前头狂奔,扭头查看情况,便见一支利箭赫然朝她射来,快而准,狠而厉,不留半分余地。她心惊胆战,在箭头就要擦到肩膀时,跃身朝侧边的黄土堆中一跳,扬起漫天尘沙,摔在了坚硬的泥石地上,肩部剧痛从骨髓顺延着爬满了全身,还未等她从地上站起来,便听见头顶的高坡上传来阵阵整齐的脚步声。

江呈佳提起一口气,潜着身子躲在坡下,仰首朝上望去。温竹已带着兵士追了过来,四处查看。她再扭头朝自己的右手边望去,黄土堆下是略有些陡峭的小山崖壁,并不高,却黑洞洞的像一处无底深渊。

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江呈佳眉头一皱,眼睛一闭,横着心,从黄土堆旁一跃而下,抓住崖壁上的藤曼,沿着陡坡一路滚了下去。山崖壁上杂草丛生,甚至还有长歪了的大树横空长出。她一路磕磕碰碰,跌到崖底,已满身是伤。江呈佳躺在崖底,大口大口的喘息,再次抬头朝崖壁顶上望去,便见温竹等人拿着火把朝山底照了一照,迟迟不肯散去。

她紧抓着两边的石头,伏在崖壁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的盯着头顶的火光,等待逃跑的最佳时机。

此时的天,已不见一丝亮光,黑压压的云层将玉月层层笼罩着,吞没了所有银线,天边只剩下暗色。

守在郊外深林处的沐云,已是满目慌张。她在这里等了足足快要一个时辰,仍然没瞧见林边有任何身影。她几乎可以断定:江呈佳必然出了事。

夜色愈加荒凉,郊外的风冷冽强悍,吹得满林树叶摇晃摆荡不停。沐云守在一棵古老的苍树旁,心里念着:再等两盏茶的时辰,再等两盏茶,便立即返回平村。

她紧紧闭着眼,心里默默计数,双臂笼着自己的身体,一分一秒,耐着性子等待。

终于。

身后传来一声低弱虚乏的唤:“阿依...阿依!”

沐云猛地回头,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江呈佳穿着一身男式戎装,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站在林子中,正扶着树干,气喘吁吁的朝她望来。

沐云顿时大喜,当即从地上跳起来,朝她猛冲过去,激动万分道:“你怎么才回来!你可知!我有多担心你!!?”

江呈佳忍着浑身上下的伤痛,捂着肩膀上的箭伤,靠在树干上虚弱无力的说道:“遇上了一个麻烦的人...没能及时赶来见你...”

沐云靠过去,从怀中掏出一根火折子点燃,慢慢向她移去,借着微弱的火光,这才瞧见她嘴角残留的血迹,以及肩部血淋淋的伤口。沐云大惊失色,抓住江呈佳的手臂,着急的问道:“怎么回事?怎么还受伤了?你向我保证过的...一定会完好无损的回来...”

江呈佳咽了口气,疲倦地说道:“我食言了...对不起,阿依。”

沐云轻手轻脚扶着她坐下,扯住自己衣裙下摆,撕下一块布条,万分心疼的为她包扎伤口:“说什么对不起?幸好活着回来了...这便已是万幸。罢了罢了...我不怪你了。”

她一点一点扯开江呈佳身上被血浸湿了的衣衫,用自己的衣袖擦去血迹,再撕开布条层层包扎起来。眼瞧着她胳膊、大腿、小腿,甚至腰部、背部都是伤痕,沐云不忍直视道:“你...是从哪里跌下来了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江呈佳舔了舔干涩的唇,笑着喘了口气道:“你也说了。我活着回来就好啦...至于这些伤,是怎么来的...阿依,你就别问了。”

女郎不肯回答,沐云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道:“你呀...真是一点也不顾念自己的身子。”

【六十九】千谋万算

“不说这个了...阿依...常祁山庄的状况如何?邓陵的亲兵追到那里,可有发现藏在其中的长鸣军?”江呈佳惦记着这桩事,吃力地忍着疼痛问道。

“我按照你说的...将人引去了。你算得很准,长鸣军确实在那个时辰里绕着山庄巡查,虽然身穿便服,但他们行动有素,整齐划一,即便天黑,也很容易让人察觉他们的身份,尤其是同样受过训练的邓氏府兵,更熟悉军人所具有的特征。”沐云答道。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邓陵的这些亲兵,并没有因为长鸣军而停下追捕我的脚步...”

“他们一门心思的追着我,根本不顾常祁山庄的异常状况。幸好,我及时甩开了他们。他们追寻无果后,才重新返回了常祁山庄查探情况。在等你的期间内,我悄悄潜至山庄内看了一眼,这些亲兵隐藏在巨石之间,一直观察着长鸣军的动静,想必...已是找到了些蛛丝马迹。眼下,应当已经离开了山庄,返回平村,将此消息告知邓陵了。”

江呈佳一动不动的靠躺在树干旁,由着沐云为自己包扎,听她一番言辞,便轻轻颔首道:“好...很好。只要邓陵察觉长鸣军的踪迹就好。”

“你呢?”沐云低着头,一手举着摇曳着微光的火折子,一手为她擦拭血迹,顺口询问道:“你在平村内怎么样?可有将我们事先的计划完成?”

“自然。你将邓陵的亲兵悉数引出后,我便把卷宗丢在了他身边,随即佯装他手下一名兵士的模样,混入了他的亲兵队中,顺利找到了灵仪队被监禁的地方...”江呈佳半喘半语道。

沐云一阵沉默,替她理了理衣襟,神色深重的问道:“阿萝...我有个疑问。”

江呈佳抬首,与她四目相对问道:“什么疑问?”

沐云踌躇一番说道:“我们这般...刻意相引,那邓陵必定能猜到我们的目的,我听阿轶说过,此人纵然行事狠辣专断,可所做之事没有一件不是站在邓氏全族的角度上考虑的。他未必会在这个时候,顺着你我之意,去找邓情的麻烦...致使邓氏内斗,而无暇顾及你我二人...”

她心藏此疑已有半日,一直惦念着,想到如今也没有想明白江呈佳非要将当年兰心楼一案的真相以及长鸣军妄想图谋不轨的事实告之邓陵的原因。此人精于算计,定能猜到她们的想法...又怎会这么轻易的踏入陷阱?

江呈佳却笑道:“我还以为...你想明白了,所以不问...原来是没想明白。”

沐云不解道:“我确实没懂你的心思。”

靠在树干上的女郎倒吸一口凉气,提起精神来,与她解释道:“阿依...我们还有最关键的一步未做。此刻邓陵必定在深林之外布下了天罗地网。因此...我们需在此地休息一夜,明日一早天微亮,便赶回千机处存放备录文案的地方。”

沐云眨眨眼,满眼迷惑道:“你要作甚?”

“自然是将消息放出去。”江呈佳淡淡说道。

“消息?”沐云听得有些懵,再问道:“什么消息?”

“邓陵的亲兵,已跟随你去了常祁山庄。且,确确实实发现了长鸣军的踪迹。邓陵自然会识破你我二人的谋算,在这种时机,为了邓氏全族荣耀,他定会选择隐忍不发。但倘若邓情知晓自己的叔父已隐约察觉到了他的杀机,却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按兵不动...他会怎么想?”江呈佳一点一点的详细说明着自己的想法。

沐云恍然大悟道:“你竟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你是想让邓陵挑起内斗争端。原来...你将这心思放在了邓情的身上。”

“不错。”江呈佳颔首,继续说道:“当年,常猛军逆案发生时,邓情远在北地,根本不知其中详细内情。他父亲邓夫也不是一个细心的人,虽然憎恶当年以卢氏为首的四大家族,但恐怕并不知这惊天血案是自己的老父亲暗中与宁铮联手而为的。他们父子二人当然对邓陵此时的行动一概不知。

越是如此...越对我们有利。邓情虽然行事胆大妄为,却又十分的敏感谨慎,眼见邓陵知晓真相却毫无动静,肯定会心生疑虑,认为邓陵在私下筹谋反击之事,要将他与他父亲一网打尽。在环环疑虑与焦灼中,邓情定会选择立即行动,在邓陵反击之前,将他灭口,以免夜长梦多。”

沐云连连点头道:“这样一来,就算邓陵为了邓氏全族隐忍,也抵不住亲侄子的暗害,迫不得已之下,必会为了保命选择反击。”

见她终于明白,江呈佳卸下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凉汗,闭上眼,倚在树干上休息。京郊的夜风冷得透心骨,让人头皮发麻。她用双臂将自己团团抱住,脑海中情不自禁的浮出宁南忧的身影,不知不觉中双眼湿润起来。

她思念着郎君,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养神之际,忽觉得身上暖和起来,于是睁眼一瞧,便见面前火光跳跃,暖意如泉涌般涌来,环绕着她们二人,驱赶了深林之中的寒凉之意。沐云不知什么时候,拾来了一堆柴火,用火折子点燃,就置放在她们的脚边。她围着她坐下,双臂紧紧环抱着她的腰,似乎怕她冷,还将身上的外袍解下来盖在了她的身上。

江呈佳心底一暖,反手将她搂住,两人相互依靠着,睡在树下,等待着翌日初阳攀升时刻的到来。

夜露浓重。

深林之外,邓陵的亲兵们,已将城郊翻天覆地寻了个遍,却怎么也找不到江呈佳与沐云的踪迹。午夜时分,人马悉数汇集至了平村,暂时放弃了搜查。

邓陵疲惫不堪的靠在木轮上,满眼的失望。温竹伏跪在地上不敢喘息。就在方才,眼前这个病怏怏的郎君劈头盖脸的将他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怒火蓬烧,几乎可以将整座竹屋燎起。

而在他身后,正躺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长谷。邓陵下手毫不留情,即便长谷是跟随了他多年的老人,也没有因此减轻责罚。长谷活生生受了八十军棍,直到鲜血淋漓的躺在担架上,渐渐喘不过气来,邓陵才命棍手停了下来。

温竹眼见此景,已是寒毛耸立。

长谷气息虚乏,脊骨传来的剧痛令他生不如死。他趴在温竹身后,一动不动的朝邓陵跪着,心中暗暗发誓:倘若有机会抓住那沐女与江女,他必要狠狠折磨,否则这心头之恨难以消解。

屋子内沉寂的可怕,邓陵闭着眼,手指轻轻敲击木轮的声音在安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 阴沉。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温竹伏跪在地上,终于忍不下去,抬起了头朝木轮上的郎君望去,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公...今日,确实是属下等人办事不利。您莫要气坏了身子。”

邓陵的手指轻轻顿住,慢悠悠的睁开一只眼,异常冷寒的望向他。便在这一瞬之间,一股强大的威压便顺着他的眼神朝温竹袭卷而来。

温竹不由自主的抖了三抖,当即垂下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躲避邓陵的凝视。

邓陵满是病色的脸上,没有一点血丝,苍白如鬼,配着他此刻森冷的眼神,显得格外骇人。他的手中,此刻正抱着一卷案宗。

自他入屋之前,温竹便已瞧见那卷帛书,可不知究竟是什么,没有轻易询问,如今更是一个字也不敢多提,生怕郎君的怒火从长谷的身上燃到他的身上。

少顷,邓陵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沉默,声色淡淡的向温竹询问道:“我问你...你可知,江女此次前来山庄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温竹一怔,结结巴巴的回答:“自然...自然是为了找出监禁灵仪队众人的地点...已备救援计划。”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你可知晓?”邓陵再问,目光紧紧盯着温竹。

伏在地上的人微微颤动肩头,垂着头道:“属下...属下不知...”

邓陵再次闭上眼,挑起眉头,继续慢条斯理的问道:“这几日...我让你守着京郊的每一个地方,不让那江女与沐女有机可乘,你可有真的做到?”

温竹又是一顿,俯身大拜道:“属下按照主公的吩咐,已在京郊里里外外都安排了人手,各处设置了审查与巡查之人,若有动静,必能立即发现。只是...只是,这江女与沐女武功太高、太能隐藏...府内派出去的兵士竟没有一个上报消息。就连她们混入平村都未察觉,属下...”

“那么...除了邓氏在京郊的地产,郊外属于江氏一族的田庄产业,你可都有查清楚,并派人驻守?”邓陵并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紧接着问道。

温竹心口一抖,颤颤巍巍的抬首望他:“属下...属下都已查清楚了。并在地图上作了标识...在江家的各处产地外安插了人马与内部探子合作,监视庄田之内的所有佃户的一举一动。但...江女与沐女,似乎并没有躲在这些田庄内。”

【七十】邓陵抉择

邓陵盯着堂下跪着的人,脸色愈来愈黑沉,心中盛满的怒气快要呼之欲出。他隐忍再三,终于忍不下去,将手中卷宗狠狠摔到了温竹面前,厉声喝道:“这就是你同我说的都已经查清楚了?!!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温竹被那突然飞到他面前的帛书吓得一个激灵,身体下意识的朝后退了好几步,肩头不断颤动着,拾起面前的卷宗,手抖着打开,阅览其中内容。这一看,不由目瞪口呆。

卷宗帛书之内,所载的乃是多年前,邓陵在兰心楼被人投毒的案子。书卷所写,详细至极,甚至比当年的廷尉府还要细致百倍,其中种种线索,几乎都有强烈的指向性。明眼人一瞧,便能隐隐猜出,这案子幕后所指的真凶,到底是何人。

温竹心惊胆战的读着帛书,额上渗出细凉的汗珠。他合上卷宗,眼神惊恐的望着邓陵,问道:“主公...主公是在何处得到的这份卷宗?当年兰心楼一案,属下调查了一年零三个月,也找不到任何可疑痕迹...最后因老太尉催促廷尉府结案而不了了之...到如今,除了当年逮捕归案并处以死刑的一名茶客之外,属下便再查不到任何消息。可这份案卷...条条线索所指,竟...竟是都护将军?”

邓陵冷森森盯着他,声音压得极其低小:“现在...是你回顾兰心楼案的时候么?”

温竹与他对视,见那双寒气盛然的眸子里皆是恼恨,便立即磕了两个响头道:“属下无能,没能查到当年投毒案的真相...让主公如此受罪...”

邓陵暴跳如雷道:“温竹!如今,是让你自我悔过之时么?你可知这卷宗...是我在哪里发现的?是在那沐氏逃跑的田埂上!!这是江女刻意送到我面前的!我要问你什么...你还不明白么?!”

温竹惶然一愣,眼见如此暴怒的郎君,迅速转了转眸,小声说道:“主公之意是...这京郊仍有江呈轶名下的其他屋宅?否则江女...根本不可能拿到这宗帛书送入平村。”

江呈佳与沐云随着灵仪队一道离开京城,根本没预料到邓陵的突然袭击,否则早就防范有佳,不可能令灵仪队众人全部被捕。也正是因此缘由,她们更加不会将兰心楼一案的卷宗随身携带。而如今,这案子的详细调查录送到了平村,送到了他手中,便说明,京郊之内,必然有一处暗室存放着江府所调查的朝野众臣乃至天下之事的卷宗记录。

邓陵在拿到这卷宗的那一刻便立即反应了过来,在惊叹江呈轶行事之缜密的同时,也对温竹的粗心大意而恼怒愤恨。他随手抄起一旁茶几上的陶器,再次向温竹掷去:“废物?!你是如何同我保证的??口口声声同我说,这京郊上下你已全部安置好了,可如今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主公息怒,属下办事不周...还请主公降罪!”温竹面如死灰,知晓已经逃不过处置,便干脆认命,主动讨罚。

邓陵纵然生气,却也知晓此事并非皆是温竹的过错,要怪就得怪那江呈轶太过狡猾,竟在他眼皮子底下置了一处私密地产,还瞒得一丝不漏。

他恼了片刻,松了松气,降下了火气,靠在木轮上厌烦的说道:“罢了。此刻并非罚你的时机,待此事了结后,我必不会饶过你。你去...将外头等着汇报常祁山庄一事的人领进来!”

邓陵就这么绕过了温竹,令他惊诧之余重重地卸下了一口气。然,在他身后,重伤累累躺在担架上的长谷,心中却愤然失衡。明明温竹与他同样失职,可邓陵却只处置了他一人...这是何种道理?

怨恨的种子在长谷心中萌芽,他略略抬着脖子向那一跪一站的两名男子望去,满眼阴毒憎恶。

追着沐云去了常祁山庄的兵士们在屋外焦灼不安的等待着,眼瞧着屋内迟迟没有传召的动静,他们急得团团乱转。

终于,竹屋紧紧 合上的大门被人推开,温竹从内走出,踱步到他们面前,沉沉说道:“主公唤你们进去。”

这些兵士顿时大喜,一股脑全朝竹屋内涌去。

竹门大敞,长谷鲜血淋漓的躺在担架上被人从屋内抬了出来,一股脑往前挤的兵士们瞧见这情景,不由自主的顿了顿脚步,心中慌了一下。

长谷被抬到温竹面前时,已陷入半昏迷的状态。抬着他的两名侍卫求助般的望着温竹,站在门前不知所措。

温竹狠狠地蹙起眉头道:“愣着作甚?将他带下去治疗啊?主公只说罚他,未说要他的命,若治不好他,我唯你们试问!”

这两名侍卫急忙点头,不敢再耽搁,抬着长谷连奔下山。

竹门前堵着一堆兵士,未踏入门槛内。温竹瞥着他们,呵斥一声道:“都张望什么呢?难不成也想主公赏你们一顿军棍么?”

兵士们闻之色变,不再犹豫,迅速跨入门中,朝屋中行去。

邓陵靠在木轮上,满脑子混沌眩晕,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众兵士走两步顿三步的来到他面前。

他目光沉森,默默望着他们,并不说话。

这些兵士中,稍微有些主见,占据领首地位的男子颤抖着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卑躬屈膝的向邓陵说道:“主公...我等有要事禀报。”

“未抓住逃跑的沐女...还离开平村如此之久,你们还有什么要事禀报?”邓陵冷哼嘲讽道。

这领头之人当即下跪,双手撑地,将头压低,浑身冷汗备出:“属下等人无能,未擒住那沐女...”

他身后一众兵士见状,纷纷慌失措的跪下,垂下脑袋认错。邓陵冷笑道:“知晓自己无能就好。”

领头之人胆战心惊,此刻他不愿再开口触怒邓陵,可想着常祁山庄内的状况,又忧虑不已,于是闭上眼,咬咬牙,狠下心肠说道:“主公息怒...属下确实有要事禀告。属下等人在追那沐女时,无意间入了常祁山庄。发现了一宗怪异之事...常祁山庄的佃户上下也不过只有百口人。

然....如今却有一队人数在一百到两百之间的壮汉在田埂间巡逻。他们虽然身穿便服,却训练有素...根本不像是普通平民,像是某支隐藏了身份的军队。属下等人再去深入查看...竟发现都护将军亦在山庄之内。后山被这些壮汉劈出一处校场...竟有万数人马在此训练。”

邓陵放在木轮扶木上的手猛地一颤,阴森森的盯着说话之人道:“你敢确定所言非虚?”

那领头人顿时大拜磕头道:“属下不敢有任何一丝欺瞒,这些是属下乃至身后几十名兵士一同瞧见的...主公若不信,大可以问一问身后众人,瞧瞧是不是真的?”

邓陵望向他身后,只见这些兵士皆抬起了头,朝他看来,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异口同声道:“属下等人可以证明,其言非虚。”

邓陵握紧双拳,目光愈发冰寒。他没想到,邓情竟鲁莽到这个地步,不顾邓氏之安危,擅自将长鸣军带入京城之中藏匿。如此大事,若是被朝中众臣发现,那么邓氏便是私自带兵入京,意图谋反的大罪。

这个混账小子!

邓陵心中才平息下去的怒火再次燃了起来,他闭上眼,慢慢吐出几个字:“温竹,进来。”

守在屋外听到这一切的温竹,此刻心情亦是忐忑不安,倘若他方才未曾阅览那份兰心楼卷宗,恐怕还不知邓情究竟为何要将长鸣军藏匿于京郊。如今,他心中却有一个大胆而可怕的猜测。

在听到邓陵唤自己后,温竹立即入了屋内,来到众兵士面前,拱手抱拳道:“属下在。”

邓陵向他使了个眼色,又朝地上跪着的一群人瞥了一眼。温竹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扭头向伏拜着的众人说道:“你们今日也不吃不喝劳累了一日。现下夜深了,都下去休息休息吧。”

众兵士有些意外,纷纷抬首望着温竹,有些迟疑。

温竹当即呵道:“怎么?难道要主公处置了你们,你们才肯下去休憩?”

此话一处,众人不敢继续逗留,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争先恐后的往竹屋外冲去。不一会儿,屋内便已寂静一片,只剩下邓陵与温竹两个人。

温竹瞧瞧走到邓陵身侧,取来一旁挂着的披风,盖在他身上,轻轻推着木轮朝屋内隔间行去,边走边问道:“主公想嘱咐属下什么?”

邓陵问道:“阿情将长鸣军带入京城...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温竹扶着木轮的手一抖,不敢作声。

邓陵长叹一声,闭着双目仰首靠着,懒懒的说道:“畅你所言,我不会怪罪。”

温竹这才敢开口道:“都护将军...莫不是为了...重现当年兰心楼之案?想要加害于您?”

【七十一】逼入平村

邓陵苦笑道:“江女递到我手中的这份卷宗,条条线索皆指向阿情。你可知我为何没有怀疑此案卷的真假?”

温竹摇头:“属下不知。”

“当年的案子,我早有察觉是邓氏内族之人所为。父亲急匆匆的催促廷尉府抓捕凶手,推出了一名我根本见都没见过的茶客出来,我便知晓...下毒害我的人,不是与我血缘关系最亲厚的大哥,就是叔父房中的那几个表兄。虽然我从未想过是阿情,瞧见卷宗的那一刻也有些意外,但帛书内所记录的桩桩件件,皆是我曾查过,却没有查下去的可疑之处。因此,我立即晓得,此卷绝非假造,而当年投毒案的幕后真凶,就是阿情。”

温竹浅叹一声,惆怅无奈道:“主公分明对都护将军寄予厚望,他却这般令人寒心...”

邓陵忍住心中所有愤怒不甘,咬牙说道:“今日,于常祁山庄发现长鸣军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要向父亲与大哥透露。”

温竹问:“主公是想...寻找机会反击?”

“不。”邓陵摇摇头,睁眼望向隔间内的竹板,坚定的说道:“如今这个时机,当以保全邓氏为上。至于阿情...日后,我自会寻找机会与他对质,叫他明白自己所犯之错。我这副身子,已是残躯。邓氏的未来,还需阿情支撑,他绝不可有事。”

温竹有些惊讶诧异道:“主公竟...不打算让都护将军受到应有的惩罚?”

邓陵满面苦涩道:“阿情这孩子,自小便与我亲厚,且十分聪慧。但...当年却是我向父亲提出,送他前往北地历练的。他背井离乡十几年,心中对我有怨恨恼怒,自然是正常的。我晓得他心中所想,也知道他害怕我将来继位家主,将家主之位传给阿元。因此,才会对我下如此狠手。”

“家主之位...向来都是父传子...可听主公这话,是想等百年之后传给都护将军?难道主公不为尚书左丞考虑考虑么?”温竹心有不解。

邓陵再次摇摇头道:“阿元他...性子太过软弱,不堪大事。虽被我从小培养,但不知怎得,却并无掌家的慧根,做事鲁莽冲动,做了错事更是无法收场。去年腊八爆炸一案,他便束手无策,既不能自救,也无法让邓氏全族不受牵连。若让他担任家主之位,邓氏将会走向衰败,直至跌落云端。”

邓陵心中心心念念装着的,全部都是邓氏一族的荣耀,只要能使得邓氏一门稳居云端,他都可以牺牲自己来成全。

这让温竹由衷感叹,也越发敬佩自家主公。

“温竹,你定要嘱咐兵士们,万不可向外界透露一丝长鸣军入京的消息。这件事...我们就当作不知道吧。阿情此刻...应该暂时不会对我动手。”邓陵满脸沧桑,靠在木轮上疲惫不堪,“今日,江氏与沐氏这些举动,无非是想要引起邓氏内斗...我们自然不能跳入她们所设的陷阱之中。灵仪队监禁的地方,必须立即另换,明日这两名女郎必然有大动作。我们需防患于未然。”

温竹怅然,隐隐心疼着,默默点头道:“主公放心...属下必会吩咐下去。”

屋外山风倏然刮过,猛的一下撞到了门前的烛台,微弱的烛光顷刻泯灭,恍如影散,似乎预示着什么。

温竹坚定着决心,发誓即便付诸性命,也要护邓陵周全。

门前的柳树在黑夜中瑟瑟摇曳着,大风一吹,满院飘零着柳絮,洋洋洒洒,连成一幅图景。

翌日清晨邓陵从噩梦中惊醒,满身虚汗的坐了起来,正缓着神时,温竹突然踹开了竹门,冲了进来。

邓陵被这巨大的响动吓了一跳,扭头朝隔间外望去,佯怒道:“这是做什么?如此大的动静?”

紧接着,他便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温竹闯入了隔间,二话不说走到床前,将他拦腰抱起,放在了木轮上。多年病体使得邓陵体重轻飘,根本没什么重量。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竟十分轻易的便能抱动。

邓陵眼见温竹这一系列行动,不由躁怒道:“温竹,你干什么?岂敢如此无礼?”

温竹顾不得什么,匆匆在他身上盖了几件衣服,推着木轮便往屋外走:“主公莫说了...昨夜属下才将您的嘱咐传到了众兵士的耳中,今晨便发现...都护将军带着长鸣军,将平村外围团团包住...仿佛即刻要动手。此地绝不能久留,眼下只有后山山谷内能躲避片刻,待寻到法子再逃出村外。众兵士已开出一条路,即刻便能护您入谷。”

邓陵睁大双眼,一遍又一遍不可置信的问道:“阿情...已经围住了平村?他便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杀我么?”

温竹来不及细细解释,一路狂奔,将邓陵送到了暗道口,在众兵士的保护下,朝着山内行去。众人穿过暗道,来到山内一片空地之上。温竹又领着众人朝内行了百米,直到他认为已行至安全地带,才缓步停下,命兵士们原地休憩。他则将木轮推至一边,开口对邓陵悄声说道:“今日晨起,属下发现长鸣军围了平村后,便派人悄悄去打听事情的因由结果...此刻探子还未归队,还请主公稍候片刻。”

话音将将落罢,从山道另一头气喘吁吁的跑来一人,火速冲到了邓陵与温竹面前。

“真是说到就到。”温竹叹一声,即刻将此人招致一边角落里,低声问道:“可有打探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探子一连喘了好几口气才道:“属下潜入了长鸣军内部打探,打听到了一些。今似乎是因为,京郊的樵夫们之间传说,昨夜瞧见邓府府兵鬼鬼祟祟的潜入了常祁山庄内。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便传到了都护将军的耳中。日天不亮...他们便接到了都护将军的命令,全部赶来了平村。”

“什么?”温竹诧异道:“这消息怎么传出去的?京郊的樵夫们怎会知晓常祁山庄之事?”

邓陵却并无反应,沉默的垂下了眼帘,手指攒成了拳头。

那探子继续说道:“属下亦不知到底怎么回事...为了弄清楚原因,在长鸣军中逗留了许久。却发现他们似乎也弄不清楚为何樵夫之间会传出这样的话来。”

“是江女。”

就当温竹与探子面面相觑时,一言不语的邓陵突然开了口。

温竹朝他望去,紧缩眉头,有些吃惊道:“仅凭江女与沐女两个人...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让京郊所有樵夫得知昨夜常祁山庄的消息?”

“你忘了?这京郊之外,还有一个水阁储存案卷的地方。江呈轶不可能不留人手监看。这些人...长期混迹京郊,定有些人脉,能将消息传开。”邓陵分析着,眸光随即暗下:“这个江女果然不可小觑,其心思之沉...甚比江呈轶。她早就猜到我不会再这个时候置邓氏全族不顾,与阿情内斗,所以干脆利用不知内情的阿情...来对付我。

想必,那那些樵夫的话传得极有分寸,让阿情以为我欲暗中反击,逼他现在动手。只是不知道...这江女对阿情的计划到底了解多少,若已经完全摸透...那么今日,你我便极有可能逃不出这平村了。那江女必然会将我们的后路封死。”

温竹长吸一口气道:“此女心计竟如此歹毒?”

“平村外的状况到底如何?”邓陵没理会他的感叹,抬头问道。

温竹:“长鸣军已入了庄子,但此刻还在下坡徘徊,不敢轻易上山。不过...属下估计再过半个时辰...都护将军便会带着兵马冲入山中了。”

邓陵锁眉,向四周张望一圈,盯着护在他身前的这些亲兵,陷入了沉思。

待他双眉展开,抬头与温竹对视时,眼前所有亲兵皆单膝跪地,手执长剑,神情坚决。他有些愕然失措,沉声问道:“你们这是作甚?”

温竹答:“属下知晓...这种时刻,主公定想让我等先行离开。都护将军既然已经出手,必不会放过山谷中的所有人,为了避免太尉大人察觉,他定会将我等诛杀殆尽、全灭不留。属下等人谢主公的救命之恩,更谢主公栽培之意,不愿在危难时刻离去...请主公允许属下与您共进退!”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跪在邓陵面前的亲兵们顿时齐声厉喝道:“请主公允许属下与您共进退!”

邓陵望着,心间不知是何滋味,温暖而酸楚,苦涩而怅然。平村之外,要杀他的...是他的亲侄子;而山谷之内,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却是这些不同姓更不是本家的人。

这是何其可笑的场面?

邓陵闭上眼,克制鼻酸,颤着声说道:“好...今日,我便与诸位共存亡!答应我!若长鸣军闯入,诸位万以自己的安全为主,莫要为了护我而逞强...留得青山在,何愁无柴燃?”

【七十二】身死郊外

“属下遵命!”百余人马齐刷刷的回应,这穿云透山的气势,令人震撼。

邓陵虽毒,却待自己人真诚,他手下数名亲兵,未曾有人对他不服。若有难,每一个都能为他付诸生命。

平村内最高的一处山峰上,沐云与江呈佳躲在茂密的林叶中,偷偷窥探着谷内情景。眼见如此,不得不感叹,邓陵训兵如此,正说明他的待下之道,赏罚分明、恩威并施、爱憎分明,没有半点虚假参拌。这样的人,若是品性端正,必成大器。只可惜,他终究不是同路人。

此时此刻,山下传来吵杂的呼喊厉喝声,似乎是长鸣军冲了上来。

邓陵一行人已退到山谷的最里侧,打算从山谷西侧的林径中生劈出一条路逃出去。谁知他们一行人还未撤离,谷外邓情便带着长鸣军追了上来。平村乃是邓氏家产,邓情作为家族中受宠的嫡系子孙,自然晓得这里面的暗道门路,很快便猜到了他的叔父到底逃到了何处。

只是,邓情并未露面。围入山谷的军汉也个个身穿古怪长衫,手拿弯刀断刃。他们的身上,穿着的并非长鸣军的服饰。

邓陵眼瞧这些军汉身上的服饰,顿时有些惊诧,略侧过头对温竹说道:“占婆人?温竹...这是怎么回事?阿情怎会与占婆人有联系?”

温竹也惊愕难止,盯着眼前的这些壮汉,不可置信道:“这怎么可能?属下明明亲眼瞧见...是身穿便服的长鸣军闯入了村内。昨夜见过这些军汉的兵士们亦瞧得真真切切,还同我说围村的人就是昨夜在常祁山庄内瞧见的那些人。怎么...追上来的是占婆人?”

眼看占婆兵来势汹汹,邓陵当即下令道:“莫要继续猜测,命所有人全部撤入林间,下山!立即下山!”

一众兵士围在邓陵身边,迅速朝后山的林间撤去。

一路上,邓陵骂骂咧咧的喊道:“阿情这个混账!如何能与占婆人合谋??!倘若被旁人抓住一点把柄,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竟如此糊涂!!”

温竹推着木轮,艰难的在林中木轮,听着邓陵的骂声,也有些气恼道:“都护将军也太不将邓氏一族的荣辱放在心上了!主公,如此唯利是图之人,怎能堪当邓氏家主之位?”

“蠢货!实乃蠢货!”邓陵气急败坏道:“国家大义,岂可触碰??!”

木轮一路跌跌碰碰,颠沛至极。眼见着占婆兵就快要追上来,温竹干脆停下,扭身将邓陵往背上一放,背着他朝山下冲去。

只是,待邓陵及其亲兵冲出了山谷,辟出一条路得以逃出村外后...山下却有另一群占婆兵围了上来。

此刻,他们的前后皆是追兵,竟完全陷入了包围之中,无处可逃。

温竹紧紧背着邓陵不放手,眼神森冷的盯着眼前这群占婆军汉,对身边围着的兵士大喝一声道:“兄弟们!主公在此!跟我一起杀出重围!”

“杀!”百余号人大声呼喝,纷纷抽出腰间刀剑,不要命似的冲了上去。

占婆兵与邓陵的亲兵交锋,山下厮杀声轰动,震彻整座山谷。

江呈佳与沐云悄悄来到山壁崖前,伏在最近处的小山洞中,观察山下之景。

沐云不禁啧啧两声道:“这个邓情,当真是一点活路也不给他的叔父留啊?竟逼至如此境地?”

江呈佳默然不语,望着山下的情形,神情凝重。

沐云见状,便悄悄凑过去,好奇的问道:“阿萝...你在想什么?”

江呈佳回过神,喃喃自语了一句道:“或许,邓陵在自身利益上,是个龌龊小人。可在国家大义上...他并没有任何含糊...我没有想到,邓情与占婆串通,会这般触怒邓陵。”

“人是有两面性的。或许他一辈子在洛阳争权夺势,可遇到这种种族存亡的大事...他也未必会不在意。山野匹夫都恨通敌卖国之举,更何况邓陵这样的书生?”沐云却不以为然道。

江呈佳摇摇头,无奈哀叹道:“只可惜...这道理,邓情并不懂。”

山下,被几千人马包围的邓陵与温竹在刀光剑影中拼命寻找活路。

彼时,对面正对着山石泥路的高坡上,一名身形修长高大的男子,头戴帏帽,手中架着一把弓箭,正将锋利的箭头慢慢对准山下被亲兵用肉身牢牢护住的那名中年郎君。

在他身后缓缓行来一男一女。那身穿蔚蓝色异族服饰的女郎,阴阳怪气的说道:“都护将军,此刻乃是最佳时机...你怎么看上去还有些犹豫?有邓陵在一日...你便永远不可能坐上家主之位...还等什么?”

邓情咬咬牙,松下箭弓,闭着眼缓了片刻。

此事,站在那蓝衣女子身侧的郎君上前抱拳道:“将军,不寻此时更待何时?如今,他已知晓您的杀心,若不再此时除掉他...只恐未来后患无穷啊!”

邓情再睁眼,一双眸已变得幽暗难测,他盯着那郎君森森的看着,一字一句的说道:“周祺,我到底动不动手....似乎与你并无干系?你若再多嘴一句,我便先杀了你!”

周源末更住话语,默默盯着这个青年看了两眼,随即挑眉闭嘴,悄悄退回了蓝衣女子身后。

一男一女安静的站在一旁再不多语。

过了许久,邓情终于缓了过来,重新拉起弓箭,对准了人群中的温竹与邓陵,咬紧牙关,下定了决心。那把羽箭悬在他的弦上,猛一下朝邓陵旋飞过去。

箭锋穿透空气的响声在山谷之中散开。温竹一边抽刀砍杀着敌人,一边保护着背脊上的中年郎君,耳廓一动,听见了这瞬间划过的破云声。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根极长的羽箭朝这便飞驰而来。

温竹下意识的转过身,将邓陵护在了身后,欲挥刀去挡那羽箭时,已然来不及。锋利的箭刃以迅雷之势从他的胸口穿过,直接顶到了邓陵的腹部。

一股剧痛传来,邓陵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觉得背着他的人踉踉跄跄走了几步,便瞪大双眼,跪倒在了地上。

邓陵满心惶然,哆哆嗦嗦的从倒下的温竹身上翻下来,举起双手,只见上方沾满了鲜血,甚至还有些余温。他慌张失措的抱住倒地不起的温竹,喊道:“阿竹?阿竹?怎么样?你怎么样?”

温竹枕在他怀中,身体狠狠的抽搐了几下,满眼绝望的看着他,痛苦不堪。

邓陵颤抖着双手,紧紧抱住他道:“阿竹!你坚持坚持,马上就可以出去了。我定会治好你!”

温竹张了张嘴,唇瓣蠕动两下,仿佛要说些什么,可用尽全力却也没吐出半个字,不一会儿便咽了气。

“阿竹?阿竹?!温竹!你给我醒过来!我命令你醒过来!”邓陵惊慌难止,使劲摇着温竹的躯体。

他怀里的这名郎君,瞪着一双铮圆的眼,满心不甘与忧虑,但身体已渐渐流逝温度。

邓陵几乎来不及忧伤,侧边山峰之上,瞬时来了一场箭雨。他身侧的亲兵为了护他周全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很快便全军覆没。

他望着漫山遍野的尸体,心寒至顶,忽觉胸腔一阵闷热剧痛,呕出鲜血。闻着四处散发的死亡气息,他气息微弱的靠在尸堆上,竟像疯了一样哈哈狂笑起来。

邓情站在锋石上,望着此景,情不自禁的放下了手中弓箭。周源末刚想上去劝他趁此时机彻底将邓陵诛杀,却被一旁的蓝衣女郎拦住。只听这女郎轻声说道:“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便是邓氏一族的家事。周源末,你莫要在此时多嘴。”

周源末张张口,终是没开口,站在女郎身侧,安静下来。

蓝衣女郎悄然上前两步,向邓情客气道:“都护将军,你所要求的...我们已经做到了。至于你答应我们的...也希望将军能做到。”

邓情拿着箭弓,负手挺立,闭眼长叹一声道:“公主殿下放心。我必然不会食言。今夜便命长鸣军护送你们出城,保你们顺利逃过江呈轶布下的秘网,离开弘农。”

蓝衣女郎听到了她想要的承诺,便带着周源末转身离开了峰口。

邓情冷眼盯着山下的中年郎君狼狈不堪的狂笑,过了好一阵,直到从平村的东边传来了匆促的马蹄声,他才放出哨声,让藏在山林中的另一半长鸣军现身,将已有些疯疯癫癫的邓陵从占婆兵手中救了出来。

他便在这时,冲了出来,佯装什么也不知,抱住浑身浴血、满身箭伤的邓陵,埋头痛哭道:“二叔!是我来晚了!让您受苦了!!”

邓陵的嗓音已暗哑至极,他的眸光如寒刀冷刃般死死钉住扑上来的邓情,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可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容他反抗。

东边的马蹄声愈加清晰,邓国忠带领一队人马赶来,一眼望尽这满山的尸体,不由惊骇。他奔马上前,在一群士兵中看见了奄奄一息的邓陵,当即变了脸色,疾速跳下马飞奔过去。

【七十三】狠辣绝情

他盯着浑身是血、气息虚乏的邓陵,又惊又慌,喃喃道:“阿陵...阿陵?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邓陵此刻已是身心疲惫,瞧见邓国忠的那一刻,正想张嘴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邓情抢先了一步:“祖父!二叔他...遭遇了潜藏在京郊的占婆兵袭击...几百亲兵被几千人围住,尽数围剿。是我...是我没有及时赶到,二叔才会受如此重伤。”

邓陵赤目怒瞪,但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此时此刻,山地上到处都是身穿占婆戎服的士兵尸体。一切仿佛真如邓情所说的那般...他的队伍遭受了占婆兵的袭击,而他也被占婆兵致成重伤。倘若他开口指认邓情,恐怕...在场之人,无一个会相信。邓情之所以这样肆无忌惮,便是欺他拿不到实质证据,根本抓不住把柄。

邓陵有些绝望的闭上双眼,不想再看眼前之人、眼前之景。邓国忠不知真相,小心翼翼的将邓陵从邓情的怀中抱了过来,不顾年迈,想要将他背到背上,满眼通红眼眶湿润道:“走...阿陵,为父马上带你回家治疗。”

作为父亲,这一刻邓国忠的声音,颤抖不止。

邓陵动了动,伏在他背上,忍着全身上下的箭伤,刚想说一句话,却觉得胸腔涌出一股腥热。未等邓国忠从地上背着他站起来,邓陵便猛吐了一口黑血,气息奄奄的从他的身上滑了下来,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邓国忠愕然失措,大喊道:“阿陵!!”随即伸手去抱。

地上那一摊黑漆漆的血,散发着腥臭难闻的气味。

长鸣军的羽箭,统统涂上了致命的毒药,只要被射中划出伤口,令这毒渗入血肉,便会在两盏茶的时辰内使人命丧魂亡。

邓陵从瞧见邓情奔来的那一刻,便晓得,自己今日是铁定无法走出此山,回到邓府了。

与邓国忠一同驾马本来的邓夫瞧见此景,也不禁六神无主起来。纵然平日里,他有多么厌恶邓陵,多么想将他驱出邓氏...但邓陵终究还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无论怎样,也是他在这世上最亲之人。如今,瞧着自己的弟弟生命垂危,他也情难自抑制的湿了眼眶,站在一旁默默不语。

邓陵浑身上下用力的抽搐了一下,随即用力抓住邓国忠的衣裳,拼尽全力说道:“父亲...我...我时辰不多了。我、我、我有话...要对阿情说。您让我和...和阿情,单独呆着吧。”

他乞求着,满眼通红的血丝,眼神哀伤至极。听他这番言语,邓情有些出乎意料,满眼不解的盯着他,不知他这个叔父到底要在临死前与他说些什么。

“阿陵,听父亲的话,先上马,我们回府治疗。待医治好了...你想同阿情说多少话就说多少。”邓国忠慌不择路,伸手用力去抬邓陵,邓夫与身后府兵也疾步上前,想将他从冰冷的沙石地上抬起来。

谁知,邓情却抬起手来阻止,神情疲倦的摇了摇头道:“父亲...占婆兵的箭,有毒。我已中毒颇深,体内感到撕裂剧痛,恐怕...恐怕是熬不住了。您就顺了我的心意吧...再不说,孩儿怕再无机会了。”

他连着一口气说完,话音落下后,便用力大喘起来。

邓国忠擦去眼角泪花,仰首望了望一旁单膝跪地的邓情,又瞧了瞧渐渐陷入迷糊之中的邓陵,低着头轻声答应道:“好...只是阿陵,你答应为父,坚持住。”

邓陵微乎其微的点了点头。

邓国忠才轻手轻脚的将他重新交还给了邓情,与邓夫退至二十米之外,直到听不见叔侄二人的谈话,才停下脚步。

只见邓陵轻轻抓住了邓情的衣袖,正用力的再说些什么,脸上的表情万分痛苦。邓国忠不忍直视,心口一阵一阵的疼,只觉得浑身像被悬着的针不断猛扎一般,疼痛难忍。

他扭过身,不愿再看此情景。邓夫望着此景,也满是心疼,再看两眼,也不忍心,缓缓扭过了头,与邓国忠一样,将身子背了过去。

邓陵已命悬一线,眼瞧着自己的兄长与父亲退至了山脚,他才说起正事来:“阿情...我晓得,你做的一切。到这个时候...我也不怪你了。其实,你原本也无需这样大费周章的...阿情,家主之位,在我百年之后,本就归属于你。阿元他性格懦弱、不堪大事...若由他继承邓氏...将来全族人的荣耀都有可能毁在他的身上....

阿情,你或许,是因为你的父亲...才会这样记恨于我。我同他...争抢家主之位,我抢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力...我几乎,将他逼得毫无退路....但我并非...是真的想要让他一无是处。只是...如今邓氏虽看上去置于顶端,辉煌光耀,但...实则危机重重。

兄长他...不像你,他不够果断,行事总有些欠缺,与阿元一样,难当大任,需要有人帮衬着。阿情...你父亲,容易做糊涂事...日后你需要好好盯着。还有...你的祖父。他...他年事已高。他已独自一人撑着邓氏全族向前行走了四十余年...已是满心疲惫,需要...需要有人接手了。

阿情,我对你的希望...一直很大。所以,才会选择在你少年时,便将你...将你送至北地锻炼。我以为...那是为你好。可我没想到...你心中对我的怨愤这么深。是我...是我对不住你。可是...你不可将邓氏全族置于危险之地。

你与那占婆兵的幕后主使...要、要尽早断了联系。我不希望你越陷越深。今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我不希望你再用于任何其他族人的身上。阿情...记住我说的话。好好掌管邓氏,定要带领邓氏一族...好好走下去。”

他努力撑着一口气,强忍着疼痛与毒素翻滚侵蚀之意,说完了这番话。

话音落罢,邓陵已渐渐闭息,口中不断涌出黑血,整个人也不再踌躇,慢慢平静了下来。

邓情惊愕诧然的盯着他,似乎根本没料到自己的叔父会同他交待这样一番话。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二叔...你...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邓陵拼命的睁开沉重的眼皮,瞳孔的眼神已渐渐散开,逐渐没了光芒。他几乎瞧不清眼前人的容貌了,纵然命若悬丝,他还是颔首,坚定的答道:“你与、与、与阿元一同出生...我一直将你...将你当成我的亲子培养。只是...终究你我没有做父子、父子的情分。”

他吞咽着喉中冒出的黑血,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紧紧攥着邓情的衣裳,深深地蹙起了眉间,不过一会儿,便再无力气支撑,就在邓情面前,生生的咽了气。

“二叔!二叔!”邓情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慌张,盯着他怀里的中年郎君的脸,第一次由心而发的生出了后悔之意。他做事,从无后悔的时刻...可如今,他却觉得自己...似乎是做错了。

“二叔!”

身后传来邓情惨绝的叫唤声,邓国忠终于忍不住,扭头望去,便见邓陵紧紧的合上了眼,紧抓住邓情衣袖的手也渐渐松懈,直到滑落。

邓国忠只觉得心惊肉跳,瞪着眼前之景,不知心中到底是何感受,但他那双腿在此刻似乎完全不属于他,无法挪动,无法前行,且阵阵发软。

很快,他便觉得两眼一黑,了无意识。

邓国忠当场昏厥,身体直勾勾朝后倒去,邓夫大惊失色,着急忙慌的将他撑住,大声唤道:“父亲...!父亲!快!快将父亲扶到马车上!快一点!”

站在他们身后的邓氏府兵们这才匆匆忙忙上前,将老太尉扶住,步履蹒跚的把他送入了侧边停靠的马车中。

山下的凄凉之景,尽显荒诞。

邓情失魂落魄的抱着邓陵的尸身,一直喃喃自语着,“对不起”。可怀里的郎君却再也听不到他说得这句话。邓夫安置好邓国忠,便奔了过去,想要将邓陵的尸体抱到车上,待会邓府。可邓情却死死抱住,不愿让他碰一分一毫。

邓夫站在山地中间,左右为难不知所措。

躲在山洞侧壁,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的江呈佳与沐云,心中升起一股无边无际的荒凉之感。

邓陵临死前到底堆邓情说了些什么,她们并不知晓,但看着此时邓情后悔懊恼的反应,她们也有所猜测。人总要撞了南墙后,才知道自己所为之事...是对是错。

沐云感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若多了解他二叔一点,便不至于...三番五次的下毒手。他若再存一点善心,不那么狠辣,或许他们叔侄二人,真的可以力王狂澜,拯救邓氏全族于危难。”

【七十四】夫妻相见

“只是...这世上何来那么多...早知如此?”江呈佳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可惜自己,还是在怜悯山下那对叔侄。

她拉着沐云悄悄潜身离开山洞,往这座山头的北侧行去。

平村连接着许多山坡与山锋,大大小小有十几个。江呈佳与沐云擅长攀爬,便是钻了这个空子,在平村内外自由出入。

眼看着山崖的事情已了结,她们马不停蹄的潜入平村,悄悄寻找灵仪队的踪迹。

邓陵一死,邓氏一族应当暂无时间再管被监禁在此的灵仪队。这是她们救人的最佳时机。经过昨夜之事,邓陵定然将灵仪队改换了地方囚禁。沐云与江呈佳都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于是低着头潜着身子,在平村各处寻找。

令她们未想到的是,就算邓陵与其亲兵全部撤出了平村,这里仍然有半数以上的邓府府兵看守。

邓情在驱赶逼迫自己的叔父走入绝路时,也不忘继续在平村布控。他定是发觉了什么,知晓邓国忠与邓陵私下在筹谋大事,因此他也不敢有所耽搁,哪怕与邓陵闹到生死相隔的地步,也不忘了给平村加固防守。

沐云与江呈佳寻的十分艰难,四处躲避着府兵的巡查,没过一会儿便有些筋疲力竭。她们已经一夜未眠,本就体乏。江呈佳还受了一身的伤更是支撑不住。

“这要如何是好?若找不到灵仪队,难不成你我就在这里困死么?”沐云已有些焦灼不堪,她十分忧心江呈轶在弘农的状况,害怕他也与自己一样,陷入两难的境地。

“先在这里休息片刻,一盏茶后,我们继续去寻。若找不到灵仪队...江府与侯府,则都有可能陷入危险之境。”江呈佳靠在青石墙上,轻声说了一句,便闭上了眼休憩。

两名女郎紧紧依偎着,躲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就在此刻,她们所在的巷子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正一点一点的靠近。

沐云听到这动静,立即睁开了眼,警惕起来。江呈佳的听觉受损,察觉不到这样细微的脚步声,在感受到沐云的惊颤后,也瞬间睁开了眼,望向女郎。

只见沐云冲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指了指巷外。江呈佳便知,外头正有人朝这边慢慢考经。于是,她立即翻起身来,双拳紧握,躲在巷落里随时准备战斗。

正当她们二人冲出去拼死一搏时,巷子外传来了熟悉的唤声:“阿依...阿依?你在这里么?”

沐云一怔,扭头望向江呈佳,一脸吃惊。她身后的女郎亦是一脸呆滞。两人紧贴在墙壁上,仔细听着外头传来的脚步声,愈发觉得熟悉,但她们仍然不敢轻易冒出头查看。

直到身穿邓府府兵戎服的江呈轶踱步行至她们的面前,女郎们才真正反应了过来。

“阿轶!!”沐云惊呼一声,刻意压低声调唤道,欣喜若狂的奔上去搂住了郎君的脖子。美人扑入怀,江呈轶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如重石落地般沉了下去。

眼瞧着沐云眼底的淤青,江呈轶心疼道:“辛苦你了...对不起,我还是来晚了些。”

江呈佳望着眼前之景,心底没由来的羡慕起来,不自觉的朝郎君身后张望了一番,似乎希望能瞧见某个人。只是,郎君身后一片空荡,并无其余人。她眸露失望之色,懒懒的靠在墙上,静悄悄看着这对小夫妻恩爱。

这种状态一直维持着,直到她听见巷外再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叫唤:“舅兄...可有找到舅嫂与阿萝?”

江呈佳听见这声音,灰暗的眼眸立刻散发出光芒来。她当即从墙角起身站起,不顾突如其来的眩晕与眼黑,踉踉跄跄的奔到巷口,侧身朝外张望。

只见巷道小径中,有一名同样身穿府兵戎服的青年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精致的眉眼与修长的身形映入女郎的眼眸,成了最为夺目的光芒。青年一边警惕着背后,一边悄悄朝前探来,在刹那间,他撞上了女郎的目光。

两人对视着,仿佛一眼万年。

江呈佳定定的盯着他,看着看着,便湿了眼眶。

那青年亦然定住,怔怔的望着她,随即沉下眸光,缓步朝她行去。

他来到巷间,入眼便瞧见了女郎满身的血迹,顿时惊慌道:“你身上...这是怎么了?为何受了这么多伤?”

他小步奔过去,将女郎搂入怀中,仔细检查她身上的伤口。

江呈轶听见声音,扭头看向自家妹妹,这才发现她的衣裳上下皆是凝固的血痕,登时骇然,放开沐云奔过去道:“你如何...受此重伤?”

江呈佳哭笑不得看着面前两个神情紧张的青年,有些无奈。

沐云扭头,唉声叹气的向郎君们解释道:“她不听我劝,独自一人潜入平村传递消息...后来...赶来与我回合时,便已是这一身伤。我问她怎么弄得,她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江呈佳有些心虚道:“没事的...我不疼,昨夜沐云已为我包扎好了伤口...一切都好。”

宁南忧压低声音,严词训斥道:“好什么?你浑身是血,这叫好么?江梦萝,你怎么答应我的?”

江呈轶在旁添油加醋道:“真是胡闹!!你难道不知自己武力全无,根本不想从前那样,能经受的住这样的重伤了么?你这身子如此虚弱,万一再落下什么病根,该如何是好??”

“也不是...什么重伤。就是...擦破了点皮,中了一箭罢了。伤口并不是很深...”江呈佳小声呢喃辩解道。

宁南忧怒道:“伤口不深?”

江呈轶怒道:“擦破了点皮?”

两人异口同声的质问:“这是一点点么?你瞧瞧你身上,到处都是包扎的布条,有哪一处是好的么?”

江呈佳望着气势汹汹的两人,可怜兮兮的缩了缩脑袋:“有什么办法...我和沐云只有两个人,要面对邓陵那帮穷凶极恶之徒...只能如此拼搏。”

江呈轶忍不住摇摇头,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心,温柔责怪道:“你呀!向来如此,我看一辈子也改不了这样的习惯了。”

宁南忧则将女郎搂入怀中,心疼道:“怪我...都怪我。早知如此,应该让你跟在我身边。至少能看得见、摸得着,可以随时保护。哪里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就是!”女郎嘀咕起来,不满的说道:“若早点让我们参与,也不至于令那邓陵心生歹意。”

沐云在旁斜眼看着,眼见江呈佳娇弱无骨,声声绵绵的模样,她不禁抖了下眉头。不过一会儿,她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道:“好了好了...你们夫妇也不看是什么时候?在这里腻歪什么?我们还有正事要做呢!那灵仪队今日务必要救出,一分一秒也不可耽搁。”

江呈佳伏在宁南忧怀中,向抱怨着的沐云望去,偷偷笑了起来,随即瞥了一眼自家兄长,调侃道:“兄长。你还不快将沐云抱住?她看着我们呀!眼馋了!”

江呈轶一怔,随即眉飞色舞,扭过头,伸手一拦,便顺势将沐云搂入了怀中,贱兮兮的笑道:“原是如此?”

沐云瞪他:“什么如此?谁跟你如此?不要脸?”

她的脸躁得通红,惹得三人纷纷低声笑了起来。

郎君们出现后,平村这紧张难熬的气氛,似乎在顷刻间消散了,江呈佳与沐云的心中终于有了底气。

“你们二人...是怎么寻到平村这里来的?”江呈佳有些好奇的问道。

宁南忧抱着她道:“是你兄长...晓得你们倘若脱难,必定会先去找人手,于是便带着我一同去了水阁储存案卷备录的地方。这才知道,你们二人这一天一夜都在平村与常祁山庄内徘徊。”

他顿了顿,扭头望向江呈轶。这郎君便立刻接话道:“我们悄悄前往调查了一番,便摸清楚了事情经过原委,因而赶来了平村寻你二人。只是不知...你二人将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江呈佳暗下眸光,语气怜悯可惜道:“那邓陵,若非与我们对立...倒真是个值得敬佩之人。为了邓氏全族,他甘愿牺牲自己。邓情狠辣绝情,未曾留给他半条活路...这人临死之前,想得竟还是邓氏的未来。他明明有机会告知邓国忠,害他之人究竟是谁,可却半句也未说。”

宁南忧浅叹道:“邓陵...确实是个人物。想他年轻时的风采绰姿,也是惊艳世人,傲然而立。他所提出的一番政见,就连卢夫子也赞叹。只是,他袭传了他父亲的阴毒,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乃是死有余辜,你不必替他惋惜。”

江呈轶搂住沐云的肩头,背过身,眺望着平村那起起伏伏的山脉,心中定了一定道:“邓氏,最难对付的便是这邓陵。如今邓陵已逝。邓氏一族,离崩裂倾颓也不远了。”

“不错。”

【七十五】共同救援

山头晨起的凉风拂过,向巷头这边的两男两女吹了过来,萧瑟而寒凉。

方才的一番探查,江呈佳与沐云已基本猜测出灵仪队被转移藏匿的地点。四人掩藏在巷落里,商议好了具体的行动,便悄然向平村的西高坡行动。

他们小心翼翼潜到邓情亲兵巡视范围的附近,在数十家佃户屋宅中发现了一户既无炊烟,也无任何声响的地方。那里并没有过多的人马看守,但并不难发现,它的四周各处都有零散的邓氏府兵游荡,看似不经意,实则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邓情的这些亲兵与邓陵的人不一样...他们或多或少都是战场厮杀之人,比邓陵的手下,武功要强上数倍。他们在这附近越是闲散,注意力便越是集中。这是军营里专门针对俘虏的一种看守办法。灵仪队...定然在此。阿萝,你与君侯在此候着。我同沐云先去查探一番,若能找到机会救人,便无需你们出动。”

江呈轶观察着形势,扭头认真同男郎女郎说道。他心中惦记着两人的伤势,自然不肯让他们也上阵。

宁南忧明白他的意思,便再次伸手拦住江呈佳肩头,冲着江郎颔首道:“舅兄放心去。阿萝这边有我看着。”

他说完这句话,江呈轶心中悬着的一口气才轻轻放了下来。于是转头扭身,携着沐云朝远处的那片宅林奔去。

江呈佳窝在宁南忧怀中,不屑的瞥着他道:“堂堂君侯,竟沦落到替旁人看守的地步了吗?”

郎君唇角一抿,温风和煦道:“如果看守的对象是你...我倒是十分愿意。”

他一来,便是满嘴的情话。江呈佳好久未见他,眼下相处,竟猝不及防的害羞起来,随即啐道:“你这张嘴真是愈发的油腻了...”

宁南忧哼笑一声,将她牢牢抱在怀中,潜着身子,目光紧盯着西高坡的动静。

“话说回来...你是如何得知我与沐云出事了?”江呈佳又问。

“付沉在灵仪队前往清河的路线上,安插了探子。你们本应该昨日傍晚便已抵达洛阳。可御车未到,探子也没能如约而至。我便知,定是有人将洛阳通外的道路封锁了。探子才没能及时前来向我报你们的平安。于是,我与兄长便连夜赶了过来。”宁南忧低声解释着。

江呈佳点点头,又蹙着眉头问:“你与兄长离开弘农...接下来打算如何?”

“等救出灵仪队,便立刻归去,发起总攻。邓情藏匿长鸣军于京郊,又与周源末乃至占婆人合作。他既然自行露出了把柄等着我们抓...我们自然不能辜负期望,应当回馈他一个大礼才是。”宁南忧眼底幽暗,黑漆深邃的犹如万丈深渊。

正当他们夫妻二人谈论弘农之事时,不远处的西高坡,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两人立刻警惕起来,紧盯着江呈轶与沐云离开的方向,随时准备着支援。

很快,西高坡的动静又熄了下去,不知前头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就在他们以为江呈轶与沐云遇到了什么困难时,眼前那一片宅林忽然传出阵阵呐喊声来。

“快!快来人!屋子里关押的人不见了!有外人潜进来了!快去抓人!”

“在这里!!有一男一女!”

“抓住他们!!”

宁南忧仔细听声辨认,立刻变了脸色:“不好,舅兄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江呈佳顿时僵住,当即从他怀中挣脱,伏趴在侧坡上观察着,眼看着那一片树立的宅林中,正有人四处窜逃着,她登时有些心急道:“二郎,我们快上去帮他们引开一些追兵吧。”

说着她就要冲上去,却被郎君硬生生按下。她不解的望向宁南忧,却见郎君深如墨玉般的眸子沉静如水,没有半点紧张。

他压着嗓音,低声分析道:“阿萝莫急。你先仔细瞧瞧,邓情的那些亲兵...一股脑都往其他方向散去了,佃户的屋宅附近已无闲散监视的人了。那几声叫喊...是舅兄故意变调模仿的,为得便是引起看守之人的注意。这是舅兄的调虎离山之计。他与舅嫂是想引开追兵,让我们有机会去救人。”

江呈佳放下一颗紧张乱蹦的心,再次潜下身子,仔细观察眼前形势,发现一切确如宁南忧所说,便松了口气。夫妻二人等待着最佳时机,直到那片宅林的附近的亲兵只剩下三四人时,他们才从藏身之处悄悄摸了出来,一路向最有可能监禁灵仪队众人的屋子奔去。

行到对面时,江呈佳拦住宁南忧道:“二郎,你便在这里候着,待我将他们平安送出西高坡,入了侧边的山路林道,自会返回与你回合。这些人...除了卜事之外,便皆是朝中或宫中之人。你此刻未曾易容,倘若让他们瞧见就不好了。”

宁南忧不放心她一人前往,但她的话即是现实,此刻的他确实不宜露面。

再三思量后,他点了点头道:“你小心些。”

江呈佳颔首,立刻转身离去。很快,她便寻到了被关押的众人,趁着无人这际,砍掉了铁链门锁,推门而入。灵仪队的众人果然在此,这一行几十人,通通挤在小屋子里,一个挨着一个,全然无法动弹。如昨夜她瞧见的一样,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被蒙上了双眼,塞住了嘴巴。

她迅速涌向屋中,替众人解开绑住双手、双脚的绳子,随即挤到人群中,扯下了卜事的遮眼布,拿掉了塞在他口中的棉布。

此人仓惶睁眼,朝江呈佳望去,顿时两眼放光,更咽着说道:“县主...您总算来了。下官与诸位同僚和贼人周旋了一夜,数次让他们放弃了灭口的打算。眼下已是精疲力竭...”

“实在抱歉...我终究还是来晚了些。大家都莫要多说了。此刻屋外已无人看守,乃是离开的最佳时机。大家排成队列,随我一同出去。”江呈佳拍了拍卜事的肩膀,沉下语气,认真说道。

一众几十人急忙在狭小的屋子里替换位置,高个子排在最前面,女婢们则被护在最后面。江呈佳奔至屋前,再探了探形势,直到确认周围确实无人看守后,才将众人带了出去。

她小心翼翼在前头探路,一路引着众人入了与高坡相连的山脉中,交待领头的卜事道:“沿着此山东侧一路往下走,有一条小径通往城东,那里距离城门不过百里。你们从那里回去即刻。切记,莫要让人发现了踪迹,只有抵达城门,让巡城的景大统领瞧见了你们,才算真正得救。”

卜事连连点头,生死一夜后,他望着眼前女郎,充满了仰慕与感动。若非她未曾放弃,恐怕灵仪队一行几十人,全部要交代在这里了。

江呈佳将一切叮嘱完毕后,便打算转身回去与宁南忧回合。卜事见状,急忙拦住她道:“成平县主还要回去作甚?那里太危险,您同我们一起逃出去吧?入了城内,也要向陛下如实禀报啊!”

“卜事大人。我之兄嫂为了引开追兵,仍在平村之内四处奔波逃窜,我需将她一同带离...这样才能向陛下复命。”江呈佳借口沐云之事推辞。

卜事思量一番,终是让步令她离开,临行前,不断恳求道:“县主,您与令嫂千万要平安归来...否则下官无法向陛下交待!”

江呈佳颔首答应道:“放心!你们且去吧。”

得到她肯定的回答,这卜事才放下心来,领着众人去攀那崎路难行的山径。江呈佳转身向村内奔去,却见宁南忧就在山口处躲着,一动不动的望着这个方向。

她吓了一跳,责怪道:“让你不要跟上来,怎得...还是跟上来了?若是让他们发现了你,可怎么好?”

“怕你身上有伤,遇到邓情亲兵...不敢独自一人留在那里。”宁南忧如实说话,一脸真诚的望着她。

江呈佳叹了一声,随即向平村内部张望,皱着眉头道:“兄长与沐云还未来么?这么长时间...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宁南忧将她抱到角落里,一同观望着方才的那片宅林,目中露出担忧之意。

“邓情出事了,我们都不会出事。”

就在此刻,他们的头顶突然冒出了一记熟悉的轻笑。

江呈佳当即仰首望去,便见江呈轶与沐云不知何时避开了邓情亲兵的追击,同时寻到了他们的方位,找了过来。

她露出笑容道:“便是知晓兄长厉害。”

江呈轶挑眉望她,哼哼道:“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见兄妹二人斗嘴,沐云与宁南忧在旁偷偷笑了起来。谁知,这兄妹两人同步扭头瞪向自己的拌偶,嘀咕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四人之间,气氛极其轻快愉悦。

救下灵仪队众人,他们终于松下了肩膀上的沉重之感,一路躲避邓情亲兵们的搜查,向平村另一侧的山路潜去,绕道离开了这座连绵的山头。

【七十六】盘算得宜

行至山下,四人顿住了脚步。江呈佳与沐云站在一起,略微不舍的望向郎君们,低声低语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即刻便要启程赶回弘农了。就在这里分别吧。”

江呈轶却笑道:“急什么?还未到分别之时呢?若我们两人不来,你们不也准备悄悄离开洛阳,去弘农寻我们么?”

他这话一出,江呈佳的双眼立即放出光芒道:“兄长此话何意?难道允许我与沐云同你和君侯一起前往弘农了么?”

江呈轶未点头,笑容却不言而喻:“反正...如今灵仪队获救,只要他们顺利躲过邓氏在京郊四处的布防,顺利见到景汀,便会相安无事。你们两人此刻归城,也只会被陛下拘在城中,更加不安全...与其如此,倒不如晚一些回去,让朝中那群大臣急上一急也无妨。”

沐云盯着他脸上浮出的笑意,挑眉询问道:“当真只是想让陛下和朝中诸臣急一急么?你没有其他目的?”

江呈佳默默望着,微微勾起唇角,推测道:“想必...兄长还想让邓氏彻底陷入慌乱之中吧?灵仪队归城,若我二人失踪未归,陛下又从卜事口中得知我与沐云为救众人独自犯险之事,定会命廷尉府详细搜查京城内外。届时,有灵仪队众人作证,便不难查出是邓氏派出人马袭击了御车。

天子脚下动此不轨之心,此乃大罪一桩。邓氏定然极力掩藏线索。越是如此,越是能让邓国忠乱了阵脚。我们在趁热打铁,启事弘农...不出几日,邓国忠为了遮盖当年真相,必然会催促邓情调用长鸣军前往弘农,镇压骚乱。”

江呈轶赞赏的点了点头:“不仅如此...邓情与周源末合谋,也是个极好的把柄。今夜,长鸣军便会护送绯玉公主与其手下离开洛阳,若能在弘农将他们一网打尽。那么邓氏...便再无反转挽回的余地。”

宁南忧在旁安静的听着,眸色沉稳淡然,眼角眉梢轻轻扬着,望着眼前的三人,心中涌现出别无仅有的清明。在他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仿佛从未有过像如今这般明朗的时刻。

从前,总是他一个人在黑暗泥泞中前行,此刻他...终于有了能够并肩而驱的战友。

洛阳之势,如他们所料的一般,一点一点的往前推动着。

灵仪队众人在卜事的小心带领下,顺利抵达了城门,来到了景汀帐下求助。灵仪车队被袭的消息,这才传扬开来。天子得知此事不由震怒,于朝堂之上对主事的诸城以及看守京郊的军防统领破口大骂。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皆躁动不安。

而最为惶恐难安的便属邓府。邓国忠将将丧子,几度晕厥,苏醒之后又得知这个消息,不由得猛吐了一口老血。邓情听到外面的风声,这才得知原来邓陵在平村关押的人,乃是灵仪队众人。

他登时心惊,不明事情原委的他,隐隐察觉到他似乎被人引入了一个圈套之中,使得邓氏满族...陷入了危险境地。

邓国忠虚弱不堪,邓夫极力想为他分担,却被他硬生生轰了出来。

老太傅口中一直念着邓陵的名字,胸中郁结,气息也越来越弱。

朝中气氛压抑阴沉,众人皆因江女与沐女失踪一事议论纷纷。魏帝亦下令命廷尉府严查此事。邓情一边清理着京郊的痕迹,一边安抚着病入膏肓的祖父,忙得焦头烂额。

为了避开风头,邓情嘱咐人马在京中放出邓陵郊外遇刺身亡的消息,企图魏帝将怒火转移到了景汀的身上。

果然,正如他所想,魏帝于南宫大发雷霆,即刻招景汀入宫,为了邓陵之事,将他斥责杖打了五十军棍。

城外灵仪队遇袭之事的矛头,便暂时没有对向邓氏,暗缓了下来。但邓情清楚,倘若不能及时清理平村与常祁山庄的所有痕迹,并找到掩盖的方法。廷尉府的窦月阑,还是会很快查到邓氏一族的头上。

一夜拂风过,宁南忧与江呈轶带着两名女郎顺利的回到了弘农城中,破除重重阻碍,号动藏身于此郡城的所有人马,彻底闹了起来。

不过半日时间,邓氏在弘农各处安插的人手眼线,便再压不住这骚乱的潮涌之势。冯又如眼见此桩,再次匆匆赶往洛阳,入了邓府,却瞧见了一片荒凉惨白之象。诺大的府宅内,四处飘零着白布,全府上下的奴仆们皆白衣素缟,脸色沉沉。

冯又如抓住一名管事询问府内状况,这才得知邓陵于郊外遇刺意外死亡之事,不由大为震惊。他匆匆奔往邓国忠的卧房,踏进门槛,便见老太尉半死不活的靠在床榻上,整个人垮了半截,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原本还有些黑发青丝的头髻,此刻已全部花白。

邓情跪在床榻边陪侍,手中端着冲鼻的苦药,满脸哀容。

这郎君扭过头,望向门口迟疑着不肯入内的人,当即惊讶道:“冯叔爷...您怎么回来了?”

“小郎君。”

冯又如向他恭敬拜礼,遂目光担忧的望向邓国忠道:“老太尉...他?”

邓情扭头看向祖父,一脸黯然道:“二叔突然出事...祖父未能支撑住,归府便病了,到现在仍然神志不清。”

冯又如默默的看着祖孙二人,心里生出无限荒凉。

“冯叔爷倏然归来,可是出了什么事?”邓情起身,放下手中药碗,向他问道。

事关弘农一事,冯又如刚想开口便缓缓止住,不知该不该与眼前这青年说起。他犹豫半晌,问道:“小郎君可否让属下同主公单独待片刻...?属下有些重要的事情禀报。”

邓情问:“什么重要的事?冯叔爷告知我便可...您也瞧见了,我祖父如今昏昏沉沉,意识迷糊,恐怕听不清您说的话。”

冯又如不肯告诉他,拱拳向他拜道:“还请小郎君成全。此事,主公吩咐过,不得告诉任何人....属下不能听从郎君之语。”

邓情见他坚持,便也不再强求,点点头道:“那...请冯叔爷稍等片刻。”

他转身入内,跪着喂邓国忠汤药,直到药碗见底才起身离开屋子。

冯又如关上屋门,俯身跪在老太尉身边,急切的说道:“太尉大人,属下知晓此刻不应当让您继续操劳。只是...弘农骚乱已压不住了。若再不派人将闹事的纪成抓住,恐怕...消息就要传到京城了。”

邓国忠意识迷离,靠在床边,听见冯又如这番话,不由浑身一抽。他努力控制意识,挣扎着坐起,眼神迟钝的望向他,断断续续的说道:“将、将、将此事告知阿情....长鸣军正守在洛阳境外...又如...又如,立刻调兵前往弘农镇压,务必...抓住为首的纪成...切莫让消息传到陛下耳中。”

冯又如侧耳倾听,不由惊诧道:“长鸣军此刻怎么会守在洛阳境外??”

邓国忠拼命摇了摇头道:“此时、此时并非谈论此事的时候....又如、又如、你定要、定要解决弘农之事!千万不能、不能纵容他们闹起来。否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冯又如连忙点头道:“喏,属下定不负主公所托,将此事解决。主公放心!”

邓国忠见他承诺,焦灼的神色才稍稍有所缓解,疲倦无比的合上眼,又一次陷入了混沌之中。

冯又如不敢耽搁,立即打开房门,走出了屋子,寻找邓情所在。

此刻,邓情正在庭院中等候。冯又如一眼瞧见了那青年人的身影,当即冲上去道:“小郎君!小郎君!属下有急事要同您说!”

邓情扭头向他望去,一脸不解道:“冯叔爷寻我何事?”

冯又如气喘吁吁道:“郎君...属下有一桩事,需要借助您的力量去办。”

邓情礼貌颔首,询问道:“冯叔爷要我助您什么?直说便是。”

“方才主公言,长鸣军此刻正停留在洛阳境外...属下需借长鸣军半数兵力一用...随我赶往弘农。”冯又如直奔主题,两眼焦急的盯着邓情。

邓情大吃一惊道:“你要我长鸣军半数兵力?这是为何?冯叔爷...长鸣军乃是在编军队,此次护送我入京,已是大罪,无论如何是万万不可现身的...您的这个要求,请恕晚辈不能答应。”

冯又如面色焦急道:“小郎君且先莫要拒绝,听属下将事实原委同您道来后,再做论断吧!”

邓情犹豫了片刻,望着冯又如焦灼而期待的眼神,不禁蹙起眉头。半晌过后,他才点点头道:“愿听冯叔爷一说。”

冯又如便火急火燎的将常猛军逆案一事交待了出来,并言明纪成在弘农城中闹出骚乱一事,随即跪地向邓情求道:“还请小郎君听从主公之命!借属下半数兵力...抑制弘农之势!若不如此,恐怕邓氏全族都要置于危险之中。

【七十七】协作共赢

您的二叔...亦是因为处理此事,才会藏身郊外,本已寻到压制纪成等贼人的办法...却怎料,这么突然的身死于京郊盗贼流寇之手...小郎君!请您完成陵郎君的遗愿,完成主公所托!派兵前往弘农!救邓氏于水火!”

邓情听他一番言论,不由心惊肉跳。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祖父竟然与那淮王宁铮暗中联手,一同除去了卢、越、慕容、吕四大家族。

弘农的纪成蛰伏多年,未曾出现,倘若他真有些本事...闹到洛阳天子脚下,那么当年之事必然有暴露的风险。当今陛下乃是卢夫子的学生。当年先帝下旨灭门卢氏时,陛下还曾私下搜查证物,意图证明卢夫子的清白,阻止先帝之令,只可惜却未曾来得及。

邓情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才明白这些日子他的二叔与祖父到底在做什么。邓陵藏身平村之原因,或许与处理此事有关,他竟然...误以为二叔要对他暗中出手...而急不可耐。

邓情脚下一软,踉踉跄跄退后了两步,懊恼后悔一股脑的涌上来。此刻的他,悔不当初。若是他在慢一些,就能查清楚邓陵究竟在京郊做些什么。若是他不那么心急,对他的二叔不那么忌如蛇蝎...也就不会立刻催促周源末乃至占婆兵发动...

他到底...为了这邓氏家主之位,做了什么蠢事?

冯又如见他面色仓惶,神情呆滞,便站起身上前催促道:“小郎君...还请小郎君尽快出个决断!再晚一些,恐怕弘农之事...就不可遏制了!”

邓情强行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扭身与冯又如对视,哑着嗓子道:“冯叔爷放心。既然是祖父交代之事...我必然办得妥当。洛阳城外,有三万长鸣军藏身等候,我这便飞鸽传信,命他们随你前往弘农,抓捕纪成。”

冯又如见他答应,不禁大喜,连连向他俯首说道:“属下谢小郎君!有了长鸣军这三万兵...属下向您与主公保证,定能将弘农贼人的不轨企图打得支离破碎,让他们再也无法威胁到邓氏!”

邓情颔首示意。

冯又如便不再逗留,向他辞行道:“属下不敢耽搁于此。弘农一刻离了人,便多一分危险。这便要返程了。小郎君...属下告辞了。”

邓情再次颔首,未多说半语。

他望着冯又如急匆匆离开邓府,眸色不由暗了下来,失魂落魄走到邓陵的灵堂之上,望着那一具梨木黑漆的棺材,心中说不出的苦涩。

邓陵临死前说得那番话,不断的盘旋在他的脑海中,像一把利刃来回反复的刮着他心口,刮得鲜血淋漓,痛难强抑。

灵堂中,邓陵之妻期期艾艾的靠在漆木棺材旁,脸色已是惨白如雪。邓元更是哭晕在旁,被人抬到了屋房治疗。而这一切的悲剧...皆是由他造成。

听专门为邓陵诊断病情的郎中说,邓陵的病已入膏肓之中,根本无药可救,时日所剩无多,最多两三年的时间,便会撒手人寰。

邓国忠已接受这个事实,邓氏全族无人不知此事。

众人皆盼着邓陵再坚持些时日。只有他恨不得...邓陵早些去死。

如今邓情才知晓,为何族中众人对邓陵的期望远比他要大。他的二叔...心怀邓氏所有人,不想他,容易为一己私利而不顾大局,鲁莽行事。

这个家主之位,他确实没有资格拥有。

邓情没有入灵堂,垂头丧气的离开了廊道,往自己的书房行去。他加快脚步,心里惦着方才冯又如所说之话,欲写信,命守在洛阳城外的柳景立刻启程前往弘农,并召回护送周源末以及绯玉公主离开的那半数兵马,一同听命于冯又如的调遣,活捉那常猛军左前锋纪成。

此时的弘农已闹得不可开交。

纪成仅仅领着一万人马,便将弘农郡城上下扰得鸡飞狗跳。宁南有背后操控,与江呈轶联合,清晰的猜出了弘农城军的各处布防,就在边缘点四周环绕,不进一步,也绝不退一步。让弘农的城防军完全奈何不得。那弘农府尹带头追捕纪成,却成日被戏耍,气得半死不活,仍然要硬着头皮迎战。

久而久之,他便再无力气去管苏刃门生携款逃脱之事。江呈轶趁此时机,马上追击,强行命那弘农府尹将详细的调查卷宗交出,顺着自己查出的线索以及林木私下追捕的踪迹,一路寻找,终于找到了这些人的藏身之所,倾举全力,一网打尽。

江呈佳与沐云从旁协助,两位郎君如虎添翼,一时之间完全掌握了上风。

夜中,四人聚在水阁设于弘农的据点内,商讨余下布局,并交换从边境处得来的消息。

“探子来报,说冯又如已领长鸣军三营半数人马赶来了弘农,就在明日,便要有场大战展开。”沐云说出自己得来的消息。

江呈轶在旁道:“今日早晨,我已确认陛下派去调查鹧鸪一事的探子身在何处。弘农骚乱,他们无法出行,暂时不必担忧这两人离开郡城。”

““如此一来...便可安心了。昨夜长鸣军夜时护送周源末与绯玉出了洛阳边境,已入弘农,今日天未亮,水阁与夜箜阁便联手,将他们暂时拘在了弘农境内。”江呈佳也报出好消息,一脸的喜悦与畅怀。

宁南忧握拳,面色沉沉道:“只待明日长鸣军另一半兵力入城,便可成事!”

事情,比他们预期想象中的要顺利许多。江呈轶与宁南忧来到弘农城中不到两个月的光景,便已将此事了结的差不多了。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明日朝阳初生,便见曙光。

天沉,森森的吹起冷风,风呼呼的刮向北方,蔚蓝的天际被一层厚云遮盖,从鱼鳞般的云朵中透出一缕一缕的光芒,映照在弘农这座郡城之上,似如盘古开天辟地之时的混沌之象,像极了大地初生时的光景。

宁南忧头戴面具,又在外罩了一层帏帽,带领着纪成,与蛰伏在这座城内多年的常猛军余兵,趁着天色还未大亮之前,攻向了弘农与洛阳之间的边界。

弘农府尹领万军调阵于前,拼命挥袖,命身后士兵冲上去搏命。

他本就是怕死之人,因此在他身后的士兵也不愿为他卖命。面前这群土匪,在弘农横行霸道,五万城防、城统军都拿此人无法,这些天里,不知有多少人被他们掳去当了俘虏,是生是死皆不知。他们亦不敢冒这样的风险。

见状如此,宁南忧更加有信心打赢这场战争。

此时,弘农众兵身后忽然传来雷鸣轰动之音。弘农府尹目露惊色,扭头朝身后望去,便见千军万马朝他奔驰而来,而为首驰马高喝的那位,正是邓国忠手下心腹冯又如。

弘农府尹识得此人,在他赶至自己身边时,便立即问道:“冯大人?你怎么来了?”

冯又如匆匆解释道:“我家主公命我领邓府所有府兵来支援府尹大人您,与您一同拿下这些逆贼!”

弘农府尹顿时大喜道:“甚好!甚好!若有您的相助,那弘农诸位军士便如虎添翼,再也不怕了!”

宁南忧见眼前这番官官相护之景,不禁冷哼。世风日下,这世上的人为了利益,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大声呵斥一声,向身后众将众兵喊道:“兄弟们,拿下这群狗官!今日!我们必要为当年之事讨回公道!”

话音未落,身后便立即传来震耳欲聋的应答声。

随着宁南忧的一声令下,万数人马整齐划一的朝前冲去,与对面的兵马厮杀起来。

冯又如身后,柳景坐于马上,听着对面的呼喝声,莫名觉得耳熟,又见他蒙面遮身的模样,便不自觉的与脑海中的一个身影重合,当时心惊起来。

他斥马而上,躲过身侧袭来的敌兵,驾马来到冯又如身边,侧耳同他说道:“大人...此人,下官似乎曾今在北地见过。他...极有可能是陇西平定王曹勇之子,曹贺。”

冯又如一边拿枪抵挡着敌人的攻击,一边睁眼瞪了过去,满眼骇然道:“什么??曹贺?曹贺怎么会在此??又如何会与纪成合为一伙??柳将军,你莫不是瞧错了?”

听他如此质疑,柳景也有些踌躇犹豫起来,喃喃自语道:“我记得他的声音,应当不会听错。此人身在北地时,也是这一副装扮...身形也几乎一模一样...”

战事已拉开,冯又如没心思听他拉长猜测,斥马上前,冲入兵群中扬起武器搏杀。

柳景眼神一定,暂且将此事放在了一边,亦冲了上去。

两方打到最后,宁南忧便开始悄悄撤军往弘农城内退去。冲在最前面的纪成,知晓他的心思,三退五撤,一路引着弘农府尹与冯又如后退。

城内的百姓们因进来时常发生的骚乱,而不敢出门,生活出行遭到了极大的困扰。

【七十八】生命垂危

为减少这些民众的苦难,江呈佳便代替宁南忧一一前往户内安抚,并充当官府之人,发放粮食与用品,确保城内百姓不会出街,受到两军对峙搏杀的牵连。

这一来二去,实比官府之人还要周到。那弘农的父母官究竟是什么德行,百姓心中皆清楚,很快便猜到,前往他们家中安抚的蒙面女子,并非出身官府,细细打听得知,原是城中起骚乱的那群贼寇的同伙。

此事泄露,江呈佳本以为弘农百姓会集结而起,反对他们继续入户安抚,将他们当作恶人。毕竟,确实是他们破坏了弘农郡城应有的宁静。

谁知,这些百姓,不但没有将他们轰出宅屋,而且还三跪九叩的拜谢,甚至言明支持之意。

江呈佳再一打听,才知那弘农府尹听从常山侯之命,私下四处克扣民财,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就连贵族绅士每年需要缴纳百石钱粮。日子过得,竟还不如此刻他们挨家挨户的发放粮食与生活用具。

弘农...乃是京畿地区,却遭遇如此恶事,郡城之发展竟不如周边县城。

江呈佳得知此事,义愤填膺,当即折返,再次挨家挨户的走访调查,详细查取这弘农府尹贪赃枉法之罪证,欲在此事之后,趁着宁南忧赶往常山郡以及陈留郡处理德王明王因私违律之事以前,将弘农府尹的罪证一一列出,届时一同处办。

她的尽心尽力,使得宁南忧与纪成一行人在弘农百姓口中广受好评,替众将众兵解决了后顾之忧。

一连半月骚乱,事情越闹越大。

宁南忧与纪成一直坚持着,四处周旋躲避,用最少数的伤亡,克制着长鸣军的三万人马与弘农军的持续攻击。直到城中,魏帝的两名密探眼见形势不妙,趁乱逃出弘农,往洛阳直线奔去时,他才收兵隐藏。

纪成突然停止反击,带领他手下的万数兵马转眼消失,仅仅一日时间,便像人间蒸发一般,令冯又如与柳景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这使得围在弘农城中到处搜查的长鸣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像无头的苍蝇四处乱晃。

宁南忧长期负伤骑马行武事,病势愈发严重,在最后收网归去后,终于病来如山倒,倒在了江呈佳面前,陷入了昏厥之中。

他突如其来的昏迷不醒,令江呈佳慌了手脚,守在他身侧,夜夜难眠不知所措,瞧着他身上伤势恶化之态。她恨不得替他受过。

得知宁南忧病倒的消息,身在弘农周边郡县追查苏刃门生逃跑踪迹的江呈轶与沐云急匆匆赶了回来。

一入屋内,便闻见一股浓重的草药与血腥混合起来的味道。宁南忧的伤口,经过反复的烙烫,割去腐肉,已愈发的鲜红。郎君如薄弱纸片般,躺在榻上,瘦得只剩皮包骨。

江呈佳在旁小声啜泣。

沐云悄悄靠近,低声唤了一句:“阿萝。”

女郎仰首,满眼泪光的朝她望去,像是抓住了一线希望,哭着道:“阿依...君侯他...他。”

她的话语更在喉中,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只扑通扑通的掉眼泪。

江呈轶叹息道:“我劝过的。让他...在屋中养伤,外头的事情命纪成去办即可。可他...就是不放心。本来他的伤势就重,又曾中过毒,身体更加弱了...怎么能这么胡来?”

江呈佳抹去眼泪,同时抓住江呈轶与沐云两个人的手,泣声抽噎道:“兄长,阿依...用神力救救他...救救他好么?弘农的医工说,他的伤势太重,若熬不过今晚...日后也醒不过来了。”

“竟有这么严重?”江呈轶吃惊道。

江呈佳使劲儿的点了点头,啜泣道:“若知今日...我也不该依着他,随他胡搅蛮缠。”

沐云深呼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虽然...不到万不得之时,不可用神力。但...覆泱他本就不是寻常凡人。阿萝,你放心。待我稍作运息,便替他治疗伤势。”

江呈轶本想阻止,但当他掀开盖在宁南忧身上的被褥,瞧见他身上坑坑洼洼的伤口后,便沉默了下来。沐云施展神力,确实有风险,可这种风险对神仙来说,并不算什么。而覆泱此刻身为凡人,不似他们尚有机会与天争,若熬不过今晚,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他悄悄搂过沐云的肩,低声嘱咐道:“阿依,量力而为,切莫逞强。”

沐云点头道:“你放心,我先治疗他的内伤,再稍稍用灵力稍稍替他恢复一些难治的伤口,便止住, 不会让法术反噬自身的。”

听她承诺,江呈轶松下紧绷的心情,拉着抹泪的江呈佳到门外等候。

两兄妹并肩坐在廊下,仰头望着黑压压的天空,一股不言而喻的落寞翻涌了上来。

江呈佳已不知多少次,在凡间,见到覆泱这副模样躺在她面前。每每都觉得自己已经麻木,可每每瞧见时,仍然慌乱、痛苦、恐惧、不安。次数越频繁,她内心的防线便越是支撑不住。

她忽觉得身心疲惫,双手抱膝,两眼泪光满盈道:“兄长...我好累,从未觉得这么累过。这世上所有的苦难我都能熬过来...可偏偏,在他这里,熬不下去。”

“你这辈子,算是栽在了他的手中,出不来了。”江呈轶无奈叹息道。

她苦笑着:“你知道么?每一世,当我寻到他时,都会被他眼中的一抹陌生刺痛。他以前...那么好,那么爱我,曾说着与我天长地久。可...神界的那些回忆、南疆、南云都,甚至人间江南之地...他都不记得了。一点,也不记得...我支撑了千年,就是渴望有一日,他想起那些时光,记得从前的我。”

“从前的你?”江呈轶遥望远方,喃喃自语道:“从前的你,不会有这么多心思。即便南云都的长老们不断刁难你。你也不会气馁,每日活得像个太阳,让人心中温暖...”

江呈佳静静听着,不知不觉中,便是满脸的怅然。

“现在的你...虽然沉郁了不少,但...仍然有着当年离开穷桑的勇气。阿萝...你还是原来的你,纵然经历了沧海桑田,可本心未变,这就够了...你不必因此伤怀什么。”说着说着,江呈轶扭过了头,朝她望去,庄重而正式的说道。

“兄长...”她更咽着,眼泪漱漱而下。

江呈轶扭身,当即向她展开了怀抱,温柔似水道:“阿萝...兄长一直在,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再忍不住,扑入郎君怀中,嚎啕大哭起来。只有在他这里,江呈佳才会放下坚强的伪装,尽情的发泄。她闷在心中的苦楚太多,一个人默默承受了多年,已不知畅声大哭是什么滋味。

今夜,因宁南忧病势加重为引,她...再也忍不住了。

屋内,青白之光交替闪烁,为宁南忧施法疗伤的沐云听到屋外的哭声,也闻之泣然。她闭了闭湿润的眼眸,双手交错,口中念念有词,继续施展法诀。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昏睡不醒的郎君,稍稍有了些起色,沐云才疲惫的收了手。这里毕竟是凡间,她的法力受限,如疗愈法这样的大型法术,需要耗费大量的灵气才能支撑。若非她身上有着天地灵气,恐怕难以施完这场法术。

她脚步绵软,推开门,支撑着自己靠在门框上,向外面的那对兄妹唤一声道:“阿萝...”

江呈轶放开江呈佳,朝门前望去,便见沐云脸色苍白的倚在门上,于是急忙上前扶住道:“怎么累成这样?”

沐云放松下来,整个人靠在他怀中,声音低弱道:“在这凡间,许久未施法,又受天命限制,耗神耗力...实在有些吃力。”

江呈轶立即将她横抱而起,向门前女郎急促说道:“阿萝...你好生照顾覆泱。我先带阿依下去休憩。”

江呈佳擦去眼角泪花,立即点了点头。

这郎君当即抱着怀中女郎冲出了院落,走得十分匆忙急促。

她站在门前望了好一会儿,才跨过门槛向屋内行去。

宁南忧一动不动的躺着,神色比方才要好上一些,却仍然未有苏醒的迹象。江呈佳掀开被褥,替他擦拭着伤口上涌出的血水,就这样跪坐在他身侧守了一夜又一夜。

宁南忧仿佛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陷在其中难以挣脱。在这其中,他反复瞧见缭绕在云雾中的天宫与灵海,身体飘零于半空之中,真实的不像梦境。

就当他再次从飘转的云层上跌落的瞬间,宁南忧猛地惊醒过来,蹭的一下坐起,还未反应过来,便渐渐感受到了身上传来的痛楚,一点一点逼着自己回到了现实。

江呈佳趴在床边,睡得太沉,未感受到这动静。

郎君喘息着,擦去额上细微的凉汗,向她靠过去,怜惜的抚了抚她的青丝,便继续睡在榻上,侧过身,满眼柔光的望着她。

【七十九】驾车入京

江呈佳太累了,将近半个月的奔波令她倦怠不已,连夜无眠的细心照料,也令她疲惫不堪,熬了整整三日,实在坚持不住,睡了过去。

宁南忧凝视着她,望了好一会儿,害怕她这样侧躺着睡不舒适,便佝偻着起身,忍着前胸后背的伤痛,一手小心翼翼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脑袋,将她抱到了榻上。

江呈佳呜咽低语一声,便将脸埋在他胸口,继续睡了过去。

她像小猫一样整个人蜷缩着窝在他怀中,娇弱可爱。郎君望着,心思萌动,忍不住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满心欢喜。

夫妻相拥而睡,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两人。

江呈佳睁眼,便见自己躺在郎君的怀中,大脑顿时有些迟钝。

只听门外传来薛四呼唤声:“君侯!姑娘!您二位可醒了吗?主公要属下来通禀...陛下得知长鸣军现身弘农一事,勃然大怒...已暗中遣派岳桡前来弘农调查此事...我们该启程归京了!”

夫妻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幽暗。

江呈佳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走出去将门打开,便见薛四满头大汗的站在外头,正兴奋的望着她。

“京城还有什么消息?”她低声问道。

“长鸣军现身弘农的消息...是悄悄传入陛下耳中的。邓国忠与邓情亦是偷偷入宫,朝中诸臣以及洛阳上下还不知晓,具体情况...还需回到洛阳才知。”薛四如实答道。

江呈佳低头沉思片刻,又问:“兄长此刻在何处?”

“主公正在整理文书宗卷。苏刃一案在逃的门生,已全部抓回,他要归京向陛下复命了。约莫一个时辰后便启程。要我快些来通知您一声。”薛四说道。

江呈佳点点头道:“晓得了,你下去与兄长说一声,半个时辰后,我便去寻找沐云。”

薛四应声答道:“喏。”

他随即转身离去。

江呈佳扭身,再往屋内行去,行至床榻边,便瞧见宁南忧已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她略略锁着眉头,有些不舍道:“我要随兄长归京了...又要与你告别。只是,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全...暂且先留在弘农养伤吧,待稍微好转一些后,再去常山郡与陈留郡办事吧?”

宁南忧望着她,向她伸出了手去,低吟浅唤了一声:“过来。”

女郎乖乖的沿着床边坐了下来,眼巴巴的望着他,双眸中充满了不舍。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女郎的发丝,温柔道:“弘农之事,已然解决,我心中的巨石已然落下一半。眼下为了防止大哥与三弟阻挠妨碍我今后之事,必须立刻启程前往常山郡喝陈留郡...你放心,这次我定会在据点好好养伤,不再逞强了,除了处理一些要紧的事情,其余都交给精督卫去办。”

“你这话倒是说得好听。这次离京前,你怎么与我说的?到最后...还不是伤成了这副样子。你可知...三日前,替你诊治的医工已经说你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若不是后半夜退了烧...你这条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江呈佳怨气冲天的瞪着他,心里十分不爽利。倘若,那夜沐云不在弘农,她真不知这凡间,还有谁能将他从生死边缘硬拉回来...

每每他出行,江呈佳都要大动肝火,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可每每他都是嘴上应承,真到了关键时刻该怎么样还是会继续下去。她晓得,不管是他还是自己,都是这副德性,旁人劝不过来,自己更是改不过来,于是只能嘴上抱怨。

宁南忧瞧她幽怨又委屈的神情,便忍不住动心,心情温软,柔和似水道:“这次...我向你保证,绝不会继续胡闹。且,我有舅兄的锦囊在手,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你最好...说得都能做到。”江呈佳哼了一声,低头不悦道:“否则,待你归来...我自会给你好果子吃。”

“好好好。待我归京,一切任凭夫人处置?”宁南忧宠溺安慰着她,满眼皆是喜爱之情。

江呈佳不再多说,她晓得,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能由着他去做,她纵有再多不舍,也不愿当他行路上的绊脚石。

于是,她依依不舍道:“那...我便不多留了。你多保重。”

她站起身,走到门前向他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生怕再多待一秒,她都会坚持不住留下来。身后郎君静悄悄地目送着她离开,神情亦有些落寞。

天气转凉,逐渐步入初秋,夏末雨多,天总阴沉着脸,不见一丝阳光。

纪成奉宁南忧之命,撤出弘农城后,弘农府尹、柳景以及冯又如仍然在城中大肆搜查了一番,将上下百官与民众扰得鸡飞狗跳,沸言不止。

恰在此时,江呈轶查到了弘农府尹与苏刃及其门生串通合谋运财之事,以其收受贿赂之借口,趁着他专心于追捕纪成,来不及向淮王汇报之际,将他扣押。

长鸣军三营在追捕纪成的过程中损失惨重,士兵中的多数都负了伤。

那柳景不顾弘农上下军民,仗着弘农府尹与邓氏在此地的人马,肆意横行,惹得全城百姓苦不堪言。待城中民沸之声到达顶峰时,江呈轶才命东府司府兵出击,以柳景携领私兵扰乱城防秩序的罪名,将他与长鸣军三营的几名前锋全部逮捕。

晌午过后,江呈轶带着苏刃一案调查所得的一车卷宗,携着变了装的沐云与江呈佳坐上了马车,押着柳景、长鸣军三营前锋、弘农府尹以及苏刃的门生们,快马加鞭赶往了洛阳。

车驾,驶出弘农,渐渐行至郊外边境地带时,坐在车上的两位女郎趁人不注意悄悄溜下了车。

她们自然不能与江呈轶一同入京向魏帝复命。否则,那位天子必会起疑,认为邓陵于京郊遇刺之事,是她们所为,甚至会质疑灵仪队御车被袭的真相。此时此刻,她们还不适宜出现在洛阳内,须在郊外呆上一两日,方能入京寻找景汀。

江呈轶放她们在安全的地方下了马车,轻声叮咛道:“切记,邓情的亲兵以及邓府的护卫府兵们仍然在京郊四处搜查。你们务必小心躲开,寻一处安全之地。待今夜一过,明日清晨便立刻绕道行至城门,让城防军之人发现。”

“兄长安心。我与沐云晓得如何做...”江呈佳郑重的点了点头道。

江呈轶颔首,不再多说,放下车帘,随即命薛四驶车入城。

此一行,他还带了一个人——弘农都尉洪三逸。自他入弘农起,便发现此人与那弘农府尹不同,纵然官场压迫,他也未曾失去初心,始终未曾堕入淤泥之中。因此,当江呈轶前往弘农边境追捕苏刃门生以及绯玉、周源末等一行人时,便将被处处打击逼迫而无所事事、只留有一个都尉空衔并无实权的他带在了身边,更在后来擒拿长鸣军柳景等一行人时,与洪三逸一同行事。

江呈轶带着此人离开弘农自有盘算:一则,若任由洪三逸继续留在弘农,那么弘农百官很有可能会趁着东府司撤出此地的时机,寻找洪三逸的错处,将他治罪。二则,他已经答应了魏帝,不对邓氏出手,倘若由他向魏帝揭发长鸣军与占婆勾结一事,必然会惹祸上身。思来想去,此事只有洪三逸与司隶校尉城志去揭发,才最为妥当。此事过后,城志必然会注意到洪三逸的军事才能,提携于他。于是,他才捎上了洪三逸。

翌日,车驾于太阳升至最高点时,驶过了城门,直奔东宫而去。在他将将抵达太子府殿时,一个身穿冠服的少年急匆匆的往府殿外奔来,瞧见江府车驾停靠在一旁巷落中,想都未想,便疾步走了上去。

江呈轶掀起帘子,才下车站稳,就瞧见这少年朝自己跑了过来,于是急忙拱手作揖,并弯腰行礼。未等他俯下身,太子已伸手将他扶起:“老师请起...不必多礼。”

江呈轶这才缓缓起身道:“多谢殿下。”

太子面色焦急,凑上前去,低声在他耳畔言道:“老师且快些随着本宫入宫吧!密探来报长鸣军这两日在弘农现出了踪迹...父皇便命岳桡前去调查,发现确有此事...此刻已召邓太尉以及都护将军邓情前往南宫质询。父皇他,身子近来愈发的虚弱...洛阳又连连发生大事,本宫只怕他会气急攻心,昏厥晕倒。”

江呈轶有些诧异道:“邓太尉与都护将军已然奉诏入宫了?”

他料到会有此事,但并没有想到魏帝的速度这么快,仅仅两日功夫,岳桡已查明一切原委返回京城复命。

太子一五一十答道:“晨起之后,便召入了宫中,到了现在也未有动静,不知南殿情形到底如何了?”

【八十】城志入宫

江呈轶低眸思量半晌,便向太子拱手抱拳道:“望请殿下恕罪,臣不能也不适合在此刻入宫面圣。”

太子一愣,追问缘由。

江呈轶答道:“臣奉陛下之意,前往弘农追查苏刃一案以及捉拿导致京城之乱的异族余孽。临行前,陛下特地嘱咐...要臣斩断苏刃一案与邓氏所有的关联。臣已答应陛下竭尽全力护住邓氏全族。

但...臣在弘农时,确实发现了长鸣军之踪迹,且...他们私下竟与占婆人相熟。臣...不能违背本心维护邓氏,却也不想惹恼陛下,令陛下认为臣是言而无信之人。”

“什么?长鸣军与占婆人有染?”太子诧异道。

江呈轶颔首相望。太子不敢置信,摇了摇头道:“怎会?怎么可能?邓太尉最厌恶通敌之事...怎会?”

“殿下,此乃千真万确之事。”江呈轶再次肯定道。

太子惶然,欲言又止,随即蹙眉道:“此事...暂且不可让父皇知晓,否则他定然受不住。”

“殿下。”江呈佳唤道:“万不可隐瞒此桩事宜。邓氏贪赃枉法与苏刃暗中来往的罪行,殿下尚不能忍,怎么反倒对通敌叛国之行为有所踌躇?”

太子一怔,伤神道:“老师...不是本宫不愿将此事说出去,而是担忧父皇的身体状况。况且...除了你我,大魏上下还有何人能入宫将此事禀明父皇。”

“臣有一人,想推荐给殿下。”

太子抬眸朝他望去,问道:“何人?”

“弘农太尉——洪三逸。”江呈轶说道。紧接着,便将洪三逸与他一同追捕占婆兵的过程慢慢道来。太子听之,仍有犹豫,垂着眼眸不语。

“殿下,臣担保,陛下得知此事,龙体不会有恙。秦冶虽然辞官回乡,但如何治疗陛下之急症,已详细告知了太医令丞苏筠,此事您也知晓。有苏大人保着,不会出什么大事。但倘若隐瞒长鸣军与占婆私相合谋一事,将威胁到整个大魏国土的安宁!殿下,还请您顾及天下众民。”江呈轶恭敬恳求道。

太子神色一动,心里认可了他的说法,迟疑再三,才答应道:“也罢...躲得过初三躲不过十五。这件事总会被父皇知晓,还不如早些说。老师,您要如何做?本宫必然配合。”

“除了洪三逸,臣还想让殿下亲自拜访一人,由他引领洪都尉入宫,向陛下禀明此事。”江呈轶见他终于点头,便连忙说道。

太子问:“何人?”

江呈轶:“司隶校尉城志城大人。”

太子拢着眉头,先是迟疑,后而思量一番,便明白了江呈轶的用意:“的确,司隶校尉确实是引洪三逸入内的最佳人选。”

江呈轶冲他颔首,神情郑重:“只是城大人向来闲散,不愿参与这等朝堂党争之事,对手底下的郡县众官,也并不苛刻。若臣前往拜访,恐怕...还未开口,便被他拒绝。”

太子屏住呼吸,终于狠下心肠道:“好,便如老师所说,本宫亲自前往城府拜访,说服司隶校尉引洪三逸入宫。”

话音落落罢,这名少年便急忙差人准备车驾。师生二人一同奔向了司隶校尉的府邸。

却说今晨,魏帝的一纸诏书传入邓府,要求邓国忠与邓情祖孙二人一同入宫议事时,邓情便已察觉了不妥,心口慌乱,对冯又如带领长鸣军在弘农压制叛贼的事情愈发的没有底气,不安焦躁起来。

虽说邓府在弘农安插的人手不少,可若行事不小心,仍有可能泄露长鸣军踪迹。魏帝此时传诏入宫,实在令人遐想非非,难以安定。

自邓陵去世后,邓国忠便一日连着一日的高烧不退,到后来退烧后,也是一直是神志不清、呢喃呓语之态。他这般状态,根本不能入宫面圣。

邓情只觉得为难焦灼,可思来想去也没有妥当的方法避开此时面圣,便只能携着病色累累的邓国忠,登上了崔迁驶出宫门的御车。

车驾驶入皇宫,一路被宦官们引到了南殿阶前。

邓情扶住踉踉跄跄、胡言乱语的邓国忠,望着这座森严巍峨的宫殿,心中充满了忐忑。

祖孙二人一入南殿,便见魏帝一脸阴沉的坐在宝座之上,紧盯着他们两人不放。邓情心中咯噔一声,面色当即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引着邓国忠在玉阶之前下跪,向天子俯身拜道:“臣邓情携祖父参见陛下。”

邓国忠糊里糊涂的跪着,倒是比方才安静许多,只是他疯癫的神态仍然十分明显。魏帝一眼便瞧出了他的不对劲,忍不住蹙起眉头道:“老太傅,他还没有好一些么?朕不是已经遣派了太医去往你府诊治?怎么...难道没有效果?”

邓情俯身答话:“启禀陛下...祖父之病乃是心结。臣之二叔惨死于京郊...祖父遭受不住打击,当场便昏了过去,醒来一直都是这副模样。”

魏帝盯着邓国忠面容枯槁、气色衰败的模样,沉默了下去。趁此之机,天子尚未说明他召祖孙入宫的意图时,邓情当即大拜于庭,抢先一步开口道:“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魏帝眉头一蹙,盯着下方伏地跪着的人,问道:“你要朕为你做什么主?”

“请陛下严惩引起流寇骚乱者的过失!”邓情直言而出,心脏几乎快跳到嗓子眼。

魏帝冷哼一声笑道:“怎么...都护将军并不满意朕对景汀的处置结果么?”

邓情即刻道:“回禀陛下...臣并非不满陛下对景大统领的责罚...而是恼怒于至二叔于死地的真凶。陛下!真凶并未查出,到底谁该付这个责任也未有清晰...臣只恐景大统领是无辜受罪...”

魏帝挑眉:“听汝之话意,似乎已然知晓京郊流寇杀人的真相了?都护将军,莫要再拐弯抹角的说话,朕并没有那个耐心等你细细分说。”

邓情这才将自己事先想好的说辞讲出:“陛下...臣领着邓府府兵赶至郊外时,二叔正拼命于那些流寇厮杀。臣将流寇驱赶干净后,再想救二叔...他却已经身中数箭、浑身是血,处在弥留之际了。

臣还未同二叔说上几句话...便与他阴阳相隔。臣之心痛,实在难耐。于是...臣细查流寇之身份,发现这些死去的贼人,都身穿着古怪奇特的戎服,并非我大魏所有。臣仔细辨认才得知...原来害臣二叔的这些贼人...并非窝藏在京郊外的流寇,而是...占婆人!陛下若不信...可以命景大统领与两位卫尉大人一同随臣前往郊外义庄停尸房查看。”

“占婆人?”魏帝提高声调,心中起疑,暂且放缓心中的怒火,顺着邓情的话头问了下去:“汝之意...邓陵之所以在城郊遇袭丧命,皆是占婆人所为?”

邓情颔首,随即再次大拜道:“陛下...臣入京虽未满三月,却也知晓洛阳遭乱一事。引起这场骚乱的占婆兵,应当早就被江主司清理干净了...为何又会出现在京郊?如此肆意妄为的出没杀人?”

邓情早从冯又如口中得知,弘农之事是那东府司主司江呈轶与淮阴侯府的共同参与所为,也瞬时明白,在京郊之时,究竟是谁引得他知晓邓陵亲兵潜入常祁山庄查探之事,令他误以为邓陵要私下动手。

他听过江女之名号,晓得此女绝非寻常女子,京郊之事很有可能便是她所为,否则一夜之间,山林遍野的樵夫怎么可能都知晓邓陵亲兵来过常祁山庄一事。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只是待觉察出异象,已为时晚矣。邓陵死于他的猜疑之下,永不能挽回。

邓情越想此事,便越觉得恼恨。他从未与那江女谋面,却在归京之时,中了她的计策,害死了自己的二叔,这样的深仇大恨,他自然不肯轻易了结。原本,他便打算将邓陵之死推到占婆兵的头上。如今,顺道,他也要将东府司拉下马,才能甘心。他这么做,不仅是为了替邓陵复仇,更是想用此法,压制弘农之势,令江呈轶与那淮阴侯不敢再轻举妄动。

魏帝冷眼盯着他,问道:“邓情。你是嫌朕惩处了景汀不够...还要朕处置江呈轶?”

这个青年天子当即明白了邓情话中真正寒意,便拢着寒眸,森森地剜着他看。

邓情仍就未曾抬首,为了邓氏一族,他再不顾与绯玉公主、周源末之间的交易,真假掺半的说道:“陛下!请听臣一言。”

魏帝顿住话语,沉下心来不语,默默望着他。

邓情见玉阶之上再没传来反驳的声音,便大着胆子说道:“陛下...臣有一事未曾禀告...臣尚在北地未曾启程赶往京城时...听闻了京城之内恶贼横出,强闯重臣府邸,扰乱京城秩序一事。

然,京中数十万雄兵已遣派至边境镇守,兵力不足。臣唯恐京城出了乱子,无足够的兵马镇守,便...便私自领了长鸣军三营军将返京,本想着在京城动 乱之际能助一臂之力。

【八十一】南殿指证

可东府司江大人与陛下您妙心联合,巧手设计,将藏身于京城之内的异族贼寇打得落花流水,狼狈而逃...臣所私领的这三万军将...便毫无用武之地。于是臣便将他们安置在了洛阳境外...臣私自携兵入京,又故意隐瞒,已是欺君,此乃臣之大罪,不敢奢求陛下之谅解,预备在离京前,向陛下坦白此事。

只是没过多久...臣便听闻骚乱又起弘农一事,心内揣揣不安,生怕这祸端再次牵连洛阳,便遣派了长鸣军前往查探,并协助那弘农府尹一同镇压此乱。本想事后再向陛下禀报...谁知,竟又在弘农境内发现了占婆兵的踪迹...便派一队人马前去追踪。这才发现...弘农之乱也是因为这伙异族贼寇。

陛下,未能将占婆兵剿除干净,留此祸患,致使京城乃至弘农如此动荡不安...本就是东府司之罪责!还请陛下明察!为臣的二叔,乃至弘农百姓们讨一个公道。”

邓情在魏帝质问之前,抢先将弘农一事托盘而出,并将纪成在弘农引发的骚乱说成是占婆兵所为,又把自己私带长鸣军归京一事吐露了出来,表面真心诚意的认罪,实则一力撇清自己的过错,让魏帝无话可问。

他虽然编了这一番理由出来,遮掩自己的罪行,京郊乃至弘农都有可以证明他所说之语的证据。但再魏帝未曾表态之前,他仍然不敢放松。

“弘农骚乱一事,朕有所耳闻。只是...邓情,这并不是你私自携兵入京的借口。若朕不知其中内情...还以为你们邓氏要起兵造反了!”魏帝冷声厉喝道。

邓情听之怒言,却觉得座上这位,已然信了他的话,认可了他领着长鸣军入京的理由。他伏地磕头道:“陛下!臣知罪!臣愿受陛下之责罚...!”

魏帝:“朕命你迅速将长鸣军调回北地边境继续与京城援军镇守。否则,若匈奴攻入大魏,朕唯你是问!”

邓情听之不由大喜,心中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邓情虽然不清楚魏帝究竟是从何处得来弘农内城的消息,但经过方才的那一番对话,邓情已推断出魏帝并不知弘农骚乱乃是常猛军左前锋纪成所为,更不晓得事实真相。

且魏帝言语之中毫无处罚邓氏之意,这便是极好的结果。长鸣军的确不可继续停留在京城,若稍有不妥,他联合占婆兵置邓陵于死地的事情便有可能暴露。

他俯着身子,嘴角轻轻扬起,心中高兴,表面却装作后悔懊恼的模样,哭丧着说道:臣遵旨!定会命长鸣军守住边疆,绝不让匈奴踏入大魏一步!”

玉阶下的人始终伏在地上,头压得极低。魏帝瞧不清他的神情,心中情绪起起伏伏,总觉得有些不踏实:“邓情,你最好说到做到。”

邓情连连颔首道:“陛下放心!臣定不负陛下之嘱托!”

正当邓情认为自己以及邓氏全族逃过了一劫时,背后传来了崔迁的一声唤:“陛下...司隶校尉城大人在宫门外求见,说有紧要之事上呈。”

魏帝奇怪道:“城志?他此时来作甚?”

崔迁答:“据说是为了...弘农贼寇引起骚乱一案而来。”

魏帝立刻向邓情望去,试探道:“朕倒是忘了,弘农之乱不该只听一人之词。城志好歹是司隶校尉,掌管着京畿郡县,当对此事更为了解。”

没想到,跪在下方的邓情竟不由自主的颤了一颤,这让魏帝对他所说之语,起了怀疑之心。

一君一臣在南殿等了良久,城志才姗姗来迟。

此人站在殿门前向魏帝行大拜之礼,谦卑恭敬道:“臣城志拜见陛下。”

魏帝长袖一挥道:“不必多礼,城卿起来吧。”

城志磕头再谢,站起身来,立于门槛前向魏帝拱手作揖道:“陛下,臣斗胆在陛下会见都护将军之时前来打扰,实乃不敬无礼,万望陛下恕罪。”

“不打紧,朕与都护将军已议完要事,听闻你要禀告弘农一案,正好让朕听一听旁人之言,免得过于武断。”魏帝朝着他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城志投出疑问:“臣闻陛下之意,今日都护将军入殿...也向陛下说明了此事?”

魏帝挑眉,低声应道:“不错。”

城志的脸上却浮出一抹嘲讽不屑的嗤笑。

魏帝见他扬起了嘴角,不由奇怪道:“城卿你在笑什么?”

“启禀陛下,臣是在想,或许都护将军所述的弘农案况会与臣所知的完全不一样,因此事而觉得可笑罢了。臣认为,都护将军能够在陛五体投地。”

魏帝不知他葫芦里到底装了什么药,只觉得这番话让他感到强烈的不适,沉默之余,便见城志忽然再次于殿前下跪,双手奉着那堆卷宗,压低着脑袋说道:“陛下!臣有奏,要据本弹劾一人!”

听到城志方才的那番话,一直跪坐在殿上悄然无言的邓情,心中猛然一惊,一股不安之感冲上脑门,他扭身转头朝南殿门前望去,便见一名身穿朝服、长相普通的青年郎君站在南殿门槛之前,手中拿了一堆厚厚的卷册文书。

魏帝眉头轻皱,朝一侧跪着的邓国忠与邓情投去一眼,若有所思的说道:“既然有奏,就别在殿外呆着了,入殿吧。”

“谢陛下!”这青年再起身,一步一步稳如磐石般踏入殿宇内,在邓情的左侧跪下。

邓情的目光始终钉在他身上,胸腔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适。

魏帝问:“说吧,你要弹劾何人?”

城志抬高卷册,声音洪阔:“陛下,臣有本参奏都护将军!”

邓情脑门一凉,脸色仓惶的望过去,当即反驳道:“城大人!你我今日乃是第一次见面!敢问本将有何对不起你之处,让你据本参奏?”

“都护将军确实与本官乃是第一次会面。但...这难道就代表在本官不可以弹劾您了么?”城志回怼,眸色冰如寒石:“本官连太傅、太尉都能弹劾,如何不可参奏于你?既然本官这么做了,就必然有些道理。”

邓情色变,高声喊道:“陛下,臣自问恪守职责,从未有任何错漏之处...不知城大人今日如此咄咄逼人到底是为何!请陛下为臣做主!”

听着他嘈杂的吵闹声,魏帝十分不悦道:“邓情,城志还未开口说什么!你这么急着辩驳作甚?若无亏心之事,尽管听着便好,若他所言虚假,朕也绝不会姑息。”

邓情肩头一颤,摸不准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默了声,伏跪在一旁。

魏帝将目光转移到城志的身上,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城志叩头大拜道:“陛下,臣要参...边城军防监理使——长鸣军总领都护将军邓情,私调长鸣军入京,在弘农放肆闹城的大罪!”

见他提起此事,邓情抬首悄悄朝魏帝望了一眼,只见他的神色并无任何变动,便松了一口气。

“此事,朕已知晓。方才,邓情已同我据实交待过了,事实并非你想得那样,城卿,朕还未治你失职之罪,你若想据弘农骚乱与长鸣军私自入京一事参奏邓情...还是免了吧。”

“敢问陛下!臣有何失职之处?”城志高声询问道。

魏帝蹙眉,冷面说道:“你身为司隶校尉,却没能及时遏制逃去弘农的占婆兵扰乱城防之事,任由那伙异族贼寇闹了近三个月,难道这不算失职么?”

“占婆兵扰乱弘农?”城志反问一句,不由冷笑起来:“陛下何以得知弘农骚乱乃是占婆兵所为?”

魏帝微微眯起眼,向邓情望去,冷声道:“既然都护将军敢这样说,自有他的证据。”

城志早从太子与江呈轶口中得知,魏帝手下曾有两名密探暂留于弘农,亲眼见郡中大乱,又遇长鸣军在城内,心急如焚,没过即日便迅速归京告之魏帝此事。这两人走得太急,凭谁得知此事,都能推断出,他们二人归京带去的消息必定是不全面的。

“朕自有消息得知此事。城志,你何必咄咄逼人?若再如此,朕必不会轻易饶过你失职的罪责!”魏帝终是选了战队,护在了邓氏一族的身后。

但,城志便是要魏帝认清现实,高声喊道:“陛下为了维护都护将军,难道连事实真相都不顾了么?...那么长鸣军与占婆军私下谋通之事...陛下是否也可以充耳不闻?”

魏帝凝眸,神情严肃道:“城志,你可知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长鸣军与敌国串通,可并非小事!岂能信口胡说?”

“陛下,臣万万不敢胡言乱语,臣之所言句句属实!臣今日还特地领来一人证明此事。此刻他正在南殿长街之下等候,若陛下允准,请召弘农郡城都尉——洪三逸入宫对质。”

【八十二】三人对质

魏帝抿唇,思量片刻道:“准了。”

崔迁在殿外听到动静,立即向阶下候着的人挥手,将他引入了南殿。

洪三逸入殿,叩拜行礼:“臣弘农都尉洪三逸参见陛下。”

魏帝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名青年军汉,身形高挑,面色黑呦,看上去瘦骨如柴,却并不显病弱。积年累月的习武健身使得他体貌刚毅,周身上下散发着浓厚的军人之威严感。

“免礼。洪三逸,城卿向朕言,长鸣军有与敌国串通之嫌疑,说你晓得实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需细细同朕说明。”

洪三逸挺直身躯,仰首抱拳道:“陛下,臣有幸,于弘农城中,同东府司江呈轶江大人共事。为协助江主司处理京城骚乱余事,并调查苏刃一案,臣参与了东府司上下的行动,原本臣对都护将军携长鸣军入京一事并不知情。可就在三日以前,臣领着郡城防兵与东府司在弘农边境追捕窜逃的异族贼寇,并擒拿苏刃在逃门生时,发现了长鸣军的踪迹。臣当即大骇,北地边城势态严峻,各国联军随时都有可能协助匈奴攻入大魏,长鸣军此时出现在弘农,令臣实在难安,于是禀明江主司,便领兵前往,偷偷尾随,预备一探究竟。

谁知,竟瞧见那长鸣军将领对异族女子卑躬屈膝!臣再探,便发现那异族女子竟然是一年多以前便失踪了的占婆公主——绯玉!在她身后护卫的,即是大闹京城上下,险些使得军防瘫痪的那些占婆兵!臣本以为,长鸣军乃是私下奉诏前来抓捕这些异族贼寇的,却见长鸣军一万五千余人,将那千数名占婆兵牢牢护住,领首之人更是想借着身份之便,护送他们离开弘农!

陛下!臣实在痛恨这等叛国之贼!江主司为了扼住敌国的不轨之心,两个多月前,在他的大婚典礼之前,便已经遣派了御史中丞薛青薛大人前往弘农驻守,为得便是避免贼人逃出京畿地区,继续为祸大魏其他郡城。

东府司众官吏以及臣麾下诸位将士费心竭力,将贼人困在了京畿,四处搜捕,严加排查。彻夜整日的不眠不休,只为保住国朝之稳定。然...长鸣军却与敌军为友,护在贼寇左右,不允东府司府兵以及弘农城防军靠近分毫,甚至攻击伤害臣之下属...致使臣未能将为首的绯玉公主擒住。长鸣军三营主将柳景,拼了命将她送出了弘农。而东府司好不容易摆脱长鸣军士兵的纠缠,前去追击,却已为时晚矣。那绯玉与她身侧亲兵早就逃出京畿,不知所踪。臣与众士搏命,只拘下两百名占婆俘虏。弘农城防军损失尚小,但东府司却极其惨重。陛下!江主司手下的官吏府兵们大多数都因长鸣军而受了伤,且重伤不治者不在少数,众士命悬一线,却是被自己人所害。臣恼怒愤然至极!不愿此等叛国叛民之徒逍遥律法之外!请陛下调查此案真相,为东府司众士做主!为天下众臣与百姓做主!”

邓情脸色惨然,大声呼喝道:“洪三逸!你既然是弘农郡都尉,就应该明白身处什么样的地位,应当有什么职责,分明是你与那东府司江呈轶失职,未能擒住那些占婆贼寇,怎能信口胡诹,如此攀灭长鸣军,诬陷本将?”

跪在他身侧的邓国忠,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声惊了一跳,跌坐在一旁,呆滞的眼神中透出惊恐之色。他意识不清,分不清眼前的状况,只轻声呢喃道:“阿陵、阿陵。”

对比祖孙二人的狼狈之态,城志显得无比镇静:“攀灭?都护将军,你这样说难道不心虚么?”

在洪三逸还未开口反驳之时,他缓缓扭头朝邓情望去,冷眸中的目光异常锋利。

邓情心惊肉跳,见他淡定如斯的模样,突然无法冷静。眼前的这名青年,像是真的抓住了什么一样。他顿时忧心起长鸣军中还未归队的那半数人马,神色慌张起来。

魏帝跽坐于上方,将阶下一切景象收入眼底,自然也包括此刻邓情倏然变换的神态。他不禁暗暗凝起了眸光,心中疑虑扩散,愈发浓郁。

“本将、本将行得端坐得正!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城志、洪三逸,卑鄙之徒!你休想以这样的方式污蔑长鸣军!”邓情迅速收起紧张的神情,挺直腰板,与城志对峙。

城志冷笑一声道:“都护将军之罪责,不止于此。难道要在下全部向陛下禀报,你才心服口服么?”

邓情不知他话中究竟何意,硬着脖子,红着脸争执道:“你以叛国这样的灭族大罪诬陷我不够??!!还想把其他的脏水都泼在我身上么?”

“那我问你!长鸣军在弘农大肆骚扰军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城志厉声质问道。

邓情噎住话语,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这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言论?我私带长鸣军入京确实有错。可我也已经说过了!我遣派他们入弘农,就是为了压制四处作乱的占婆兵!何来大肆骚扰军民一说?!此时,陛下也早就知晓!”

“镇压占婆兵?都护将军的谎话,编得还真是好啊!”城志嘲讽道:“只是...你说这样的谎话,难道不怕被揭穿么?”

“谎话?我未曾说过谎话!”邓情振振有词的辩解道:“弘农骚乱,不正是你、东府司与弘农军兵的失职,未能及时将从京城逃出去的异族贼寇擒拿,才造成的么?近两月来,占婆兵在城中处处作乱...为了解决此事,我才会命长鸣军入弘农。你自己办事不利,枉担司隶校尉的头衔,没能管理好自己的治地,如今...反而倒打一耙,竟将扰乱弘农城防的罪责栽赃到我的头上??!城志!你到底与我有何深仇大恨?!”

邓情已然瞧出,城志与这弘农郡都尉,皆是在江呈轶的安排下入宫的。否则,城志身在京城,一向闲散,怎会突然与这洪三逸来往,还一同入宫弹劾于他?

邓情当即断定,江呈轶与淮阴侯既然是纪成领兵骚扰弘农的幕后主使人,便不会引火烧身,将纪成供出。这样,他就不用害怕纪成现身弘农的事情传到魏帝耳中,而弘农知晓此事的官员们,要么是常山侯的下属,要么就是邓氏的人马,必会联手压下此事。如此,他就算将弘农骚乱彻底说成是占婆人所为,也不用怕会有一日被揭穿。

只是,他料错了。他根本没有想到,那弘农府尹、柳景以及一切涉事的官员都已被江呈轶缉拿。且,不论是江呈轶还是淮阴侯,既然推了纪成出来,便是要将此人利用到底的。因此,在城志入宫前,江呈轶便将弘农城内发生的状况如实告诉了城志,并让他定要与魏帝说明此事。

“都护将军还真是尽责啊,竟对弘农骚乱之事如此了解?”江呈轶讽刺道。

邓情屏息说道:“弘农乃是京畿众地,洛阳已出骚乱,难道我身为大魏国将,还能任由那异族贼寇继续扰乱我国城郡么?”

城志挑眉:“本官真是佩服将军之义心。只可惜...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占婆人在洛阳中被我军大败,损伤惨重,遗留的人马也并不多。若无那占婆公主绯玉亲自引阵带兵,恐怕他们早就乱了手脚,被东府司缉拿于洛阳边境,又怎会逃窜到弘农?占婆军心已乱,逃出京畿地区尚且来不及,根本不可能...突然大闹弘农,等着我军前往抓捕。都护将军这话...实在荒唐可笑。”

邓情据理力争道:“占婆公主绯玉的婚车,两年前在大魏境内被劫之事,全朝上下人人皆知。她还未完成两国和亲的使命...便失去了踪迹。她销声匿迹了两年,而今突然现身于洛阳,引起京城一场大乱,不就是为了使得大魏朝纲崩乱么?

即如此,京城一行未能使得她达成目的,难道她会甘心?弘农临近洛阳,又是京畿地区,为了继续执行她入大魏的计划而大闹弘农,已乱军民之心...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城大人!你莫要过于武断了!”

城志皮笑肉不笑,深邃眸光落在邓情身上,有意无意的嘲讽道:“哦?都护将军竟然这么了解绯玉潜藏于大魏中的目的?”

邓情被他这句话噎住,面红心跳道:“你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说?我与那绯玉公主关系不浅么??江呈轶!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只是对此事表达自己的猜测罢了!”

“是么?仅仅是猜测么?”城志提高声调反问着。

邓情辩驳道:“只是猜测!”

城志又问:“那么...都护将军也不清楚此事的内情了?”

邓情:“哪里有什么内情!我得到确切的消息,弘农之乱,就是占婆兵所为。城志!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

【八十三】找寻线索

城志轻蔑一笑,收回目光,扭身向魏帝望去:“陛下,臣万万没想到都护将军竟如此会狡辩。据臣所知,引起弘农骚乱的,并非占婆兵!而是当年常猛军逆案的叛贼,原常猛军左前锋——纪成!”

此人之名从他之口脱出,旋于殿宇顶空,像冰冷倒悬的剑,猛地坠下,碎成刀片,向魏帝齐击而去。这个青年天子全身僵住,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城志,问道:“你确定...是常猛军左前锋纪成?他不是早就死在当年的那场叛乱里了么?怎会死而复生,重新现世?”

“启禀陛下,据臣调查所知,那纪成,在当年的逆案中侥幸逃脱,被一名女子所救,改头换面,悄悄隐于江湖,这才活了下来。”城志拱拳说道。

邓情全然未料到城志竟然就这么说出了纪成的名字,与他料想预测的完全不一样。

城志将纪成供出的行为,令他满心骇然,不禁犹豫疑惑,难道事实并非冯又如说得那样?这幕后,并非江呈轶与淮阴侯合谋的?否则他怎会让城志如此轻易的便供出了纪成?又或者...今日城志入宫,并非江呈轶授意,而是洪三逸为鸣不平,自己写信告知了城志此事?

对于江呈轶与淮阴侯合谋一事,邓府一直未寻到实证,派去打探淮阴侯府消息的人还未靠近,便被守在那里的南阳公主赶了出去,根本无从得知宁南忧到底在不在府内。没有证据,邓情就无法指证江呈轶与淮阴侯合谋挑起事端,扰乱城防,置百姓于水生火热之中的罪名。

“都护将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在邓情深入思虑此事时,头顶倏然悬起一声冷寒的询问。

他面色一僵,扭头朝座上的皇帝望去:“陛下...臣、臣并不在弘农,具体之事...臣也不知晓。臣得知的消息,皆是那柳景遣派斥候送来的...书信所写,确实是占婆兵大闹弘农郡。臣才以为...事实就是这般。”

“你以为?”魏帝冷笑一声道:“这件事是‘你以为’便能轻易解释的么?你既然不了解事实真相...又怎么会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命长鸣军潜入弘农呢?”

“陛下!臣...真的不知弘农实际情况!”邓情改了口风,拼命说自己不知此事。

因为他晓得,一旦魏帝命廷尉府前往弘农调查,郡城之内的官员们或许能替他掩瞒,但百姓们却不会。那窦月阑查案,又从来不走寻常路,通常是从市井入手,深入调查茶楼酒肆,以此获得线索。就算弘农民众受府尹与众官胁迫,不敢言出真相,但难免会有错漏之处。若是细察,定能发现蛛丝马迹。

况且,邓情确实不清楚弘农如今到底是什么状况,冯又如自领着另一半长鸣军离开,便再没有传消息回来。他飞鸽传书以问情况,却最终都石沉大海,音讯全无。他不能,也不敢在此时强撑着与城志对质辩解。他手中掌握的消息太少,一不小心,便有可能坠入陷阱之中,无法脱身。

城志问:“都护将军方才不还言之凿凿的说...弘农之乱乃是占婆兵引起的么?这下,怎么这么快便改变了口风?”

邓情面色铁青:“城大人,我信你之言不可,不信你之言坚持自己的看法也不可...你到底要我如何?”

城志轻哼一声,仰首望着魏帝不语。

此刻,上座的这位青年天子已是满脸黑沉失望:“邓情,你为了隐藏纪成之事,还真是绞尽脑汁编造谎言啊?竟不顾欺君之罪了么?!”

天子震怒,邓情心间一凉,当即伏跪叩地,惶惶不安道:“陛下!!臣、臣确实不知实情...臣并非故意欺骗陛下!臣当真不知情啊!陛下!”

“你当真不知此事,还是有意隐瞒,朕定会命人调查清楚。如若让朕知晓,你调长鸣军入弘农是为了追杀纪成...朕定不会轻饶于你。”魏帝面色铁青的盯着他看。

当今魏帝年少继位,入住朝堂颁布的第一道圣旨,便有关于常猛军逆案。帝命:凡常猛军余孽现身,众臣不允捕杀,不允诛其妻儿,应禁闭于洛阳狱内,招安最佳,若不从,再论判刑。

这是天子入朝以来,始终坚持的旨令,不允任何人破坏,即便是邓氏、付氏——帝之嫡系心腹,也不例外。

在听到皇帝要遣派人马前往弘农调查时,邓情的神色变得仓惶而无助,浑身颤栗起来。若此刻,他老实交待,兴许还能获得一点生机。可若等廷尉府前去调查,得知真相,那么邓氏一族便是欺君之罪,必然会惹得魏帝大怒不已。反复思量下,他竟不知该如何抉择。

正当邓情伏地默声时,守在殿外的崔迁出现在了门槛前,行礼鞠身,向魏帝一拜道:“陛下...廷尉窦大人于宫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邓情始终垂着头,耳闻窦月阑的名号,立刻屏住呼吸。

魏帝:“他要禀报什么事?”

崔迁恭敬道:“事关灵仪车京外受袭,成平县主与沐夫人失踪一案。”

魏帝眉目间笼起一股忧愁之意,向崔迁点头道:“来得正好,将他引入南殿。”

得到天子之令,崔迁并未着急退下,反而继续站在殿门前道:“陛下...奴婢另有一件事要禀告。太子殿下与东府司江大人已候在南殿外,欲求见陛下。”

魏帝面色一僵,冷嘲道:“他倒是来去自如,有了阿衡的支持,如今连递帖子入宫的流程也不用了?”

崔迁端礼垂头不语。

魏帝敛眸,望向阶下跪着的几人,淡淡道:“该来的倒是都来了。朕今日,倒是看了一场好戏。让他们先进来吧。”

崔迁应诺,悄悄退下,先引等候良久的太子与江呈轶上阶,又急忙命手下小宦官前往宫门,通知窦月阑。

此刻,邓情额上已出了细细的凉汗。这三人同时前来,实令他惶然失措。据殿内形势来看,江呈轶与太子,应当不会亲自开口弹劾邓氏。但那窦月阑却不一定了,他不知此人究竟在郊外查到了些什么,只能一个劲儿的安慰自己:京郊残余的痕迹都已处理干净,平村与常祁山庄内也没了可追踪的痕迹,或许并无大碍。

就在邓情来回思索此事时,殿前传来了一声唤:“臣江呈轶叩见陛下。”

邓情扭过头去,便见一名身着东府司鱼鹤服,貌美绝代、清风玉郎的青年,站在门槛之外。而在他身边,有一名年纪尚轻的少年,负手而立,眉目英挺,气宇轩昂。这少年身穿着东宫储君服,气势凌然。邓情虽未见过,但观他身上那华美的储君服饰,便知此少年就是太子。

魏帝被这一声唤惊起,黯下眸子朝殿前望去,眼见太子与江呈轶并肩而立,心中便微微有些不适。如今,太子倒是与江呈轶愈发亲厚了。

“江卿如今入宫,都不用事先写拜帖通传了?”魏帝凝眸向他望去。

没等江呈轶开口说话,太子先一步站了出来,在殿门之前,向高座上的魏帝拱手作揖道:“父皇...是儿臣让老师不必通传,让他随着儿臣直接入了宫中...”

魏帝冷眼瞥了太子一眼,拉下脸道:“朕让你开口说话了么?怎么...几日未入宫向你母后请安,便变得如此没有规矩了么?”

太子微怔,作揖的双手悬浮在半空中,不知所措。这是第一次,魏帝借着此等理由,训斥了他。

江呈轶抬眼,向魏帝望过去。两人的眼神,在刹那间于空气中交汇,电光火石间,周围莫名浮出了一股冷寒冰刺之意。

他手中抱着一沓卷宗,有些艰难的抱在怀中,用腋下轻轻夹着,这才作揖向天子行礼,谦卑恭顺道:“陛下!是臣央太子殿下直接领着臣入宫的。若臣修书递帖子入内...再经内官审批,想必要等到今日傍晚或是明日才能面见陛下...臣只怕无法将消息及时告知陛下...才行此举。是臣僭越冒犯,愿受陛下惩治。”

他言语小心翼翼,处处忍让。太子见状,不由懊恼的垂下了头,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魏帝稍稍缓了缓脸色:“今日一次也就罢了。若下次再敢不通禀报入宫,朕便将你罚俸一年!”

江呈轶压着眸色中跳动的情绪,再次于店门前俯身一拜:“臣谢陛下大恩。”

“入殿吧!正好随朕听一听这堂上之事。”魏帝不再看他,随意说了两句,便低下了头。

江呈轶这才退两步,跟在太子身后朝内走去。不到一刻,窦月阑也被小宦官引入了南殿。

此人立于门前,先向魏帝行礼,待帝首肯,才缓缓入内,拱手抱拳道:“陛下!京郊灵仪车被劫一案,已有了些进展。”

魏帝没有立刻命他说明具体状况,而是向他问道:“成平县主与沐夫人的行踪如何?”

【八十四】弘农真相

窦月阑:“已经寻到两位夫人。”

此话一出,令在场所有人都提起了心神。

这两位女郎已在大众视野中消失了整整半月,如今被廷尉府寻到,自然是最为关注的对象。魏帝下意识的朝江呈轶望去,只见这青年郎君眼神一变,迅速向殿前投去了目光,似乎满是紧张和担忧。

魏帝问道:“怎么样?她们两人可有受伤?”

窦月阑如实答道:“两位女郎吃了不少苦,一路躲避流寇的追击,险些没命。她们二位...都受了伤。以防万一,臣已请太医前往诊治。”

魏帝有些吃惊:“受了伤?什么人能伤成平县主?她之武功,连大魏第一的淮阴侯都比不了...怎么?”

“陛下,即便如此,县主也扛不住数千以记的流寇袭击。她武功再高,又如何敌得过这么多人?”窦月阑说道。

魏帝若有所思的颔首,又问:“说得是。窦卿,你替朕好好安抚她们二人。”

窦月阑答道:“臣自当尽心竭力。”

“那么...此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有调查出一些流寇的线索?”魏帝终于开始询问案情。他顿了一顿,又问道:“这些作乱之人,是否有可能是京城之乱中,逃窜离开的占婆兵?”

他试探性的问话,令跪在一旁不语的邓情又是一颤。

窦月阑一怔,不由奇怪道:“陛下何出此言?袭击灵仪队的...乃是中原人士。据受袭的卜事说,他们说着一口流利的京话,身穿普通的夜行衣,并无任何异族特征。”

“果真?”魏帝紧拧眉头道:“这京郊竟如此不太平?除了占婆兵...竟还有另一伙贼寇作乱?”

窦月阑越听越觉得古怪:“陛下所说的占婆兵...难道...事关太常卿邓大人一案?”

“窦卿也知晓此事?”魏帝反问。

窦月阑摇摇头道:“陛下将太常卿一案交给了宗正大人与都护将军调查,臣并未插手,只是略有耳闻。方才所说,只是臣之猜测。”

“你猜得不错。邓陵确实为占婆人所害。”魏帝攥紧拳头,面色难堪道,“方才邓情已向朕禀明此事。朕还以为,灵仪队一案,也是这伙异族贼人所为。”

“回禀陛下,灵仪队遇袭一案,应当与占婆兵无关。”窦月阑答道:“臣仔细询问了灵仪队众人,按照他们逃脱的路径以及口述,找到了一处最有可能监禁他们的庄子。但臣并未从那庄子内搜出任何人证物证,无法证明这庄子就是灵仪队被囚禁一天一夜的地方,似乎是...有人刻意掩藏,已抹去了痕迹。”

“这庄子叫什么?在何处?”魏帝关心的问道。

“是...”窦月阑忽然顿住,目光转移到一旁跪着的邓情与神志不清的邓国忠身上,踌躇犹豫起来。

魏帝见他望向邓情,不由僵住神色,再问道:“窦卿,到底是何处?”

窦月阑一惊,回过神来,有些迟疑的说道:“启禀陛下...是...平村。坐落于城郊南侧。”

“平村?可查出此处田庄产业的所属人?”魏帝继续问下去。

窦月阑答:“禀陛下,平村的所属人,乃是京城一名从商富户。”

听到他之答话,魏帝悬着的心终于安了下来,紧接着嘱咐道:“如此,立即将此人擒住,严加拷打审讯,定要将潜藏在京郊外的另一伙流寇的窝点找出来。否则洛阳上下将不得安宁。”

“陛下...臣以为,袭击灵仪队的幕后主使,并非这名富户。”窦月阑表情严肃道。

魏帝深蹙额心:“你到底何意?既然平村就是绑架监禁灵仪队众人的地方,那么拥有这处田产的人必然脱不了干系。京郊外的私人田产一向看守甚严。若此人与贼寇无甚关系,又怎么可能由他们出入平村,甚至监禁朝廷所派的灵官卜事、贵眷女郎?”

“陛下...臣查到,平村在一个月前,才刚刚从邓太尉的名下...转卖了出去。在半月前,邓府掌事才与那富户的帐房先生完成交接。但据臣调查,此富户根本无理由购买平村地契,他全然不熟悉平村地势...且臣密审了他整整三个史称,他却一问三不知。陛下...怎会有人无目的性的购入一处田产呢?臣认为...这其中必有蹊跷,很有可能是有人假造了平村的变卖单子,以此逃脱罪责。且...这幕后真凶极有可能是邓府之人。”

邓情抬首反驳道:“窦大人!你可有实证?若无实证,岂敢这样断言?”

江呈轶听之,有些惊讶,扭头望向邓情,便见此人恼怒之余竟微微扬着嘴角,仿佛有些高兴。他不由悄悄拢起了眉心。这个邓情,果然也是个麻烦的角色,他料到邓府事后定有办法清除袭劫的痕迹,可却没料到,邓情居然敢在这种时节假造变卖记录,将平村这个烫手山芋扔了出去。

“平村...从前是邓氏的田产?”魏帝目光随即锋利,望向邓情,反问道。

察觉到天子审视的目光,邓情立刻道:“陛下...平村确实曾是邓氏的田产,也确实已在一个月前便被变卖了出去。至于寻找买家、签署协议以及后来的交接事宜,皆是由府内掌事管理...臣与祖父并不知具体变卖给了何人。”

窦月阑追问:“敢问都护将军,既然您与太尉并不知情,为何会有人说,在十日以前,你与那富户曾有过一次会面?”

邓情满脸疑惑,装作毫不知情道:“窦大人,你从何处听来的这种无稽之谈。我入京不过几月,哪来的时间去会见一个名不见转的富户?”

眼瞧邓情一脸镇静,魏帝觉得古怪,便向窦月阑问道:“窦卿,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窦月阑一愣,有些迟疑道:“禀陛下,臣...臣是从茶楼酒肆得来的消息。”

“茶楼酒肆?”魏帝晓得窦月阑特殊的办案方式,见怪不怪道:“那...可有确切证据证实?”

窦月阑为难道:“陛下...臣掌握的线索太少,并无有利实证。”

“大胆窦月阑!”

魏帝听之,突然动怒,质问道:“你既然未查到证据,为何入殿向朕禀报?况且,既无实证,你怎能轻易说出这种话?朕知晓你的办案方式与众不同,但民间传闻也多有以讹传讹,你这样...武断,难道不怕判错了案子么?”

窦月阑连忙跪地叩拜,但并无慌张神色,他郑重其事的说道:“陛下,臣虽未找到物证证明邓府之人假造了变卖地契的单子,可却有人证证实...这半月以来,邓府频频派出府兵家卫前往郊外探查搜寻,想必与两位贵眷夫人有关...陛下!只要您允准臣搜寻查问邓府上下以及邓氏府兵,臣必然能找到被掩藏的物证与更多的人证,证明臣所说并非虚言。”

“放肆!朕若真的让你查了邓氏,那么天下之人便会认为此事当真与邓氏有关。窦月阑,若无确切证据,朕绝不会应你此事!”

魏帝潜意识中,仍然不愿邓氏一族有事,即便得知邓情私调长鸣军入京、邓国忠等人违背他旨意追杀围捕纪成,也不愿就此大惩邓氏。但倘若,窦月阑坐实了灵仪队一案,多重罪证压下,一旦被摄政王抓住,他即便想袒护,也无能为力了。

江呈轶默默站在阶下,仰首望着天子的一举一动,从他变幻莫测的神情中,读出了些戾气。他想:看来,魏帝是想将邓氏袒护到底了。

邓情听着魏帝反驳窦月阑的言语,不禁长舒一口气。只要天子仍然与他们站为一党,那么邓氏一族便还有路可走。

窦月阑心又不甘,又说道:“陛下...臣认为,若不查邓府,灵仪队遇袭案便不能解决...如此一来,京城上下定会陷入慌乱之中,尤其是不明真相的百姓...陛下!请您为京城百官众民考虑...!”

“朕说了,不允就是不允!”魏帝面露烦躁之意,从主座拍案而起:“好了,此事便议到此处。邓情,你私调长鸣军归京之事朕绝不会轻饶!今日,朕暂且不做惩处,待廷尉府前往弘农查明纪成一事后,朕在定你的罪!”

“窦月阑,朕命你暂且放下灵仪队一案,即日起赴弘农调查常猛军左前锋纪成现身引乱一案!”

窦月阑面露惊诧,十分不解道:“陛下!灵仪队遇袭案...就要查出真相了!怎能在此时放弃?陛下!还请陛下三思!”

“朕意已决,此案便暂交由常玉调查,你不必插手了!”魏帝挥了挥衣袖,眉色躁郁道:“退下吧!”

“陛下!此案怎能交予常玉来查?陛下您应晓得...卫尉常玉与都护将军自小交好,若将此案交给他来查...难免会有偏心之处...定然不能公正处置。”窦月阑费力争取。

【八十五】袒护邓氏

魏帝却不想再听他的恳求,厉声说道:“朕说了。此案不归你管!你若再无理取闹,坚持你的荒谬之言,朕就罢了你的官职,赶回左冯翊去!”

窦月阑被堵住话语,想说却不敢再继续说下去,眼见魏帝面色坚决,只好应声答道:“喏...臣遵旨。”

“你们五个暂且都退下吧!”魏帝立于阶上,背过身子说道:“朕,还有要事与太子、江卿商议。”

邓情默默将邓国忠扶了起来,衣襟已然汗湿。城志与洪三逸同行,窦月阑垂头丧气跟在他们身后。

魏帝铁青着脸色,等邓情与城志等人都离开了南殿,他才开口向江呈轶询问道:“江呈轶,朕问你。那绯玉公主突然现身,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只同朕禀报了京城之乱的罪魁乃是占婆人,可却并未同朕说明,为首操控这些占婆兵与中原江湖高手的人就是那失踪的绯玉公主。若非今日洪三逸寻到城志前来向朕禀报,朕还被蒙在鼓里!!”

“陛下恕罪,臣也是近日在弘农与洪都尉同行时,发现了绯玉公主的踪迹...这才得知原来是她在幕后调动兵力,闹出了京城之乱。依臣之见,她应当早就与占婆王计划好了此事。

占婆常年骚扰大魏边境,一直未能如愿扩土,已然不满,其王君必定心急。眼看着匈奴在北地闹了起来,甚至预备联军各国,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赶往了匈奴,与各国部落王君、首领会见。

眼见诸国王君首领就要达成协议,占婆王为了在此战役中居领导地位,以便未来得到更多的利益,势必要做出些行动。若占婆公主绯玉此次能在京城举事成功,盘踞洛阳,扼住大魏众军之要害,那么占婆王将会在联军中名声大噪。那匈奴小单于为了此战能够获胜,直取大魏国朝帝都,定会与占婆王修订协议,确保占婆国将来的利益。

故而,当初,在臣的婚典大礼上,围城的贼寇才会费尽心机的调离江府周围的护卫,意图劫持陛下与皇后,使魏彻底陷入大乱之中。如此一来,大魏军民心慌,便是联军攻入朝内,取得大胜的最佳时机。”

“看来,这占婆王是铁了心要与大魏再战了?如今这个时节,南疆如何能起战事?”

江呈轶说得这些,魏帝已然有所思虑。

虽然占婆的兵力不及大魏,但是四年前南境与占婆的那场大战过于劳民伤财,停战的这两年,大魏内朝又灾患丛生,疆境驻守的军队损耗过大,却无补给,已是强撑。他特地颁布休憩令,调息民生、蓄储兵力,可并未见成效。

连年的自然灾害,使得庄户颗粒无收,民生如此,白骨黄土、哀鸿遍野。北疆匈奴、鲜卑不断骚扰,西疆中朝虽然停战,但仍然虎视眈眈,京都之内蓄养的兵力需时时刻刻准备支援,边疆常年的战乱,使得军粮、武器都处于缺乏状态。

再加上国朝之内,两党竞争激烈,众世家异心颇盛,个个手握军权、盘踞一地为首,行政失策一个不小心,便会激起矛盾。这样的国朝形势,南境实在不宜再起战事。故而魏帝才会采取与占婆和亲的方式,欲抑制南境之乱。

谁料,这占婆王在提出和亲时,便动机不纯,自导自演的造出绯玉公主失踪案,逼迫大魏定下两年之约。魏帝为避免南疆再陷入战乱,只能跳入占婆所设的陷阱之中,答应在两年内找到绯玉公主。倘若当初,大魏不曾答应占婆和亲,而是举兵南上直取王庭,说不定还有获胜的机会,亦可灭除占婆的阴谋。

可如今,占婆兵扰乱京城军防,他们纵然找到证据证实占婆国的不轨之心,擒拿抓获了数百名占婆兵,却并不能轻易戳破此事。占婆已然加入了各国联盟之中,有了坚实的后盾。

只要为祸之首的绯玉公主未被抓住,占婆总会有理由狡辩,不承认引起京城骚乱的贼寇乃是他们所派,甚至还有可能倒打一耙,污蔑大魏强扣占婆子民。若大魏咬住不放,认定此事乃是占婆所为,那么占婆也不会继续掩藏自己的野心,定然立即联合众军,举兵攻入南疆。

魏帝不愿,也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位青年天子愁云满面的坐在上堂,闭着眼思索此事。如今这情景,倒像是大魏咽了一个苍蝇,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陛下,南疆之战暂且不论,难道您不觉得奇怪...为何绯玉能在处处戒备森严的大魏国朝中屯兵如此之多么?”江呈轶出声询问。

魏帝微微顿眉,朝他瞥去一眼,冷声问道:“此话何意?”

“陛下...”江呈轶朝堂下一跪,向魏帝行大拜之礼道:“绯玉入大魏不足两年,却能集结如此之多的中原高手供她驱使,她的背后除了替占婆皇族打探天下消息的密侦营,必然还有一股强大的中原势力支持,或有可能与众世家牵扯不清。陛下,和亲乃是臣一力支持之事,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亦有臣失察之过失。

臣未能及时识破占婆王的诡计,使大魏陷入两难境地,陛下没有半字怨言已令臣心中愧疚。臣愿戴罪立功,查明此事,找出在绯玉背后支持的中原力量,擒获此等叛国罪魁,再顺藤摸瓜,直击密侦营,湮灭敌国阴谋。”

江呈轶这番话提醒了魏帝,绯玉入魏,背后若无中原世家的力量支持,根本不可能在大魏隐藏如此之久。

只是,大魏世家众多,分别盘踞各地,宗族之间错综复杂,要想在这样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中找到支持绯玉的力量谈何容易?

魏帝蹙紧眉头问道:“江卿...对此事有头绪了?”

江呈轶:“陛下,实不相瞒,臣如今手上已有些线索与证据,足以继续追查下去。若陛下信臣,不如就将此事交予臣...臣向陛下保证,必将在两年之期到限时,将此叛臣以及绯玉公主亲自押到陛

他信誓旦旦,仿佛坚信自己定能办成此事。

魏帝将信将疑的望着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既如此,朕便最后再信你一次。若两年之期到限,你不能如约将绯玉公主擒住,致使南疆大乱,朕必将唯你是问。”

江呈轶立即作揖大拜道:“臣必不辜负陛下之信任。”

太子于一旁默默看着,心里却为自己的老师偷偷的摸了把凉汗。要知道,距离占婆与大魏约定的两年之期,只剩半年的光景了。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复杂的世家宗族中找到与绯玉沆瀣一气的元凶,绝非一件容易之事。

正当他为江呈轶担忧时,魏帝的问语再次从头顶传来:“此次,朕派你前往弘农彻查苏刃的案子,可有结果了?”

江呈轶应道:“陛下放心,苏刃一案,携款潜逃至弘农的犯官已被全部抓捕。”

“那么...邓氏与苏刃之间的关系,你可有全部斩断?”魏帝挑眉,朝他望去,眸色淡入水,清冷至寒。

江呈轶低敛着眉眼答道:“陛下放心,案卷中,绝对查不到任何有关邓氏的线索。臣说过...必能在此案中保下邓氏。”

听此话语,魏帝不由冷笑:“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心底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那洪三逸在弘农时,一直跟在你身侧,他是如何同身在洛阳的城志搭上联系的?这两人又为何恰在朕审问邓情时,请求入殿?你当真以为,朕没有想到是你在背后指使么?”

“陛下...您说指使这话,属实有些难听了。臣只是将洪三逸带入了京城之中,至于他后来为何会与城大人一同入宫,臣也不甚清楚...”江呈轶打着马虎眼。

魏帝哼道:“不甚清楚?朕看你清楚的很!也罢,邓情指派长鸣军前往弘农一事,有太多要细查的地方。朕不可单听他一人之词,也不能立即相信城志。一切待窦月阑自弘农查明归来后,再行论断。”

江呈轶未应声,只是跪在阶下不动,仿佛在等着什么。

殿上寂静片刻,魏帝顿了良久,皱着眉头继续问道:“你今日这么着急的让衡儿引你入宫,只是为了在南殿长跪不起的么?”

江呈轶压低眸眼道:“陛下,臣自然是为了禀报苏刃一案来的。”

“当真只有此事?”魏帝不信,凝神注视着他,眸光逼迫而去。

江呈轶勾唇,缓缓仰起头来,向天子望去:“陛下英明,洞察人心无人能及,臣甘拜下风。”

魏帝瞥着他,眉尖上挑,呵呵两声道:“少在这里拍朕的马屁。有什么话快说,拐弯抹角作甚?”

江呈轶这才道:“臣今日着急前来,是为了向陛下报喜。”

“报喜?”魏帝奇怪道:“如今这时节,有何喜事可报?”

江呈轶:“陛下,水阁阁主托人来信,言说已抓住明王与常山侯的把柄。近日便要行动,将这两人的罪证整理成卷,上报朝廷,任陛下处置。”

【八十六】廷尉离京

魏帝定在宝台之上,顿了片刻,急匆匆自阶上奔下,踱步至江呈轶面前,低头问道:“果真?”

天子喜形于色,满眼期待,一扫方才的冷淡与清寒。

“回禀陛下...千真万确。”江呈轶抬头,与帝对视,目光十分坚肯。

“好!水阁若真的办成了此事,那么朕向你们阁主保证,她会得到她想要的一切,自此之后,水阁的运商之路归于官道,自由官府兵将为汝等保驾护航。”魏帝扬声高说,满眼悦色。

江呈轶双手执平,行礼大拜道:“臣,谢陛下之恩赐。”

紧接着,殿内又是一片宁静。魏帝停滞片刻道:“若无其他要紧的事,江卿便先去廷尉府瞧一瞧沐夫人与成平县主吧。灵仪队于京外受袭,是因朕未安排好护送的人马导致的。让你的妹妹与夫人受惊,是朕之过失。你归去替朕好好安抚一番。”

青年天子缓和了声色,浑身的戾气消散了不少,对江呈轶的态度也柔了起来。

阶下郎君接过他的话茬道:“臣感激陛下体恤之心。傍晚过后,臣会命东府司连夜将苏刃案的卷宗理出,明日上呈陛下以断此案。”

“如你所说,朕,就在皇宫内等着你的卷宗详述送来。”魏帝在阶上兜兜转转绕了几圈,又重新坐了下来。

江呈轶再次拜别,做足了礼数,才起身退了出去。

身侧太子见状,亦准备向魏帝告辞,跟着他一同离开南殿。

谁知魏帝却厉声喝道:“衡儿。江卿前往探看自己的家人,你跟着去作甚?”

太子一惊,顿住脚步,扭头朝阶上满脸威严的魏帝望去,一时有些忐忑道:“父皇...儿臣是想,随着先生前往安抚县主与沐夫人。若有儿臣亲自前往,沐夫人与成平县主定然心安,亦能平息京城舆论。”

魏帝冷眼一扫,似乎并不认可,板着脸说道:“京城舆论,还未到需要你亲自抚平的地步。此事由你师长来处理变好。”

太子拱手作揖,正准备反驳,却见站在另一侧的江呈轶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与魏帝争执。太子眉心紧锁,踌躇了一番,终是忍了下来:“父皇说得是...儿臣遵旨。”

江呈轶退出南殿时,魏帝的脸色已再一次沉了下来。

他还未走出廊下几步,便听见魏帝责骂太子的声音从内传来,肃然冷厉。

江呈轶不禁苦叹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跟在崔迁身后往宫门外行去。魏帝已不满太子与他过甚亲密,恐怕日后,他不可再频繁前往东宫教授了。

宁无衡...

江呈轶心中想着:确实有帝王之命,可耳根太软,性子执拗,经历太少,仍需锻炼。或许,他辞别东宫一段时日,放手让太子自行处理政务与天下宗亲关系,是培养他的良机。

才出宫门,江呈轶便已盘算着如何向魏帝请辞太子太傅一职,脑海中有了大概的计划。

薛四在宫门之前等候多时,眼见自家主公缓缓行出宫门,便迫不及待的奔了上去:“主公...您可算出来了。”

见他一脸焦急迫切的模样,江呈轶蹙起额心道:“怎么,你有急事要寻我?”

薛四先拜谢了江呈轶出宫的小宦官,便拉着他往江府的车驾行去。

待主仆二人在马车上坐定,车夫扬鞭奔马离开皇宫后,薛四才附耳悄声说道:“薛青大哥奉命前去追击逃出弘农的绯玉公主以及占婆密侦营军探,在您与太子殿下入宫后传来了消息。”

江呈轶眸光一怔,有些惊诧道:“薛青脚步竟这么快?已找出绯玉逃离的路线了么?”

“听报信人的所言,薛青大哥才出弘农,便寻到了踪迹。”薛四点头,神色忧郁,低声说道:“只是...他们一路追到长安...倏然断了线索,寻了整整五日,再未找到任何占婆的痕迹。绯玉公主及她手下密侦营的一千人马,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无任何影踪。薛青大哥急忙命人传信归来,是想问主公,是否还要继续追下去?若主公下令,他便会立即联系水阁在长安的据点,举全城之力搜捕。”

“一千多人,在长安突然消失?”江呈轶疑了一声,面色随即暗下。

薛四颔首,两眼盯着他看,心中满是疑惑。

江呈轶思索了片刻,便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息道:“罢了。你去传信吧。让薛青收整人马归京吧。再查下去,也毫无意义了。”

薛四满脸不甘道:“主公...若倾长安水阁据点全部人力调查,定然能从中找出些线索,您为何...直接放弃?”

“恐怕绯玉早就与付氏、马氏前来接应的人碰面了。他们既然能在薛青面前,将密侦营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便说明长安之内,付氏与马氏的人脉不在少数,且早就替他们规划好了逃跑并隐藏的路线。即便水阁倾尽全力追击,也找不出什么的。”江呈轶说出现实,断绝了薛四的想法。

付博奸诈狡猾,马月阴险多端。倘若京城之乱,他们二人知晓内情,必然早早就做好了撤退路线,以及逃生措施。付博行事向来缜密,不易让人察觉他的想法,往往在无形之中便能致人于死地。

倘若薛青死缠不放,在寻找绯玉与密侦营的踪迹的同时,便有可能被付博暗中算计,极有可能会陷入危险之中。江呈轶不愿打草惊蛇,当下这种形势,只能暂时收网。

薛四认为有理,连连颔首道:“属下稍后便去思音坊传信。”

江府的车驾在街市上缓缓挤过,慢慢朝廷尉府而去。

长街上,挤挤攘攘的人群涌动不止。

江呈佳与沐云早已等在廷尉府前。两位女郎为了彰显自己流落于京郊,被追杀的可怜之态,特地提前换上了破旧的衣裳,涂了满脸的污泥与水渍,此刻正顶着一副乱糟糟的模样站在府阶之上。

窦月阑陪在她二人身侧,等着江呈轶驾车前来,他知晓江呈轶于南殿听到二位女郎被寻到的消息,之后必然会赶来廷尉府,因此被魏帝遣出宫后,他赶回了廷尉府内,领着女郎们在府阶前等候。

江呈轶下了车,马不停蹄的朝廷尉府奔去,见到女郎们的那一刹那,不知是心疼还是好笑,脸上表情僵住,两眼发直盯着她们看。

江呈佳与沐云,浑身狼狈、灰头土脸的站在他面前,可怜兮兮的望着他,仿佛真的在京郊东躲西藏了半个多月。

眼见江府的车驾停在了巷间,窦月阑疾步迎了上去,恭维道:“江主司...总算等到了您。”

江呈轶回礼:“劳烦窦大人照顾安抚拙荆与舍妹!梦直感激不尽。”

窦月阑急忙扶住他,敬重道:“江主司客气了。”

江呈轶微微颔首,便准备绕过他,向沐云与江呈佳行去。谁知窦月阑却将他一把拉住,拦在一边道:“江主司...下官无意冒犯。只是,时间紧迫,下官有一事相求,还望主司能听一言。”

江呈轶面露疑色:“窦大人要说什么?”

窦月阑道:“陛下急派下官启程离京调查弘农骚乱一案。但下官心中始终不放心京郊灵仪队遇袭案...倘若这案子当真交到常玉手中,以常玉与邓氏的交情...必然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此案事关京城上下安危...下官实在不愿看到罪魁就这样逃脱。还望江主司于京城之中看顾一二...莫让廷尉府多日来的心血白费。”

他表情焦灼,神色紧张,压低声音说着。江呈轶朝街道两侧一望,便见魏帝的北陵军守在廷尉府前的巷子里,似乎就等着他处理完手头的事,便要催促车马前行,离京办案了。

江呈轶收回目光,与窦月阑对视,见他一脸真诚,便郑重其事的点头道:“窦大人放心。灵仪队遇袭案事关拙荆与舍妹,即便大人不说,我亦不会放任真凶逍遥法外的。”

听到他这般承诺,窦月阑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下来:“有江主司这句保证...下官也可安心奔赴弘农了。”

此话言罢,窦月阑退后两步,双臂展开,又对直作揖,向江呈轶行大礼道:“下官不得久留,就此告辞。”

他突然行此大礼,令江呈轶略生讶异,急忙想要上前扶住。窦月阑却已然起身,扭头朝小巷内停着的车驾行去。眼见此等急促仓惶之象,江呈轶眸色渐渐深重。

他与宁南忧都低估了魏帝对邓氏的包容之心。只怕,就算窦月阑自弘农查案而归,证实了长鸣军确实与占婆私下有联系,也不一定能立刻围封邓府,逮捕邓情。

邓情私自携带长鸣军入京一事,魏帝轻易便能原谅,连邓氏安插人手在京郊袭击灵仪队之事,都可以包庇不谈,可见其对邓国忠以及邓氏一族,有多么依赖。

眼见窦月阑转身离去,江呈佳与沐云自阶台而下,来到郎君身边,一脸沉重道:“窦廷尉走得这样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八十七】重伤昏迷

江呈轶:“陛下命他离京调查弘农骚乱一案。”

沐云小声在他耳畔问道:“你不是...已将此案的证据都带入了京城?难道没让洪三逸呈至宫中么?”

江呈轶摇摇头,低声无奈道:“我与太子委托城志向陛下禀明此事,让他与洪三逸将所有证据都送入了宫中。可陛下连让城志拿出证据证明的机会都没给,直接遣派窦月阑前往调查。陛下不信城志与洪三逸,更不愿信我。这些证据...不论是在城志手中,还是在我手中,便都成了一堆没用的废弃卷宗。”

魏帝的疑心盛极,认定江呈轶为了谋私,欲私下栽赃邓氏,根本油盐不进。

廷尉府阶前的郎君与女郎们满心忧虑,远在东街长巷中的邓府,亦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下。全府上下人心惶惶,气氛阴沉至极。

邓情才将神志不清的邓国忠安置好,冯又如便浑身浴血、遍体鳞伤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已有些年迈的男人自廊顶之上轰然坠落,发出巨大的动静。邓情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扭头朝声源处望去,便见廊台阶下,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邓情大为警惕,立刻命府兵将此人围了起来,慢慢朝他靠过去,直到蹲下身子,拂去了此人脸上的污渍,才瞧清他的容貌。

他登时惊呼一声:“冯叔?怎么是您?”

冯又如躺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伸着手颤颤巍巍的拽住邓情的衣摆,呻吟着说道:“小主公、小...主公。东府司主司...江呈轶...不知从何处扣押了另一支长鸣军的队伍,就监禁在弘农府衙的牢狱之中。

柳景亦被东府司以扰乱城防秩序的名义逮捕...属下、属下被一股不知名的势力追杀...险些被擒,搏命逃出,才免于一死。但...属下认为,这股势力,就是东府司所派。小主公...江氏对付邓氏全族的贼心已昭然若揭,还望您早些做准备。”

冯又如断断续续的说完这段话,气息已止在喉中吐不出来,呜咽几声,便彻底晕厥了过去。

邓情立刻将他抱起,高声大喊道:“冯叔!冯叔!?”

他扭头四处张望,恐慌之意布满脸庞:“来人!快去寻医工!快!将冯叔抬入厢房诊治!”

周围的护卫眼见冯又如的惨状,纷纷呆愣在园中,僵住了身体。

邓情见周围没有动静,扭头望过去,吼道:“都愣着作甚?抬人啊!!”

护卫被这一声吼叫惊醒,手忙脚乱的上前抬人。邓情跟在队伍之后,一路朝厢房小跑过去,还未踏入门槛,便瞧见守在院外的小厮朝自己奔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着:“小主公!小主公!”

邓情略感不悦道:“嚷嚷什么?有什么要紧的事?”

他急着入内查看冯又如的伤势,没有心思同小厮多说,语气急厉了起来。这小厮脚步一顿,停在两米之外,气喘吁吁道:“小主公,林师爷归来了,要求面见太尉。似乎有急事要报。”

“林木?”邓情神色一变,眉头立即紧锁起来:“他不是...被祖父外派出京处理事务去了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小厮一怔,摇摇头道:“小的不知...还望小主公亲去询问。若错过了什么要紧事,就不妥了。”

邓情朝厢房中望了一眼,眸色深重,迟疑片刻道:“罢了,你替我守在这里,我去前堂看看出了什么事。”

话音落罢,青年便跨步而出,朝前堂奔去。

此刻,邓府大堂上,林木在院前来回踱步,满脸焦灼不安。

他在堂前院中等了足足一刻,才盼来了邓情。

“林叔?”

廊下传来一声唤。林木当即朝后望去,便见邓情疾步赶来,一脸疑惑的向他问道:“林叔这么着急从京外赶回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林木愣住,盯着邓情看了好一会儿,朝他身后张望了几下,奇怪道:“小主公怎么是您?太尉大人呢?他怎得没有出来?”

林木授命,二十日前便离开了洛阳,追查携款潜逃的苏刃门生,今日赶回来时,又十分匆忙,因此对近日城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邓情见他一无所知,便简单解释道:“祖父重病卧床...恐怕不能亲自前来。林叔若有什么事...直接同我说便是。”

林木面露迟疑,又问道:“那么...太常卿大人呢?属下与他相见亦可。”

邓情顿生不喜:“林叔,我说了,你有什么事同我说便是了。”

林木为难道:“小主公...属下要禀告的事情,不便同您多说。”

“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做不了邓府的主么?”邓情态度急转直下,板下脸盯着他,双目如鹰般尖锐。

林木皱眉,望着满府黑压压、暗沉沉的一片,忍不住发问:“小主公...可是府中出了什么大事?”

邓情见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登时有些烦躁,他强忍心中不满情绪,克制道:“你多日不在京城,便连半点消息都不知道么?我二叔...二叔他在郊外意外遇刺身亡。祖父因此事大病一场,缠绵病榻,至今神志不清。林叔...我,实在...实在无法让祖父现在与您相见。您若信我,便将要同祖父汇报的事告诉我。若不信我,便只能稍等几天,待祖父精神状况和缓些...再与他相见。”

“什么?太常卿大人他遇刺身亡了?”林木惊恐万状,满眼慌张与不可置信,逼近两步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及此事,邓情便觉得心中不适,五官紧挨着蹙在一起:“二叔之死,乃是潜藏在京郊的占婆兵所为...说来,正怪那江呈轶未能将叛贼余孽全部擒住...才造成了这场悲剧。”

林木听之,不由咬牙切齿道:“又是东府司江呈轶!此人当真可恶至极!”

瞧见林木对江呈轶深恶痛绝的模样,邓情追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林叔...您快同我说吧。”

林木犹豫再三,上前一步,深拜一礼道:“小主公可知苏刃一案?”

邓情点点头道:“父亲同我讲过一些。”

林木顿了顿,四处张望一番,确定四下无人后说道:“太常卿大人生前欲寻可靠之人,私下在东府司判刑之时,联合内线,将苏大人从牢狱中救出。但,老太尉入宫向陛下求情,被休朝罢职,暂闲在家。

苏大人手下听令的这些官员门生听到消息,便以为邓氏因苏刃一案受了牵连...损了根基,纷纷携款逃离。属下奉太尉之命,前去追击查访,谁知...这东府司江呈轶竟然顺着属下追踪的痕迹,抢先一步将人劫了下来。四十八名涉事官员全部被捕,现羁押于东府司中,听候审判。”

邓情得知邓陵生前欲救苏刃,不禁奇怪道:“东府司看守严密,二叔打算如何在判刑日将他救出?”

林木悄悄靠前,低声说道:“太常卿打算寻一名长相与苏大人相似之人,联合东府司内线,将他换出来。眼下...这样的人倒是寻到了,但洛阳之外并无可靠人马供我们驱使,此人远在武陵,若要瞒过东府司与水阁的眼线将他运来京城,并非易事。”

邓情沉下脸色,郑重其事的问道:“我且问你...二叔为何要行如此险计将苏大人就出来?眼下,苏刃入狱,扬州诸线皆断,对邓府来说,已失去了利用的价值...这样的人,救来有何用?”

“...苏刃毕竟在扬州植根多年,知道许多邓府并不晓得的门路,其族人掌握着更广的人脉,若有来日能以另一种方式东山再起,扬州便还能牢牢握在邓氏手中。”

“东山再起?苏刃这案子闹得这么大,扬州刺史一职已由旁人暂代,苏府上下也被抄的一干二净。即便我们将他从牢狱中救出来,恐怕也再难翻身。既然苏氏族人手中仍有人脉,那只需保住他们便可,何须费尽心思再将苏刃就出来?”邓情无法理解邓陵的执着,认为苏刃是完全不用再救之人。

林木神色忧郁,无可奈何的点点头道:“属下亦是这样对太尉大人说得。但...太尉大人与苏刃感情深厚,不愿就这么放弃救他的机会。太常卿念父年迈,不忍其伤心,便制定了这样的计划。”

听此话,邓情当即垂下眸,沉默不语。

林木摸不准他的意思,小心翼翼试探道:“小主公的意思是...此计划不妥,暂不用施行么?”

“扬州并地杀人案,本就闹的极大,苏刃又缠绕在宋宗的案子里无法脱身。天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如何能救?我只怕东府司正等着邓府犯这样的大错,想要一网打尽!”邓情据当下形势仔细分析着,额心紧紧堆在一起。

林木听他之言,便知邓情不打算再救宋宗。他低着头,点点头道:“既然小主公说不能救...属下这便去安排。”

【八十八】威胁林木

“慢着。”邓情敛眸思虑了片刻,向林木问道:“二叔营救苏大人的具体计划,你可知晓?”

林木微愣,遂颔首答道:“具体的计划,太常卿大人已同属下详细交待过了。”

“藏在东府司中的内应,你也知晓有哪些人?”邓情再问。

林木继续点头。

廊下陷入寂静之中,邓情收声止语,垂眸沉思了半晌,也未答一句话。林木提着心眼,默默在一旁陪着,大气也不敢喘一个,氛围古怪阴寒至极。

少顷,邓情倏然开口道:“若完全按照二叔的计划施行,救出苏刃的机率有多大?”

林木如实答道:“太常卿生前,将一切可能发生的状况都预想好了。若按照他的计划来行事,必然能将苏大人安安全全的救出。”

邓情沉吟片刻,下定了决心:“既然二叔生前谋算了此事,祖父也颇为惦念苏刃...我们便按照原定的计划行事,将苏刃救出。林叔,我将此事全权交由你来处理,若能成功,往后只要邓氏一族仍旧荣耀,便少不了你的富贵。”

林木浑身一颤,面露难色,并不愿意接过这样的烫手山芋。若稍有不慎,他便有可能是当年汪鹤那样的下场。

邓情看出了他的恐惧,眸光一定,浅露阴森:“林叔...平日里,我祖父待你如何?”

林木肩头微抖,使劲儿低着头,唯唯诺诺道:“太尉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又待我如亲人,自是极好的。”

“既然如此,你便应该好好报答我的祖父。二叔意外身亡,祖父卧床不起,病势日益严重。若此次能依照二叔生前的计划,将苏刃救出,令他们师徒二人相见,或许便能缓解祖父的病情,对你亦是大功一件,我们全族上下都要感激你...你说是不是?”邓情慢条斯理的劝着。

在林木听来,与其说这是劝,不如说是威胁。邓情话里话外之意,都在逼他接手此事。若是他做了,日后自然有源源不断的荣华富贵等着他。若是不做,那么便是与整个邓氏为敌。

林木脸色微变,站在廊下踌躇不安,迟疑了许久才道:“小主公所言...所言甚是,属下自是义不容辞。只是...只是小主公也知晓,属下家中妻儿老小共有九口人,手底下的兄弟也是托儿带口。属下行事以前,总得替他们考虑,否则如何能令他们替属下、替主公、小主公卖命?”

“林叔的想法,我明白。无非是想要为家人求个平安。这一点,我可以向你承诺。邓府上下会倾尽全力护他们周全。”邓情应承道。

林木闭言,默默与他对视,却仍然没有松口答应。

他晓得邓情与邓陵行事颇有偏差,是两个性格全然不同的人。若这话是从邓陵口中说出的,他甚至不用多想,便会立即答应。因为他晓得,邓陵此人说到做到,只要是他承诺的事情,哪怕最后艰难万险,他也会去做。但邓情却不一定,此人疑心甚重,且手段毒辣,行事果决,若留后患,必然斩草除根,绝不留情。

邓陵与邓情这一对叔侄,纵然同样聪慧多智,对人做事却十分迥异。邓陵心中有义,哪怕心狠手辣,也有自己的底线。但邓情却是个没有什么底线的人,只要对他有益,他定会去做。但倘若对他无益,必会翻脸不认人。

林木顾及着邓国忠对他的一番嘱托,又不愿相信眼前人,两面为难,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抉择。

“林叔,您...还是不肯么?”邓情凝视着他,眸光渐凉,逐步没了耐心。

林木回想着邓国忠待他的好,想起从前邓陵待他的敬重,心中不由酸涩难忍。他想了许久,终于狠下心道:“既然是小主公的请求,属下怎能不答应?只是...还望小主公记得您今日的承诺,定要护属下以及兄弟们的家眷性命...否则,属下等人不能安心。”

他话中有话,眸光闪烁,仿佛在盘算着其他的什么。

邓情见他终于松口答应,顾不得他心底想着的其他事情,一声应下:“你放心,我自是言出必行,定然保证尔等家眷的周全。”

林木松了口气道:“既如此,属下便心安了。只是如今...苏刃手上可用的官员,皆被东府司逮捕...属下已寻不到可靠之人能将那名替罪的平民安全保密的运入京城...这将是此计划中最大的阻碍。不知小主公可有什么办法解决?”

邓情眸光紧缩,停顿少时,答道:“运人入京一事,林叔便交由我来办吧。我自有法子能让此人避过水阁以及东府司的探查,安全无虞的抵达洛阳。”

林木见他如此说,自然高兴。对于他来说,如今能省一桩事便是一桩事。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各有想法,互相戒备警惕,毫无齐心协力共度难关之态度。

正当邓府上下因冯又如的突然出现而手忙脚乱时,邓情已盘算着如何在事后将所有对邓氏有威胁的人全部灭口了。

魏帝召见邓国忠与邓情入宫会见之事,没过几日便传遍了整座京城。众臣纷纷猜测着其中的玄机,朝堂之上论说纷纭。

江呈轶为断定处理苏刃一案,已休朝半月,日日在东府司整合卷宗。

苏刃所设的并地杀人案,牵扯的各方利益并不比宋宗案时的少,各家的制衡平定,逮捕的四十八名苏氏门生如何处置,都需要花费时日才能确定。

其实他本不需要这样权衡利弊的判定。魏帝下令,命他斩断一切邓氏与苏氏的联系,至于其中涉案人员,统统论罪惩处,抄家清算。这便意味着,他只需按照大魏律例,一一论罪便可。

但他偏要仔细盘算后再行论断,一则是为了使得江氏在朝中立足更稳,广摄人脉,替太子铺路,以东宫之名义断定此案,使天下士子皆臣服。

不论宋宗案还是苏刃案,魏帝确实都交由东府司与廷尉府调查,但明面上向天下布告的却是太子主审。只要这两桩案子般的合理得当、切合世故与案情,那么东宫之威望便会大大增长,这也有利于未来宁无衡掌权。

这第二则,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他晓得,邓陵虽死,但邓氏营救苏刃之心,绝不会就此熄灭。尤其是邓情,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同时让邓国忠从丧子的悲哀中走出,他必然会承接邓陵生前的计划,利用东府司之中的内应,在判罪当日,趁着人犯转移至廷尉府的时机,将苏刃救出。

此时此刻,邓府虽然一片宁静,但很有可能正在私底下策划着什么。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有耐心,才能一击中的。于是,江呈轶在归京的第二日,将苏刃一案的卷宗详述上呈魏帝的同时,又修书写了一封呈辞,以太子之名恳求魏帝放宽定罪期限,盘查涉事官员背后的势力,判以最合理的罪名,为东宫积累威望,以此来拖延时间。

江呈轶晓得,只有这样,魏帝才会宽限时日。

只要苏刃案悬而未决,邓府不安忐忑之心便会愈加强烈,更容易露出破绽。

东府司上下应他的要求,将苏刃一案的文书卷宗,通通核实到最微小的细节处,才肯拟写定罪文书。四十八名主要涉事官员,再加上扬州大大小小一百名参与此案的官吏,从判定主犯罪责、从犯过失再到如何平息民怨,消除扬州沉积依旧的并地问题,解决官民矛盾,江呈轶都亲自参与拟定文书,也因此忙的脚不沾地。

十月中旬,苏刃所设大小案件,基本都已审理核查完毕。

追至长安,半路失去绯玉踪迹的薛青,终于领着水阁一千人马,装扮成行商的队伍,回到了洛阳。

江呈佳与沐云,则因太皇太后灵仪队遇袭一事,案件缠身,无法再领卜事前往清河,而暂时搁置了撤离洛阳的计划,留在了京城之中。

魏帝命太卜令重新测算吉日,更换了灵仪队的卜事与前往主持祭祀的官眷,重组了另一只队伍,奔赴清河,为太皇太后祭祖祈福。

时隔四月,江呈佳再次见到薛青,已是物是人非。

青年郎君身穿袍服,容颜沧桑的赶回了洛阳,一入城内便直奔江府、江呈佳的住处。

彼时,她正与沐云说着苏刃一事,眼见水河匆匆自院外来报,便同时朝门前望去。薛青面容青黄,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瘦骨如柴,身形飘零,仿佛风一吹便能倒。

只见这个郎君刚一跨过门槛,便在两名女郎面前轰然下跪,双手拱拳作揖道:“阁主,薛青晚归,还望阁主恕罪。”

江呈佳见状,面露惊色,急忙上前两步,想要将他扶起:“你这是做什么?你替兄长行事,追捕绯玉等人,归来完了也属常事,何须向我请罪?”

薛青不肯起身,跪在堂上,脸色青白,目露仓惶,惴惴不安道:“阁主...薛青五月前突然失去行踪,临行前未来得及与您说明情况....实属不该,自然应当向您请罪。”

【八十九】提及千珊

江呈佳见他似乎话里有话,在暗示隐喻着什么,便暗暗锁住了眉心,扭头与沐云对望,在目光交错间,忽然明白了他真正的意思。

于是,她松展眉头,转身重新坐回了席上,淡淡问道:“看来...你这是借花献佛?想要侧边向我打听某个人吧?”

薛青面色一窘,朝女郎身后站着的婢女群中张望了一番,未发现自己想要找寻的人,便失落的垂下了眸:“属下愚昧无知,粗蠢鄙陋...才会忘记在出行前留下书信,内心尤感愧疚...今日来,只为求得阁主谅解。”

“你求我谅解作甚?”江呈佳无可奈何道:“因你受伤的人并非是我。你这份歉礼,我又怎么能受?”

眼见女郎不接话茬,薛青被逼无奈,终于不再遮掩,叩地磕头,急切询问道:“阁主...!姑娘!还望您告知千珊在何处。属下自知为时已晚,但愿能补偿一二...”

他终于说出来意,江呈佳却歇了口气,但她仍旧没有松口:“当初,你听到我与千珊之间的谈话,所展现出来的态度可不似如今这么诚恳。”

她虽已知晓薛青五个月前突然消失,乃是身不由己,心中却仍然有些膈应。薛青知晓真相时的惊愕恐慌,以及转身便逃的行为并非虚晃不实,深狠地刺在了千珊心口,才会令她伤心欲绝离开凡间。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这么轻易的谅解薛青,总要试探为难一番,才能得知他真正的想法。

“阁主...属下无知,当时听闻您与沐云的谈话,恐惧与震惊尤多,一时之间难以消化,才会转身逃离。但...属下未曾出府,便想通了此事,当即折返,欲归去同千珊坦白说明真心。可...时间却未允属下交付真意。主公的命令来的紧迫急切,属下甚至来不及留下书信,便匆匆驾马赶往了弘农布防...

等到再想起此事,已然过了一月。属下深知,这场不告而别,定然令千珊痛彻心扉。但君令在身,一切由不得属下做主...属下无法返回洛阳,给她一个解释,只能期盼着早日结束任务,得以归来与她相见。”

他字字真心,满眼期盼,希望江呈佳理解他的苦衷。

女郎听他一番话,心底悬着的石头终于松了下来。薛青待千珊之情,并不虚。只是,天意总是这么弄巧成拙。薛青当日决绝离去的背影,令千珊满心悲伤,才会突然提及返回南云都之事。眼下,她已不在人间,亦听不见薛青这番肺腑之言,实在令人惋叹生怜。

江呈佳拢起额心,无奈叹息道:“你来的...有些晚了。千珊心伤至极,以为你害怕她的真实身份,不敢承受人神相恋的后果,已然离开人间...返回神界了。”

薛青愕然,以为她在说笑,唇角微搐两下,干笑两声,神色彷徨道:“阁主...您若恼我当日逃跑之举,直接惩治属下便是...但属下待千珊之心,一片赤诚。不论她是人是妖,是鬼是神,我这一生为愿她一人为妻,死生不负...请阁主成全我二人!”

江呈佳:“薛青,我无需同你扯谎。千珊她确实已经离开了。她跟随我多年,唯独提过这么一个要求。我若不允她,实在有负主仆情谊。”

薛青诧然失措,扭头朝沐云望去,期盼得到不一样的答案,谁知这位女郎亦是满脸深重、哀切悲寂的表情,仿佛正在为他们二人惋惜。

薛青愣神,这才相信,千珊真如江呈佳所说,离开了人间。他倏然觉得全身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尽,软绵无力,死气沉沉的垂下了头,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眸也逐渐失去了光彩。

江呈佳于心不忍,低声问道:“薛青,你可愿意等?或者一年,又或许五年,甚至十年。你可愿意等她归来?千珊虽然已经返回神界,但并非没有归来的时日。你若愿意等,我自会再给你一个向她解释的机会。”

“愿意。”听到此话,薛青当即仰起首来,眸中重新燃起希望,迫切的朝江呈佳望去,满眼的恳求:“阁主,若她还肯归来,我自然可以等,哪怕等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他表情坚决,挺起腰板盯着她。

江呈佳默声片刻,又道:“薛青。有件事你需清楚。你命里注定的姻缘,并非千珊。若命定之人出现,你很有可能无法抵抗天命的安排,与之结为夫妻。若到那时...受伤之人必然是千珊。我不愿,也不想她受到心爱之人的背叛。”

“不可能。”薛青果断了当的否决:“阁主,我说过,我薛青这辈子...唯爱千珊,哪怕您所说的天命相逼,也绝不更改此时的决心。我待她之心,如日月不可颠倒,山海不可磨灭,即便青海枯竭,泰山崩塌,也扭转不了我的心意。任凭有多少个命定之人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动摇分毫。”

“可如此一来,你便违背了天意。”

薛青仍然毫不动摇:“天意又如何?上苍不允人神相恋,我偏要顶风而行,前路再艰险,我也要生生世世同她在一起。相爱之人,本就应当共患难。”

“哪怕这个决定,会让你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日后生生世世受尽折磨,你也甘愿?”

“伊人如此,甘愿沉沦。”

薛青的每一句答话,都斩钉截铁,毫无犹疑。

江呈佳终于彻底认可了他的态度,深吸一口气道:“既如此,我会替你向她传信,将她召回,与你在人间重新相会。只是薛青,我最后同你嘱咐一句。倘若将来,你有任何违背今日誓言之处,我必不会轻饶,定让你尝到毁誓的恶果,叫你永世不得善终。”

她再加了一剂猛药。

江呈佳不愿千珊冒险,哪怕薛青有一分一毫的迟疑,她都会立刻将此人否决,从此不再让他们二人相见。

“请阁主放心,薛青之心坚如磐石,不可转移分毫。”薛青振振有声,不假思索的答道,毅然决然的做出了选择。

江呈佳慢慢展开了笑容,满意的颔首:“有你此话,我便安心了。”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千珊这一去,一年半载总归是有的。但不会超过三年。这三年,正是你命定姻缘现身的时机。薛青,你与千珊是否能成,便要看这关键的三年了。我只能向你保证,三年之后,我必然会将千珊待到你面前。但之后一切,皆需你们二人共同面对。”

她将其中关键都与薛青说了个明白。薛青应声颔首,大拜俯身道:“薛青谢阁主大恩!今生必当为水阁鞠躬尽瘁,以报君恩。”

他感激不尽,江呈佳心中却有些起伏不定,望着薛青这般欣喜的模样,虽然忍不住替千珊高兴,但喜悦的同时又感到深深的忧虑。

薛青待千珊,如今虽然死心塌地,但不知百年以后,经历生死相隔、转世投胎后还会不会一如既往的坚持下去。如她一般,于凡间逗留两千年之久,已是不堪忍受。她还是神身,尚且如此。

薛青乃是凡俗之子,区区凡身,却要接受更大的挑战。他违抗天意后,不得再饮孟婆汤,更不得再入黄泉洗涤凡间之气,也就意味着再无修仙之可能,且往世记忆永不消除,生生世世所经历的一切痛苦都会如刻字般印在他的心里。千年的孤独与苦楚,会使得人面目全非,再无往日音容。也不知薛青究竟能否坚持到天命松手的那一天?

薛青先行拜别,退出别院后,沐云叹息一声道:“他倒是真心。只是千珊没等到...阿萝,这个天大的误会,你可可一定要向千珊解释清楚。”

江呈佳却摇头拒绝道:“这些话,需得他自己亲口对千珊说出来才行。我不会替他解释。你我都是过来人,应当清楚,相爱之人倘若不肯互诉衷肠,终究是会心生嫌隙,闹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你说的在理。”沐云顿眸,想起她与江呈轶的从前,心生感慨:“只盼薛青能守得住自己的诺言。”

“往后的事,便任由他们自己抉择吧。”江呈佳轻声道:“眼下,朝局叵测...你我还是先护住江府根基,助兄长与君侯顺利成事为好。”

“说得是。只怕这两日,邓府便会有所行动。今晨你同我商议的那些,需尽快前往思音坊,同房四叔与闫姬交待好才是。”

提及正事,沐云便收起满脸的惆怅,神色郑重凝肃起来。

“不错。虽然不知邓府具体有什么行动,但早些做准备,也不至于被他们压制,失去主动权。”江呈佳向红茶招了招手,从她怀里接过软篷绵袍,裹在了身上:“事不宜迟,阿依,我们现在就去吧?”

沐云立即颔首,走上前去,挽住她的胳膊,两人便一道往院外行去。

洛阳的天气,变化多端,总是在人始料未及时,骤降温度。深秋的风一过,仅仅一夜,寒霜便悄然而来,步入了薄冬之中,愈来愈冷了。

【九十】栽赃袁服

江呈轶愣是将苏刃扬州并地杀人案拖到了十月末尾,终于魏帝等得不耐烦,勒令他在五日内立即结案。然,邓府仍然静悄悄一片,并无丝毫动静。江呈轶觉得奇怪,却也无奈,君命如山,压在东府司之上,令他不得不妥协。

这桩案子拖了大半个月,案件卷宗已被东府司誊写摘录的细致入微,随便哪一桩与之串联的小案,都能从中找出详细至极的卷宗记录与证据。且涉事的四十八名官员与苏刃是何种关系,又在扬州并地案中充当什么角色,均被一一写了下来,其人所犯的小案以及牵扯在内的世家,都被东府司的官吏们事无巨细的查了清楚。案宗详情环环相扣,丝毫找不出错漏之处。

魏帝下令结案的第二日,江呈轶便将这数百卷文书以及证据点清,送入了东宫,请求太子先行查阅审断。

两日的流程走下来,关于苏刃案的所有在册卷书,东宫皆彻夜查阅核实,盖上了储君玺印,由御史台呈上,御史中丞薛青亲自送入了宫中。

案卷抵至南宫。很快,魏帝便批阅加印,准允了太子与东府司的判决。

十月廿九,宫里的批复文书下达,崔迁亲出宫门,前来宣旨。江呈轶跪在东府司门前承接圣意,送走崔迁后,转眼便将扬州并地杀人案的判决文书递给了中都官曹尚书府,布告天下黎民。

为首祸乱扬州,强抢民田土地,杀人夺财的苏刃被判凌迟处死、翌日即刻行刑,因其家人在一年以前于一场大火之中皆已丧生,便判其剩余族人斩首之刑。而其余四十八位涉案官员,则依据所犯罪行大小一一定罪判刑,或判据南流放两千里,或充军为奴,或抄家没财,无一轻判。

消息一出,立刻传遍京城。邓国忠丧子一月,精神状态在邓情的细心照料将养下已有转好迹象,听闻此事,气急攻心,又一次晕了过去。

邓氏一族因家主之病心急如焚。朝中参政的邓夫久久不能从丧弟的忧愁中走出,没坚持到一个月,也称病告朝归家。

一干人等,从早到晚,围在邓国忠身侧照料,寸步不离。邓府上下,气氛压抑低沉,人人自危。苏刃倒台太快,邓氏大受打击,扬州之势彻底崩灭,这个顶级世家平日里的嚣张气焰被全部浇灭,只敢低调行事,生怕与之敌对的世族群起而攻之。

苏刃行刑的当日,江呈轶一大早便从卧榻爬起来准备,身着东府司主司官府,手拿刑令牌,急色匆匆的赶往了刑场。

酷刑于东市邢台备下,承魏帝旨意,将苏刃凌迟示众。天微亮,刽子手便已在刑场磨刀等候。

苏刃昨日宣判罪刑后,便被打入了廷尉府死牢之中。今日晨起,东府司与廷尉府的官吏们一同将他押来了邢台,暂收管于东市刑狱之中,等候判官前来。

江呈轶紧赶慢赶,在行刑时辰之前,与薛青一起赶到了现场。入了东市,他第一件事情,便是前往狱中检查。初时,众衙役官吏守在牢中,苏刃身侧监视严密。一切似乎并无异样。

晌午一过,江呈轶便命人将苏刃从牢中押了出来,狱吏还未将他带上刑场,便察觉他似乎有些不对劲,于是急忙唤人去请江呈轶。

江呈前往仔细辨认了一番,才惊觉此人并非苏刃。

“怎么回事?这根本不是苏刃?!”他当即大变脸色。邓氏竟在狱卒们毫不知情的状况将人悄悄调换了?这个邓情,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眼前这个身穿囚服,长相与苏刃极其相似的人,正满脸惊恐的盯着他看。江呈轶冷下脸,气氛瞬间阴沉冰寒,牢中狱卒不敢喘息,纷纷对视而望,惊慌失措。

“本官问你们是怎么回事?!一个个的,都哑巴了么?”青年郎君严声厉问,怒目圆睁,瞪着牢中一干人等,恼火至极。

“小人们...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小人们守在狱中,并未离开半步,但方才查看时...便发现此人与苏刃的行迹举动完全不一,这才发现人...已被掉包了。”狱卒们颤着声说道。

江呈轶向密不透风的牢中打量了一番,拧住了眉头。他目光尖锐冷冽的望向这个被替换了的囚徒,猛然伸手捏住了此人的下巴,凶神恶煞道:“说!你到底是谁?!”

这人微微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浑身颤栗不止。江呈轶眼一眯,愈发觉得不对劲,于是加大了指尖的力量,掐住他的下颚,用力逼他张开了嘴。

很快,他便被眼前景象惊住。这名假囚的口中,竟腐黑一片,被人拔去了舌头,血淋淋的口腔中冒着淤黑的汁水,散发着一股恶臭。

江呈轶马上蹙起了五官,条件反射似的松开了手,捂住了口鼻,心里不由骇然。邓情竟如此阴毒,此人口中伤痕陈旧,想必在半月以前就已被拔了舌根,血淋腐败到如此地步,令人触目惊心。

他原以为,依照邓氏如今的状况,只能与东府司的内线里应外合,聚集江湖高手劫狱。没想到,邓情竟行此偷梁换柱之计?他低估了邓情的实力,也未想到邓氏在失去扬州之势后,竟还能从大魏朝中千万平民中找到与苏刃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来。

水阁于各郡之中皆有暗探,为了应对邓氏,江呈轶在一月以前,便命东府司一千探官分别沿着京城的官路、商路布防,督促监察任何与邓氏有关的商队与官队,却并未得到任何消息。

洛阳之内,所有的布衣百姓的名录,东府司皆有记载。邓氏知晓这一点,定不敢在京畿地区这么胆大包天,必是从偏远地区入手,寻觅与苏刃长相酷似之人。那么...邓情到底是如何在水阁与东府司严防死守,布下天罗地网的情况下,将此人运入京城的?

他沉下眸,朝后退了两步,皱着眉头思量了一番,又向狱卒问道:“方才,除了你们以及本官,可还有其他人来过牢中?”

狱卒仔细回想了一番,并未发觉什么异常之处,作揖拱拳道:“除了给死囚送上刑饭的王婆子之外...牢中便再无人来过。”

“王婆子?”江呈轶疑了一声,随即追问:“她此刻在何处?”

“才走没多久,应当还未出东市。”狱卒老实回答道。

江呈轶紧蹙眉头,问道:“她离开牢狱时,可有什么异常表现?”

“回禀大人,并无任何异常,王婆子像往常一样,运来餐饭后,便推着木桶车离开了。”狱吏答道。

“木桶车?”江呈轶扭头盯住他,急切问道:“有多大?”

狱吏即刻明白了他的想法,遂而摇头道:“那木桶车只是普通的膳食车...像苏刃那样高大的成年壮汉应当是钻不进去的...况且,王婆子离开时,兄弟们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听此一番话,江呈轶不禁觉得奇怪。牢中密封,苏刃到底是怎么与假囚调换的?

今日看守东市大牢的人,一半是廷尉府的人,一半是东府司的人。就算东府司内有邓氏的人手,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么大一个活人带出去。

“牢中再没有别的事情发生了么?”江呈轶反复确认道。

狱吏摇头,肯定道:“小人们不敢懈怠,一直盯着...并无任何不妥之处,不知怎得...竟还是让贼人得逞了。”

这时另一名狱吏说道:“小人倒是想起一桩事来...王婆子离开后,南狱中,因抢劫杀人而获罪的陈五...被赐鸩酒,毒发身亡...在苏刃行刑前,被人裹了草席抬了出去。”

“陈五?”江呈轶呢喃了一声,仰首问道:“东南巷中,夜半闯入民舍,杀了一对夫妻的那个?”

狱卒点头道:“不错。”

江呈轶面露古怪道:“我记得...他并未判以鸩酒之刑?是谁来执行的?”

狱卒大为震惊道:“江大人不知么?是御史台薛大人手下的袁服亲自来判的...小人们以为他是您授意前来的...”

江呈轶:“我授意?这三日,我未踏入东府司以及御史台半步,如何授意此事?况且...陈五一案,尚有蹊跷,还未彻底断定他就是凶手,袁服哪里来的指令,前来赐鸩酒之刑?”

狱卒们听此问话,纷纷摇头,神色苍白,恐骇不安。

他深锁眉头,心中觉得很是奇怪。袁服乃是水阁出身,身世清白,祖上并非官宦之家,虽然能力不及薛青,但也是查案的一把好手,是他放得下心之人,因此才会被他与阿萝带入京中。如今乍然听闻此事,江呈轶只觉得心惊肉跳。难道袁服便是邓氏安插在东府司的人?

不,不对,绝不可能。

他在心底默念,袁服入水阁已有八年,论资历,他几乎快要与薛青并肩。那时,邓氏与水阁毫不相干,邓陵又怎会早这么多年,在水阁内安插这样一个细作?

【九十一】心狠手辣

袁服不可能是东府司一直向外传递消息的奸细。

那么到底是谁?

江呈轶脸色变了再变,当即对跟在身后的薛四说道:“你立刻回东府司,马上叫袁服来见我。”

薛四得令,即刻扭头向外奔去。

江呈轶又对身侧狱卒说道:“陈五的尸体...是何人抬走的?又抬去了哪一处乱葬岗?”

“是几个...脸生的御史台狱官。小人们也不大认识...瞧着官职较高,也不敢有所阻拦...”狱卒们神色彷徨,心中忐忑。

“御史台狱官?”江呈轶的神色愈加奇怪起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惊喊一声:“糟了!”

话音未落,他便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留下满屋子的狱卒面面相觑。

薛青正与廷尉府左右监候在刑场之内,等待狱卒押着死囚前来。谁知,却见江呈轶着急忙慌的闯入了刑场,径直向他们走来。

“主公?”薛青下意识唤了一声,朝江呈轶望去,有些发愣。

“今晨,袁服是不是带着几名官吏去了东南巷?”

他突然这么问,薛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脸疑惑道:“不错。主公问这个作甚?”

“他去处理陈五的那桩案子了?”江呈轶没理会他的困惑,反问道。

薛青点点头道:“早晨,府下官员传来消息...说东南巷找到了一名能证实陈五杀人的目击证人。袁服得知消息后...便立即去了。”

“晌午之前,他可有归来?神情如何?”江呈轶又问。

薛青微微拢住额心,眸色渐深道:“回来是回来了。主公您这么一问,属下倒也觉得有些奇怪。袁服归府后,脸色似乎不太好,连我的问话也只是匆匆答了几句,便去处理陈五的文书了。”

江呈轶转了转黑瞳,没停几秒问道:“我记得,去年,你将他的妻母接入了京城?”

“不错。袁服生了一场大病,病中极其思念其妻其母,属下便做主,将袁母袁妻从会稽接了过来。”薛青如实说道。

江呈轶面色铁青僵硬,冷声道:“薛青,跟我走一趟。袁家怕是出事了。”

薛青瞠目而视,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在江呈轶扭头离开的刹时,迅速追了出去,跟在他身后问道:“主公...到底出了什么事?马上就到行刑的时辰了。你我这个时候离开...恐怕会不妥。”

“还行什么刑?苏刃已经被人掉包了。”江呈轶快速说道,疾步朝前冲去。

“掉包??!”薛青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东市牢狱看守严密,禁卫军、东府司以及廷尉府的狱吏一同监看,邓氏...怎能从这样的重重包围中悄无声息的把人换出来?”

“我猜,是袁服所为。”江呈轶事先有了个准备,显得异常镇静。

薛青却怛然失色:“怎么可能是袁服所为?主公,您定是弄错了。袁服是水阁的老人了,对您和阁主忠贞不二...怎会是他?”

“若是邓情找到了袁服的妻母,将她们绑去做了人质又当如何?”

江呈轶抛出一句疑问。

薛青怔住,说不出话来。

江呈轶未理会他的反应,奔出刑场后,便立刻跃上马,赶往御史台。

瞧见此景,左右监两使相互对望,心中倏然升起一股不安之感,当即离开判台,奔向地牢。

此刻,东市邢场的周围,已汇聚了不少民众,眼见死囚始终未入场,人群中便骚动起来。

廷尉府的衙役立即围住刑场,控制秩序。

很快,民声便成鼎沸之势,不明真相的群众挤在前头,嚷嚷着叫官府立刻行刑,场面渐渐混乱起来。景汀的城防军本不用插手,看着东府司、禁卫军以及廷尉府联手都压不住躁乱的民众,这才派出兵马,控制形势。

城防的另一头,江呈轶策马行至御史台,来不及停马,旋身一跃而下,稳稳落地,便疾步跨上阶台,冲入府衙。薛四恰好迎面撞上,因剧烈奔跑而脸色通红的他,看见江呈轶的身影,立刻上前两步,跟在他身侧道:“主公怎么亲自来了?属下正要去找您呢!”

“袁服呢?我不是让你找袁服来见我么?”江呈轶一边疾行,一边询问。

薛四上气不接下气,在喘息中说道:“袁大人一个时辰前离开了御史台,至此再未归来。”

江呈轶猛刹住脚步,扭头望向他,眼神森冷可怖:“一个时辰前?”

薛四肩头一抖,与他对视,心中忍不住发寒:“是...”

江呈轶未说话,当即调头,扭身再朝府衙外奔去。薛青措手不及,脚步一转,又慌张的跟上去问道:“主公,您又要去哪?”

“去宫中,立刻向陛下禀报苏刃失踪案。再晚一些,恐怕就来不及了!”江呈轶心焦如焚。

薛青与薛四五官皱起,对郎君所说之言大惑不解。两人紧紧随着江呈轶的脚步,纵马奔往宫门。

三匹黑棕烈马呼啸而过,在街市里卷起一阵狂风。

一声马蹄惊鸣,江呈轶停马立于宫门,向坚守殿防的侍卫抱拳行礼道:“小大人,劳烦通报一声...东府司与御史台欲此刻拜见陛下,禀告紧急事宜。”

这侍卫淡淡瞥了他一眼,客气的问了一句:“敢问江主司可有拜帖?”

江呈轶道:“在下有要紧之事,需立即向陛下通禀,未曾来得及写拜帖,还望小大人通融一下,传报一声。”

谁知这侍卫却收回了眼神,态度从客气转为冷漠,面无表情道:“倘若江大人无拜帖,请恕小人不得通传。陛下嘱咐了,若日后再有人不递拜帖便入宫,便唯我等试问...小人尚想在宫中继续任职,不可为大人开此先河。”

江呈轶脸一僵,略有些躁怒道:“这些话,是陛下亲口吩咐的,还是你的上司岳桡说的?”

这侍卫仰着脖子,趾高气扬道:“陛下说了,岳将军的话,便是他的话。此令既已下,便无法收回。江大人,还请回吧!”

江呈轶脸色渐青,压制着胸口的恼意,刻意放低了声音道:“在下真的有紧急案情要同陛下禀告,若时间稍晚,便有可能会酿成大祸。想必,这也并不是陛下愿意看见的结果。小大人,循规蹈矩也并非适用于每一时。假设京城因此大乱,这个责任你能担待的起么?”

侍卫眼神一变,似乎有些动摇,眉心微微拢起,不自觉地抿起唇来。

江呈轶见状,继续添油加醋道:“事关国政,小大人应当不想为此丢了性命吧?若小大人通融,陛下那边自有我去说,绝不会牵连小大人分毫。”

侍卫再次转了转眸,垂下头,沉默不语。

江呈轶望着天色,愈发焦急,于是催促道:“小大人,在下向你保证,定不会让你丢了殿围侍卫一职。”

就在这侍卫几乎快被他说动时,雍门正北侧,传来了一阵轱辘滚动的声音,紧接着一记飞扬跋扈的笑声传来:“江大人,没有拜帖...您还是改日来拜访陛下吧。”

江呈轶身形一顿,扭头朝后望去,便见邓府的车驾缓缓向雍门驶来,邓情掀开车厢的遮帘,探出了个头,正一脸不屑的盯着他看。

江呈轶蹙起额心,紧紧盯着他,一言不发。

只见那青年慢悠悠的命人停下车驾,自车板上一跃而下,脚步轻盈,向雍门踱步而来。

他高傲轻蔑的站在江呈轶面前,昂扬着脑袋,向身后轻声喝了一句:“将人押上来。”

宫前的三位郎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专注凝重。邓府车驾之后,有一人被粗鲁的抓了起来,连拖带拉的扯到了雍门前,毫不留情的摔在了地上。

“江大人,此人您应当认识吧?”邓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勾着唇角笑道。

江呈轶向地上匍匐趴地的男子望去,虽他的衣裳破烂不堪,脸上也沾了许多污泥,但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当即惊诧道:“袁服!?”

薛青与薛四听此叫喊,立刻低头望去,便见袁服奄奄一息的跪伏在地上,身上绑了三条沉重的铁链,所穿的官服已磨损大半,似乎是被人在地上拖行了良久。他露在袖子外的两只手腕青紫交加,伤痕累累,令人触目惊心。

霎时,郎君的目光变得如猛虎般冷冽可怕:“邓情,你私自囚禁御史台官员也罢,竟滥用私刑?如此目无王法,胆大包天,你的眼里还能容得下谁?!”

“目无王法?”邓情嗤笑一声:“是在下不知法度,还是你御史台手下的官员无视魏律?”

“你什么意思?”江呈轶眉头突突的跳着,愈觉得不安,心中猜测越来越明确。

“在下的意思这么清楚,江大人真的不懂么?”邓情咧嘴一笑,又迅速垮下脸来,双目如毒蛇般阴骘:“若非在下及时感到,恐怕京城还有更多无辜民众死在他的手上。你可知东南巷的命案,究竟谁是幕后主使?”

江呈轶握紧拳头,气压极低,哑着音色道:“你是想说,此案乃是袁服所为。”

【九十二】宫门围堵

“在下正是此意。”邓情从鼻间哼出一声。

江呈轶一板一眼,咬牙切齿道:“邓情!你可知道,诬陷在朝官员,是什么罪行?”

“在下熟读律例,当然知晓。”邓情轻挑眉梢,低笑道:“江大人不必用这个来恐吓在下。在下行得端坐得正,手中自有证据,袁服逃脱不了。”

他上前两步,唇角上扬,靠在他身侧,刻意压低声音,俯在他耳畔篾笑道:“江呈轶,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不如想想办法自保吧。袁服以权谋私,戕害良民,草菅人命,又违背圣意,擅劫死囚出狱,已是极刑之罪,弄不好,还会牵连整个御史台,东府司也或有影响。若陛下盛怒...甚至连江府也不保。”

话音落罢,他转开脚步,向雍门前行去,朝方才的侍卫一拜,恭恭敬敬、客客气气道:“小大人,昨日傍晚,府中内仆便已向少府递来了拜帖。陛下已知晓在下今日有事奏报。这是宫中传回的批复。还请小大人过目后再行通报。”

方才他对江呈轶说得那番话,一字不拉的落入了薛四与薛青的耳朵。两人恼火至极,当即想要冲上去挥出两拳。身前的郎君却伸出手臂将他二人拦了下来,转头冲着她们摇了摇头。

薛青与薛四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盯着地上遍体鳞伤的袁服,心中只有怨愤。

侍卫瞧着邓情委婉的态度,不由好感倍增,自也是客气回礼,敬重道:“都护将军稍等,小人这便去核实通报。”

他接过邓情手中的批复,转身入了宫门。

不过片刻,此人便双手奉着拜帖,转脸交给了邓情:“将军,陛下已在南殿候着了,请您快些进去。”

邓情收下拜帖,对暄几句,便扭头,故意朝江呈轶三人望去,冷嘲热讽道:“江大人,日后行事,当要多考虑考虑陛下之心情。您纵然是天下士子仰慕的对象,也应当知晓,朝堂之上,分寸最为重要。横冲直撞者,向来不得圣心,久而久之自然会大祸临头,难以自保。”

他高扬着脖子,朝身后的府兵挥了挥手,便带着气息奄奄的袁服入了宫廷之内。

而江呈轶三人却被隔绝在雍门之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邓情才踏入宫门,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用藐视的眼神朝他望过来:“对了。江大人虽然入不了宫,但在下可助您一臂之力。您就在雍门之前候着吧。稍等片刻,陛下自会召你入宫。”

紧接着他向门前侍卫拱拳拜托道:“烦劳小大人莫要让江大人离开。”

这小侍卫对邓情倒是十分遵从,连连点头道:“都护将军放心,您既然这么说了,小人自然不会再赶江大人离开。”

邓情得意一笑,转身负手轻盈离去,背影很是嚣张。薛青与薛四在外,看见这幅景象,恨不能嚼穿龈血。

“主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薛青本来还不明白为何江呈轶这么着急赶来宫中,想要向魏帝禀告苏刃逃狱的案情,眼下瞧见邓情的所作所为,便恍然大悟,理解了郎君的想法。

若他们先一步,入了殿中面见魏帝,就是为了转回局面,防止邓情反咬一口,倒泼脏水。

江呈轶自得知赐陈五鸩酒之刑的人是袁服后,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后来得知陈五的后事亦是御史台的官吏来处理的,便立即明白了这其中的蹊跷。

邓情早就先他们一步,先找好了可以栽赃嫁祸的对象。袁服便是他看中的目标。想必,东南巷,陈五抢劫杀人的案子,亦是邓情事先故意安排的。

邓情极有可能已经将袁母与袁妻绑架囚禁。袁服于御史台审批案卷多日,一直忙于誊写文书,几乎找不到空隙休息,留宿官衙半月,自然不知家中出事。袁服极其孝顺,又甚爱其妻。袁母与袁妻乃是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水阁的利益自比不上这两人的性命。

邓情只要在恰当时机,用发现陈五一案目击证人的假话骗他前往东南巷,便可利用其母其妻来逼迫他行事。

袁服居位薛青之下,手握御史台大权,掌管着各类案卷,能调动的人马也颇为可观。只要控制住他,即便东市大牢看守再过严密,邓情也总有办法将苏刃调包。

江呈轶已大概想清楚了袁服是如何协助邓氏将苏刃救出来的。被赐鸩酒的陈五,便是他们掩盖行迹的方式。邓情应当早就打点好了陈五及其家人。邓氏在东府司中的内线,今日必然也被安排去了东市大牢看守。

危险之事自然不需要他们做。只要在主审判官核查囚犯无误后,偷偷将苏刃换到陈五的囚房中,再让陈五换上御史台官吏的服饰,便可借着袁服,偷偷将两人都放出去。想必,那具被裹了白布抬出去的尸体,便是苏刃。

东市大牢中的狱卒,眼见袁服亲自前来行刑,定然觉得稳妥,自不会对死了的囚犯多加查看,只需以泥垢敷苏刃之面,远远的让守在牢中的狱卒看上一眼,便能蒙混过关,将苏刃悄悄运出去。

但,他未能琢磨明白的是,替代苏刃被锁在死牢中的那名长相酷似苏刃的人,究竟是如何被人运入东市大牢的?行刑日的前一天晚上,薛青与廷尉府左右监使,还曾特地前去检查过一番,回来还向他回禀牢中并无任何异常现象。既如此,这么一个大活人,又是怎么忽然现身在死牢之中的?

他独独想不通此事,神情阴郁,总觉得自己错漏了什么线索。他想过,绝不可能是递送饭菜的王婆子所为。他仔细查过这位老妪的底细,并无任何案底,清清白白,只是寻常人家的老母。且他虽然询问了狱吏,那送膳的推车有多大,但转而一想,便觉得根本不可能。

推车入内时,都要由守在地牢门前的五名狱吏共同核实查看一番,验过有无下毒后才能被送入牢中,共囚犯们食用。核查过程详实,且有专门的文书在当场记录。

如此一来,王婆子的嫌疑便自然被排除。

“主公,您怎么不说话?”

正当他深入思考此事时,薛青的询问声再次传来。江呈轶从混杂的思绪中走出,缓缓展开深深锁住的眉头:“既来之则安之。到了这个时候,再论怎么办也无事于补。邓氏要救苏刃,又不想旦罪责,便将袁服推出来顶罪。御史台少不了一顿责骂与惩处。”

“难道...我们就这样放任邓情不管,眼睁睁看着袁服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而丢了性命么?”薛青在旁不甘心的问道。袁服与他相识多年,两人在水阁之中,一直是行动最为默契的搭档,被他视为毕生挚友,出了这样的事,他心中自是百般不愿。

“邓情想要动我手下之人?”郎君嗓音甚寒,鼻息之间哼出一记冷笑:“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薛青立即亮起眸来,深深的望着他,期盼道:“郎君这样说...是有主意了么?”

江呈轶未答话,只是默默盯着那巍峨高崇的宫殿看了两眼,便预备拂袍离开。

守雍门的侍卫立刻唤道:“江大人...都护将军说了,要您在这里等候...您现在要离开么?”

江呈轶背着身,顿住脚步,缓慢而高贵的转过头,漆黑如墨宝般的眼眸朝他剜去一眼:“怎么?如今你的顶头上司变成了都护将军了么?本官的事情,还轮不着你一个小小护城卫来管!”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诡异,让与他不经意间对视的侍卫不寒而栗,顿时缩了脖子,不敢再多说一句。

江呈轶利索转身,向停靠在一旁的鬃马行去。

薛青与薛四跟在他身后,急匆匆问道:“主公,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邓情既然开始行动,我们也不能闲着不是?”江呈轶镇定自若道:“应当通知阿萝一声,城外备下的一切可以开始行动了,汪鹤的那份手书,该是时候用上了。”

薛四听他此言,展开眉角,有些激动。

江呈轶跃步马上,紧紧攥住缰绳,俯视着薛青:“你与薛四立刻回府,我出城一趟。”

薛青还未来得及询问他要去往何处,便已见郎君扬起马鞭,斥马而去。他与薛四甚至来不及行礼,就看见江呈轶消失在视野之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薛青大哥,主公出城作甚?”薛四奇怪道。

“主公行事,自有他的想法。咱们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便好。”薛青长臂一揽,拍了拍他的肩膀,扭身行至马边,踩上镫子,横跨而上,盯着江府的方向道:“我们走吧。”

薛四紧跟其上,两人向背面奔马而去。

却说这边,江呈轶跨上了马背,径直向城门奔去,前往城防军驻守大营,寻找景汀,得知他因东市民众躁乱,又转调马头,赶回了刑场。

他从万人中间,找了许久,才瞧见景汀在何处,于是迅速下马向他跑了过去。

【九十三】迅速出城

“景大统领。”他在拥挤的人群中高声呼喊。

景汀正领着城防军数人维护现场秩序,忽闻身后传来阵阵呼唤,便扭身望过去。

只见江呈轶费力自人群中挤出,来到了他的身边。景汀不由疑惑道:“江主司?您怎么会从雍门方向来?不应该在狱内么?苏刃行刑的时辰已到,还望大人快些将他押出来,如今东市已人声鼎沸,纷纷猜测官衙是否要包庇罪犯,若再晚一些,恐怕会铸成大错。”

“大统领,本官有事相求,还望大统领借一步说话。”江呈轶声音急促,匆忙与景汀说道。

景汀面露怪异之色,盯着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扭头望向涌动不止的人群,微微迟钝片刻,便从军队中抽身而出,随着江呈轶往侧边人烟稀少的巷子里去了。

“江主司有何要事?这个时候将在下叫出来?”景汀面露疑惑,向他询问道。

江呈轶作揖行礼:“大统领,狱中出了紧急之事,苏刃被不轨之人劫狱,已逃出狱外,本官欲借城防军兵力一用,追捕囚犯。”

景汀顿时吃惊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这般胆大包天?”

江呈轶愁眉不展:“大统领!若让苏刃一逃,那么东府司与御史台多日来的辛劳便就此白费了,天下黎民亦会质疑官府的办事能力。望您深虑此事,助本官一臂之力。”

“江主司要在下如何相助?”景汀见他态度诚恳,面色焦急,便知确有其事,于是也不再多疑,直截了当的问道。

江呈轶展露喜色,当即说道:“本官已猜测出是何人将苏刃劫走,只是这幕后主使势力庞大,本官暂无办法奈何,只有等到人赃并获,方能彻底将此人逮捕归案,重抓苏刃,再举大刑。”

景汀一蹙眉头,觉得事情有些严重:“望江主司透露一二,在下心中也好安定一些,自能竭尽全力相助东府司。”

江呈轶凑上前,贴耳对他言道:“本官已找到了蛛丝马迹,可证幕后劫狱之人,乃是朝中大族世家,且深受皇恩之宠。至于是谁...请述本官暂且不能同大统领细说。”

景汀神情古怪,朝他望去一眼,心中起伏不安:按此人所言,行此不法之事的人,要么就是邓氏子弟要么便是付氏之人。

景汀纠结考虑了片刻,最终相信江呈轶之言,答应道:“主司请直说,需在下做些什么?”

“望大统领调派一支队伍,随本官一同前往洛阳边郊,在囚犯有可能逃离的路径,悄悄设伏,等候时机。”江呈轶倒退一步,双臂执平,向他俯身大拜,恳求道。

景汀急忙上前将他扶起:“主司大人,万不可行此大礼,在下承受不起。”

他不再还礼,立刻说道:“请主司大人稍等片刻,在下这便前往军营清点人马,随大人前往边郊。”

话音落罢,他便当即转身离去,乘着战马往城前驻扎的军营而去。

东市已乱成一片,江呈轶便趁着景汀清点人马的空隙,奔往刑场之内,交待东府司与廷尉府立刻拟出文书布告,暂缓行刑之日,并全面封锁苏刃逃狱的消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驾马追寻景汀而去。

而此刻,江府。

江呈佳与沐云也没拉下脚步,在薛青与薛四赶回府中禀告此事后,便立即启程赶往了思音坊,与房四叔展开布谋。

雍门之内,邓情押着袁服入南殿禀告此事,魏帝倏然知晓此事,勃然震怒,当即传出诏令,命江呈轶与薛青进攻面圣。

可消息传到江府,却只有薛青前来应旨。

内官将他一人带入宫中,满是惶恐。宫中之人皆未料到那江呈轶竟此番大胆,敢无视旨意,拒绝入宫。此事必然会令魏帝大为恼火,遭殃的定是他们这些小心翼翼侍候之人。

薛青只身一人入宫,果然如内官们所料的那般,触怒了魏帝。帝气结于心,恼怒不堪,贬斥了薛青,命禁卫军当场将他扣押,关入了皇宫内牢,又令常玉岳桡出动,派兵数千,围封江府。

皇城闹出如此动静,众臣皆惊愕不安。因江呈轶提前一步封锁了消息,他们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坐于家中慢慢观察形势。

邓情一脸轻松的自宫中而出,满脸爽快愉悦。

幸有邓陵生前的布谋,他才能顺利将苏刃救出,又在此一桩行动中找到了克制江府的办法,利用袁服此人,让江呈轶薛青二人栽了个大跟头,报了江女在京郊引兵挑唆之仇。他心中自然痛快至极。

如今江府已被禁军层层围封,府内仆婢家臣一应被扣,不在府中的江呈佳与沐云,上了通缉榜,被全城搜捕。一个时辰之内,便闹得洛阳满城风雨。

那些平时与江府交好的大臣纷纷坐立不安,遣出府内人手四处打听,各方探查,想要得知陛下突然震怒,派兵围封江府的缘由。

很快,众臣便得知了苏刃未能如期行刑的消息,于是暗下猜测东府司会否私下办事不利,使得苏刃在关押送刑期间出了什么事。

一时之间,城中众说纷纭,各类说法频频冒出,生生不止。

对比满城上下的恐慌紧张之感,彼时彼刻的邓府,似乎从前几日的惨淡愁云中走了出来,终于露出了一点喜色。

邓情自宫中而归,即刻将隐藏在暗处的苏刃接上了马车,悄悄送入了邓府,让他与邓国忠相聚。

一直缠绵病榻的老太尉,眼见深陷牢笼的门生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登时来了精神,神智转而清醒,不再胡言乱语,时时呢喃着邓陵的名字,气色肉眼可见的好转了一些。

邓情守在卧房外等候,任凭苏刃与邓国忠私谈。

屋舍内,苏刃激动万分的跽坐在太尉床榻前,满面泪流道:“学生感激老师惦念,一直不曾放弃学生,将学生从那幽牢之中救了出来。”

邓国忠倚靠在软枕上,亦是两眼朦胧:“幸而,我家阿情盘算得当,才将你救了出来...为了你的事,老夫没少操心。如今瞧见你,也就心安。”

苏刃抬袖擦着眼角泪珠,垂头失落道:“只可惜...学生不能在京城之内逗留太久,明日便要离开,不能在侍候于老师身边...实在愧疚难当。”

邓国忠连连点头道:“应当如此。阿情费尽千辛万苦才将你救出来,绝不可再落入江府之手。明日随他的安排离开京城,越远越好...阿陵生前,已安顿好了你的家人,林木知晓他们在何处,自会送你与他们团圆。滨盛,好好保存实力,候在境外,等着老夫。有朝一日,必会将你重新接回大魏。”

苏刃,字滨盛。他的小字很少为人所知,乃是邓国忠亲自所取,可见师徒情谊深厚。苏刃满目泪光,用力颔首,哭声颤抖:“学生谨记老师嘱咐,定会在境外保存实力,有朝一日,必然卷土重来,将危害邓氏以及苏氏之人,狠狠踩于脚下。”

“此事不必你出手。阿情已然做了。”邓国忠伸出苍老的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苏刃感叹道:“小主公足智多谋,能想此妙计...让江府深陷囹圄之中,实不愧是老师您与陵兄自小培养的人。”

邓国忠欣慰一笑,随即又伤感道:“只可惜阿陵已不在人世,瞧不见阿情的智计。若他能知晓,九泉之下亦能安息了。”

苏刃:“老师安心,陵兄在天有灵,定能看到这一切。”

屋内频频传来师生二人的悲泣声。邓情在外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过之意,愈发觉得愧疚。倘若当初,他能再等一等,再有些耐心,或许...他与邓陵会有化解误会的那一日。到那时,他们叔侄二人联手,必能让邓氏走向权力巅峰,何至于让邓氏落入眼下这种不尴不尬的境地,挣扎不得,再难恢复元气。

想到这里,他对江氏的厌恶便愈发的浓烈,恨不能将江氏乃至水阁所有人都赶尽杀绝。

约莫两炷香后,苏刃才从邓国忠的房中退出。正好与守在门前的邓情打了个照面。

“小郎君。”苏刃穿着一身朴素麻衣,向邓情拱手作揖,脸上仍存余着受过诏狱之刑的伤痕,青紫相间,惨淡不已。

邓情敬重他是祖父的门生,客气回礼道:“苏伯父...侄儿未能及时行事,让您久在牢笼之中,受苦了。还望伯父莫要责备。”

苏刃感激涕零道:“苏某怎敢责怪小郎君,您能施恩救苏某出狱,已是大恩!小郎君...请受苏某一拜!”

正说着,他便要跪下向邓情磕头。

邓情急忙扶住他道:“苏伯父...不必这般言谢。助您也是助邓氏,多亏了您,祖父的病况才会有所好转。”

苏刃缓缓起身,眼眸通红。

邓情又道:“伯父。府内林师爷,已将明日您逃出洛阳的路径安排妥当,必能将您送出去。今夜,您便在我府上好好休憩一番,不必多虑其余事宜,安心便好。”

【九十四】接管邓氏

苏刃点点头道:“小郎君思虑周全,苏某无有不依。”

邓情微微颔首,这才命人将身子病弱虚孱的他扶去了厢房安顿。

他目送着苏刃离开,又在廊下逗留了片刻,便准备抬脚离开。谁知屋中却传来一声唤:“阿情,你进来一下。”

邓国忠浑厚沧桑的声音慢慢从纸窗内飘出,沙哑低弱。

邓情一怔,顿在房门前,踌躇了片刻,才抬手推门入内。

“祖父,您唤我?”他行至内阁,向倚在榻上的老太尉作揖,轻声问道。

邓国忠对他招了招手道:“到祖父这里来。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邓情抬眸望去,见他一脸慈爱,便乖乖的走了过去,坐在床榻边,等着他说话。

“伸出手来。”邓国忠笑眯眯道。

邓情眨了眨眼,将手摊开,放在他面前。

只见邓国忠在床头摸索了一阵,从枕头开,从里面取出一枚方型玉石,郑重其事的交到了他手中。

“这是邓氏家主之印。祖父便在今日将它交给你。祖父年事已高,实在无法同时顾及朝堂与族内之事,也该传承家族,让你来承担了。本来...这家主之印,你二叔去年就想让祖父交给你。

但祖父认为,你仍然缺少锻炼,无法立刻掌控全族,这才又拖了两年。你二叔...已在族中为你铺好了路,替你招揽了不少有才的谋士,便盼着你有朝一日继承族长、家主之位,带领邓氏走向巅峰。只可惜...他走得早,未能瞧见这一天。阿情...你好好拿着家主之印,切莫辜负了祖父与你二叔的期望。”

邓情愕然,盯着手中的玉印,心中生出一股莫大的震骇之意。

他怔怔道:“二叔他...很早之前就想将玉印交给我了?”

邓国忠慈祥的点点头:“你二叔...对你的期望极大。他因多年前的投毒案而伤了根基,而无法承接家族,阿元又是个不争气的孩子,他便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你年少时被遣派去北地,掌管长鸣军,也是你二叔的主意。当时,北地的官势最为复杂多变,最能考验掌权者的平衡能力。

我与你二叔虽然不舍你前往那等风沙之地,但为了你往后的前程,也只能狠下心肠如此行事。这么多年...实在委屈你了。好在,北地被你镇守的极好,你二叔也可安心了。今后,这邓家就要劳你看护了。”

邓国忠越说,邓情便越是不敢再听,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痛从心底蔓延至全身,令他满是仓惶。邓陵从来都没有想让邓元继承家主之位...一心将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可他却因多年的猜忌与不满,毁了这份殷切之盼...

邓情闷声很久,紧紧攥着手中的那枚玉印,与邓国忠对视片刻,庄严肃穆的点了点头:“祖父放心,孙儿定会守好邓氏一族。”

祖孙二人相谈许久,邓情才从卧房中出来,心中感慨甚多,愈发坚定自己守护邓氏的想法。

邓府之外,当全城官役皆在搜捕江呈轶以及其族人,陷入一片兵荒马乱时,邓府却祥和至极,府内上下满沾喜气。然而这样的喜悦,也仅仅维持了一夜,在苏刃离开邓府,悄悄从京城绕道出城后,便发生了改变。

江呈轶潜心在京城边郊等候多时。

城防军一对人马跟随景汀与江呈轶一同埋伏在山路两侧,紧盯着山路的动静。

景汀伏在江呈轶身侧,望着静悄悄的山路,不禁忧虑:“江主司...我们为何要守在这里?此道乃是匪类亡徒或江湖人常行的小径,时不时便有盘踞山林的贼匪经过。将苏刃劫狱的人,怎会选择这样一条路运人出城?这不符合常理,在下认为,应当守着商路与官路才对。”

“劫狱之人,绝不会让宋宗自官商两路离开。此山径地势高险,江湖之人与贼匪盗贼虽然在此经常出没,但大统领别忘了,还有一伙人,也会据此小径入城,他们通常装扮成樵夫与猎户齐行...”江呈轶淡淡说道。

景汀先是一怔,后而恍然大悟道:“你是说...黑市的人马?”

“不错。”江呈轶点头。

国朝之内,无论在何方,皆有黑市。这种瞒着官衙,行违法之事赚取暴利的生财之道,都不会被彻底取缔。偶尔有时,甚至连官府也需通过黑市来调节粮米、油盐与茶团的价位。

因此,各世族大家,都或多或少与各方黑市有着联系,邓氏当然也不例外。邓氏一族之内,当有许多子弟都与黑市相关。其中,与洛阳黑市关联最深的,便属邓情。

联想当年他在兰心楼向邓陵投毒一案,江呈轶才忽然明白,邓氏之所以能避开水阁与东府司层层监视,将假替苏刃的人悄无声息的送到了京城,便是因为利用了黑市运货的途径,那么邓氏要想避开所有人的视线,送苏刃逃离洛阳,便只有再用黑市运货之路。

于是,当城内因江府被封而闹得天翻地覆时,江呈轶便排除了所有商路与官路,将邓情有可能会护送苏刃离开洛阳的所有黑市行径全部找了出来,让景汀分别安排了兵马守在这些路径上。

“可是,劫狱之人既然有这么大的本领将苏刃救出,必在官衙有着人脉,很有可能会打着京城某座府邸的名号将人犯送出城,又或者佯装行商路人...都有可能。江主司怎能全然断定苏刃会被幕后主使从黑市运货途径送出?”

城防军守在此路一日一夜,边郊并无任何动静传来,景汀心生质疑,不由发问。

江呈轶道:“大统领,官商两路,我已命东府司心腹前去镇守,就算有这种可能,也不必担忧。”

为以防万一,他早已做好另一手准备。东府司在五日以前,便于洛阳城防内外的官商两路布满了人手。

“原来如此,难怪江主司如此能坐定。”景汀闻其之言,终于松了口气。

城郊之外,在城防军严防死守的同时,城内思音坊内,江呈佳与沐云也未停下动作,一步一步按照事先商量好的,于京中放出了消息。

思音坊安插在京城各处的人手,混迹在平民之间,将汪鹤顶罪入狱,替人抵命的消息传播了出去。

很快,当年邓府私宅爆炸案背后的真相便于洛阳城中再起风波。街坊小巷、茶楼酒肆间,遍是流言。受此案戕害的难民本已重新安定下来,乍然听此消息,不禁激愤。爆炸案伤及多少条无辜人的性命,或是为子人父,或是孝顺儿女,或是恩爱夫妻,多少幸福生活都在那一日毁于一旦。

此案中失去家人的遗属们只想讨回一个公道,原本以为汪鹤已死,大仇得报,却未想到,此人根本不是真凶。

流言越传越猛,终于这些当年受到爆炸案灭顶之灾的难民遗属们,以洪潮之势涌向了当时侦办此案的廷尉府、东府司与统领府。

官衙受民众唾骂,留在城中的洛阳防军围控秩序,逐渐抵挡不住民众们的斥责,最终无可奈何的派出将领亲自前往廷尉府重提此案。江府被封,江呈轶失踪,薛青被押禁于宫中,东府司与御史台上下乱作了一片,根本无法应对府门外愈来愈多的人群,只能闭府以待,封府不出。洛阳防军的首领找不了主审此案的东府司,便只能将目标转向廷尉府。

然,此刻的廷尉府,仅仅剩下左右监使,面对民众之怒,亦无法应对。于是,两名监使商议一番,立即写下了奏疏,朝宫中低了进去。

守在思音坊中的江呈佳得知廷尉府送出奏疏文书的那一刻,便立刻命早就等候在京城内的汪鹤亲弟——汪阕手持其兄临死前的手书,跪在了廷尉府外的阶台之上,在众民之前,告读手书之内容,指证邓府太尉目无王法,草菅人命,为隐瞒邓元之罪行,不惜残害无辜人的性命,逼迫汪鹤顶罪。

汪阕声声力竭,不断重复念着手书的内容。阶下围观的百姓听其所言,只觉得惊骇难抑,纷纷议论。汪阕先声明其兄长之冤,再述当年邓氏于爆炸案背后的隐瞒,解释邓氏逼迫汪鹤自首的原因,将邓国忠收受扬州刺史苏刃之贿赂,躲避城防军之巡视,于半夜将八个装满金银珠宝的箱子运入了邓元私府之上,通过暗道转移,存入地下 钱庄,谋取暴利的事情。以及其对邓府私宅爆炸之事始料未及,事后为隐藏其收受贿赂的罪行不被东府司与廷尉府发现,才会推出汪鹤顶罪,平息民众之愤怒的过程全部说了出来。

廷尉左右监紧闭府门,在内侧听见汪阕的控诉,不由心惊肉跳。

世人皆未想到,当年汪鹤自首的背后竟有这样的内情。不久之后,人群之中对于邓府私宅突然爆炸的真相也产生了怀疑之心,纷纷向官府讨要说法。

【九十五】民众大乱

当初定案时,魏帝以汪鹤因仇谋私,引燃邓府的结论匆匆了结此案,便是为了向民众隐瞒在邓元私府之中找到朝廷重犯“施安”遗体的事实。于是众人目光自然都转移到了汪鹤身上,迫不及待的要他为死于这场爆炸案中的无辜之人偿命,就不会注意从邓元府上地牢中搜出的尸体究竟是什么身份。

眼下,此案被重新被翻出来,自然惹起民众们刨根问底的想法。

甚有人直接猜测,会否是邓元想要隐瞒私府之内隐藏的那条通往地下 钱庄的暗道,清除邓氏一族收受苏刃之贿赂的痕迹,才会下此狠心,运入大量的木炭粉与硫磺粉,造出这一桩惊天大案。

一时之间,街谈巷议,皆是此事,众口不一,传言的方向也越来越奇怪。但大体不变的是,百姓们皆认为邓氏一族有罪,应当获罪入狱,封府调查,查清太尉与苏刃之间的银钱交往以及人际关系,并重审当年邓元私府爆炸一案。

趁着民舆激烈时,江呈佳与沐云趁机添柴加火,命潜藏在全城之中的水阁人马全部出动,乔装成普通百姓,混在街道、茶坊以及巷子里扩大声势。不过半日的光景,洛阳群民心中的愤怒便已到达了顶峰,恼恨与不平之声愈来愈响烈。加入人群,声势讨伐官府,要求重查此案的群众队伍也逐渐壮大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魏帝得知了宫外传来的消息,当即召见了廷尉府左右监使以及司隶校尉入宫会谈。

在宫中还未论断出此事的性质时,受流言干扰而义愤填膺的洛阳民众们,自发性的集结人群涌向了邓府周遭的巷子里。

群众中自有嫉恶如仇之人,自告奋勇的上前砸门。

邓府之外,人声鼎沸。

邓情从未见过如此惊人骇俗的架势,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洛阳百姓都将矛头指向了邓氏一族,在府外嚷嚷着讨要公道。

他站在廊下,听着府外不断传来敲击撞门的声音,深深蹙起了眉头。

从府邸后门绕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厮没过一盏茶的时间便急匆匆赶了回来,满脸惊慌的站在邓情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息。

“到底是怎么了?我不过一日未出府,城街之上怎会闹出这样的情景?”邓情向他厉声问道。

小厮张口结舌,不知该从何处讲起,急得在原地跺脚。

“快说呀?!干瞪着我作甚?”邓情听着外头闹得越来越大,形势愈发危难,便克制不住嗓音,大吼一声。

小厮惊了一跳,憋红了脸,颤颤巍巍说道:“这些民众似乎是因为一年多以前...元郎君在长治坊的私宅爆炸一案而来。”

“因邓元私宅爆炸案而来?这是为何?此事的真凶汪鹤不是已然伏法?他们又来讨要什么说法?”邓情紧锁眉头,额间生出三道极深的沟壑。

“小人...小人混入他们中间听了两耳。好像是有人将当年的案子重新翻了出来,说汪鹤是受邓氏族人要挟,才会去东府司自首,替元郎君顶罪。”这小厮说得越发小声,似乎害怕眼前人因此动怒。

“什么?!哪里来的刁民,胆敢没有真凭实据便来诬陷我邓氏一族?”邓情果然大怒,当机立断的抽出腰间随身携带的宝剑,便要冲出府门,令邓府府兵镇压闹事的民众。

那小厮见状,着急忙慌的上前阻拦,挡在邓情的剑前,拼命摇头道:“还望郎君三思!此时不得出府。小人还打听到,汪鹤师爷的胞弟汪阕,不知为何突然现身于京城之中,手中竟拿着其兄长的一封诉状文书...眼下正跪在廷尉府前,请求官衙还以真相。”

“汪阕?”邓情记得此人,但印象并不深刻。邓元私宅爆炸一案的种种细节,他并不是十分了解,但也知晓汪鹤是被祖父推出去,平复洛阳城中众怒的棋子,既是如此,那么祖父必然已经在事后清理了后患,又怎会任由汪阕有机会重返京城,甚至在他的手上还持有一卷汪鹤所写的文书?

此事,必然是有人在幕后捣鬼,才会使得此案又重新被翻了出来,并将矛头直指邓氏。

邓情眸光黯淡而下,脸色阴沉至极。

他想:定然又是江氏在背后捣鬼。当年只有东府司有机会与汪鹤单独接触,也许是那江呈轶对汪鹤说了什么,令他在受刑赴死之前,将祖父逼他顶罪的过程以及原因全部写了下来。

这个江呈轶!

邓情恨得咬牙切齿,却被堵在府内,什么也无法做。

他垂下头,细细思量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一把猛揪住那打探消息的小厮的衣襟,问道:“外面发生的事情,可有传到宫内去?”

小厮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变了脸色,哆哆嗦嗦道:“廷尉府左右监使,已写下了奏疏,上呈了少府内官...应当是送入...送入宫中了。”

“廷尉府速度竟这样快?!!”邓情讶异道。

“城中民众的声势闹得过大,听说东府司、廷尉府以及统领府门前围满了因此事而来的民众...廷尉左右监使眼看着情势不对,才递送文书入宫的。”

“洛阳城防军、太尉兵曹、中都官曹的官衙兵役们都在做什么?!”邓情躁恼道:“这么多刁民闹事,官府不出兵镇压,难道是吃朝廷闲饭的么?!!”

小厮被他吼得耳根发疼。邓情仍紧紧的揪着衣襟不放,小厮面色已然惊惶,此刻更加的惨白,却无力反抗:“郎君...城防军、太尉兵曹与中都官曹门前也未曾幸免...

不知是何人煽动,城中百姓的怒意已达到极点,几乎全城出动,各自联合...围了多家官府衙邸。

官衙兵役们被堵在府邸之内,连门都出不去,又不可随意诛杀乱民,只怕会惹得民众更为恼怒。他们自身难保...如何能压得住这些暴民?”

邓情听此一番话,气急败坏,手一松,便将这小厮扔了出去,只听见砰嗵一声。那小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的摔落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不敢有分毫抱怨,挪着剧痛无比的身体,拼命往廊下躲去。

又等了片刻,府门之外的声音越来越猖狂嚣张,甚至有人提议强行破门而入。眼看着抵在门前的众多侍卫就快要压不住外头使劲往里闯的乱民,邓情没了耐心,冲上前去,猛地扯开用力将府门往外推的府兵,突然用力将邓府大门打开。费力挤在门槛前的数十名壮汉,忽然失去了身前的支撑,跌倒在地上,摔过了门槛。

邓情动作迅速,立刻将剑架在了为首那个闹得最凶之人的脖子上,向府外厉声喝道:“你们若再敢乱法违礼,强闯我邓府私宅!我便立刻斩下此人头颅,以扰乱城防的罪名将你们全部扣入牢狱!”

他的一声怒吼,使得府外四处嚷嚷、到处吵闹的百姓们情不自禁的停了下来。这些民众,大多数都是跟风而来,全凭着一股打抱不平的心理,才会自结成队,来邓府门前闹事。邓情强硬的态度一出,他们便立即软了下来,一瞬之间,原本争辩吵闹的巷街长坊陷入了寂静之中。

但,好景不长,邓情怒威震慑了一时,便有人在人群里说道:“你凭什么抓我们?你府上族人做了此等炸毁街坊的不闻之事,如今竟然想要在我们身上扣罪名?怎么,你官大便了不起么?当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是什么?街边丛生的杂草么?可以随便欺凌?”

这几句质疑,就像是悬在炉碳上的火把,仅仅掉下了一点火星,便点燃了整个炉子。

安静下来的人群中传出附和声:“对!说得没错!”

紧接着,又有人提议道:“乡亲们,咱们围着太尉府也不甚管用。邓府掌控兵权,若强行调动军队绞杀我们,那边得不偿失了。他们既然说我们是乱民,欲强闯邓府,我们自然不能任由他这般污蔑,不如结伴一同前往皇宫,击鼓鸣冤,让当今陛下为我们做主!且看那时...皇帝陛下是站在我们这边,还是站在他们那边?!”

“好主意!”

击鼓鸣冤的建议抛向人群,如似光明,照亮了众人前行之路。

一人带头,便有一群人跟风行路,邓府门前浩浩荡荡的民众队伍,纷纷从长坊撤了出来,成群结队的朝皇宫的方向涌去。

邓情眼见此景,不由大惊失色。廷尉府已上报此事入宫,倘若再任由这些刁民前去击登闻鼓鸣冤,那么场面将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绝不可能让这样的局面出现,于是当即挥袖,命身后邓氏府兵倾巢而出,堵住了长坊各个巷子的出口,意图将这些闹事的群众堵住。

百姓见状,顿时间恼火到了极点,面对持着刀剑神弓的邓氏府兵,众人被压抑的反抗之心,再也控制不住。人群中发出一声怒吼:“我们的儿子、丈夫在前线拼死搏杀,只为护大魏国朝安宁。然则今日,却有人亮剑面向手无寸铁的我们!只为了掩藏自己的滔天罪行!这世间公道二字何在?王法何存?”

【九十六】愤慨激昂

此番激愤昂扬之语一出,便有勇士带头引领,朝长坊巷子以及各处街道围守的邓氏府兵冲出去,一边疾步快行,一边高声呼喊:“各位父老乡亲们!腊八爆炸一案,死伤多少人?就算不为我们自己,也要为我们死去的亲人算账!”

人群呼喝高涨,抗争的情绪愈发浓烈,群众们一拥而上,纷纷朝围堵他们的邓氏府兵挥拳打去。

这些府兵也不敢真的挥剑砍人,眼见此之势,纷纷朝后退去。

邓情见事势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可怕,便彻底慌了手脚。

这场由民众自发引起的大暴乱乃是大魏建朝以来绝无仅有的大事件。距离上一次贼寇袭城,洛阳还未安稳半年,便再次陷入了恐慌之中。

江呈佳藏在思音坊的密室中,听着房四报上来的消息,微微蹙起了眉头。

“阁主,城中事态闹得越来越大,百姓激愤,恐怕日后不好收场。”房四跽坐在她的蒲团对面,神情沉郁凝重。

对面的女郎却默默摇摇头道:“若将来邓氏伏法,民怨自然能够平息。我只怕...京城局势闹成这样,陛下仍然会袒护邓氏,就算惩治...亦有可能是不痛不痒的小罚,甚至有可能为了邓氏全族暴力镇压百姓。为了让陛下对邓氏彻底死心,我们还需在如今的形势上继续添火。”

房四见女郎还要扩大事态,便心生惊愕:“阁主,这样当真可以么?”

“你放心,这些民众无非是想要讨个公道,只要陛下给个交待,他们自会停手。况且,只要邓氏之罪无法逃脱,兄长与景大统领便可顺利自城外归来。届时,自有东府司出兵,安抚群民。”江呈佳低声说道。

房四见女郎从容自若,心底安定沉稳了不少,于是出声问道:“那...阁主预备如何再添一把火?”

江呈佳坐直身子,低垂着眸道:“窦月阑赶赴弘农已有一个多月,已遣派斥候传来消息,不日便要归京,想必弘农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他已调查的一清二楚。如今京城内的状况,就算邓情已想到法子来应对窦月阑,遮掩弘农发生的事...恐怕也扛不住数事并发的强压。”

“数事并发?除了汪鹤的手书,窦月阑关于弘农的奏报,还有什么不利邓氏的事情么?”房四未能理解,侧着身子追问道。

“您别忘了...城中还有一人也在查邓氏的案子。”江呈佳与他对视,目中藏寒,凉瑟一片。

“阁主是说...卫尉常玉?”房四叔转着瞳眸思量了一圈下,想起了此人。

“不错。”江呈佳颔首,“常玉表面上听属魏帝,可实际上却是君侯的人,与邓氏交好,也是受君侯授意。陛下铁了心要护邓氏,才将灵仪队郊外遇袭之事交给了他继续查办。这些天,常玉按照窦月阑之前办案时查到的线索一直与兄长暗中通信,四处走访。前两日,他传来消息说,已找到邓情篡改田庄买卖交易单据的证据。”

“属下觉得...凭着这三桩事...恐怕还不足以摧毁邓氏。”房四叔思量一番说道,“陛下既然有意维护邓氏,必然会暗中召见常玉,询问此事案情。常玉虽然是君侯的人,但为了继续潜藏在陛下身边,时刻注意宫中以及朝堂动向,必然不能轻易指证邓氏有罪。若陛下恼火之下,为护邓氏而将他革职...便得不偿失了。

至于廷尉府,陛下派遣窦月阑前往弘农求证城志与洪三逸所述事实,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让邓氏有喘息之机...找到合适且合理的办法洗脱私自追杀纪成、扰乱弘农城防以及与占婆通谋的嫌疑与罪名。若邓氏能拿出恰当的理由解释弘农发生的一切,陛下绝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邓氏一族。

属下认为只有汪鹤的手书稍稍有些用处。当年的爆炸案最惹民怒,死伤众多,牵连甚广,闹出了极大的风波。如今百姓们知晓,当时对汪鹤的判决根本与事实不符,乃是官官相护、草菅人命的结果...必然会揪着此事不放。但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京城不可久乱,倘若陛下以暴制暴...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动摇邓氏?”

“房四叔,你说的这些,是最坏的结果。如今,我们不仅要这三件案子同时压到邓氏头上,还要证实是邓情施计劫走了苏刃,洗刷兄长身上的嫌疑。”江呈佳说道。

房四讶异道:“阁主难道已经找到了苏刃被劫之事的破绽?”

江呈佳勾唇,微微颔首道:“不知房四叔可有发现...自昨日苏刃被劫出牢狱后,一直效忠于邓国忠的师爷林木...便消失了踪迹?”

房四瞳眸紧缩:“确实...昨日我按照云菁君临行前的嘱咐,派人悄悄前往邓府附近打探消息,却未曾瞧见林木现身。此人在一个多月以前便自弘农而归,之后一直跟在邓情身侧...如今突然消失,值得深究。”

江呈佳道:“四叔说得不错。所以...方才我已让沐云带着闫姬去追踪林木了。”

房四微怔,这才晓得沐云与闫姬究竟去了哪里。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担忧道:“沐夫人与闫姬此刻去追林木,是不是有些晚了?昨日此人几乎是与苏刃同一时间内消失在城中的。属下认为...他很有可能已被邓情安排去护送苏刃了。恐怕,只有埋伏在边郊内的云菁君与景大统领能将他擒住了。”

江呈佳却摇摇头,否认了他的说法:“您说错了。四叔...依照邓情的个性,他不会让林木去护送苏刃。洛阳上下皆知,林木乃是邓府谋士...若让他亲自护送,不是明摆着给兄长机会将林木与苏刃一并抓住么?届时,邓情就算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此事了。因此,林木不可能与苏刃同行。

您...还说错一桩事。林木与苏刃绝非同时消失。

邓国忠因丧子之痛而卧床多月,一直迷迷糊糊、神志不清。此乃心结,除了惦记逝世的邓陵,他还念着牢中的苏刃。故,一旦邓情救出苏刃,必定会让这师生二人先团聚一番,再将其送走。否则...守在城外的兄长与景汀...也不至于到如今都没有消息。而林木,要么已被邓情监禁,要么出了城,藏匿在郊外,等待风波平息后,预备离开洛阳,远走高飞。”

“阁主说得...好像此事过后,邓氏便会彻底舍弃林木...?”房四听着她话中之意,发出疑问。

江呈佳道:“如今,邓氏,邓元无才愚钝,爆炸案中发现施安尸体后,便被陛下反感,渐渐不得圣恩。而邓情的父亲邓夫屡次在朝堂上顶撞宁铮,被摄政淮王打压,却没能力反击,在邓氏一族内,地位并不见高。

邓国忠自病后,便将权柄移交给了邓情,他虽然只是暂掌家族,但邓氏族内已子弟能与他相较。邓氏家主之位,未来必然是他的。

而林木...他是从前是邓国忠的心腹,后来邓陵接手邓家诸事后,他便被邓国忠指派去协助邓陵,受其恩惠颇多。邓情虽然已经知晓邓陵待他期望甚重,但以他薄情寡恩的性格,仍然不会容忍受过邓陵之恩的人在他身边徘徊,哪怕他从前是邓国忠的人,也不行。”

房四目色一震:“林木为邓氏做过多少事?他从小养在邓府,受邓国忠教养,是邓国忠自青年时期,便一直带在身边的人,与邓陵、邓夫乃是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对邓氏忠心耿耿。邓情...竟然对他有杀意?”

“斩草除根,才能免除后患。邓情对任何人都是这样。他少年时期便被邓国忠送去了北地,在边陲之地守了十几年,与林木本身就没什么情谊,处置起来自然更加狠辣。”

“那...邓情到底会用什么手段除掉林木?”房四见女郎似乎已有猜测,便追问道。

“我也不敢全然确定。但东府司内为邓情接应安排劫狱的细作,日前都是邓国忠与邓陵的心腹,通常皆是与林木私下联系。且,劫狱这样重要的事情,邓府上下,除了邓陵与邓国忠,其他人应当并不知晓。只怕邓情也是如今暂代掌家之责后,才从林木口中得知此事。为了不牵涉过多,同时...除掉邓陵在邓府的心腹,劫狱一事,他会完全交由林木以及邓陵的手下去处置。

事后,假设无人察觉此事,苏刃被顺利送出洛阳,那么林木便还能苟活一段时日。若东窗事发,林木便是顶罪的羔羊,不论是邓情逼迫威胁袁服,栽赃嫁祸江氏,还是为了营救苏刃草菅人命,故意制造东南巷的人命案,他都会推到林木的身上,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之后,他只要同陛下说...他是受奸人蒙蔽,才会误以为江府是整桩劫狱案的主谋。”

【九十七】关键所在

江呈佳说出自己的猜测。房四在旁听着,只觉得唏嘘:“林木为邓府卖了一辈子的命,若到头来是这样的下场...着实可悲。”

正当他感叹时,密室紧 合的石门突然松动了一下,接着便听见一阵低浅的移门声以及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还未瞧见来人,便先听见了她的喊声:“阿萝,你真是说对了!林木果真被邓情藏匿在郊外的一处平宅里,屋外被府兵严加看守,不得靠近分毫。我与闫姬仅仅在外围看了两眼,这些邓府的兵士便有所察觉,险些发现踪迹追上来。我和闫姬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有再去查看。但我敢肯定,林木一定被关押在那里。你说说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沐云气喘吁吁的跑进来,额上冒着细细的凉汗,一脸兴致冲冲的模样。

房四侧过身,向她微微行一礼,便腾出了江呈佳对面的坐席给她,自己则站到了一旁。沐云二话不说,提起裙摆,跽坐在蒲团上,臂肘撑在桌子上,两眼瞪大,聚精会神的盯着面前的女郎看。

江呈佳问:“平宅之外,到底有多少邓氏的府兵?”

“我粗略计算了一下,前门约有十二人,四周角落各守了三人,后侧小门留了四人。”沐云掰着手指,大致回忆了一番。

江呈佳:“那么,依你所看...思音坊剩余的这十几人,可有把握对付这些府兵?”

沐云深思了片刻,愁眉苦脸道:“有些难说。我瞧着,这些府兵...大约都是邓府的精锐,对周围的动静十分警觉,不放过任何异常,且武力并不低。我们思音坊剩余的这些人,平日里从事的都是些誊写文书的活,若要冲入府兵的包围,将林木救出来...恐怕不太现实。”

江呈佳不忍皱眉,沉默下来。

沐云望着她,心有不解道:“阿萝。你为何...执意救林木?就算能用他证实苏刃被劫与袁服无关,与东府司无关,又能动摇邓氏什么呢?你瞧瞧,京城此刻闹成了什么样?魏帝却仍然闭宫不出,置之不理。这分明,是想给邓氏处理民暴的机会。即便东府司洗刷了冤屈,魏帝对邓氏的所作所为,只怕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阿轶已与景汀埋伏在城郊之外,总能擒住苏刃,还自己一个清白,应当也不用我们出手。解救林木...是否有多此一举之嫌?”

她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一旁的房四也竖起耳朵听着,他心中有着同样的疑惑。

江呈佳却摇摇头道:“人的耐心总是有限度的。魏帝命兄长斩断邓氏与苏刃的联系,本就是为了保全邓氏。倘若知晓邓情辜负他一片苦心,做出劫狱之事,甚至栽赃东府司,污蔑兄长,以此铲除异己,必会大为恼怒。魏帝再怎样纵容邓氏,也不会任由他们挑战皇权。处死苏刃,已是魏帝对邓氏多年来私下揽权积财、无视律法的种种行为所作出的最大让步。倘若邓氏仍然不肯放弃苏刃,便是在挑战魏帝的底线。”

沐云细想其中枝节,发现确如江呈佳所说。魏帝再怎么维护邓氏,也不会容忍任何人挑战皇权威严。

房四恍然大悟,在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低垂着脑袋深思此事,愈发觉得有理。

“眼下,魏帝以为,苏刃被劫,乃是兄长指使袁服所为,认为兄长是想借着此事栽赃嫁祸邓氏,以此铲除对江府不利的因素。他已对江氏乃至东府司、水阁失去了信任,就算此刻兄长与大统领在边郊擒住了在逃的苏刃,将他押到魏帝面前,魏帝也会觉得,这一切乃是兄长自导自演出来的。因此,林木是破解眼前局势的关键。只有说服他,才能让魏帝相信,劫狱栽赃一事,乃是邓情策划。令魏帝对邓氏失去耐心。”

江呈佳继续解释着,说清这其中的因果后,便止住了声。

沐云拢着眉头,又问道:“那我们如今该怎么做呢?”

“事到如今,只能从林木在京城的人脉下手了。”江呈佳郑重其事道。

“林木在京城的人脉?”沐云满脸奇怪道:“你这话何意?难道寻着他的人脉,能找到解救他的办法?”

江呈佳颔首道:“林木并非愚笨之人。他于邓府生存多年,却始终荣宠不减,深受邓国忠信任,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为人出事老道圆滑,识人辩事,自有一套保全自身的办法。邓情是什么样的人,以他的洞察力,不会不知道。

此次,他肯服从邓情命令,执行劫狱的计划,有大半原因必是为了报答已经逝世的邓陵以及重病在床的邓国忠。他心底,恐怕也知晓,邓情事后极有可能会翻脸不认。甚至有可能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他的身上,让他与他手下那帮过命的兄弟承担魏帝的怒火。既然他能料到这种后果,也必然会为自己留下逃生的后路。因此,只要我们多加用心寻找,就能得到机会,用他预留的保命之法,将他平安救出。”

“说到这个...”沐云忽而一拍脑门,仿佛记起了什么事:“我倒是记起了一桩奇怪的事。”

江呈佳追问:“什么?”

沐云:“我与闫姬悄悄翻找城郊郭区,确认他被监禁的地点时...发现有一伙人,也曾在那座平宅附近徘徊。但当时城中形势闹得正大,郊外也人心惶惶、揣揣不安,很多人无法在家中安坐,他们又都是普通平民的打扮,因此我们没有太过在意。现在想来,却是有些奇怪的。他们丝毫不像是那个郭区的常住之人,只在街巷里来回踱步,仿佛是在勘探地势。”

“果真?”江呈佳提起心口,仔细询问道:“你可还记得,他们一行大约有多少人?”

沐云闭眼,仔细回想了一番,嘀咕了一阵,念念有词道:“约莫有二三十人,分散在郭区各个角落,来回走动。经常撞在一起,甚至小声凑在一起交谈,很是警惕。我瞧他们的体型和动作,都是有些功夫在身的。”

“这就对了。”江呈佳忽然拍手道:“这些人,恐怕就是林木在他被邓情囚禁之前,安排的。”

“果然?”沐云两眼放光,瞳中登时升起了希望。

“如此一来,便好办了。思音坊剩下的人虽然武功不好,但仅仅引开邓氏的府兵,还是绰绰有余的。只要引开了一半的府兵精锐,剩余的那些,凭着林木安排的这二三十人,便足以对付了。”江呈佳分析道。

“只是这样,我们如何和林木搭上联系?他若能逃生,必然会立刻离开京城。”沐云满目忧虑。

江呈佳微微勾唇道:“这就要...麻烦你与闫姬,做一场戏了。”

沐云一怔,神情古怪道:“什么意思?做戏?”

“以林木多年来步步谨慎的性格,在替邓情行劫狱之事前,必会考虑自己的家人。但,京郊的郭区内,已布满了邓氏府兵。邓情为了掌控林木,绝不会允准他有机会将家人送出京城。这样一来,林木只能将他的妻儿老小藏在京郊庄子内或者,城内某个邓情顾及不到的角落里。倘若邓情不对他家人动手,林木还会存着一丝主仆情谊,绝不会背叛邓氏。但...只要邓情扣住他的家人不放。你觉得...林木会怎样?”

“那他必然会狗急跳墙,彻底与邓氏翻脸。”

“说的不错。”江呈佳冲着沐云神秘一笑。

沐云当即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让我和闫姬假扮成邓情的亲兵...找到林木藏匿家人的地方,做一场劫人的戏码,逼迫林木?”

江呈佳即刻颔首。

沐云却满面愁容道:“可是...即使这样,林木也不可能主动来寻我们啊?”

“当然,不能只做这一场戏。”江呈佳道,“在帮助林木所安排的人营救他时,我们也需要稍稍透露一些来头,让林木晓得,是江府以及水阁暗中遣派了人,相助于他。这样一来...他自然会在走投无路时,求救于水阁。”

沐云仍有些犹豫道:“只是...我们装作邓情的人,劫走林木的妻儿老小。难道他不会去求邓情么?”

“不会。”江呈佳斩钉截铁的回答道:“邓情为了事后能有人背锅,必然将苏刃一案彻底交由林木处置。邓氏不会沾上任何一点关系。林木知道自己即便去求邓情,也得不到两全的结果。若他为了家人,自己承罪,那么,魏帝雷霆之火降临,他必是死路一条。而在他死后,邓情为了永绝后患,定不会绕过他的妻儿老小。两番权衡下来。你觉得...他会去求邓情么?”

“你说的...是有些道理。”沐云表示赞同。

房四仍有些迟疑:“阁主...林木聪慧,若猜到是水阁将他的妻儿父母绑去...恐怕会彻底翻脸...到那时,我们可能连最后的底牌都没有了。”

【九十八】牺牲邓元

“因此,我们行事时,需万般小心谨慎,切莫露出任何踪迹,一定要让林木相信,劫走他父母妻儿的人,是邓情。”江呈佳转眼望向对面女郎,目光炽热。

沐云与她双目对视,万般郑重的颔首道:“放心,你既然将这件事交由我来做,我必然办得妥当,绝不会留下半点痕迹,让林木有所察觉。只是眼下,我们并不知林木到底将他的父母妻儿藏匿在何处,又如何执行此计划呢?”

“不必担忧,在你归来前,我已大致将京城内外的所有郭区街坊、田庄林园都推算排摸了一遍,大致找到几个林木可能藏匿其父母妻儿的地方,你带着闫姬和几个姐妹先去探查一番,确定了地点后,再行动也不迟。现如今,最重要的,仍是先将林木救出来。”江呈佳安抚着,一步步部署着计划,不慌不忙,镇静自若。

“确实,若救不出林木,之后的努力便都是白费。”沐云顿首赞同。

江呈佳慢慢凝起瞳眸,朝房四投去目光,“四叔。至于如何调度人手去救林木,我便交给您来办。务必,要将此事办成。”

房四明白事情的重要性,连连点头道:“属下遵命。”

京城形势愈闹愈僵,为了逼迫魏帝做出选择,江呈佳嘱咐心腹,继续挑拨煽动民众的情绪。因汪鹤手书一事,而大闹京城各大官府衙邸的人,占了京城大半人口,已成不可挽回之势。即便邓氏平日里再怎样嚣张跋扈,目无黎民苍生,此刻亦再不敢用武力抵抗激愤的数万百姓。邓府门前潦草围堵后,邓情在躁怒的群众逼迫下,无可奈何地重新退回了邓府,只能眼睁睁瞧着平民们成群结队的朝各处宫门挤去。

眼瞧着形势已无法挽回,邓情只能从汪鹤手书入手,找到缺漏之处,撇清此事与邓府的关系。但,当他调来此案的卷宗,深入查探一番后,却发现东府司早已将爆炸案与汪鹤的关联全部坐实,每一句证词,皆有对应的证物及证人。且所写文书的行句之中,处处透露着邓氏在案情中起到的作用。此案,与邓元关系颇深,已然无法将其中联系斩断干净。汪阕所持有的汪鹤手书,乃是邓元为了逃脱罪行而草菅人命的铁证,无论如何,这都是推脱不掉的。

邓情紧攥着手中的案卷,恼怒不已。东府司江呈轶行事决绝,爆炸案的文书写的如此巧妙,各处逻辑、细节都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可见其所下的功夫。江府,一早便做好了准备,就是为了今日之举。

堂下跽坐在客席的太尉辞曹主司——宁柏开,眼见主座上的青年脸色阴郁难堪,心下也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

“小郎君。这些卷宗,都是东府司审核拟定好了之后,才送至辞曹存档入库的。各类案宗一式三份,除了下官这里的一套,另外两套分别存在东府司与廷尉府的宗卷存库中。若要从中做文章,修改其中细节,找寻办法解除当下邓氏的危急,还需及时调换另外两卷,保证三卷文书内容的一致,才能瞒过陛下与群臣。只是...偷调卷宗并非易事,稍有差池,便会弄巧成拙,还请小郎君反复斟酌后再做决定。”

宁柏开细说其中的曲折,满脸忧虑。午后,太尉的传令便抵至他的府上,命他携带腊八爆炸案的全部卷宗前来,言说有要事相商。那时他便晓得,邓情要在此案文书中做文章,在陛下还未下令重审此案时,动些手脚,以便撇开邓氏的嫌疑。

但是,他先前便已深入研究过了此案。东府司行事极少有纰漏之处,况且腊八爆炸案,乃是江呈轶与景汀、窦月阑以及常玉等人共同调查结案的,有这么多的人证,皆可证实文书的可信度,邓氏想要从中找到机会洗清自己的嫌疑,根本是无稽之谈。

邓情侧耳听着宁柏开的谏言,双目钉着小案上的各类卷宗,瞳眸中的温度愈发的寒冷。如今,邓氏的处境不上不下、尴尬不已、实属艰难,既不能自救,也不能寻机引祸东流,揪出爆炸案真正的幕后主使,转移民愤。

当年的爆炸案发生不久后,他在北地便收到了一封邓氏传书,此帛文中早已向他点明,引爆邓元私宅的罪魁祸首,极有可能是那位经常出入邓府的医官秦冶。而秦冶听命于谁,这京城上下明眼人都知晓。

于是,邓情便想,既无法撇清邓氏与此案的关联,或有可能从当年的案卷文书中找到破绽,还原私宅爆炸的起因真相。但他方才仔细阅览了与此案相关的所有文书,便发现,他的想法乃是痴心妄念。在当时,不论是邓国忠还是邓陵,都未曾找到秦冶引爆邓府私宅的证据。因为没有实证,同时,为了隐瞒苏刃向邓氏敬献的财礼乃是从灾地搜刮的民财一事,邓国忠只能放弃追查此案的真相。他的放弃,已使得江呈轶牢牢地掌握了主动权。

邓国忠在情急之下将汪鹤推出来抵罪,恰好遮掩了秦冶的所作所为。江呈轶便利用这一点,清理了所有不利于秦冶的证据与线索,让东府司乃至江府从此案中彻底脱身干净,并及时下令让秦冶在结案前退出了京城,返还会稽水阁之地。如今他们再想寻找缝隙,指证秦冶,便是难上加难。甚至,连捏造证据,假设证人,都是天方夜谭。

正当他愁眉不展时,侧边垂挂的帷帘被人掀了起来。身形佝偻,体态虚乏羸弱的邓国忠被邓元搀扶着走了出来。

“阿情。”

苍老而彷徨的唤声从耳边传来,邓情诧异的抬起头,瞧见满脸病气的邓国忠站在自己面前,便急忙起身,奔上前去相扶:“祖父,您怎么起来了?医者说,您的病还需再修养一月,尚能下床走动...”

邓国忠冲他摆摆手,迈着虚弱蹒跚的步伐,入座主位。邓情陪同,与邓元一同跪侍在他的身侧,等他发话。

“我若不起身,恐怕不知道外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邓国忠青白病态的脸上浮出一丝无奈,气息微弱的说道。

邓情惭愧道:“是孙儿无能,无法破解当前局势...让祖父操心了。”

“这不怪你。当年,推汪鹤出来顶罪,乃是我心急所致的错事,才会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邓国忠轻轻摇头,安抚着邓情,紧接着说道:“若我再谨慎一些,便不会让江府有机会从汪鹤手中得到这样一封手书,更不可能让那汪阕以及汪鹤的妻儿老母有机会逃出京城,留下此等祸患。”

“只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懊悔恼恨,也是无用。”邓国忠前倾着身子,用力靠在案桌上,支撑着颓弱的身体,从容不迫道:“惟今之计,只有先江氏一步,让阿元入宫,面见陛下,承认收受贿赂之罪,并顶上一名可靠的京城小官出面证实,划清此罪与引爆私府、祸乱京城之罪的界限,才有可能避重就轻,继续隐瞒苏刃搜刮灾地民财献礼一事。借机让陛下明白,阿元虽有私德有愧,却绝不是私宅爆炸案的真凶。只要陛下知晓这一点,对东府司查案过程起了疑心...当下的局面,便能缓解。”

邓情不由怔愣,眉头深深蹙起,颤然道:“可是...祖父,这样一来,阿元为了逃脱惩处而草菅人命的罪名...便会被落到实处。陛下若怒极牵连,邓氏全族恐怕都无法幸免。”

“不会。”邓国忠却信心十足的否定道:“只要让陛下知晓阿元并非引爆私府、造成洛阳大伤亡的真凶,当初推汪鹤出来顶罪,也只不过是为了隐藏收受京城小官贿赂一事。而真正触动民怒的元凶仍然逍遥法外,陛下就算再怒,也不会在此时继续追究阿元私德上的过错以及邓氏的包庇之罪。他的注意力,定会转移至未能办妥此案,平复民心的东府司身上。届时,自有薛青承受陛下之怒火。”

邓情听之,陷入一片沉默之中。少顷,他才缓慢的抬起头来,悄悄望向身边默默不语的邓元,有些难以置信道:“可是...祖父,就算陛下当时不处置阿元,之后...也必然会想起阿元收受贿赂一事。若真的如此...阿元日后的仕途...”

邓国忠见他面露犹豫和不解,便淡淡道:“只有熬过了这个寒冬,才能平复陛下心底对邓氏所有的不满。倘若,为了保全阿元一人,而使得邓氏全族都陷入险境,那么....即便阿元官至大司马,也必有跌重的一天。若能保全邓氏以及全族荣耀,那么即使阿元此刻失去圣宠,将来...也有反转回还的余地。”

邓情噤声,侧耳闻得此番言语,心中颇为悍然。他没想到,即便邓元平日受尽千娇万宠,深得祖父欢心,在全族利益面前,却仍然不值一提。

【九十九】斗智斗勇

“只要阿元愿意,孙儿自会遵从祖父之命。”

邓情扭过头,朝身侧坐着的邓元望去,生出一股悲悯之感。自他接管邓氏掌印后,便觉得这个家中,无人再能危及他的地位,于是自然而然的放下了对邓元的防备。经历邓陵一事后,他对邓元,没了从前的成见与介怀之意,反而多出几分愧疚之情。若不是他冲动行事,邓元便不会青年丧父,在偌大的家族之中失去支撑与依靠。

自邓陵逝世,邓元的母亲便终日郁郁寡欢,萎靡不振,一直躲在房中闭门不出,进食亦甚少。邓元衣带不解的守在他母亲门前,生怕出什么意外,让他再次失去至亲。而他寻常时的嚣张跋扈,也逐渐被磨平,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不欲交流,满脸彷徨与悲伤。

当他察觉到邓情的目光,抬首向他望去时,眼神黯淡无光。邓元低声细语的说了一句:“这本就是我惹出的祸事,自然应当由我来承担。兄长不必为阿元忧心,为了邓氏全族,阿元愿意牺牲自己。只要能保住邓氏,阿元的未来,也能有最后一层保障。”

他语气平静,表情寡淡,声色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答应一件与他毫不相关的事情。

邓情紧蹙眉头,收回目光,扭头朝邓国忠看去:“既如此,孙儿这便去安排一下,向少府内官递帖子入宫。”

正当邓府祖孙三人商议如何面对当前形势时,江呈佳等人也未有一丝松懈。

房四带领思音坊剩余的十几人悄悄潜入了京城近郊附近的郭区,依照沐云与闫姬的口述,找到了林木被关押监禁的地点。果然在那四周发现了一群身穿平民服饰,行为举止却异常奇怪的人。

房四在距离囚禁点十米开外的小巷中,同参与此次行动的众人作了一番部署,在这座郭区坊巷中设下了周密的逃跑路线。

郭区之前,思音坊守着巷口的人,伪装成小贩,向坊街传来一声吆喝。众人便以此为令,即刻从各自埋伏的巷道内钻出,在同一时间朝林木被押禁的民宅奔去。一众十几人,闹出了极大的动静,故意引起郭区之内所有邓氏府兵的注意力。很快,守在这附近的邓氏府兵便察觉了异样,被吸引了过来。郭区之内,邓府四处密布的人马,于此一瞬之间,立即围到了一起。

此时,思音坊的十几人,便按照房四事先布置规划好的逃生路线向四周逃窜而去,混入躁动不安的人群之中,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了踪迹。

邓府府兵摸了个空,列成一队,在坊街之间翻天覆地的寻找。剩余人继续守在关押林木的民宅前,严密监视附近的动静。

房四领着人马隐藏在人群之中,等候时机,发动第二次突袭。待巷落中巡视翻找的府兵渐渐缓下动作,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后,巷前望风的哨手便立刻长啸一声,通知众人现身。方才隐没于群众中的十几人再一次于街巷内奔驰,异脚同步,向民宅围去。将将放松下来的邓氏府兵重新提起了警惕,列阵成队,前往追捕。谁知这一群兵士还未抵达林木所在的那座民宅,房四便命众人再次撤退,躲入了事先标注的藏匿地点内,等待邓氏府兵第二次失望而归。

如此反复多次,直到郭区之内到处巡逻探查、监视防范的邓氏府兵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后,才止住行动。待这一群人再没力气追赶后,思音坊的十几人便肆无忌惮的冲出街巷,在众目睽睽之下,意图重新挑衅激怒邓氏的府兵们。

房四引领思音坊众人,只在巷中扰乱民防秩序,不断靠近关押林木的民宅,却并不做出实质性的行动。一连十几趟的追捕围剿,却始终了无所获,早让这些府兵生出了厌倦烦躁的心理。终于,在房四发出第十六次暗袭的命令时,思音坊众人一鼓作气的冲往林木所在的民宅,向始终守在那附近的府兵动了手。

一众十几人,将前门留守的六名府兵围堵在巷子中,一顿生踹硬打,让这六人毫无还手之余地,频频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而这叫声又一次引来了郭区内巡逻的其他府兵。思音坊众人将这六名府兵的怒火挑至最高峰时,突然收手,在其他府兵赶过来之前,朝小街上逃去。

被一顿狂揍的六名兵士气急败坏,顾不及民宅之前的看守,摸了一把脸上的伤口,便猛追了上去。

“站住!刁民小贼!别跑!”

整座郭区中,充斥了这样的怒吼与尖叫。

房四站在人群中,瞧着这些府兵被思音坊众人一个个引入了巷角小街中,便慢慢勾起了唇角,露出微笑。

邓府安排在近郊四个郭区内的兵士听到动静,纷纷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加入了追捕的队伍。此时此刻,林木所在的民宅附近,只剩下了六七人坚守。

一切正如江呈佳先前所料,民宅附近的府兵散开后,藏匿在人群中间,伪装成平民的那群神秘人,汇聚成了一股力量,以凶猛之势朝民宅扑了过去。

情势至此,房四满意的点了点头,在亲眼瞧见这群神秘人突破了民宅周围最后一道防线,冲入院落之内,将饿乏眩晕的林木从中就出来后,他才安下心来,悄无声息的从郭区街巷内堆满的人群中挤了出去。

彼时,思音坊众人早就甩开了府兵的追击,按照先前的约定,等在了城门口。

房四快马加鞭,引领诸君赶回城中,向江呈佳报信。一行十几人才将将入了坊内,便见江呈佳一脸焦急的从屋内疾步而出。

“阁主...?”房四见状,连忙迎了上去,心中喜悦还未说出口,便已坠下了眉头,“出什么事了?您怎么走得这么着急?”

“刚刚从常玉口中得到消息,邓情为了保住邓氏满门,竟不惜将邓元推了出去。眼下,这兄弟二人正往宫内赶...”江呈佳不停脚步,神态焦灼的往外赶去。

房四跟在她身后,追问道:“阁主现在要去哪里?外头满大街都是官府的海捕文书。城头街巷,都在搜捕您与云菁君...您最好留在思音坊中,万不可在此时任性。”

“我并非要任性出行。沐云与闫姬已前往探查林木父母妻儿的藏身处。眼下,思音坊内,除了我,再无人能悄悄潜入东宫,面见太子。”江呈佳提着一口气,语气急促的说道。

房四一脸茫然道:“阁主要去面见太子?这是为何?”

“倘若邓情先一步,让邓元向魏帝承认当年贪收贿赂一事,那么爆炸案的性质很有可能就会改变。当年,东府司誊录的案卷文书内,指责邓氏不仁的线索与字句过于庞杂,颇有暗中追证之意。

一旦魏帝潜意识里以为,邓国忠急不可耐的推出汪鹤顶罪,是为了遮掩邓元贪渎一事,而并非因为私宅爆炸案。那么他必然会觉得,东府司的案卷综述有强加邓氏罪名的意愿,从而觉得当年的案子,江府有着栽赃嫁祸的嫌疑。假设真到了这个地步...兄长将陷入更加危险困难的处境。

现如今,皇城宫内,我无法进入,亦无朝臣能在此时入殿南宫,唯有太子能帮着兄长说上几句话,缓解当下局势。”

江呈佳一边在长廊中狂奔飞走,一边说着自己大概的想法。

“既如此,东宫那边,阁主不妨交给属下来处理?”房四紧跟其后,压着嗓音说道,“您现在出去实在太危险,若不小心露出个首尾,各官衙役便会立刻将您押入地牢。”

“我晓得你再担心什么。只是,劝说太子这件事,唯有我能处理。倘若你表述不当,很有可能会造成相反的效果。此时此刻,兄长以及江府万不能再有任何意外。既然在刀锋上行路,我自该小心翼翼,凡事若能亲力亲为,自要如此。”

房四不解道:“阁主不就是想告知太子,请他出殿入宫,劝解陛下么?此事,只需传个口信便是,何须劳烦阁主动手?”

“四叔。兄长与城府的关系太近。太子母家乃是城氏,若此时不加修饰,大大咧咧的入宫为兄长求情,只会加深魏帝对江府乃至水阁的不信任。为防万一,我需细细与太子商量对策,方能定计。”江呈佳费心解释道。

“至于您。思音坊在京城之中,极有名气。您不擅变声,即便我为您易容,凭您的嗓音,仍会有被认出来的风险。我不能让思音坊有暴露在外的风险。”

房四仍然忧虑惧怕道:“阁主,东宫看守严密。四周皆有魏帝的北陵军巡查,要想混入其中,并非易事....”

江呈佳:“不必担忧。我不从东宫的防卫入手便是。”

房四不明其意:“那...阁主要怎么混入东宫。”

江呈佳答:“自是先去城府一趟,求助蒋夫人。”

房四惊愕:“蒋夫人?”

【一百】面碰城勉

“她是太子舅母,自有拜见太子的资格,我去求她,伪装成她的仆从婢女,便能借机混入东宫。”江呈佳从长廊一路奔走,来到了思音坊后门所对的小街,在巷口停住了脚步。

房四追得气喘吁吁,脸色略微发白,站在她身侧努力调节着气息。

江呈佳转身,盯着他做了最后一番叮嘱:“四叔,我离开后,你千万配合好沐云与闫姬的行动,在傍晚日落前,将林木的父母妻儿劫回,并时刻注意邓府的动态。”

房四晓得,他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江呈佳离开思音坊,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后方安下她的心。面对女郎凝重沉郁的眸光,房四紧紧拢住眉心,表情庄重正式,颔首应答道:“属下必然守好思音坊,助沐夫人顺利执行计划。”

江呈佳匆匆点了个头,便拉上斗篷,遮住面容,独自一人朝巷外奔去。

房四站在巷口目送她离开,直到女郎于清冷街巷消失身影后,他才转身进入了思音坊中。

江呈佳一路奔走,压低帷帽边缘,小心翼翼混在人群之中,向城府马不停蹄的赶去。此刻的洛阳,大街小巷皆是躁动不安的群众。城防军的士兵分散在大街小巷内,控制着局面。而魏帝的北陵军,则奉岳桡之命,遍布京城大小角落,严加查访,到处寻找着江府之人的踪迹。

她才出思音坊没多久,便已遇到了三波巡兵,前来粗鲁抓人。幸而,她纵然没有武力,身手仍然敏捷,侥幸躲开了官兵的搜查,摸着不熟悉的小路,磕磕盼盼朝城府所在的街坊而去。

谁知还未靠近城家,便见宫中禁军在附近徘徊,似乎已将整座城氏府邸都围了起来。

江呈佳不由心中一颤,双目睁大,盯着眼前情景,莫名生出一丝惊骇。江府失去了魏帝的信任,难道连城阁崖也遭到怀疑了么?

城府之外,禁军分布虽然并不均匀,但仔细分辨一番,不难发现,城府大小出口都被安置了人马看守。且每一处都有十足的兵力。魏帝,难道害怕城阁崖会与兄长窜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么?

震惊之余,江呈佳只觉得荒诞可笑。帝王之恩,果然翻脸无情。

不论怎么样,如今整个洛阳城内,只有城氏一族能挽回当前的局面,即便城府附近有再多的禁卫军与北陵军看守巡察,她也要想办法混入府中,面见蒋夫人,求她带自己前往东宫。

想定主意后,江呈佳便迅速藏入街角,在街坊里找到一处破旧无人的宅屋,翻出随身携带的易容用具,随意描画了一副面具,脱去遮在身上的外袍,以一身简单朴素的麻布衣裙现身,改头换貌,装扮成街头参与民乱的农妇,混入将军府前的那群叫嚷抗议的人群中,与他们一同朝城府门前挤去。

她在拥攘的人群中来回走动,不断靠近城防军与北陵军联手设下的防界限,摸查城府周围驻守的所有兵力,希望能找到一个突破口,让她悄无声息的混入内围监守。

在她徘徊在人群中,焦急寻找禁卫军防控缺点时,忽然瞧见,离城府门前不远处的一条偏僻小路上,正有两名青年男子,与她一样,打量着这座被围堵的水泄不通的府邸,仿佛想要靠近。

隔着涌动的人群,江呈佳遥望过去,只见那两名男子中有一位身穿洁白玉清长曲裾袍,正坐在宽大的木轮上,双眼覆着一层白雪绫缎,噙 着唇角,似乎在笑。

而在他身后站着,双手扶着木轮把手的年轻郎君,表情肃穆,又透着一些无奈。

江呈佳眉心一蹙,有些诧异。这两名青年男子,她识得。一位,是曾经在广信小药铺里救过她性命的医者,另一位则是城府的大郎,城阁崖的嫡子——城勉。

城府被围,城勉为何不在宅屋之内,反而出现在对面的街头?江呈佳转了转双眸,忽然觉得这是一个混入城府的机会。她如今,与其在众多禁军护卫中疯狂寻找机会,倒不如借用城勉的身份,装扮成他的侍女,正大光明的进入城府。

眸瞳一转,江呈佳便定下了心思,又悄悄从拥挤的人潮中挤出,自小巷绕道而出,步步小心的向城勉所在的街角移去。

她慢慢靠近这两名青年,还未唤出声时,便见那坐在轮椅上的白衣郎君,缓慢而优雅的转动着木轮,向她这边望了过来。

“姑娘,您悄悄从我身后靠近,又迟迟不出声,可是要求我什么?”

他的忽然转身,不仅让女郎面露惊色,更令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位郎君目露诧异。

江呈佳在狭窄的街道中顿住了脚步,远远的立于另一个巷口,遥望这名端坐在木轮之上,弯着唇角,面向着她的郎君。

片刻沉默后,她才开口答道:“郎君好耳力...离这么远,便已察觉了民女的动静。”

“姑娘带着心事而来,脚步虽轻,却十分谨慎小心,用力过度,自然容易被人察觉。”城勉温润,语气平缓柔和,唇角始终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江呈佳凝起眉心,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未做任何应答。

城勉缓缓滚动着木轮的轱辘,朝她移去。跟在他身后的郎君露出满脸不解,望着另一边巷口的女子,只觉得奇怪。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除了觉得此女的双眼有些眼熟之外,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这女郎一身普通农妇的打扮,丧布麻衣,相貌平平,毫无特殊之处。为何会引得城勉这般注意?

直到城勉转着木轮,行至女郎眼前,冲着她说道:“姑娘既然有事相求,也请务必亮明身份才好。免得城某不知分寸,若是哪句话不得礼,得罪了您,便不好了。”

听着他的话,江呈佳目色微怔,心口突突跳起,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你晓得我是谁?”

城勉再次弯唇,温暖一笑,举起双臂、抱拳拱手,向她作揖道:“城氏城勉,见过成平县主。”

江呈佳赫然一惊,不自然的退后了几步,瞳眸瞪大,声色冰寒道:“你从何处得知我的身份?”

城勉听出她声音里的防备与警惕,无可奈何的笑道:“城某不才...因天生眼疾不能视物,故而耳力与嗅觉要比常人稍微灵敏一些。县主与在下曾在广信打过照面。在下依稀记得县主身上的气息,又识得县主的脚步声,这才认出了您。”

江呈佳惧骇难抑,只觉得不可思议。她方才,明明还没有靠近城勉,只是来回在巷中走动了片刻,始终保持着十米的距离,他却仅仅凭着微弱的脚步声与细弱微闻的气息便能准确无误的猜出她是何人,这种洞察力实在惊人。

没想到城勉全然不似传闻中的那般羸弱无力。他这般出神入化的耳力与嗅觉,已是大魏顶尖的高手。

江呈佳脸色微变,干笑两声道:“郎君耳力嗅觉惊人,实令我佩服。既然您已得知我的身份,那么我也不同您拐弯抹角了。”

她走近几步,在城勉面前,撕去了脸上的伪装,露出了真容。

站在城勉身后的郎君目瞪口呆的盯着卸下人 皮 面具的女郎,愕然惊呼道:“你竟是广信的那位贵夫人?”

江呈佳的目光被他所吸引,扭头朝他望去,平静而温婉的略行一礼道:“多谢医者当年救命之恩...那日宋宗府宅,若无您及时出手,恐怕我早已惨遭侮辱,自刎而亡。”

那郎君神情一僵,眸光闪烁,尴尬笑了一声道:“夫人客气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为保我家主公的安全,还未将您救出...便先一步离开了那里。幸而,最后有人及时赶到,才将灾难扼杀在摇篮中。”

江呈佳颔首,冲着他温婉一笑道:“当时情况紧急,郎君自应当以自己的主公为首,在保证他的安危后,才能有余力去救助其他人。您在紧要关头引开了宋宗的主意,使我有了喘息之机,这才保下一命。归根结底,我仍要感谢您的大恩。郎君就莫要推辞了。”

“夫人折煞小人了。”这郎君弓背弯腰行一礼,便靠后站了两步,不再说话。

好不容易,让眼前的两位郎君都对自己消去了戒备之心,江呈佳鞠一礼后,便向城勉提出了自己的来意:“城小郎君,我今日靠近城府,确有一事相求。”

城勉神情温缓,通过声音辨别女郎的方向,并轻轻转头,正面对着她,表示尊敬:“成平县主来此...是为了梦直兄吧?”

江呈佳答道:“城小郎君聪慧无双,我正是因此事而来。”

“县主想要城某做什么,尽管开口便是。”城勉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没有半点疑问。

江呈佳有些出乎意外:“小郎君与家兄...很是相熟?”

“不熟。”城勉果断答道,“但县主应当知晓,家父与令兄的交情深厚。如今江府陷入困境无法自拔...家父已有三四日未能好好入眠。身为人子,城某自当要为父亲分忧。况且...令兄的气魄与才华,皆让在下仰慕,他如今有难...在下亦想出一臂之力。”

【一百零一】客栈会见

“小郎君仁义之心,江女在此谢恩。”江呈佳恭恭敬敬向他行拜一礼,满脸感激。

城勉能够感受到她行礼的动作,便冲着她轻轻颔首道:“县主不必这样客气。”

“不知小郎君,可否引我入城府,拜见蒋夫人?”江呈佳问道。

城勉眸色微顿,反问道:“我母亲?”

江呈佳确定的点点头,满眼期待的望向他。

城勉却道:“县主的这个请求,城某恐怕无法做到。”

江呈佳目露疑光,奇怪道:“城小郎君方才还说...要尽力帮助家兄,怎么一转眼,就改变了态度?”

城勉无可奈何道:“并非城某不愿引您入府拜见母亲,实在是因为...母亲不在府中,且陛下以一千北陵军五百禁卫军围守监看将军府...任何人都不得出入,就连城某如今也没有办法回府,被岳桡的禁卫军拦在门外,不可靠近...”

“什么?”江呈佳大吃一惊,转而侧过身,越过两位郎君,朝巷口的将军府望去,满是诧异道:“陛下竟然这样对城氏?”

“夫人,实不相瞒。东府司、御史台出事,江府围封的那一日,陛下便已让岳桡带领五百禁军,围困将军府了。凡是城氏族人皆不得出入宅邸。”

江呈佳听这话,觉得城勉所说前后矛盾,很是迷惑道:“既然城氏族人不得出入府邸,那为何...蒋夫人会不在府中。况且,郎君,您现如今不也身在府外么?”

“城某本也是与父亲一同被关在府中,只是昨日旧疾发作,医者不在府上,禁卫军才肯放行,将城某送去医馆诊治。”城勉低声答道:“今日晨起,城某欲返回将军府,却被门外禁卫军拦住,说是岳桡下令,但凡出了府门的人,皆不可再回宅邸内。故而,城某才会在此徘徊,没有去处。”

“至于母亲...两日前,宫里传来了诏令,说皇后殿下头风发作,需要宗亲贵眷侍疾。母亲因此,随着崔总管一同离开了将军府。”

江呈佳听他一番解释,心底掀起一阵轻寒冷颤。魏帝为了防止兄长求援城氏,竟做到如此地步?

“县主...您要面见我母亲,可是为了求她引你去见东宫太子殿下?”

半晌沉寂后,城勉忽然这样开口问道。江呈佳有些意外,盯着眼前这位双眼蒙布的白衣郎君不作声。

城勉听着面前女郎轻浅微小的呼吸声,始终未得到应答。等了一会儿,女郎仍然没有动静,他只好再次开口道:“若县主是想求见太子殿下,城某或有一个办法,能让你毫无惊险的混入东宫。”

话音落罢,江呈佳不由两眼放光道:“城小郎君若有办法,那便再好不过了。只要能见到太子殿下,家兄或还有得救的机会。”

城勉冲着她颔首微笑,伸出左手,五指并拢朝巷子后的小路做了个请的姿势,说道:“县主,请随城某来。”

江呈佳朝巷口那头望了一眼,目光重新落回郎君的身上,见他调整了木轮的方向,对站在他身侧的青年低语了一声,紧接着,那青年便推着城勉,向小路行去。

江呈佳重新戴上人 皮 面具,简单易容了一番,便跟着两位郎君一起出了小巷。

三人在将军府附近交叉的长街小巷中绕了几圈,才从这片郭区中离开。城勉引头,带着两人从一个街坊来到另一个街坊,约莫走了两炷香的时辰。他命身后推着他的青年将木轮停在了一座小客栈的门前。

江呈佳远远的跟着,瞧见城勉与他的随侍停下,便退后两步,躲藏在街头角落中,探出一双眼,悄悄查探形势。并非她不信任城勉,而是在如今这种非常时刻,她不得不防备警惕,为江呈轶乃至水阁作周全考虑。

城勉的木轮停在阶台下,他身边的侍从走上前去,轻轻扣了扣客栈紧闭的大门,凑近门缝轻声低语了两声,口型仿佛是在请求什么。

小街上一片沉寂安宁,不到半刻的时间,客栈里传来了轰隆隆的响动,紧接着锁落的声音传来。小客栈的栈木大门被轻轻打开。一个富有韵味、姿态妖娆的女子探出了脑袋。

江呈佳躲在墙角,听见那边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小城郎君,您怎得这个时候来了?”

城勉坐在木轮上,仰面对着女子,压低声线,富有磁性的嗓音低缓而又悠扬的从他喉间流出:“做一下准备,今夜我要暂住雅厢。”

女子有些吃惊,立即抬首向那白衣郎君望去。瞧见他一脸淡然自若的表情,女子心思微妙起来,眼神逐渐黯淡,似乎有些失望。

听她许久未有应答,城勉靠着木轮,清冷疏远道:“我有要事需办,你切勿多思。”

女子耳闻这句话,一双灰暗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郎君请安心,奴家这便去安排。”

她的声音忽然雀跃,转身正准备离开,便听见阶下郎君倏然高声朝街角唤了一声:“阿江,出来吧,不必再躲了。小顾是我的妹妹,无需担忧她会曝露你我二人的事情。”

江呈佳忽然被点名,神情懵怔,一脸呆滞的冒出头,盯着城勉所在的方向,有些手足无措。

只见客栈里的女子探出了半个身子,朝城勉呼喊的方向望去,恰与她四目相对。在这一刹那,江呈佳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敌对之意。

一股莫名从她心中油然生出。江呈佳尴尬的从街角钻出,立于巷口,磨磨蹭蹭的朝客栈走去。

未等她说话,城勉先开口道:“待今夜一过...我便领你去见父亲母亲,定不会让你委屈。”

江呈佳站在他面前,呆若木鸡的盯着他,全然不知他此刻到底在说些什么。没等她反应过来,阶台之上站着的那名女子,便徐徐上前,向她一拜道:“原来是嫂嫂...小顾有失远迎,让嫂嫂见笑了。”

嫂嫂???

江呈佳满脸震惊,退后三步,正想要摇头否定。城勉却在此时,忽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并在两侧腕骨上加大了手指的力度,仰面向着她。

江呈佳蹙起额心,歪着头盯着他,想要将手腕从他掌心挣开。城勉愈加用力,死死扣住她的腕骨,不允她挣脱。她有些恼火不悦,但冷静下来思量一番,又偷偷扭头朝身后紧盯着自己的那位女子偷望了一眼,忽然便明白了些什么。

于是,顺着城勉之意,娇弱绵软的说道:“郎君愿意给妾名分,妾自然欣喜。”

随即,她转过身,面向阶上的女子,端庄优雅的行了平礼,淡淡说道:“早就听闻郎君说起过你,一直想要见你一面,如今终于有幸相见。我唤余江。你可以同郎君一样,唤我阿江。”

“阿江姐,你真好,难怪小城郎君欢喜你。”这女子冲着她展开甜美笑容,眼中却充斥着寒光。

江呈佳只觉得背后冒出一股凉飕飕的阴风,吹得她浑身难受。

她僵着笑容道:“日后,还要小顾妹妹多多关照。”

那名唤小顾的女子,刚准备继续恭维,便被城勉打断:“外头天气凉,小顾,你去收拾一下,阿江身子弱,不得吹寒风。”

白衣郎君始终紧握着江呈佳的手,语气充满宠溺与爱护,仿佛用情至深。小顾的笑脸顷刻间崩塌,唇角上扬,双眼却低垂着,整张表情古怪至极。

“郎君稍后,奴家这便去收拾。”小顾僵硬着身体,稍行一礼,失魂落魄的转身,入了客栈。

城勉似乎能感受到这女子的情绪,却没有丝毫反应,直到小顾消失在门前,他才松开了江呈佳的手腕,立刻致歉道:“县主恕罪...方才城某失礼了。”

“城小郎君愿意助我面见太子,已让我感激不敬。此刻,借我来挡一挡桃花运,也...不算什么。”江呈佳可以放低了声音说道。

城勉失笑,淡淡道:“城某一副残缺之身...不愿耽误旁人。这辈子,孑然一身,亦是自在。”

“城小郎君怎能如此贬低自己?”江呈佳反驳道,“不论何人,身上总有属于自己的闪光点。小郎君你耳力嗅觉皆无比神敏,有着寻常人没有的能力,这便是您吸引旁人的地方。小郎君虽长伴木轮,但身姿却依然挺拔如杨,一身清风月明的气质,不知会使多少女郎爱慕,何须妄自菲薄?人这一生,总会遇见自己所爱,我相信,郎君也一定会有良缘。”

她半蹲着身子,靠在城勉的木轮旁,轻声细语的对他说着。

一番话缓缓而出,柔而暖。城勉微微垂下了头,藏在衣袖中的双手渐渐屈起,攒成拳头。

江呈佳见他不语,不禁有些忐忑不安。她反复斟酌品味着方才的那番话,总觉得并没有什么问题。眼瞧着城勉的神色越来越淡,愈加黑沉,她有些懊恼起来,早知如此,她便闭口不言了。

就在她暗自愧疚时,城勉柔声说道:“县主言语中肯,城某受教了。”

【一百零二】断绝心思

江呈佳抬首望去,只见那白衣郎君的嘴角重新上扬,神情也柔和了起来,好似因她方才的一番话而动,发自内心的喜悦起来。眼见此状,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安定下来。

三人在外等了片刻,才见那名唤作小顾的女郎重新走回了客栈阶前,向他们行了一礼,温软柔媚的说道:“郎君,嫂嫂...二楼雅间已然备好...外头天寒,你们快些进来吧。”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那一双明眸大眼,却只勾着城勉片刻不离,满眼爱慕与欢喜。

江呈佳暗自摇头,低头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城勉,心中感叹:这世间,多情者无情者,果然数不胜数。

只见城勉始终保持着温暖的微笑,却从骨子里透出一股疏离之感,冷淡的说道:“晓得了。唐曲,扶我进屋。”

他扭头对身侧侍从嘱咐。唐曲微怔,眼神盯着小顾不放,若有所思的想了许久,漏听了城勉的唤声,迟迟没有动静。江呈佳朝这青年望去,却见他失神的望着阶上的女郎,于是心里不由腹诽起来:怎么她才出思音坊,便遇见这么一场三角之恋?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三人关系如此微妙,若似话本戏曲里的主人公,缠绵难解,只怕日后会痛苦不堪。

江呈佳置身事外,只以旁观者的态度去看待他们,从未曾想到,有一日,她也会陷入这三人的纠葛之中,愧疚一生。

门前的小顾女郎摇着苗条的身姿,朝阶下走来,推开木轮后站着的唐曲,俏皮道:“唐曲哪里有什么轻重?这台阶又高又陡,还是让奴家来扶郎君吧。”

唐曲忽地被惊醒,女郎脂粉香甜的气息飘荡入鼻,令他心神具颤。他倒退两步,始终与小顾保持着距离,目光却从未离开他。

或许感受到了小顾的靠近,城勉条件反射的抬起双臂,挡住了女郎伸来的手,低声柔语的向一旁站着观察的江呈佳说道:“阿江...你来扶我可好?”

他已借着江呈佳来拒绝小顾的示好,却未想到这个女郎的心思仍然活跃,不愿收敛。城勉便直接无视了小顾的靠近,神情中还透着些淡淡的不悦。

小顾观他似乎有些恼了,便再不敢靠近,退至一旁,与唐曲肩并肩站着。

本是看戏,如今忽然被点名,江呈佳不禁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觉察到小顾锋利刺人的眼神。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干笑两声道:“妾身这便来。”

她上前两步,将郎君从木轮上扶起,配合城勉的步伐,细心谨慎的朝阶上行去。

城勉的双腿无法长久张立,挪步行走也极其困难。因而,此刻他完全倚靠在江呈佳的身上,费力地支撑着。每走一步,与他而言都像是走在刀尖上,自脚尖至腿腕,频频传来剧烈的疼痛,令他额上渗出冷汗,浑身不由自主的颤动着。

江呈佳扶的有些吃力,幸好她的力气极大,一臂支撑,终于将城勉送上了台阶。唐曲搬着木轮,跨步而上,眼瞧着城勉神色不对,立即上前扶着他坐入木轮。

那小顾女郎站在阶下,目不转睛的盯着白衣郎君与那粗布麻衣的普通农妇,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不不甘与失望。

唐曲推着木轮向客栈内行去。

江呈佳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前,擦着鼻尖渗出的汗,有些哭笑不得。

正当她准备跨入客栈,阶下的女郎却轻轻的唤住了她:“嫂嫂。”

江呈佳脚步一顿,收回了抬起的脚尖,扭头朝那女郎望去。

小顾提着裙摆,抿着唇角,故意做出一副温婉大方的模样,步子走得极其高贵典雅。

这令江呈佳心底微感不适。

小顾道:“敢问嫂嫂是京城何许人?与我家小郎君如何相识的?请姐姐恕奴家无礼之罪...这些问题,奴家实在好奇。”

江呈佳眉心一蹙,盯着她看,淡淡说道:“妹妹想知道的还真多。你作甚不去问问郎君?他一直视你为亲妹,定然会一五一十的告诉你。”

小顾笑嘻嘻道:“姐姐...若奴家去问郎君,他定然遮遮掩掩,不肯多说。”

“妹妹,你真是可爱。郎君既然珍爱于我,又怎会...遮掩我与他相识相知相爱的故事?你且放心大胆的去问。”江呈佳装作听不懂她话语中的意思,拍着胸脯保证着。

小顾脸色一僵,盯着她的目光愈来愈寒冷。她缓缓走到江呈佳身边,凑近一些,刻意压低声音说道:“余江是吧?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是用什么手段纠缠郎君的。我瞧你这打扮,也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农女,你有什么资格呆在郎君身侧?难道你不嫌丢人么?”

江呈佳亲眼瞧见小顾变脸,忍不住啧了一声,挑着眉,低下头在她耳畔回答道:“我没有资格,你便更没有可能了。姑娘,你以为,郎君不知你心意么?他只是不愿伤你颜面,未曾同你说明罢了。你也瞧见了,他根本对你无意,否则又怎会拒绝你的示好?与其如此纠缠,倒不如痛痛快快松手,不是么?”

小顾的脸色愈加苍白,她顿了顿,表情突然狰狞起来,压着嗓子道:“就算郎君不喜欢我,我也不会让你这样下贱的平民留在他身边。一介农女罢了,连我都不如,瞧瞧你自己吧,配得上郎君这样儒雅高贵的君子么?”

见这女郎面目忽然凶恶,江呈佳有些意外,默然半晌,她笑出了声,声色寒了半度,表情几乎冷得能结冰:“配不配,不由你说的算。”

几句简短的交涉,江呈佳已明了,眼前这个名唤小顾的姑娘,绝非善类。

果不其然,她刚刚说完这话,面前的女郎,便故意将自己撞向客栈前的石柱,狠狠的摔了下去,闹出了巨大的动静。

江呈佳眼瞧着她使用这般没含量、没品味的烂伎俩,忍不住冷哼出声。

“姐姐,你作甚这样推奴家?奴家已经发誓,这辈子只对郎君存有兄妹情谊...绝不会逾越半步...你何必如此动怒?”这小顾女郎万般柔弱的跌坐在地上,叫唤着,模样可怜至极,两只美眸噙 着泪光,望着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眼神却十分阴狠。

江呈佳就这么静静的望着她,对她的表演无动于衷,甚至想笑。

才入客栈大堂没多久的城勉与唐曲,听见门前传来的响动,立即调头转身,向门前行来。只见小顾跌倒在客栈的石柱旁,仿佛摔伤了腿骨,不得动弹。唐曲当即坐立不安,就要冲上前去将她抱起,却被一旁的郎君伸出手来拦住。

唐曲心急如焚,低下头瞧见自家主公不适的表情,便暗暗垂眸,抑住了心中对小顾的疼惜与爱怜。

跌坐在石阶下的女郎期期艾艾的哭道:“郎君...奴家今日在姐姐面前失了分寸,想来...是不能侍候二位了。”

城勉转动木轮,寻着女郎发出声音的方向靠过去,关切的问道:“你摔在哪里了?疼不疼?”

“多谢郎君关怀,奴家的腿有些疼...怕是摔到了骨头。郎君...您千万莫要怪姐姐,姐姐她不是故意的,一切皆是奴家不小心。”小顾眼泪汪汪,默默抬袖拂擦脸庞,委屈抽噎着,一副求全舍己的模样,让人心生愧疚。

江呈佳抱着手臂,冷眼看戏,愈发觉得这场面荒谬。

令她觉得可笑的是,城勉与她并非相恋之人,只是为了了结这女郎的心思,才会暂时联手做戏。而如今,这女郎却一厢情愿的栽赃嫁祸,想要借着自己在城勉心中的地位,给她一个下马威。这样的伎俩,在如今这般形势下,哪怕是傻子,也一眼就能看明白。阶下的女郎,却觉得,她可以仗着这许多年与城勉相识的情分,糊弄隐瞒过去,博得旁人的同情。

城勉叹了一声道:“我不会怪她的。阿江心性纯良,从不会做伤害旁人的事。小顾,你日后行路小心些,千万别再跌着了。我先让唐曲送你去医馆诊治,好好养伤,这几日都不必来客栈侍候了。”

小顾一愣,坐在冰冷的地上,逐渐觉得寒凉之意爬满了全身。

城勉方才的答话,是她万万没有料到的。她以为,城勉就算再爱那余江,也总会为了她责怪两句,心中对余江生出些厌恶。可他却处处维护余江,甚至反过来责怪她未曾小心,才会跌下台阶,撞到石柱。

她陷入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中,只觉得心内空悠悠一片,慌乱不堪。

城勉不顾她的噤声沉默,转头对唐曲嘱咐道:“你将她送去医馆,好生照料一番,切莫让她的腿留下什么旧疾。”

唐曲得令,已然急不可耐,立刻飞奔出去,跳下台阶,将靠在石柱上的小顾拦腰抱起,疾步朝这条安谧宁静的小道尽头走去。

小顾眸中闪过一丝失望,目光仍然直勾勾盯着城勉看,哪怕他永远瞧不见她,她的心中仍然有无数眷恋。

【一百零三】客栈暗道

她没有反抗唐曲的弯身来抱,木然的垂下脑袋,任由身前青年摆布。

两人远远离去,眼瞧着他们消失在小巷,江呈佳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下意识朝城勉看去,这白衣郎君侧着身,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觉得他的身上充斥着孤寂之感。

江呈佳低眸想了一番,开口向城勉说道:“城小郎君还是快些同小顾姑娘将这件事情说清楚吧。若不让她彻底死心,恐怕日后会闹出祸端。”

“城某何尝不知?”城勉苦笑道,“只是,小顾性子太倔。县主也瞧见了,今日我已这般明确的拒绝了,甚至劳烦您配合城某演戏...可她却仗着与我相识多年的情分,卖乖卖惨,胡作非为。”

江呈佳眼神飘向远方,心底生出颇多无奈。曾几何时,覆泱身侧也曾出现过这样一个偏执的姑娘。为了心之所爱,费尽心机,不择手段,毫无底线。她实实在在,怕了这样的人。

“这本是小郎君的家务事,我没有资格插手。日后,余江这个人也不会再出现。还望小郎君提前做好打算。”江呈佳强行将思绪从过往的回忆中拉回来,遂即说起正事来:“小郎君,耽搁了这么久...我还未问,您到底有什么法子能让我进东宫?又为何要将我带到这座小客栈内?”

城勉指了指客栈内,神情温和道:“县主请先入内,客堂小二会将您引入雅间。稍等片刻,城某自会告诉您,如何进入东宫。”

见他神神秘秘,不肯明说。江呈佳一脸莫名,朝客栈内打量探看了一番,并未发现这里有什么异常,于是心里想:莫不是太子殿下...就在这客栈里?转念间,又觉得不太可能。东宫附近布满了禁卫军,太子想要出来,则必须得到魏帝的同意,他连自己的殿房寝宫都踏不出去,又怎会来这样一座小客栈?

想来想去,江呈佳也没想出个头绪来,只能点点头道:“既如此,江女便在雅阁等候城小郎君。”

城勉微笑以示,偏着头,衣袖抬起冲着店堂小二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好生照顾县主,茶水膳食侍候。”

眼见这白衣郎君虽然双眼失明,却准确无误的找出了店堂小二的位置,江呈佳心中还是有些感叹与震惊。那小二应了一声,已对这样的景象习以为常,他迅速走到江呈佳身前,弓背弯腰指引道:“这位女郎,上边请。”

江呈佳跟着他的步伐往长阶红楼上行去,踏上二楼没两步,便被领入了靠近楼梯口的第一间雅阁中。她上下打量起这间屋子,只觉得四处格局暗香淡雅、尽显贵气却不奢华。没想到这样一间小客栈,竟布置的如此有雅韵,可见其背后东家的心性品格。她大概能瞧得出来,城勉便是这家小客栈的主人,于是对此人愈加欣赏起来。

她老老实实在屋中等着,趁着这个空闲将一连半个月内所发生的事情都梳理了一遍,又重新有了个方向。正当她想着如何彻底坐实邓氏的这些罪证时,屋外传来了扣门声。

“县主,一切已准备妥当,城某可否入阁细说?”紧接着,城勉轻柔低沉的声音随之传来。

江呈佳起身,小步快走,一边行至门前为他开门,一边说道:“城小郎君这样拘谨客气作甚?本就是我有事求与您,既然您已有法子,还请快快进屋详说吧。”

谁知她打开了门,走廊内却空荡荡一片,没有半个人影。

江呈佳跨出门槛,特地绕到廊下,前后左右找了一圈,却始终未见城勉。她不禁奇怪,重新回到雅阁之中,试探着唤了一声:“城小郎君?您在哪?”

屋内屋外一片寂静,仿佛方才的请求声和叩门声是她的幻听。

江呈佳摸了摸发鬓,迷惑不解的看着空无一人的屋房与长廊,嘀嘀咕咕的关上了屋门。就在她刚刚合上门扇时,城勉的声音再次传来:“县主,城某并不在门外。”

江呈佳被这声轻答吓得浑身一抖,脑门发凉,颤颤巍巍问道:“小城郎君?”

话音未落,城勉便应了一声:“我在。”

江呈佳听着声源的方向,辨认了一番,确认是从屋外传来,于是又打开了门向外张望,二楼只有她一人,连店堂小二都不在,城勉的声音又像是被什么截住了一般,消失无踪。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砰一下关了门,靠在门边,警惕的盯着屋内陈设,沉眸细想了有片刻,便觉得这间雅阁有猫腻。于是贴着门缝、墙壁与窗户一点一点的摸索了起来。

很快,她便发现,这屋子两边极其对称。雅阁内屋屏风后,有一面雕刻着精致壁画的墙。墙的前方置放着一个宽敞的书架,架子两侧摆着一些玉瓶陶碗,虽看上去并无异常之处,但细心的江呈佳却发现书架贴着地面的下方,有着两道极其细微的横线,自中心向两边蔓延开来。

她蹲下身子抚了抚那条几乎完全埋没在青石砖里的线条,不由惊叹:这房屋的摆设,书架周遭的痕迹,就算是懂得机巧之术、擅造密室的人刻意检查、仔细观摩,也发现不了什么。她精通奇门遁甲,入了屋房,却看不出一点端倪,可见此屋建造之高明。方才若不是频频未寻到城勉所在,她决不会联想到这间雅阁内暗藏的玄机。

江呈佳轻轻晃了晃那书架,它却犹如泰山,没有半点动摇。于是她清了清嗓子道:“城小郎君。江女已晓得此间雅阁的不同寻常之处。还望郎君快快现身,解释一番吧。”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了一声极其清浅的低笑。随之其后的,是一记门锁启动的响动,雅阁的周遭仿佛有齿轮在转动一般。江呈佳站在房屋中央,仔细听着耳边传来的滚动声。

很快,她便注意到在这巨大的动静中,藏了两次极其轻微的啪嗒声。此时,面前雕刻着精致图景的壁画从中间裂了一条细缝,置放在它前方的书架咔嚓一声,缓慢的向两边退去。

城勉的声音清晰的在屋内响了起来:“县主恕罪,城某只是想瞧瞧传闻里大名鼎鼎的江氏女...是否正如天下人所说的那般,聪慧无双?”

白衣郎君挺直腰杆坐在木轮之上,眉眼弯如月牙,笑似冬日温润暖人的太阳。

江呈佳瞪大眼睛,目光落在了郎君身后那条深幽漆黑的隧道里,吃惊道:“这样小小的一座客栈,竟然有这样一条暗道?”

城勉笑着点头,低声问道:“县主可知...此条暗道,通往何方?”

江呈佳拢起眉尖,漆黑乌亮的瞳眸一转,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想法:“难道...这里与东宫是联通的?”

否则为何...城勉要将她带到这里来?

她一边肯定着这个想法,一边又觉得:这怎么可能?太子为何要造一条这样的密道通往外界?

城勉听到她口中的答案,唇角情不自禁的勾起:“县主果然颖悟绝伦。这便是城某带县主前来此处的原因。不知县主可有发现,小客栈的地理方位,恰巧在东宫的正后方,若武功高强者,只需跳上围墙,便能接近东宫的石墙。”

江呈佳震惊不已,频频吸气,只觉得不可置信。

“此处暗道...难道埋在地下?我瞧着,客栈周围的商铺,都照常开设....好似并无影响。难道...城小郎君与太子不怕外人发现么?”

“县主想的,城某与太子自然商议过。因此,小客栈附近前后左右的店面铺子,都已被城某暗中买下。如今,做店铺生意的人,皆是自己人,自然不会泄露出去。”城勉答道:“时候不早了,若再晚一些,太子便要入宫向陛下与皇后请安了。县主且随城某前来,你我二人一同前往东宫拜见殿下。”

江呈佳望了一眼窗外,心里惦念着江呈轶的状况,便立即点点头道:“江女谢过城小郎君,若能救得兄长,他日必备上厚礼前往城府道谢。”

城勉未啃声,滚动木轮的轱辘,调了个方向,朝黑洞洞的隧道里行去。

江呈佳急忙跟了上去。

这暗道似乎为了方便城勉上下行动,所有台阶都设置成了缓坡。隧道两侧,还通着另外的七八条小路,亦有些深度。此处构造精良,壁石光滑,地面崭新,似乎是刚刚建成,所花费的人力物力应当极大。江呈佳一边打量着,一边在心底惊骇:太子私底下造出这样通广的暗道密室,外头竟然半点风声也没有传出去,甚至连千机处也丝毫不知。她是该觉得太子心计深沉呢,还是该认为与太子合力建造此隧道的城勉本事通天呢?

经过方才的观察,她已大概猜到,这处客栈,应当是太子宁无衡与城勉私下共同商议建造的,听他的口吻,筑就隧道所花费的银两似乎是东宫私库所出。

【一百零四】面见太子

而相助监工,实施筑造的人,便是城勉。

江呈佳一路沉默,脚步紧紧跟随着城勉,在暗道中直行。久而久之,气氛变得愈加冷淡起来。

直到城勉主动开口,暗道幽幽森冷的局面才被打断:“县主...约莫再走一刻钟的时辰,便要到了。”

这郎君时时计算着路程,掐准的时间几乎分秒不差。一刻钟后,他们果然来到了一处高坡。城勉坐在木轮中,偏着脑袋对江呈佳说:“只剩一个高坡了。县主,城某的木轮上行不是很方便,或许...需要您的相助。”

站在她身后的女郎没犹豫,自然的点了点头道:“我推小郎君上去。”

江呈佳心口鼓鼓囊囊,扑通扑通不断跳着。她一方面好奇,这处暗道究竟通往东宫何处角落,一方面又为自己准备的一番劝言而担忧。

邓情与邓元,已入宫中,恐怕此刻正在魏帝面前认下贪污纳贿之事。而她想让太子去做的,是一桩险事。

在民乱闹出来之前,她为了防止眼下这种情况出现,曾经特地留下的一张底牌。邓氏贪婪,数十年如一日的肆意妄为,不仅搜刮民财,收敛下属官员敬献的钱两,甚至将手伸入了内宫少府。

现如今,执掌少府的人,乃是颖川王阴世华的大公子阴利成。此人性格懦弱胆小,并非官途之人,常年被邓氏安插在少府的官员欺压,丝毫没有世袭王爵公子的气度。少府一职,本就是负责征课山海池泽之税以及收藏地方贡献的机制,却被阴利成拱手将实权交给了邓氏,成了邓氏填补自身家族窟窿的私库。

阴利成明眼瞧着,却害怕与强权盛势的邓国忠作对,迟迟不肯做出反击,唯唯诺诺到如今,不知有多少地方上献金银珠玉、奇珍异宝流入了邓府。

少府,掌控山海池泽之税,每年课收繁多,以供宫廷之用,但近五年内供皇城使用的课税钱两却大幅度缩减。阴利成奏报中呈上的理由是,国朝各地连年灾患丛生,民生艰苦,无法强制课税。魏帝为表体恤民情之心,还特地降低了税率,命少府不可多收税钱,大幅度削减宫廷用度,以此宽慰民心。

但邓氏却十分猖狂,仗着阴利成于洛阳无权无势又不受天子的待见,便暗地里加大各地方山泽陂地的税收,扣除其中的差额,据为己用,上瞒天听,下欺黎民,恶贯满盈。

正所谓,欲壑难填,尝到山泽之税的甜头,邓氏一族便一发不可收拾。少府收纳各地财宝,邓氏时时刻刻盯着,挑练最珍贵的,悄悄造假册,瞒过天子与内官双眼,从阴利成眼皮子底下将宝物悄悄转移至邓府。

魏帝可以容忍邓氏一族贪污纳贿、搜刮民财,可以对邓族子弟违背律法的种种恶行熟视无睹,但绝对无法忍受邓国忠如此不知君臣之分、觊觎少府内宫之财的行为。

若能劝得阴利成带着证据,上奏魏帝,将邓氏盗换少府财宝、控制内官为之所用的事情翻出来,那么就算邓情将邓元推出,令他承认收受宋宗以及其下官员贿财的罪行,并有意将腊八爆炸案的罪责栽到江府,魏帝也不会再偏袒邓氏,轻易怀疑江府与东府司。

这样一来,只要城外江呈轶带兵追捕宋宗顺利,沐云与闫姬劝说林木成功,江府便能彻底洗去嫌疑。

但阴利成乃是魏帝近臣,又是颍川王之子。颍川在局势纷杂的魏朝之中,明哲保身才是他的生存之道。

在眼下这种情形中,劝说他对付势力庞大、暗含野心、又受陛下偏宠的邓氏,实乃天方夜谭、异想天开,成功的机会十分渺茫。就算是当今东宫的太子也不例外。

当今魏帝,身怀积年旧病,迟迟无法治愈。太医令丞苏筠曾说,魏帝体虚身空,若继续点灯熬油下去,最多只剩十年寿命。十年,根本不足以让太子收揽大权。莫看魏帝此时能在权势上与摄政淮王宁铮抗争,他大多依靠的仍是世族的力量,能留给太子、真正听命于正统,永远不会有反叛之心的,只有北陵军与南陵军。

若朝中世家之势盘踞揽权的局面无法根除,将来太子登基也只能是被众贵族操控的傀儡。

阴利成绝不可能因为一个没有实权,就算日后继承大统,亦有可能被架空的储君,去得罪根基深厚、力远在东宫之上的邓氏。

如今,少府之内,几乎布满了邓国忠的心腹,内宫之中,包括看守各宫的护卫与士兵,都有邓氏安插的细作,随时随地的向宫外传递消息。倘若此事一不小心泄露出去,令邓氏埋在内宫的眼线知晓,传至邓国忠与邓情的耳中,便有可能会酿成大祸。邓氏一族最会颠倒黑白,栽赃嫁祸。魏帝已对城氏起了疑心,若邓情或是邓国忠先太子一步,编造合适的理由向魏帝解释了少府宝库账册各地敬献与入库登记不符之事,并透露太子会见阴利成之事,便会让魏帝以为,是城氏为了解救江府,而怂恿太子假造宝库登记文书、逼迫阴利成陷害邓氏。

到时,不知魏帝发怒起来,会对城氏做出什么寡情绝恩的举动?

如此一来,要想成功,便只能以刀光剑影秘密封锁少府内宫,强行逼迫阴利成替东宫行事。

但,要想在宫中密行此事,必须让魏帝的北陵军以及太子所掌的南陵军相互配合,才有可能达成。魏帝虽忌惮城氏,却对太子仍是爱护有加,允准他调配北陵军以护自身安全。只要理由得当,太子便可调用北陵军。

这是桩极其危险之事,办得好,便可解开当下危局,办不好,甚有可能将整个城氏搭进去。

江呈佳很是担忧,甚怕太子不愿答应她的请求,又或是...答应了她,但入宫后生出什么变故。

她费力将城勉的木轮推上了高坡,站在通往东宫的最后一扇门前,忽然之间忐忑起来。城勉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安,在昏暗的隧道中低声对她说道:“县主。解救汝兄,乃是城府义不容辞的事情。太子殿下极其敬重他这位师长,亦不愿他出什么差错。您不必担忧,殿下绝不会因为局势难辨而退缩半步。县主若有什么想法,向殿下直说便是。”

江呈佳蹙眉,低下眸,目光震惊。她望向城勉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好奇与探究。此人明明不可视世间之物,却仿佛拥有着一双能够看穿人心的隐形之眼。他...竟能立即明白她在迟疑犹豫什么。

“城小郎君...江女甚有些怀疑...您的这双眼,是否真的无法视物,不见光明?”她感慨道。

城勉身形一颤,仿佛被戳中了什么,强撑着说道:“县主所言...何意?”

“您洞察人心之能力...实实在在比这世上有眼之人强上三倍。”江呈佳赞叹道。

城勉听此,不由苦笑:“识别人心而已,人人都可为之,县主过誉了。”

“人心皆可识,识得准不准却又是另一回事。城小郎君虽失双眼,却比有眼之人要看得更加清楚明白。”江呈佳神情认真的说道。

城勉轻轻摇头,低声自言自语道:“我哪里会看人心,只不过这世道凉薄,良善有义之人凤毛麟角...令人更为珍惜罢了。”

暗道之中,四处折射的回声乱窜,遮住了这阵低浅吟声。

江呈佳未曾听清,却莫名感受到了白衣郎君周身浅散的忧伤。在她对他的过往起了好奇之心时,城勉伸出了手,于面前的这道暗门上摸索了一阵,触碰了某个隐蔽而精巧的机关,轰隆一声,将门打了开来。

昏暗隧道的门被打开,一阵强烈的光源照了进来。

引入眼帘的,是一间点满烛火的密室。正对着他们的,是一面用青铜铸造的、雕刻着龙虎争珠图的墙。

江呈佳收回脑海中那些杂乱的思绪,推着城勉朝内行去。

两人停在此间内室的中间。只见城勉伸出手来,拽住了自上而下悬挂的珠帘,轻轻一阵晃动,便松下了手,彻底沉寂。

江呈佳望着他,又瞧了瞧头顶的那片垂珠,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不一会儿,那堵刻有龙虎争珠图的青铜墙便传来“咔嚓、咕噜、咕噜”的声音,紧接着墙的中间裂开一条缝隙,三四道比密室烛光稍弱一些的自然光线钻了进来。果然,不出她所料,城勉方才摇晃的珠帘,是用来通知密室外的人的。

那堵青铜墙实则是一扇门。自中间向两侧缓缓开启后,江呈佳便瞧见,一名模样青葱稚嫩,身穿玄深色朝服的少年站在他们的面前,神情十分肃重。

当这少年看清密室中的人后,便露出了惊诧的目光。他唤道:“成平县主?”

江呈佳听声,缓缓从城勉身后走出,端庄有礼的摆臂行礼,向太子殿下拜道:“江氏女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一百零五】透露实情

少年储君三步上前,匆匆忙忙的俯身相扶道:“皇婶快快免礼。汝见本宫,不必如此拘束。”

江呈佳顺势而起,低首回恩:“谢殿下。”

少年站在密室门前,目光落在女郎身上,停滞片刻后,朝城勉看去,眉心紧皱道:“表兄,为何皇婶会与您一同前来?你可知,现在东宫上下禁卫...正四处防备江氏之人?你如此堂而皇之的将皇婶带入东宫,可考虑过后果?”

城勉低眸,拱手作揖道:“臣知晓,太子殿下心中挂念江氏一族,却被困在东宫之中,无法相助分毫,早已坐不住。臣便自作主张,将县主带了过来。”

太子稍缓了缓脸色,倒退两步,转身向屋内行去。

江呈佳默默听着这兄弟二人的对话,心中焦虑微微缓下。见到太子的那一瞬,她原本以为,这个少年会先开口询问城勉,为何她会出现在这条仅有城勉与东宫知晓的暗室隧道之中?并对她生出警惕之心。

然,太子却仿佛,全然不介意她知晓东宫与城勉私下铸造此幽行通道的秘密,这让她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由此可以看出,太子待江氏一族,仍是信任至极,东宫并不信江府会做出劫囚刑场、违逆圣意之事。

密室门外,直连太子寝宫书房,又有珠帘当作通知提醒,可谓绝密安全。

江呈佳重新站回城勉身后,推着他身下木轮,跟紧太子走出了密室。

布满长纱帷帐的宫殿内,清冷幽幽。陈设布置十分简洁明了,可见太子不喜繁杂,生性磊落的性格。

三人一路无言,一同步行至与密室完全相反的另侧百~万#^^小!说之中。太子这才顿下脚步,转身重新朝他们望来。这少年储君默而不语,眼神有着威压之势,直勾勾的盯着江呈佳看:“皇婶...必是为了先生之事而来。”

江呈佳微微屈身,行礼应道:“殿下英明,妾确实是为妾身兄长而来。”

太子负手背后,淡淡道:“皇婶,若有什么相求之事,直言便是。”

“妾身...”江呈佳垂头低眸,提起裙摆,下跪大拜道:“欲请殿下入宫。”

她突如其来的大拜之礼,让太子有些出乎意外。少年储君急忙弯身,想要将她扶起,却听此女伏地埋头,硬声说道:“殿下,情势紧急,已容不得半点耽搁...”

“皇婶...你现在让本宫入宫...又能做些什么?若本宫去求陛下,饶恕江府,必然会被厉声斥责,说不定东宫上下乃至城氏都要因为先生一人被牵连,想必先生也不愿意瞧见这样的景象出现。所幸,现如今...先生不在京中,您与师母也藏匿等当,待这阵风波稍稍平息,本宫再入宫中说情,或可令父皇怒气消下,博得一线机会。”太子站起身,直言拒绝。

江呈佳道:“殿下顾虑大局,妾身心知且佩。只是,妾身请求殿下入宫,并非是让殿下去向陛下求情。”

太子眸怔,扭身低首向她望去,奇怪道:“你不欲本宫入宫求情,又为何要让本宫走这一趟?”

“妾身是想...让殿下入宫,会见少府大人。”江呈佳说道。

“阴利成?”太子更为不解。

江呈佳:“正是此人。只要殿下答应前往宫中,会见此人。眼下局势...或者还有扭转的机会。”

太子眸色渐浅,盯着她,淡淡道:“皇婶说说看....你要本宫会见阴利成,到底要做些什么?”

江呈佳继续叩头应答:“妾身想让殿下,携吾入宫,密围少府宫。”

“你要围禁少府?好大的胆子!”

太子听其言,满面惊骇,不由心想:先生这位亲妹,莫不是疯魔了,为了救江氏一族出水火,已开始乱出主意了?

“殿下,请听妾身细说...”

“少府之内,如今的山泽陂地之税,已大大减少...不如往年,就连贡献天子的地方珍宝,每年也不符府库要求。殿下可知这是为何?”

太子又是微顿,诧异道:“少府课税缩降?不是因为陛下下旨,减少税收,削减宫内用度,休生养民之故么?”

“表面如此,实则不然。妾身乃至江府背后的水阁,早已注意到了此处异常,于是在三年前,便开始着手调查此事。水阁密探暗中走访调查实行少府山泽课税的地方,却发现...大魏各地课税并无任何缩减,反而较之往年,大幅度上涨。”

太子睁大双眼,微微薄怒道:“什么?大魏已因频起战乱而民不聊生,连年的自然灾害使得国朝内忧外患。此时,少府那帮狗奴,竟还敢如此苛刻民生?那阴利成可还想要性命?!!”

“殿下息怒。阴少府虽有失职不察之罪,却并不是增课山泽之税、令民生乱的罪魁。”

太子神色微微凝滞,略止怒意,冷声问道:“皇婶究竟何意?”

江呈佳低头默语,并未及时回答。

太子脚步微颤,沉寂片刻后,问道:“难道...”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江呈佳看,双拳握紧:“皇婶这个时候突然提及少府增收山泽之税....是想说,此事乃邓太尉与邓氏族人所为?”

地上跪拜着的女郎,微勾唇角道:“殿下聪慧,妾身之意,您一猜便知。”

城勉在旁,听得心惊胆战,骇然不已道:“邓氏竟然敢将手伸入内宫之中?如此胆大包天?可还将皇权放在眼中?”

太子攥着手掌,手背青筋暴起,年少刚毅的脸庞黑沉了三度,咬牙切齿道:“本宫未曾想到...父皇宠信邓氏多年,邓太尉与邓氏族人...竟会接二连三的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实在可恶至极!”

“殿下...此次,刑场牢狱劫囚,明显是邓氏所为。他们却将这罪责无端栽给江府...甚至牵连整个东府司与御史台。今日午后...妾身得到了一则确切的消息,邓情为平息洛阳城中众民对邓氏一族的怨愤仇恨...已领邓元入宫觐见陛下。他们兄弟二人,打算趁着江府陷落的机会,将腊八爆炸案的罪名...也一并推到兄长身上,让京中民众乃至众臣的怒火通通转至江府。若无殿下相助密围少府,恐怕妾身兄长难逃定罪下狱的下场。”江呈佳趁热打铁,提及邓情邓元入宫之事,顺理成章的说出她请求太子入宫会见阴利成的理由。

少年储君大吃一惊道:“什么?邓情与邓元竟敢入宫指证师长为腊八爆炸案的元凶?汪鹤虽投案自首,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此案与邓氏脱不了干系,他们哪里来的胆子,敢这般构陷?”

“殿下切莫动气,此事说来还是兄长吃亏。爆炸案或许...确实与邓氏并不相干。此案疑点重重,仍有许多需要考究的地方。”江呈佳将一切如实相告。

太子面露奇怪,有些不解道:“若与邓氏无关,邓太尉又为何那般咬定汪鹤的罪行?他如此迫切的想要父皇结案...难道不是心中有鬼么?”

“殿下,请容妾身细细说来,当年汪鹤前往东府司投案自首,兄长在邓太尉与民怨的逼迫之下,受陛下之命,无奈了结此案,推汪鹤为此案真凶,并处以极刑,平息洛阳民怒。可兄长在结案前便认为,点燃邓元私宅的祸首并非邓氏内族之人。因此,汪鹤突然前往东府司认罪一事,令兄长措手不及、十分疑惑。虽此案早已了结定罪,但兄长始终未曾放弃寻找此案真相,多月细查才得知...邓太尉着急将汪鹤推出顶罪的原因...

这一切全是由于,邓府全族在扬州水灾横行之时,仍收到了苏刃八箱财宝敬献的缘故。殿下晓得,当年的水灾之患闹得到底有多严重,大魏十三州皆遭牵连,沿江两岸尤为严重,扬州首当其冲。

苏刃身为扬州刺史,却仍能在那样的情形下收集搜刮四千石的财两向邓府送礼...已不是小小受贿之事这么简单了,倘若陛下与欲众臣知晓邓氏如此肆无忌惮的收敛财物,填充私库...必会在洛阳乃至整个大魏国朝掀起惊天巨浪。到那时,即便陛下想要维护邓氏,也无法对众朝臣与黎民的抗议视若无睹。

邓氏一旦落上此等罪名,最后定是削爵毁官的结果,全族皆要遭千夫所指、万夫唾骂。而爆炸案发生后,廷尉府、统领府、东府司等官衙皆在追查此案,邓氏一不小心,便有可能泄露秘密,这才会急着推出汪鹤来顶罪,欲尽快平息风波,令众人转移目光。”

太子今日耳闻过多信息,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两年前,沿江水患闹得有多严重...凡天下之人,都为两岸生民忧心。父皇亦日日不安,成日跪于祀庙祈福...削减了宫中七成用度,以用来赈灾救民。邓氏怎么敢...在这种时候...那苏刃...于扬州任职数年。不知他手下的百姓...到底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冤屈痛苦?”

少年储君痛心疾首,难以自持,只觉心口沉闷不堪,捶胸顿足皆不能以消去心中悲愤。

“父皇...父皇他究竟宠信了一个怎样的人?这些事...他又知晓多少?”太子喃喃自语着,反复吟问。

“陛下因邓太尉多年来鼎力支持,才能与摄政王抗衡,自是心怀感激,信任邓氏,不愿戳穿邓氏一族的制造的假象。殿下大可不必因此伤怀...”

【一百零六】太子承诺

“倘若邓氏的罪名上呈,所有证据都摆在了陛下眼前,以陛下之圣明自不会继续沉溺在假象之中,不肯自拔。”

江呈佳知晓,在宁无衡心中,他的父皇是神武英勇的形象,高大威猛、才思敏捷、英明神断,从不会忤逆徇私。故而,得知邓氏做的种种罪行,魏帝却目若无睹后,这个少年储君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但愿如此...”

她听太子轻声低喃了一句,便继续说道:“只是...要想处置邓氏,使得他们得到应有的惩治,就必须破解当前局面。

邓情携带邓元入宫,极有可能会认下当年收受贿赂之事,却必然不会据实以告,定是真假掺半,想尽办法为邓氏减轻过错,继续隐瞒真正的实情,向陛下表明当时邓太尉推汪鹤入狱顶罪,只是为了平息民怨、遮掩邓元收受贿赂一事,以此博得先机,撇清自己与私宅爆炸案的关系,并极有可能添油加醋的污蔑兄长,以医令秦冶出入邓元府邸为由,诬告江府为掌握大权,故意陷害邓氏,命秦冶引爆私宅,酿成滔天大祸...”

“他们休想!”太子打断了她的话,勃然愤怒道:“真当皇族无人了吗?竟敢如此藐视律法,随意作贱人命?”

江呈佳压低身子,未有答话。

少年储君深呼一口气道:“皇婶。你让本宫密围少府,可是为了劝说阴利成为我们所用,向父皇承明少府内库被邓氏私调的罪名,以此转移父皇的怒火,替师长挣来喘息之机?”

江呈佳颔首答道:“妾身正是此意。”

身前一阵沉寂后,这少年首肯道:“本宫就如皇婶所愿,入宫面见阴利成,办成此事。您起身吧。”

江呈佳再次默声,伏身低头,不作回应。

少年眼见此景,心生迷惑道:“皇婶...本宫已应了你的请求。您为何还要跪地不起?”

“殿下,妾身有一句话想同您说...”这女郎毕恭毕敬的说道。

少年深深挤着眉心道:“您还想说什么?”

“阴利成胆小怕事,狡猾多变,非武力威胁不可成功。还望殿下切莫心慈手软。这是水阁特配调制的石散,名唤寒月毒,服下后便会出现全身冰凉,胸闷气短,腹泻呕吐的症状,约莫会在半个时辰内发作,但毒性不强,服药一夜过后自会于体内消散,使中毒人恢复体力,不会伤人性命。请殿下携带入宫,在劝说阴利成之前,喂他服下。若他不肯襄助...便以此药为要挟,迫他答应。”

话音落罢,她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瓷瓶,双手奉捧,递给了眼前的少年。

太子盯着手中瓷瓶,淡淡说道:“皇婶步步谋算,筹划的真是齐全。”

“殿下谬赞了。”

从始至终,江呈佳都垂着头,没怎么抬眸与太子对视,时刻保持着恭谦之态。她与江呈轶不一样。太子受兄长之教导,自然极其信任于他。而她,虽是江氏女,江呈轶之妹,却也是淮阴侯的夫人,摄政王府的儿媳。太子对她,防备大于信任。她自然要小心行事,方能不误大局。

太子紧攥着手里那枚瓷瓶,扭头对城勉说道:“表兄,烦劳您将皇婶平安送回,莫要让她被官兵发现。”

坐在木轮上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白衣郎君,及时倾身向太子作揖行礼道:“臣谨遵君令。”

江呈佳仍跪在地上不动,太子便亲自来扶,并握住她的双手,郑重其事的说道:“皇婶放心。有本宫在,师长不会有事。”

她这才起身谢恩:“妾身感念太子救命大恩!”

又是一番客套谢辞后,江呈佳推着城勉的木轮重新回到了密室之中。两人一路沉默,自暗道而行,慢慢走回客栈之中。

半途之中,城勉突然对她开口问道:“县主认为...太子殿下办成此事的机率有多大?”

昏暗的隧道中,江呈佳的表情并不太好:“殿下虽年少老成,但...到底还是稚子心性...说实话,我心底只有四成把握。”

城勉微怔,轻声问道:“县主既然对太子殿下并无信心,方才为何不向殿下提议,与他一同入宫,劝服阴利成?”

江呈佳:“太子纵然仍是稚子,却也需要成长。若一味需人在旁相助,恐怕永远无法发生改变。”

城勉问:“难道你不怕...太子未能成功说服阴利成,致使时局更加纷乱复杂,令你兄长陷入更深的劫难之中么?”

“我自然是怕的。但我也知晓,跟随太子入宫,胁迫阴利成,并非明智之举。”江呈佳答道,“入宫密围少府本就是一桩险事。若我随太子入宫,他必定会顾及兄长,而对我处处照拂,礼让过度,便会让人心生疑窦,对我的身份产生好奇。

眼下这种关键时期,太子不可与江府有半分牵扯,否则便会牵连更多更广之人。我让太子秘密围困少府,暗逼阴利成,也是为了隐瞒外界,悄摸摸将这件事办成。

况且...我信殿下,被家兄教导这么久,定然有些成就,就算未能如愿劝服阴利成,也必会有办法摆平此人,命其不敢将今日之事说出去,以保东宫与城府的太平。所以,与其我入宫,让殿下身边多一份危险,倒不如放手,任由殿下一搏。”

城勉又问:“殿下若不成功,那县主今日所做一切...岂不是白费?到那时...您又该如何拯救江兄呢?”

“真到了那时...定有其余缘法可解此局。走一步,才能算一步。任何时候...都不可操之过急。更何况,我信我的兄长,定能与景大统领一同将那苏刃抓住...说不定,还会带回其余证据来自证清白。”

江呈佳心中已满是鼓声,胸口心脏上蹿下跳个不停。其实她亦是六神无主,慌乱不已。但她也知晓,到了这种时刻,就算她再怎样着急,也是无用。与其自慌阵脚,倒不如让自己镇静下来,好好想一想第二条后路。

听到这番话,城勉深呼一声,在心底由衷的佩服起女郎的淡定与沉稳:“县主行事稳妥,城某心服。”

江呈佳笑而不语,眸色越来越淡,表情也愈加黑沉起来。

两人行至尽头,自暗道中,二楼通往一楼的斜坡而下,从客栈堂前酒柜后的狭窄空间走出,便看见唐曲已在楼下等候。

江呈佳推着城勉的木轮绕到了客栈堂前,唐曲便立即迎了上来:“郎君...您离开客栈,怎得也不同属下交待一句?属下以为您...”

他满脸焦急,似乎很是不安。

城勉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轻声安慰道:“是我的错,未来得及给你留话。小顾...的伤势如何?腕骨可有碎裂?”

唐曲擦了擦额头因狂奔而冒出的凉汗,提着神道:“小顾无恙,只是划破了膝盖,扭到了脚骨,修养几日自然就好了。”

城勉听此,才真正放心下来。

一出暗道,江呈佳便发现外面的天,已完全没入了黑暗之中。客栈内早已红烛高照,满堂灯明了。她心里惦记着思音坊的状况,于是急忙向城勉请辞道:“城小郎君,今日多谢您助我面见太子殿下。只是...眼下江府危机尚未解除,我仍是官府通缉在案之人...不可于外逗留过久。只能在这里同您先行告别。他日,待一切恢复宁静,我必然携礼亲去城府拜谢!”

她语速极快,急着要离开,话音落罢,便已一只脚跨了出去。

城勉冲她顿首道:“县主确实不宜在此久留...趁着夜色墨黑,悄悄从左边的巷口离开,便能躲过满城巡查的官兵。归去的路上...千万要分外小心。”

江呈佳匆匆点头,转身便将一张面具戴在了脸上,以过手无痕的速度做了简单的易容,脚步一跨,抬臂拱手作揖道:“江女告辞。”

话音还未落下,她已夺门而走,从客栈内窜了出去。

堂内,只留下城勉与唐曲两人。

白衣郎君面向客栈大门,仿佛在目送女郎离开,实际上什么也瞧不见。

唐曲见自家主公一反常态的默声不语,便奇怪道:“郎君怎得不说话?平日里,您去一趟东宫,回来总要同属下多说几句。”

“也不是次次都有话说得。”城勉懒懒的应了一声。他定着木轮,一动不动的对着女郎离开的方向,被帛布遮住的双眼轻颤了两下,似乎有什么心事。

唐曲见状,低声问道:“郎君...对那江女有什么看法么?”

“为何这样问?”城勉面露古怪。

唐曲道:“不若如此,为何您从方才...便一直向着江女离开的方向?”

城勉失笑:“我对她并无看法,只是感叹罢了。以前,我总认为传闻便是传闻,不可当真,因此并不认为水阁江女有传言中那般厉害。可,今日接触一番后...便觉得,或许人口相传,也有可取之处。”

【一百零七】林木上门

唐曲不明白城勉话中之意,表情疑惑的盯着江呈佳离开的方向,心底略有些抵触。他受小顾的影响,对这个女郎的印象并不好。

江呈佳奔于夜市,早已管不得客栈里的两位郎君对她到底是什么想法,一心只想快点回到思音坊。

街上兵荒马乱,白日里叫嚷着讨公道的群众们,此刻正死死守着各大官衙府邸,分别蹲在台阶上、长街角落、郭区民巷之中,任凭官府兵士驱赶,也不愿离开,一个挨着一个,相互抱团取暖。巡兵四处布控,生怕歇在街角、路边、郭区小巷里的平民们再次闹出白日里万人轰动的情景。

江呈佳小心翼翼在巷中行走,躲过一波又一波的官兵,历经万般周折才转回到思音坊所在的街坊中。谁知,还未靠近那片郭区,便听到里头传来一阵嘈杂吵闹声。她立时顿下脚步,悄悄退后,贴着青砖石墙,仔细分辨屋内的动静。

“让开让开!”

一声气焰极其嚣张的怒骂传来,紧接着便是锋刀剑鞘的摩擦声。

“你是谁?怎敢在老夫的乐坊如此放肆?!”房四苍老却略带浑厚的声音传来,“若再上前一步,便立即上报官府,将你们送入牢狱!”

“阿肆,不许如此无礼。”一个中年男人在嘈杂的嚷嚷中冒出了声。

“老翁...是在下失礼在先,向您致歉了。”中年男人继续说道。

房四冷脸威严道:“一句轻飘飘的失礼,便以为能打发老夫了么?你们无端闯入老夫的地盘,难道不该给个解释么?”

“老翁息怒,在下前来...是有要事相求。未曾仔细同在下的同僚兄弟们详说。他们都是草莽出身,难免性急了些,却并无恶意,还望老翁见谅。”那中年男人又说道。

房四不耐烦道:“罢了罢了,夜深了。老夫就当你们误闯了乐坊,快些离开这里吧,莫要让老夫忧躁。”

“老翁莫急...在下有一事相求,望老翁给个传话的机会。”

房四疑惑的声音传来:“传话?传什么话?老夫这里是乐坊...难道郎君识得坊中某位乐师,想要与他深夜叙旧?”

“非也。”中年男人否定道,“老翁还是莫要多问了,只需向您的主子带句话,就说...沐阳巷东路的林兄弟前来拜见....相信你家主子自然会接见。”

房四一阵沉默,仿佛被这男子的话问住。

“老翁怎得不说话了?”中年男人疑问道。

江呈佳站在墙角听着,愈发觉得此人熟悉,仔细一想他方才所报的巷名与所在街路,便猛地反应了过来。沐阳巷东路,姓林...

她想起自己画给沐云与闫姬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林木可能藏身的地点中,便有沐阳巷,于是立即晓得,此刻闯入思音坊中的人,正是从京城近郊郭区、邓氏府兵严密看防下费尽心思逃出来的林木。

确定来人是谁,江呈佳悄无声息的攀住青石壁墙,稍稍用力,便轻松爬上了墙头,她慢手慢脚的沿着青墙爬行,提着裙摆,在郭巷的墙头飞奔,绕了一段路后,来到了正对乐坊后院的墙上,一个纵跃跳了下去。

到底是伤了根基,江呈佳施展轻功自墙上飞下来时,丹田险些提不起力,快要降落在地时,突然一个踉跄,跌在了草丛里,发出不小的动静。

廊下顿有一人压低嗓音,呼喝道:“是谁在哪里?!”

江呈佳撑着身体,从草丛里冒出了头,伸着脖子朝长廊张望了一番。

那黑影自廊道中走了出来,一点点逼近,昏暗的后院中,只留一轮明月的照耀。江呈佳仔细辨认逼向她的人,待她走得很近了,才瞧出来她是谁。

于是唤了一声:“沐云。”

听到这声熟悉的叫喊,黑影不禁微颤,着急忙慌的奔了过去:“阿萝?阿萝是你?”

江呈佳摸索着从草丛里爬了出来,灰头土脸的坐在石地上喘着气道:“是我...我在这里。”

沐云跑得及,差一点便在她面前摔个狗啃泥,好不容易刹住了脚步,前身一倾摔在了江呈佳的身上。

“哎呦!”一声惊呼传来,两人都痛得眼冒金星。

江呈佳嘟囔道:“阿依...我不过离开片刻光景,你这样着急作甚?只恐怕...我人没有被官府抓住,就先被你砸死了。”

沐云压在她柔软绵暖的身体上,听到她的抱怨,却不肯起身,使劲抱着,带着哭音囔囔道:“你个不听话的小崽子!怎么就一个人出去了呢?又逞能了不是?外面兵荒马乱的,你可知我有多担心你?”

“哪里就那么危险了。我虽然伤及根基,不能习武,但却不至于一点防身技能都没有了。别忘了,我仍擅长易容术,面皮千变万化,混在大街的民众中,又有何人能看破我的身份?更何况...我这不是安安全全归来了么?”江呈佳哭笑不得的被她压着,无奈长叹道。

沐云狠狠地搂住她的脖子,抱着不肯撒手:“江梦萝!你惯会与我们说好听的。若无事安好,便说是我们多虑,若陷入了险境,每每愧疚的便都是我们,自责未能将你看护好。你自己倒是轻松自在了,叫我们看着你在生死之间折磨,一次次将你从冥兵手里抢回来。阿萝...我不止一次同你说过,行事之前,先考虑考虑自己的安危,莫要一股脑的急着救旁人,自己却落得个重伤失魂的下场。”

“阿依...”江呈佳听着她急促关切的语气,顿生心疼与愧疚,低声道:“都是我的错。只是事出紧急,我顾不得找人向你通报,又怕打乱了你与闫姬的布局...这才只身一人离开了乐坊。幸好,我此去,事情办得十分顺利,并未出什么差错。”

“你见到太子殿下了?”沐云终于从江呈佳身上翻了下来,拉住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不错。”

“阿萝...我不懂,你为何要去让太子入宫为阿轶求情?他是阿轶的学生,此刻最应当避嫌才是。如此莽撞的在御前为阿轶求情,只恐怕...会起反效果。”沐云拍了拍她裙摆上沾着的土,握紧她的双手,满脸疑惑道。

“我让太子入宫,并非是去向魏帝求情的。魏帝多疑,若此时东宫插手东府司之事,必然会惹怒他。”江呈佳解释道。

沐云问:“那你为何..还要执意去寻太子,叫他入宫?”

“邓氏勾结少府官奴,私纳皇城内库的财宝一事...你可曾听兄长提及过?”江呈佳直接将话题切到此事上,一个眼神向沐云瞟过去,这女郎便立刻反应了过来。

“你是想让太子...劝服阴利成,用此事,挑起魏帝的怒火,转移他的目光?让他对邓情、邓元所说之言产生怀疑,从而让阿轶有喘息之机?”

“阿依真是一点就通。”江呈佳勾了勾她的鼻尖,亲昵温柔道。

她突然如此,沐云毫无征兆的红了脸,水灵双眸轻轻剜了她一眼,娇俏跺脚,捏着嗓子道:“作甚勾我鼻子?”

这女郎虽然样貌生得极其柔美、动人心魂,平日里却是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模样,倏地这样矫揉造作起来,令江呈佳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于是她立刻收回温柔,恢复寻常模样,将她推开,一脸嫌弃的说道:“我还是正常些吧,免得你又神经发作,拿腔拿调的与我说话。”

沐云也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伸出手捏住她的肩膀与脖子,恶狠狠:“江梦萝!谁拿腔拿调!”

江呈佳被她闹得啼笑皆非,抓住她的双腕,笑嘻嘻道:“好啦好啦!别闹了,阿依!眼下还有正事要办呢!”

“什么事?”沐云停了下来,反手抱住她的胳膊问道。

江呈佳瞥她一眼,奇怪道:“外头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你不知道?”

“外头?你是说...一群鲁莽糙汉误闯乐坊之事?我让房四叔亲去处理了,应当并无大碍。”沐云好似并不在意外头的动静。

“哪里是一群鲁莽糙汉?是林木带着一批人前来试探了。”江呈佳说道。

沐云诧异道:“什么?!林木?!!”

“你一直呆在屋中未出去,也难怪不晓得。我刚刚翻墙进来前,亲耳听见了那群人中,有一个姓林的人与房四叔的对话。这会子,四叔应当正往屋院走,该要向我禀报此事了。”

沐云不由惊叹道:“我与闫姬前脚才将林木的父母妻儿从沐阳巷中劫走,他竟然后脚便寻了过来?房四叔近两年都在京城与闫姬一同经营思音坊...行事都极其隐秘,外出办事,也时时以面具遮容,应当无人知晓此地乃水阁据点。这林木到底是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江呈佳道:“他要替邓府办事,总有一些门路,否则如何在邓国忠眼下过活?思音坊近半年来活动频繁...林木当然会有所察觉。不过看这情形...他应当并没有同邓氏中人透露思音坊的秘密,偷偷为自己藏了条后路。”

【一百零八】正堂会面

“后路?你是说...林木早就对邓氏起了防备之心。”

江呈佳默默的点了点头。

两人向走廊内走去,未行两步,果然瞧见房四急匆匆的自外院朝内廊疾行了过来,见到江呈佳站在沐云身边,又惊讶又高兴,开口第一句便是:“阁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属下竟半点也不知?”

“我悄悄翻入后院的,你自然毫无察觉。”

房四看见她,像是瞧见了希望,立即上前拱手作揖道:“阁主!林木找上了门...已在外头候着了,说要见您。”

江呈佳的表情波澜不惊,淡淡说道:“甚好,四叔...你让他再等一刻,便从前院引入正堂与我会面吧。”

房四见她神色平淡,并无任何意外的表情,心口悬着的心忽然便坠了下来,平静了许多。

“属下这便去嘱咐。”

他才刚刚从前院跑回来,此刻又转身,麻利的朝外头奔去。

这老翁的身手虽仍然敏捷,但上了年纪,难免有些僵硬,背影望上去,便显得有些踉跄。

江呈佳深呼一口气道:“等此事办完以后,该让四叔回水楼颐养天年了。水阁的所有账簿名簿、钱两出入以及人员调配都是他全权负责,思音坊...实在不该继续劳烦他打理了。”

沐云在旁赞成道:“四叔,确应当回乡颐养了。这京城的是非太多,他到底是个身无武力的普通人...混在我们中间,难免会陷入危险。”

江呈佳又望了几眼房四离开的方向,便拽着沐云朝内屋正堂行去:“走...戴上帷帽,我们去候着。那林木不是个好糊弄的角色,你我二人需打一下配合。”

两人一同朝内廊行去,嘱咐思音坊剩余的十几人全部驻守在正堂前的廊下,随时待命。若林木有异常行动,便立即拿下。

紧接着,她与沐云奔回内室屋阁,迅速换下衣饰,戴上长帷帽与丝巾,牢牢的将自己的全身都遮住,候在厅堂之中,等着房四将林木带来。

正当女郎们暗暗讨论时,房四的脚步声从廊下传了过来。

江呈佳立即端正了身体。沐云紧紧裹着自己的面纱,扶着头顶戴着的长帷帽,正儿八经的站在她的身侧,闭口不语。

只听见房四走进了,在堂外唤了一声:“阁主,人已带到。”

江呈佳清了清嗓子道:“进来吧。”

站在廊下的林木瞧见面前的老翁对堂内之人如此敬重客气,甚至还称呼她为阁主,便顿感惊诧,心中那点怀疑在刹那间确定,倏地压力倍增。

他在突然之间,察觉了老翁的身份,隐约知晓,他便是传闻中,垄断江左一代所有水商、陆商,掌握水阁财权的棠叶台统领——房四。

而正在这座并不起眼的乐坊正堂端坐着的人,正是风靡九州大陆的传奇人物——水阁阁主江氏女。

林木心口直跳,只觉得双手双脚发出一阵冷汗。他在房四的引领下,压低着脑袋,弯身弓背,朝屋内行来。

房四将人带到后,便悄悄退至屋房角落内,默默观察形势。

“堂下是何人?因何原因要亲见本阁主?”江呈佳冷下脸来,声色寒厉的说道。

林木双脚才踏过门槛,便远远的感受到了主堂正中央跽坐着的女郎身上散发的冷厉之感,他油然生出一股骇然之意。

“在下...名唤林木,阁主应当晓得我是谁...”林木拱手抱拳作揖道。

“郎君的口气未免太大,吾乃堂堂水阁阁主,有什么必要晓得你是谁?”江呈佳轻蔑不屑道。

林木心口一颤,只觉得头顶悬起一股威压,正以倾山蹈海之势扑过来,令他浑身泛起一阵寒意。他强撑着笑容,拱着拳,自报家门道:“是在下唐突...冒犯了阁主,还望您见谅。在下乃是京城太尉府——邓国忠身侧的师爷。”

江呈佳不给半分面子,冷嘲热讽道:“堂堂邓府师爷,竟大驾光临我水阁据点,真是稀客。林木,你难道不知道如今洛阳城内的情形么?邓氏陷害我阁下门徒江呈轶,致使江府、东府司被围,成为官府四处围捕的通缉犯。吾与吾之水阁,皆对邓氏憎恶不已。你还敢明目张胆的入水阁的地盘?”

她声声疾厉,满是威胁,似乎眼神一扫,堂前廊下的水阁护卫便要冲进来将他押禁。

林木打了个寒颤,面如土灰道:“阁主息怒!在下知晓水阁对邓氏多有厌弃,对在下亦是十分憎恶。只是...若非在下走投无路,又怎会冒这么大的危险,前来水阁求助...”

“走投无路?”江呈佳冷嗤一声,装作不知情道,“邓老太尉权势倾天,你是邓府师爷,最受他的重用,怎会出现这种境况?”

“阁主不知...邓氏虽然权柄滔天,但如今掌事管家的人却已更换...老太尉不再理宗族之事,新任的家主——北地都护将军邓情,手段狠辣,从前邓府的旧人,都被他一一除之殆尽,就连在下,他也不愿给予活路。实在令人寒心。”林木叫苦喊冤,谦卑至极的弯着身子,始终不敢抬头直视座上的女郎。

江呈佳一边听着他诉苦,一边盘算着如何将林木牢牢把控在手中。

她咬牙切齿的说道:“邓情要杀你,逃便是,作甚要来寻本阁主?难道不怕入了水阁的地盘,死无葬身之地么?”

林木见她如此态度,额上冷汗频频渗出,很是忐忑不安。

但一想到自己突然失踪的父母妻儿,他便毫不犹豫的在江呈佳面前跪了下来:“阁主!望阁主怜悯在下!邓情不仅想要将在下置于死地,对在下的家人亦是不留分毫情面。实不相瞒,在下近日以来,一直被邓情关押在京城近郊郭区内,失去了自由。

昨日才将将逃出他的禁锢,谁知小心翼翼躲开邓氏府兵回到城内,想要与家人团聚时,却发现...家中父母妻儿竟全都失踪...且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可怜我的夫人,如今正身怀六甲,胎像一直不稳,轻易挪动不得;老父老母身子孱弱,亦是病势缠身;女儿不过十三四岁,还未及笄出阁。如此境况,却被邓情的手下掳走,不知现在生死如何,实令在下忧虑至极!”

“你怎就知晓...掳走你父母妻儿的人,便是那邓氏新任家主邓情?”江呈佳冷厉提问,双眸虽隔着两层纱巾,看向堂前之人时,却仍透出一股寒冽之意。

林木俯身在地,满脸厌恨道:“除了他,满京城中,谁会这般薄情寡义?!”

江呈佳:“吾且问你。你到底犯了什么错,叫邓情如此相逼,又是囚禁于你,又是劫走了你的家人?”

林木伏地磕头道:“此事说起来、说起来...与如今江府的境况有关。在下有罪,识人不清,为报邓氏养育教导之恩泽,不得已做了错事,害得东府司主司江大人,流落在外,受各大官衙通缉,不得回京。”

“你倒是有胆子,竟敢亲口在本阁主面前承认此事?难道不怕本阁主立即处置了你,为本阁之下的门徒报仇雪恨?”

“在下自是知晓...阁主恨透了在下与邓氏。但在下也晓得,阁主既然能经营掌控水阁数十年,使其蒸蒸日上,必是一位懂得审时度势、机警聪慧之人...否则您也不会派遣人马前往京城近郊,协助在下安排的几个兄弟们营救在下...”林木试探着说道。

江呈佳忽然默下声,过了很久,才淡淡问了一句:“你说本阁主派人去近郊营救你?何以见得?”

“若非近郊郭区动静闹得太大,在下觉得奇怪,从府兵的看守下逃脱后,及时命人跟踪扰乱邓氏布防之人的行迹,恐怕永远不晓得...在背后相助在下的,竟是水阁棠叶台统领房四。

这世上只有水阁阁主能号令掌管水阁商脉财路大权的房四。原本只是一个飘渺不定的猜测。

直到今夜,在下踏足思音坊,亲眼面见阁主后,才彻底确定了心中的想法。在下甚是感激阁主的解救之恩,因此...归家发现父母妻儿皆失踪后,第一个想要求助的...便是水阁。”

林木虔诚真挚的说道。

江呈佳这才明白过来,林木并非之前就发现了思音坊是水阁的据点,而是因为昨日的近郊行动中,房四所带的十几个兄弟中有一人漏了踪迹,才会引得此人携领他的手下朝这片坊区寻来。

她登时有些不悦,心中虽期盼着林木寻上门,但却不希望以这样的方式。如此一来,思音坊...便算是暴露了。

原本,她预想的是,林木四处搜寻能够与水阁联系上的法子,待到他被逼入绝境时,命闫姬与房四稍稍透露些消息,在京城之中挑一处安全幽静的茶坊,与林木会面。这样一来,便避免了思音坊曝露在外的危险。

如今,林木既已察觉了水阁据点所在,那么此事办完以后...他与他手下的那帮江湖兄弟,便再不可继续留于京城。

【一百零九】达成交易

若被有心人利用,那么水阁在京城多年的隐秘布防,便就此倾毁了。

她再次沉寂,冷了许久。堂厅之内,渐渐传来森森寒意,连站在她身侧的沐云,都感受到了她周身散发出来的低压。

房四听着林木方才的那番话,情不自禁地抬了起眸向女郎望去。隔着长帷帽,虽看不清那女郎的脸色与眼神,却深深感受到了她的烦躁与恼怒,心中倏然生出一丝忐忑。此事,是他未能料理得当,才会引得林木亲自寻上了门。

正当他遮袖握拳,惴惴不安时,女郎终于开口说道:“林木,你需清楚,水阁从不做亏本生意。你要本阁主助你...也要拿出十足十的诚意来。”

林木听她松口,不禁略生欣喜,额上的凉汗自鼻梁滑下,滴在石地上,颤颤巍巍说道:“这是自然。既然在下有心相求阁主,必然态度真诚。”

“看来你是个明白人。”江呈佳冷哼一声,随即起身,缓缓挪动着稳健的步伐,来到他面前,伸出了纤纤玉细的手指,淡淡说道:“话既然讲到这里,你便是水阁的客人,本阁主担不起你这跪拜之礼,还是起身入座吧。”

林木见眼前突然多出一只青葱玉掌,不由发愣,刚想将手搭上去,伸出去的那一霎那,又顿住收回,立即退了两步,自己提着袍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惊得满脸虚汗,尴尬笑道:“阁主之尊,过于客气了。既是求人,自要有求人的态度。”

江呈佳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不尴不尬的悬着,她眉头一挑,气压又低了几分,随即若无其事的僵手收回袖中,转了几步,重新坐回了蒲团席垫上。

林木背脊发凉,觉得上座的这位女郎,气场实在过于庞大,竟令人无端便能生出胆寒之意,叫人轻易靠近不得。他在房四的指引下,入座客席,这才敢稍稍抬头向主座望去。

只见正席之上,一位头覆长帷帽,身穿雪色雕莲曲裾裙的窈窕女郎端坐着。再往左侧看,林木才发现,她身侧还站着另一名身姿同样姣好的姑娘。

他暗暗猜想,立于水阁阁主身侧的...难道是江呈轶之妹——那位名满京城的才高武强的江女呈佳?他再悄悄看了两眼, 便立即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继续多看。

“水阁自可以助你将你的家人从邓情手中救出。只是...你需要答应本阁主两桩事。”江呈佳正颜厉色道。

“这第一桩...你应当晓得,东府司江呈轶眼下正在京城之外守株待兔,他已将边郊之外,所有能逃离洛阳的路一一封锁,只要苏刃敢现身,便会与大统领景汀一同拿下此人。本阁主要你,供出苏刃所在,助江呈轶与景汀一臂之力,并随同他二人一同入宫,指证邓氏,澄清真相。

第二桩,事成之后,本阁主会令江呈轶在陛后,水阁会暗中派人将你从狱中接出,送出洛阳。只是,你要答应本阁主,自牢中出来后,与你的父母妻儿以及听命于你的那帮江湖兄弟远遁江湖,不可继续留在京城之中,亦不得再出现于众人视野。否则,天涯海角,水阁密探与暗卫,必追之杀之。”

江呈佳将话说得清楚明白,林木却在这瞬间陷入了沉寂中。

他纵然恼恨邓情对他的冷漠无情,却也晓得,一旦他现身为江呈轶作证...邓氏一族便免不了下狱之罪。他厌恶邓情,却顾惜邓国忠,不愿他也受此牵连,毕竟,当年若无邓府,他或许存世艰难,更无如今娶妻生子的机会。

只是,眼下邓情以他的父母妻儿为要挟,欲让他留在京城,待东窗事发替邓氏顶罪。他若是不肯,必是家破人亡的结果。他若屈服,以邓情的性格,定会斩草除根,就算他的父母妻儿此时能活,也不一定有未来。但,若他此刻答应了水阁的要求,以水阁的信誉,许下的承诺便不会反悔。他虽然会受些苦,却至少与父母妻儿...还有团圆远遁的机会。

他陷入两难的抉择中,左右摇摆不定,始终拿不住主意。

江呈佳见他迟迟未有抉择,便冷冷说道:“林木...你定要想清楚。邓氏纵然权势倾天,但所犯下的罪行,桩桩件件都已触及了陛下的逆鳞,只要实情曝露,邓氏满门都逃不了处斩流放的惩治。你是邓府师爷,更是邓国忠的谋士。邓氏的罪行终有一天会被揭露,陛下雷霆震怒,必会株连所有协助邓氏行事的官员、士子,到那时,你与你的父母妻儿,以及那帮替你卖命的兄弟们,都逃不了抄斩株连之罪。”

女郎所言句句中肯,也字字戳中要害,让林木如坐针毡。

他沉默深思良久,才下定了决心:“阁主之言,皆入肺腑...在下一世努力,只为家人平安。如今,这份安稳既然被邓情亲手打破。在下也不必再留旧情。只要阁主能助在下营救父母妻儿,您说得这两桩事...在下必然一一照做,绝不辜负。”

这些年,他心甘情愿听邓国忠调配,做了多少违背本心、丧尽天良之事。要说报恩,他替邓氏卖命多年,时常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随便翻出两三件旧事单独来说,都足以还报邓氏养育栽培之恩。

如今邓情不顾往日主仆情谊,要他一家老小的命,他自不能坐以待毙。他本就不是高义之人,文典话本中的那种为报恩,甚至不惜搭上全族性命的事情,他是万万不愿意做的。

“好!”江呈佳敞声以唤,点头道:“林郎君答应的如此爽快,事成之后,本阁主也定当履行承诺,护你与你的家人远离洛阳,隐世江湖。”

林木起身,谢恩磕头,感激道:“在下多谢阁主出手相助!必时时感念阁主的救命之恩!”

江呈佳见他全然信了自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慢慢抚平了下来。谈论已至此,多余的话她已不必多说,林木自会按照她的要求去做。

于是,女郎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房四唤道:“四叔,将他带出去好生安置,切莫让邓氏中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暗中安排人手护卫他们的安全。”

房四急忙上前,连连颔首道:“属下遵命!”

林木自客席离座,跟在房四身后,轻手轻脚的往堂外行去。

待两人走远,身旁一直未开口说话的沐云才松下了一直紧绷的肩膀:“没想到,林木竟这么容易听劝?你我盘算的那些,倒是没有机会说出口。”

“我原以为要多费口舌,才能让林木放下他对邓国忠的不忍之情,毕竟他们的主仆之谊深厚。却不料...林木对邓氏早就不满,眼下大难当头,自然各寻出路。且林木认定了是邓情掳走了他的父母妻儿,对他恨之入骨,必然不会轻易忍让。他本性狡猾,在面对家人性命之忧的境况下,哪里还能顾得上报恩?是我...高估了他。”

江呈佳轻嘲热讽着,低敛了眉眼。

沐云点点头,转而眉成川壑,心生烦躁道:“他的父母妻儿也就罢了,到底是无辜之人。只是...阿萝,你真的打算在事成之后,保他一命,送他与家人团聚么?他手上沾染过的人命可有不少...不论是水阁密探,还是无辜惨死的平民,他替邓国忠料理了多少...你心里应当十分清楚。”

“保他一命?”江呈佳疑了一声,扭头朝沐云望去,若有所思道:“阿依,你不会真以为我会这么轻易饶了他吧?”

“什么?”沐云微惊,瞪眼圆目与她对视,诧异道:“你难道从一开始便不打算保他?”

“我水阁的密探与护卫,死在林木手中的...不胜其数。他罪孽深重,我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他?”江呈佳眸放森寒之光,唇角微勾,神情瘆人。

沐云哑然无语,登时觉得自己白担心了一场,以江呈佳有仇必报的性格,定已盘算好了一切。

江呈佳凝视着屋外漆黑的夜色,淡淡道:“林木已答应替兄长作证。眼下...我们只需等待兄长与东宫的消息,时刻注意窦月阑的车驾动向,便可挑个适合的时机...将这几桩事一并齐发,令邓氏一族彻底失去转圜的余地。”

沐云揽住她的肩膀,兴奋道:“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邓氏落败的惨状了。”

东风降至,寒流乱窜,洛阳街头两侧的柳树已枯败凋零,秋日萧瑟之态渐渐浮出,与街上万人拥挤的景象格格不入。初晓生阳,第一缕殷红从西方洒落,迎来了曙光。

一阵疾奔从思音坊所在的郭区传来,紧接着,沉寂安宁的长廊上响起一声高唤:“阁主!阁主!云菁君传来消息了!他与大统领景汀已然得手,擒住了在外逃窜的苏刃!”

【一百零十】突然病发

江呈佳睁着朦胧睡眼,被这一声高喊惊醒,从床榻上连滚带爬的钻了出来,匆匆取下衣屏上挂着的暖袍与斗篷,随意往身上套了一下,便推开门冲了出去。薛四从不远处的游廊上奔了过来,眼见女郎裹着单薄的斗篷,站在屋檐下瑟瑟发抖,便朝她使劲儿挥手道:“阁主!”

秋寒天凉,江呈佳搓着手,整个人缩在斗篷里,吐出一口热气,急切的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薛四的脸颊被冻得通红,很是兴奋道:“主公!主公消失了三日,终于传来消息了!他与景大统领在洛阳黑市与外往来的山路上,抓住了苏刃以及掩护他离开洛阳的一队人马。眼下正押着这一行人返回城内。”

江府出事后,薛四便按照薛青的吩咐一直守在洛阳城外,时刻等候着江呈轶的消息,好不容易等来这个结果,不由满心满眼的欢喜。

江呈佳喜展眉头,欣喜道:“果真?兄长果然是兄长,这三日以来的等待总算没有白费。”

薛四连连颔首,两只眼真诚无比的望着她道:“主公一向厉害。阁主,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马上传信给兄长,让他悄悄入城,先回思音坊与我回合,切莫立即入宫。”

高兴归高兴,江呈佳却没有因这一小步的成功而丧失理智,纵然得知江呈轶与景汀已在边郊成功抓获苏刃等一行人,她也不敢在此时轻易放松。

她心中十分清楚:邓情邓元昨日入宫,定已向魏帝说明了腊八爆炸案中的疑点,以及他们为何那么急切的推出汪鹤顶罪的原因。一夜拂过,皇城中虽然没传来一点消息,但正是这不可思议的宁静让江呈佳陷入了不安与恐慌之中。越是如此,越可以证明,魏帝对江府的疑虑与忧思更加深切了。

倘若这个时候,江呈轶与景汀押着苏刃入宫,面见魏帝,不但洗不清自己身上的嫌疑,还有可能让魏帝以为,一切便如邓情邓元所说,皆是江府为了加害根除邓氏,夺得京城大权,所设下的陷阱。

江呈佳的嘱咐,令薛四十分不解:“可是...阁主,此刻难道不应该乘胜追击么?既然已经擒住苏刃,只要入宫,江府的嫌疑便能洗清...如此便能恢复东府司正常的运作,这样一来,也方便找出邓氏更多的错处,一举除之...”

“眼下尚不是时机,魏帝偏袒邓氏,对兄长与我已完全失去了信任,此时入宫是冒进之举,若言辞不当,反而会使江府、东府司以及水阁陷入更加危险的困境。”

“另外,去沐阳巷通知四叔,让他将林木带到思音坊。再让守在城郊官道上的人提起精神,时刻注意着窦月阑的车驾,一旦抵达,即刻来报。并给卫尉府传信,就说一切都已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向陛下上呈灵仪队遇袭案的调查文书。”

江呈佳沉下眸子,理出了一条清晰的思路:只有让魏帝彻底对邓氏失望,才能反转形势,让邓氏逃无可逃。

薛四蹙紧眉头,认真聆听女郎所说的话,虽然没能理解,但他相信眼前人的判断,于是点头道:“属下遵命。”

话音落罢,他立即调转脚步,朝院外奔去。

江呈佳站在廊下,瑟瑟发抖,目送着薛四离开,跺了跺发冷的双脚,却发现小腿已完全麻痹,踩地的瞬刻,脚骨突然发出咔嚓一声,传来剧痛,令她的脸颊与纯色瞬间苍白起来。

深入骨内的毒素受到寒气的影响,不合时宜的涌了出来,在霎那间爬满了全身。

一股摧心剖肝的疼从骨头深处向外蔓延出来,仿佛有数万根细丝银针扎入她的骨髓,酸涩难忍至极。

她迅速躲回屋内,沿着门框滑下,浑身乏力的倒在了地上。

突如其来的积毒发作,令她生不如死,紧紧抱住身体,伏在地上来回滚动。她忍着声,死死咬着下唇,努力克制着,意识却渐渐飘远。

就在她快要失去知觉时,门外传来一声惊叫。

沐云冲进屋内,手足无措的蹲在她身侧,焦灼呼喊道:“阿萝!阿萝!你这是怎么了?”

江呈佳痛得神志不清,听着耳畔的声音,惨白着一张脸,断断续续道:“阿依...我、我难受。”

沐云心急如焚,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企图拦腰抱起她,送到床榻上躺着,谁知一碰女郎,她便立即卷缩成一小团,全身发颤,哆哆嗦嗦道:“别...别碰。”

沐云揽着她,放也不是,抱也不是,慌乱道:“昨日不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江呈佳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努力睁眼,却被袭卷而来的倦意彻底吞噬,逐渐没了挣扎的力气。

沐云急耐不堪,泪眼朦朦,更咽道:“阿萝,你莫要吓我...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你清醒些!”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廊下惊现一声熟悉的男音:“阿依...怎么这么久,也不来唤我一声?”

此人一步步靠近,瞧见沐云怀中昏迷不醒的女郎,不由大惊失色:“发生什么事了?阿萝她怎得变成这副模样了?”

他横步一跨,几乎是跳着入屋的,当机立断的从沐云怀中拦腰抱起了昏睡的女郎。

沐云尖叫着说道:“你轻一点!轻一点!她疼!疼呀!”

她飙着眼泪,声色极颤。只见那陷入昏沉的女郎在突然闯入的男子用力一抱后,肉眼可见的抖动了起来,仿佛触及了某处伤口,使她痛到极点,唇色青白交加,连牙齿也频频发出咯咯的打颤声。

抱起她的男子下意识的懊悔起来,紧紧托着她的腰部与头部,站在原地,不敢再乱动,红润的脸色立时变得无比淡白,满是恐慌与惧怕。

沐云哭丧着脸,抓住男子的胳膊,厉声嘱咐道:“你站在这里莫要动,我即刻去寻医者!”

男子颔首,添了一句道:“也通知一下闫姬,命她寻一些软和的被褥与毯子!”

沐云顾不得多说,转脚便朝廊下奔去。

而站在屋中的男子,则如磐石一般,坚定不移的抱着怀中女郎,不敢有分毫移动,生怕稍稍移了脚步,便让女郎的疼痛加倍。

他一边耐心等待着沐云的到来,一边在女郎耳边轻声低语,企图唤醒她的意识:“阿萝,兄长回来了,回来替你撑着了!京中局势不需你日夜操劳了,你醒醒,睁眼瞧瞧我!阿萝!”

这男子正是方才薛四口中提到的人——江呈轶。

今日凌晨,他便安置好了苏刃等一行人,并给薛四传去了消息。后而,他佯装成景汀的随身护卫入城,偷偷潜入了东府司,将他心中怀疑以及薛青列出来的、极有可能是邓陵心腹的细作一网打尽,暂且交由景汀关押在统领府的地牢之中,以备不时之需。

做好这一切后,为了给沐云与江呈佳一个惊喜,他未通知思音坊的任何人,悄无声息的溜进了后院。

沐云如他所愿,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万般愉悦,本要配合他,让江呈佳也高兴一番,却没想到会出现眼下的景象。惊喜还没给成,便收到了惊吓。

不知过了多久,沐云终于带来了水阁为江呈佳特地备下的三名医者以及闫姬。

闫姬抱着满怀的软被,冲进了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内屋的床榻铺满。江呈轶脸色苍白,女郎越抱越沉,胳膊与肩头上的刀伤渐趋崩裂之势,已让他有些持不住。

沐云带着三名医者围在江呈轶身侧。女郎的脸色薄如白纸,紧紧依偎在江呈轶怀中。医者望着眼前的景象,有些无从下手:“云菁君还是将阁主抱到榻上吧。这样...属下等人也方便为阁主诊治。”

江呈轶闷声不语,脚下只悄悄移了两步,怀中女郎便痛苦的低吟了一声。他立即皱起了眉头,叹息道:“罢了,就在这里替她摸脉吧。”

他用力托着江呈佳的身子,小心翼翼将女郎的手腕露出来,沐云在旁辅助,让医者有空隙为其把脉。

少顷,医者愁眉不展的问道:“敢问云菁夫人...阁主这些日子,饮食睡眠是否并不佳?”

“她因城内之事殚精竭虑,自是无法好好安眠。至于饮食...她向来吃得少,这几日也与往常一样。”

“正是阁主连日以来的惊悸忧思、终日劳累,才导致她心气郁结,五内俱乏...脾虚力弱,令沉积在体内多年的余毒复发...再加上近几年以来的累累刀伤致使筋骨脉络受损严重。于是仅仅是晨起受寒一刻,便使她突然病发晕倒,浑身骨脉如万针磨噬。”

“可有法子缓解她的痛意?”沐云急躁的问道。

“属下无能...只能以汤药调配,压制阁主体内的毒性,疏通脉络堵塞。至于这余毒发作的针刺之痛...只能靠阁主自己扛过去。她若能熬过去,再服下汤药,今夜便能苏醒过来。若不能渡过这个难关...恐怕阁主的病情会更深一层。”

【一百一十一】又一病倒

医者满脸忧虑的将所诊出的结果说出。

江呈轶与沐云一阵沉默,不知应当说什么,两双眼睛纷纷凝视着女郎那张如花似玉、却惨败无色的脸,心肺具痛。

“是我不好,消失了三日,城中事宜半点未管,全都扔手给了你们,若能稍稍搭手一些,阿萝便不至于心伤神损至如此地步。”江呈轶万般自责,低敛着眸,轻声低语。

“不怪你。是我没看顾好她,明明晓得她是那种万事都要揽在自己身上的人,却不能自己拿主意,事事都要过问她。”沐云羞愧难当,紧握着江呈佳冰凉的手,轻声更咽着。

江呈轶叹了一声,便对医者嘱咐道:“你们依照阁主的病状,去配置汤药吧。今日守在后院,随时待诏。”

三名医者不敢耽搁,颔首作揖道:“诺。”

江呈轶就这么僵直身体,轻轻抱着昏睡的女郎,纵是力不从心,却还是强忍了下来。

约莫半个时辰郭区,仆婢端着终于熬成的汤药行至屋前,看见门前郎君仍不动如山的站立着,便吃惊道:“云菁君怎得还抱着阁主?您的手臂怎么受得了?”

江呈轶默默不语,山眉峰宇紧凑着,脸色有些发白。沐云在旁,不停的往他怀中的女郎身上加码,又是暖褥子,又是隔风衣,左一件右一件,几乎快将那沉睡着的女郎埋在温软的小山里看不见人影。经仆婢一提醒,她才反应过来,从方才到现在,江呈轶分毫不动的抱着女郎,已坚持大半个时辰。

她顿生心疼之意,急忙要为他减重,却听这郎君道:“不必。阿萝不可再受寒。你放心,她轻的很,不碍着我什么,还能坚持一会儿。你快为她喝药,说不准她服了药能好受些。待她不那么痛了,我再抱她去榻上躺着。”

沐云深深的望了他一眼,无奈的点点头,接过仆婢手中的药碗,凑近了,一勺一勺的喂进给江呈佳的嘴中,盼着她好转一些。

江呈佳仍在不断颤抖,缩成一团,嘴唇发紫,脸色愈加惨白。沐云小心翼翼的喂药,她却喝两口吐一口,一碗喂完,有半碗都被她吐了个干净。

沐云紧蹙着眉头,见她吐药,便焦急难耐。待到碗底见空,她立刻吩咐端药的仆婢道:“告诉厨房,再熬一碗药来。”

仆婢得令,立即奔出屋去。

这样的状况不知持续了多久,江呈佳的状况才渐渐有所好转,似乎药效发作,减少了她体内毒素作祟的疼痛,逐渐令她安稳了下来。

而此刻的江呈轶已满身凉汗,唇色干白。

好不容易等到一点希望,沐云急忙说道:“阿轶,试着将阿萝抱到榻上吧!”

郎君强撑着动了动脚步,随即转动身体,朝内阁踏了一步。只见怀中的女郎反应逐渐减弱,似乎没有方才那样,轻轻动一下便剧痛不止。他重重的舒了口气,如视珍宝般,温柔小心的抱着,一步一步迈着沉稳的步伐往屋内行去。

历经整整一个时辰,他终于脱手,把陷入沉睡的江呈佳放在了床榻上。

女郎脱离他臂弯的那一刹,江呈轶只觉得自己的双臂快要脱臼,既麻又痛,令他微颤不止。

沐云安置好江呈佳,便立刻转过身,朝他奔来:“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适才,一屋子的人都围着女郎转,却忘了屋里的这位郎君,亦是三夜未曾合眼,身上的旧伤甚至还未痊愈。

失去重物的加持,此刻,江呈轶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许多,一眼望过去,便能立刻发觉他的神情不对。他立在床前,吃力道:“无碍。”

沐云不信他的话,凑近检查。然而,这郎君还未等她靠近,便朝地上狠狠的栽了下去。她不禁惊呼道:“阿轶!”

屋中才睡下一个,又倒下了另一个。

沐云牙根一颤,只觉得焦头烂额。

周围仆婢手忙脚乱的堆在江呈轶身侧,七手八脚的将他抬起来,往侧边的矮榻上一放。沐云立即扑过去,抓住他手腕的那一刻,忽觉得掌心一阵粘腻,一股铁腥锈气传来。她低下头看去,江呈轶的手腕上已沾满了血迹。

沐云立即用剪刀轻手轻脚的撕开他的衣袖,并往上翻,发现他的整只胳膊早就鲜血淋漓。

这令她心口一悬,原本紧张的心情变得更加焦灼,她丢下剪刀,用力撕开江呈轶肩膀上的衣服,只见一片血污映入眼帘,他肩膀上的伤口已彻底崩裂,甚至比原来的伤势更加严重。

沐云怔怔的望着,满眼心疼。他明明伤势这样严重,方才竟还硬撑着站了这么久,而她居然丝毫没有察觉,一心只扑在江呈佳身上,完全将他忽视了。

身旁的闫姬,望见眼前这景象,急忙扭身离开。不过一会儿,她便又将医者请了回来,脸色通红,气喘吁吁的对沐云说道:“夫人...快请医者瞧一瞧云菁君的伤势吧。”

沐云回过神,立即给医者让了位。

这三名医者本在厨房叮嘱仆役熬药,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闫姬拽着拖到了这里。眼见方才还好好站着的郎君此刻突然倒在矮榻上不省人事,医者们也纷纷惊诧起来。

领首在前的那位医者跪在矮榻旁,先一步搭上郎君那只沾满鲜血的手腕,细细摸脉,许久之后他重重松了一口气道:“郎君并无大碍,待属下等人用草药与汤药为他止血后,便可灼银针,缝合伤口。”

沐云急不可待地问道:“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阿依。我本就没有晕过去。”

矮榻上传来低缓虚弱的声音,沐云扭头望去,只见这郎君睁开了一双疲惫不堪的眼。

他斜侧着身子,靠在矮榻上,苍白着脸色,微喘着气,在一阵眩晕中醒神,望着沐云眸中漱漱的泪光,温柔笑道:“怎么就哭了?你也听见医者说得了。我并无大碍。”

“什么叫做无大碍?你伤口裂开,也不晓得吱一声?你...你!我快被你吓死了!”沐云委屈起来,呜咽啜泣,握紧双拳在矮榻上一顿狂捶,哭声越来越大:“我上辈子是欠了你们兄妹什么吗?要我这么受罪,看着你们一个两个不是昏迷就是受伤...我..我!我要是不认识阿萝,也没嫁给你,如今不知在哪里逍遥快活呢!呜呜呜呜...”

她抱怨起来,哭得语无伦次,撒泼道:“没那个本事,就不要强撑!你们兄妹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么喜欢逞强。既然如此,为何都要我在身旁时刻劝着?!劝也劝不住,拦也不拦住!我到底做了什么愧对良心的事,才摊上你们这对兄妹!”

她大声嚷嚷着,哭声愈加惨烈。

三名医者见状,不敢多加逗留,连忙带着几名仆婢从屋中退了出去,为江呈轶准备止血愈合的外敷药汁与汤药。

听着她的哭声,江呈轶连忙挣扎着起身,想要将她搂入怀中安抚,动了动胳膊,却被肩膀上的伤口扼住,一阵抽筋后,无可奈何的放了下来。

一屋子的人望着跽坐在榻边的女郎,面面相觑。

江呈轶觉得尴尬,哭笑不得看着她,哄也哄不好,搂也不能搂,只能干看着。

沐云继续闹着,闹够了闹累了,抽噎着停下来,两眼通红的望着他,吸了吸堵塞的鼻子,低哼道:“我哭得这么惨,你竟也不吱声?倒是我白得了你这个夫君了,一点用处也没有,只会叫我操心!”

“吱吱。”

榻上的郎君发出两声怪叫。满屋人都愣了一下。

沐云傻望着他,吃惊道:“你...你莫不是伤到神经了?怎么正常化都不会说了?”

只听那郎君再次吱了一声,便安静下来与她对望。

沐云担心他真的伤到了脑子,又焦急起来,对一旁的闫姬说道:“他这是怎么了?难道在城外发生了什么事?摔倒了脑子不成?”

闫姬发着愣,在夫妻二人的脸上来回扫视,不知如何回答。

“扑哧。”

突然,江呈轶发出一声笑,忍俊不禁道:“阿依...明明是你让我吱一声的。怎么如今,却反过来说我摔坏了脑子?”

沐云一怔,回过味来,扭头朝他望去,见他满脸嬉笑,登时恼火起来:“很好笑是吗?江呈轶!我看你是这些日子过得太好,不知我本来面目是什么了。”

江呈轶温润似水,轻声低语道:“我晓得,我一直晓得...”

他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她,态度出奇的和缓温暖。

见他如此,沐云也舍不得继续冲他大声嚷嚷,只是委屈巴巴、可怜兮兮道:“那你还要开我玩笑...惹我生气?!你晓不晓得,我有多担心你!这天下...竟有你这么狠心的夫郎!眼睁睁的瞧着我为你操碎了心。”

江呈轶费力撑着自己,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笑着说道:“好好好,一切皆是我的错。小傻瓜...莫要再生气了。”

【一百一十二】争论不休

话音落罢,他拍了拍身侧的空榻,浅声说道:“坐上来,让我抱抱你。”

郎君当着众人的面,语气忽然暧昧起来,一点点用魅惑的眼神勾着她的心魂,放着异样的光芒。

沐云倏地红了脸,啐了他一声道:“臭不要脸的,谁要你抱!”

音色未落,她便捂着脸,起身向屋外跑了出去。

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江呈轶忍不住低笑。闫姬与一旁侍候的仆婢们也捂着嘴偷笑起来。

“云菁君...您这样调戏夫人,难道不怕她日后找你算旧账么?”闫姬觉得甚是有趣,便嘀咕着说道。

江呈轶唇角浮出一丝温柔,淡淡道:“算就算吧。我愿她跟我算一辈子的旧账。”

一句许诺,惹得屋子里的所有女婢芳心肆动,双双眼眸都生出了桃花意,望向郎君时充满星辰。

沐云跑开后不久,他便逐渐收回了脸上的笑意,恢复成了以往那副淡漠无欲的模样,侧过身体望着躺在床帐内蜷缩着一动不动的江呈佳,未曾平息的担忧又增出了更多。

当下城中,正值最关键的时刻,江呈佳突如其来的晕倒,无疑是给江府乃至水阁雪上加霜。

若她熬过今夜不能苏醒,恐怕他也无法凝神对付邓氏那一窝豺狼虎豹。

他靠在矮榻上,在窗前浮阳的照耀下,脸色愈显清惨,低首敛眸,安静寂宁的那一刻,脸部的轮廓就像是被描绘出来的一般,漂亮精致、引人注目。

闫姬在旁望着,一不小心,便看入了神,心口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雪白的脖子上慢慢爬上一层红晕。正当她芳心萌动,眼底放出爱慕之意时,沐云手中端着医者备好的外敷药汁、一铜盆的热水与纱巾,疾步行了过来。

这女郎跑的满脸通红,入了内屋,便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闫姬当即收起了心思,盯着沐云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朝后退了两步,自行惭愧的低下了头。

躺在矮榻上的郎君原本凝着神色,瞧见沐云去而复返,立刻笑眯眯的抬首,向她看去,轻声逗趣道:“怎么...不舍得这么错过我的拥抱,又回来了?”

沐云恶狠狠的瞪着他道:“谁给你的脸?叫你这样的厚脸皮?”

她端着手中的东西,慢慢跽坐在他身侧,用纱巾小心翼翼沾水并挤干,贴在他血淋淋的胳膊上,轻柔的擦拭着,口不对心的说道:“我是怕你血流不止,死在思音坊,叫房四叔与闫姬愧疚难当!”

江呈轶低笑着,忍痛抬起受伤的胳膊,一声不啃,任由她替自己擦拭。

沐云全神贯注的替他清理着胳膊上的血迹,俯身扒开他肩膀上残破的衣服,又见那血腥可怖的伤处,不忍鼻酸。她强行克制着,用湿热的纱巾擦着他肩上已凝固的血块以及频频渗出的血色,越看越心疼,骂骂咧咧道:“哪个王八羔子这么砍你?!真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肩部的疼痛已令江呈轶额上青筋暴起,可此人却仍能云淡风轻的说着玩笑道:“阿依这般狠厉,叫我十分心安呢,有你在,我放心多了。改明儿再有人伤我,我便将他抓住,定用他的肉,为阿依烹一顿下酒菜。”

沐云脸色一僵,冷眼瞥他道:“江梦直,你没完了是吧?”

江呈轶却得意的挑了挑眉尖,挑衅似的望着她。

沐云心中恼恨,擦拭伤口的手,故意朝下狠狠的压了一下。只听郎君倒吸一口凉气,全身瑟瑟颤抖了起来,压着嗓音恼道:“你要谋杀亲夫么?”

沐云用同样得意挑衅的眼神怼回去,恨恨道:“活该!叫你不分场合的调戏逗趣?!”

江呈轶疼得牙根发麻,直打哆嗦,再不敢多言一句。沐云再凑近时,他条件反射似的朝后躲了躲。于是,沐云粗鲁的扶住他的另一边肩膀,气势汹汹的说道:“你若再乱动,我保证你这一个月都下不了床!什么事都做不成,只能在思音坊乖乖养伤!”

这一威吓,让江呈轶彻底老实,乖如木偶,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屋内一阵沉寂后,沐云终于替他擦净了伤口处的血迹,另取一块干净的纱巾蘸取药汁,覆在了他的伤口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替他上完了药,精疲力竭的从矮榻上爬了下来,跽坐在蒲团上,将纱巾扔入了铜盆中。

“你说说看,眼下正是最要紧的时候,怎得阿萝与你都这样不凑巧的倒下了?太子昨夜入宫,此刻的皇城,到现在还没传来少府弹劾邓氏的消息...也不知宫中情形到底如何。我原本想着,有你回来...好歹多了些底气。可你瞧瞧你现在的这副样子...真叫人愁心。”

沐云断断续续嘟囔着,眉头蹙成了川壑山峰,一脸忧郁。

“我这伤,不算什么,待医者替我缝合,便能慢慢好转。只是...阿萝这样,却实在让我忧心。”江呈轶盘腿坐了起来,调息呼气,认真说道。

“她的病,沉积已久。恐怕以后这样的状况,还会出现很多次...”

正说着,沐云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冲闫姬道:“这里无需她们侍候了。闫姬,你先带着她们退下吧。”

她突然退避左右,令闫姬始料不及。这姑娘反应许久,才回神道:“属下遵命。”

仆婢们跟着闫姬的步伐悄悄退了出去。

待到屋中彻底静了下来,沐云才开口说道:“阿轶,我想再请云耕姑姑出山,为梦萝看诊。她终究保留着神身,仍然与凡人有着差异,人间的这些医者们...只能诊出阿萝的虚脉,却不能彻查她的病因。”

江呈轶深深拧起眉头:“你说的虽然有理。但云耕姑姑为了阿萝,已两次违反禁令。恐怕这一次再想让她出山,没那么容易了。南云都的长老们定会极力反对。”

“即便他们反对,我们也要尽力争取一番。阿萝一日不愿恢复神力,她身上的毒素便永不能清除。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瞧着她的身体这么一日日败下去么?”沐云心疼道,“终有一日会耗完她的元气。到了那时,即便解除她的封印,恢复神力,恐怕也为时已晚。”

听着她的央求,江呈轶沉默了下来。

沐云见状,追问道:“怎么,你还有什么顾虑么?”

“阿依,并非我不肯为了阿萝前往南云都,请求诸位长老允准云耕姑姑出山。而是如今的人间...再也经不起任何神运的干扰了。只要阿萝不愿恢复神力,云耕姑姑便会以神女的身份,祈告天命,强行扭转阿萝的运簿走向。

你也晓得,阿萝失了神力后,司命府便封存了她的神籍,为她造了一册凡人运簿,交由冥府孟婆保管。但是,因她保留了神身,并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凡人。

所以,她的运簿,司命府并无权力插手拟写,全凭阿萝自我抉择,这也是天命之意。且,不仅仅是阿萝,我与覆泱也身陷大魏皇族斗争之中,我们三人的运簿不可避免的与人间势运图交错。包括你,虽然已尽量不用神力干扰,但只要你身在凡间,就不可能对势运图没有影响。如今又有若映的插足,变数实在太多。

正是由于我们与天命背道而驰多次,才会造成人间这般无法预测、动荡不安的形势。假设此次再请云耕姑姑出山,造成了更加无法控制的局面....我、我真的无法想象,你我还有阿萝、覆泱等人的处境会糟糕到什么地步....”

他有太多顾虑,也有太多不得已。

沐云不甘心道:“难道...就这么放任阿萝的病情不管不顾么?”

“人间的医者纵然不如医仙或医神,却也不至于那么差,只要阿萝肯配合,她的病况就仍有望控制。”江呈轶避开这个话题,不愿再论,但为了安下沐云的心,他轻轻抓住她的手腕,无比坚定的说道:“阿依,你放心,我一定能在阿萝的病况陷入不可挽救的地步之前,让人间势运图回归正轨,令覆泱重返神界。”

“你虽然这么说...可是,阿萝真的愿意配合么?她和你一个性子,已决定了的事情,哪怕丢了性命也要去做。她真的会愿意配合医者,调养身体,好好等着看你成功的那一日么?

你是她的长兄,或许她什么都愿意听你的意见,但在覆泱这件事上,任谁劝说...恐怕都是白费功夫。若要她什么都不做,只乖乖看着你为了她、为了覆泱、为了这人间日后数万年的太平而陷入险境,你觉得...她会愿意么?

况且...你如今所做之事,何尝不是违背天命?我晓得你害怕云耕姑姑出山,扭转阿萝运簿的走向,会触怒天命,招致更可怕的厄运,可天命究竟如何安排我们的未来,真的重要么?

你奉穷桑姑姑之命,封法力,化为凡身之时,可想过要一丝不苟的按照你从天命书中预测而来的轨迹前行? ”

【一百一十三】突发失明

“你若真的在意天命,怎会不顾一切的相助阿萝,为了覆泱的神魂不因人间万物毁灭,而与天命作对?

既然已走到这一步,又何惧天命再降下什么惩罚?不管什么样的局面,你与我、阿萝与覆泱,只要齐心协力,共同应对,难道还怕渡不了难关么?”

沐云顾不得天命降罚的种种弯绕,一心只想先救江呈佳。

她性格快直,做事果断,认为既然事情已糟糕到现在这个地步,那么就算再怎样恶化下去,只要他们四人共同面对,总有解决的办法。

江呈轶却坚持不同意道:“你怎知,再请云耕姑姑出山,就一定能治好阿萝呢?假设,强行扭转的后果,会让阿萝日后的境况更加艰难,又当如何?

阿依...我们如今的处境,并不像从前作为神仙,下凡四处游历时那般,可以随心所欲。人间势运图瞬息万变,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的任一举动都要万般小心,否则...一旦有什么差池,对阿萝和覆泱都可能是致命的打击!”

“可是...”沐云仍然想改变他的想法。

江呈轶却不愿再听,强行打断道:“不用再说了。阿依,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不必再提,我会在水阁挑选更佳的医者随侍阿萝,时刻看顾她的病况。”

他闭上了眼,身体朝后移去,拒绝再与沐云多说。

女郎盯着他,心中很是恼火,虽然晓得他这般坚决,有着十分正当的理由,却仍然忍不住生气。

“好好好!不提就不提,只有你为大局考虑,只有你考虑到了阿萝日后的处境,而我只顾及眼前,从来没有远瞻之见!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

沐云蹭得一下从床榻边站起,怒声骂道,随即转身气冲冲的离开,神色极其阴沉。

女郎的愤然离去,令江呈轶心中不由自主的慌了一下。但他并没有睁眼,也没有挽留,默默叹息一声,便再无言语。

沐云大步跨出屋子,在院中气急败坏的跺脚,边气边骂道:“毫无人情味的家伙!我怎么选了这样一个夫君来嫁!”她嘟嘟囔囔一阵,便离开了后院,往前廊奔去。

廊下作活的仆婢们瞧见这景象,纷纷面面相觑,不知屋中男郎与女郎究竟起了什么争执,忽然之间闹成了这样。

思音坊中的气氛顿时诡异起来,前院的女郎生着闷气,后院的男郎冷着一张脸谁也不理,仆婢们两头伺候,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在此时得罪了谁。

这样的氛围不知持续了多久,直至翌日,后屋不省人事的江呈佳在医者的照料下,渐有苏醒的痕迹后,才逐步破冰。

清晨微阳。

沐云听到医者的来报,立刻奔至后屋,诚惶诚恐的守在江呈佳的床前,目不转睛的盯着昏睡的女郎,不敢有一丝放松。

她屏着呼吸,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床榻上的女郎却并没有睁眼。这不禁让她心生忐忑,冷冷瞪着一旁侍候的医者,问道:“不是说她的脉搏逐渐恢复,有苏醒的痕迹了么?怎么到现在没有半点动静?莫不是你们诊断有误?”

她带着怒气质问,眼神坚冷,令三名医者胆战心惊。

“阁主的脉象...确实平稳了许多,体内余毒的作用也在慢慢褪去,照理说...此刻应当会慢慢清醒...属下也不知..阁主为何...”为首的医者吞吞吐吐的说着。

沐云听这不咸不淡的解释,心烦意乱、恼怒烦躁至极,忍不住跳起来指责:“水阁供你们吃穿用度,你们连阁主的病都治不好...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一群庸医!!”

“你何必迁怒他们?从昨夜到今日,他们已经寸步不离的守着阿萝,一夜无眠的照顾,难道还不够么?”

正在此时,江呈轶从屋外推门进来。

昨夜,在医者为他缝合肩膀上的旧伤后,他便去思音坊的密室内,与文书卷宗呆了一宿,方才听闫姬来报江呈佳的病况,这才赶了过来。

沐云还没消气,瞧他惨白着脸色走进屋中,纵然心疼,但却要面子的撇过头,避开眼神不去看他,恹恹的讽刺道:“你这么护着旁人,有真心实意的担忧过你的亲妹妹么?”

江呈轶皱眉,眼神紧紧凝视着她:“我自然忧心阿萝的病况,可...也不会像你这般任意迁怒旁人。”

他话中带着责怪之意。

沐云越听越恼火,烦躁至极,闷闷的说道:“是是是!你说的都对!我永远是错的!江呈轶!但愿你不会有后悔的一天。”

她气急败坏,从床边站起身,又准备冲出去,脚步还未踏出去,手腕便先被一人拉住。

沐云愕然,反应许久,低头望去,便见那方才还再昏睡不醒的女郎,此刻伸出了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呈佳刚一清醒,便听见沐云与江呈轶的争吵,忍不住头疼,虚弱无力的唤道:“阿依...你怎么又同兄长起争执了?”

沐云见状,万般欣喜,重新坐回了她的身侧,关切的问道:“你怎么样?身上可还觉得疼?”

江呈佳将将熬过一场劫难,此刻浑身疲乏,睁开惺忪的双眼,想要瞧一眼沐云,却见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她嘟囔一声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沐云一怔,朝窗外望了一眼:“辰时三刻。怎么了?”

江呈佳心中猛地一惊,又问道:“辰时?外头下雨了么?”

她问的毫无逻辑,沐云一头雾水的盯着她,奇怪道:“屋外正是晴朗一片,日头正高挂着呢...没有下雨啊。你这是怎么了?提的问题奇奇怪怪的。”

江呈佳听着她的话,难以置信的怔住,呆呆傻傻的盯着一个方向看,陷入了沉寂之中。

沐云察觉了她的异样,带着探究的目光,靠近几分问道:“阿萝,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江呈佳呆滞片刻,努力靠着声音辨别着沐云所在的方向,勉强扬起一个笑容,冲着她摇了摇头道:“没有...”

沐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瞧她神色如常,并无不妥,便暗自舒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你既然醒了,我也放心了。阿萝,你这次,可将我们吓坏了。”沐云叹息道,“我同你叮嘱了多少次,外头的事情,自有我们去处理,眼下你身体的状况,根本不容继续这样损耗下去。”

她唠唠叨叨的说着,江呈佳已完全听不进去,脑子乱成一片,因眼前这片突如其来的黑暗而慌张无措、惊恐惧怕。

女郎睡在榻上,直愣愣的盯着屋顶悬梁,木讷如雕塑。

沐云喋喋不休的说着,毫不留情的将她批评了一顿,却见她毫无反应,不由无奈道:“我说的话,你都听清楚吗?怎得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江呈佳紧攥着褥子,吃力的说道:“阿依...你带着所有人...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突然下了逐客令,令屋中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纷纷露出诧异的神情。

屋中气氛,在顷刻之间降到冰点。沐云沉下脸来,十分不悦道:“我怕是招人烦的体质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愿听我说话,既如此也罢。我走便是,绝不在这里自讨没趣。”

她心中的怨怒还未消散,便又被江呈佳激起,从床边跳起,神色阴郁,气呼呼的朝外头冲去。

江呈佳呆若木鸡的躺着,对她充耳不闻。

一屋子的人哑口无言,面面相对,皆手足无措起来。江呈轶眼瞧着沐云再次怒极离开,也有些气恼的朝躺在床榻上的女郎剜了一眼,随即步履蹒跚的追了出去。

仆婢与医者们眼见另外两位主公都已离去,亦不敢违抗女郎之命,悄无声息的从屋中离开,又怕女郎再出什么问题,只能胆颤心惊的守在门前,随时等待传唤。

房中忽然清冷寂静下来,江呈佳发愣许久,终于从眼前的一片黑暗中醒过神来。她伸出双手,用力的在眼前晃了晃,却连自己双手的影子都瞧不见。

她的双眸,此刻便如失去光芒般,灰暗无色。

她未曾想过,这一次余毒发作,再次醒来时,竟令她的世界彻底失去了光明。

江呈佳摸索着床褥,强撑着将自己支起,灰败着脸色靠在榻上,无法从这样的打击中自拔,心内掀起巨浪波涛,久久不能平静。

她预料到自己有这一日,却未曾想过,会来的如此之快,如此的措不及防。

五官失聪...是她屡屡不听劝告,任性妄为的最终报应,也是她一意孤行违抗天命,所得的惩治。此刻是眼盲,接下来...恐怕就是听觉了。不过多久,她将会变成耳聋眼瞎喉哑,全身器官衰败不听使唤的废人。她,竟落败成如今的地步。

江呈佳自嘲着,扶着床栏,踉踉跄跄的下了榻,双手向前伸去,对着空气一阵乱抓,没走两步,便被脚榻绊倒,摔在了摆放在侧边的铜盆上,被水泼了一身。

【一百一十四】崩溃绝望

屋中发出了巨大的动静,外头守着的仆役们纷纷变貌失色,连忙敲了敲扇门,焦急的询问道:“阁主!阁主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可要奴婢们进来?”

“不准进来!”江呈佳丧失理智的大吼一声,顿时震慑了所有人。

她伸手往侧边的脚榻上摸了一阵,找到支撑点,努力站了起来,想要继续依靠自己往前走,却再次被脚边的蒲团绊倒,重重地摔了下去。

她伏趴在地上,疯了似地推开面前的障碍物,怒火四泄,孤独无助至极。

折腾半晌,也只能在原地打转,江呈佳不由苦笑一声,将双腿屈起紧紧抱住,愣愣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渐渐缓和恢复过来,小心翼翼从地上站起,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探知着周围,小步挪动着。她努力练习着,迫切的希望自己能够在失去光明后,迅速站起来。

然而,单凭她一人,根本无法迅速适应突然变黑的世界。她再次猝不及防的被绊倒,狠狠地撞倒了屏风,脚下不稳,又跌跌撞撞向墙上摔去,膝盖受到猛烈的捶击,脚腕倏然之间失去力气,就这么跌了下去,腿骨处传来咔嚓一声,一股剧痛传来,令她浑身发麻。

江呈佳忍着痛,还想靠着自己站起来,就在此时屋门传来一声“吱呀”,凉气逼人的秋风蹿了进来。

“阿萝!”一阵惊呼响起,急凑的脚步声随之而来。

她扶着墙壁用力的挣扎,倏地察觉到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

沐云去之复返,看见满屋狼藉,心惊肉跳的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把屋里摔成了这副样子?”

江呈佳在她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为避免她发现异常,冷漠地撇开头:“没事。”

“你到底怎么了?!”沐云发怒道。

她握住江呈佳的肩头,强行令她面向自己,却见对面女郎慌张的躲避着眼神,于是一时之间起了疑心。

“你...你是不是真的有哪里不适?”沐云再次试探着。

江呈佳始终不肯正视她,拼命摇头否认道:“我说了...我没事!”

沐云终于察觉了她双目的异常,心中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她屏气凝神,瞪大双眼,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发现她的眼瞳一动不动的盯着一个方向,没有丝毫反应。

“阿...阿萝...”沐云张皇失措的问道:“你看着我,好好看着我。”

江呈佳心慌至极,努力辨认着方向,朝眼前人看去,强装镇定道:“阿依...我真的没事!余毒复发,真的让我筋疲力竭,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出去吧!”

只是,她那双失去焦距与光彩的眸,根本无法与沐云对视。

“江梦萝!你还要坚持说自己没事么!”

沐云的一声怒吼彻底击垮了江呈佳内心的防线。

她不受控制的推开沐云,跌跌撞撞的朝后退了几步,歇斯底里道:“你要我怎么同你们说!说我的眼睛彻底瞎了么?!说我终于自作自受的把自己逼成了这副样子么?”

她失去理智的叫喊声,让沐云愕然呆愣,脑中一片空白,傻傻的盯着她看。

江呈佳心口起伏剧烈,脚下一软,跌坐下去,浑身乏力、苦涩自嘲道:“我看不见了,我再也看不见了。”

沐云突然安静下来,木讷的站在屋中,凝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女郎,心中绞痛万分。

少顷,她微微挪动了脚步,朝江呈佳跨近一步,低声呢喃道:“不会的...阿萝,不可能的。”

她似乎比江呈佳还要无法接受,不敢相信她的双眸,真的失去了光明。

沐云一点点靠近,轻手轻脚的蹲在她身侧,细语询问道:“你、你在同我做戏是不是?昨日,你的眼睛还好好的,今日怎么可能就再也看不见了呢?一定是你余毒未散,存积体内,导致的眼伤。”

她自顾自的说着,口中念念有词,伸着手努力的在江呈佳面前扫荡,希望她的眼睛能有些反应。可是,曾经那双炯炯有神的瞳眸,此刻除了一片黑暗,便再无任何其余的东西。

她像是被抽去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留在这里一般,憔悴、虚弱,毫无生气。

观此情景,沐云悲不自胜,扑通一声跪在她身前,将娇小、孤独且无助的她紧紧的报入怀中,忍声颤抖道:“怎么会这样呢?怎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温暖的怀抱环面而上,终于,江呈佳费尽心思克制的泪水,决堤了。

她倏地哭出声,泫然欲绝,难以自拔:“从今往后...这双眸于我而言就只是摆设,毫无用处了。”

沐云鼻尖一酸,心口一阵发麻,用力拥抱着她,强忍着泪光坚定道:“不会的...阿萝。我一定能找到办法治好你的眼睛。你相信我...信我。今夜、今夜...我便回南云都,请各位长老开恩,让云耕姑姑重新出山。”

江呈佳闻听此话,立即从崩溃绝望中找回了一丝理智,反手将她紧紧搂住,使劲儿摇头道:“不!阿依,不要去找云耕姑姑。她因我的事,三番五次违背南云都禁令,上一次甚至还与冥府为敌...六界对她非议颇大,已动摇了她的威望,不可再让她因为我的事出山了。

况且、况且...如今的人间,势运图错综复杂,兄长、你、我以及覆泱都深陷其中,若映的突然出现,已令局面失去了掌控、无法预测。此时此刻,我们身边绝不能再有任何神格运势的干扰...否则面对的...将会是毁天灭地之后果。我欲保全覆泱,更想要保全你与兄长,乃至人间众生。”

沐云万般心疼地说道:“那么你呢?你该怎么办?你有替自己想过么?你如今会变成这样,并非全都是你自己的原因。覆泱在北地时,身上出现的天命青光,便是对你的警告。

若不是它将你重伤,你体内的余毒维持这么多年一直不曾大肆发作,怎会突然之间便将你全身的筋脉都损伤殆尽?归根结底,你如今的眼盲,乃是天命降下惩治的结果。若无人替你压制,恐怕不知道要遭到什么地步...”

江呈佳闭上眼,轻轻颔首:“我晓得。我清楚天命要惩治我什么。我明白在我眼盲,失去视物的能力后,等待我的还有什么...我都晓得。但是...阿依,天命逼迫我在覆泱与人间众生两者中做出抉择。

可我不愿就此认命,总想找到两全之法,才会落成这般下场。既然,这本就是我违抗天命的后果,那便应该由我一人独自承担。我不能那么自私,为了继续活下去,将所有人都抛掷不顾。这...不是我所希望的。”

沐云一颤,慢慢松开怀抱,盯着她灰败的双眸认真凝看,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怎会晓得天命对你的惩治是什么?难道你的眼睛...之前便已有失明的征兆,并非此次余毒突发所致?”

“是。”江呈佳毫不犹豫的承认了下来:“自北地归来后,我的双眸虽不至于到如今的地步,却已经视物不清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然瞒着我们?”沐云怒不可遏,瞧她疲倦悲哀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彷徨,便追问道:“除了这个...你的身体...是否还有其他异常?”

“....是。”她再一次点了点头。

沐云心口悬起,紧皱着眉头,指着鼻子骂道:“你...!你到底还要不要命了?什么也不同我们说?!”

“说了也无甚大用。”江呈佳苦笑道:“正如你所说,我体内的余毒,乃是天命青光重伤后被彻底激发出来的,已入膏肓,人间的医者只能摸到我脉搏的表象,却不可诊出实际病因。我的病,我体内的余毒,无药可治,无针可施。我晓得,五感尽失、灵脉尽毁便是我最终结局。”

“五、五感尽失?灵脉...尽毁?”

沐云听之,只觉得毛骨悚然。一个上神之身,毁尽所有灵脉,便等同于冥府黄泉中无处挣扎的恶鬼,再无回旋转圜之余地。而五感尽失,则会令其渐丧神格,沦为比凡人还不如的怪物。

这样的结果,甚至比上神之魂灰飞烟灭还要残忍百倍,魂失魄散尚有重聚元神的可能,但五感尽失、灵脉尽毁却会使得受此惩治的上神不生不死、不老不灭,失去一切,点灯熬油到天荒地老,饱受千年甚至万年的病痛折磨,孤独的生活在无滋无味、无视无闻的世界里,直到归元羽化。

“怎么会这样?”沐云喃喃自语着,紧抓住江呈佳的手逐渐冰凉:“会不会是...是你想多了?”

江呈佳全身乏力的靠在床栏边,惨白着脸色说道:“我倒是希望自己想多了。然而,北地一战耗费了我许多元气,从那时我便发现了自己的异常。只要稍稍远一点的东西,我这双眼睛就无法辨认、觉得模糊不堪。”

【一百一十五】相互扶持

以前,方圆七八里之内的动静,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现在却完全失去了这种能力,甚至...连仆婢在耳畔的低声细语都听不真切。我总以为...我离眼盲还远着,却未想到...仅仅只是一次病发,我便再也无法视物了。

这足以预测...我将来是什么样的结局了...”

沐云听着她疲倦失望的语气,只觉得揪心,于是倾身上前,再次将她牢牢抱住:“阿萝,你放心,总能有办法复旧如初的,莫想着这般惨烈的结局。你不愿意寻云耕姑姑,那就由我与阿轶来改变你的天命走向,我们绝不会让你陷入此种境地...这人间势运图要改写,你与覆泱的命运也是!”

江呈佳默默不语,全身倚靠在她的怀中,泪湿了双眼。

姐妹二人相依许久,才渐渐从悲伤之中挣脱出来。江呈佳尽力平缓了自己的情绪,低声问道:“兄长呢?他怎得没和你在一起?”

沐云背脊一僵,略有些尴尬的说道:“我才因你的事情,同他大吵了一架。虽然他后来追上我,与我道歉...但我拉不

“阿依!兄长他,心里最在乎的便是你了。你切莫因为我,而生他的气。”江呈佳明白,这两人定是在请云耕姑姑出山的事情上起了争执,才会吵成这样,于是心里升起了一丝愧疚。

沐云察觉了她的情绪,温柔低语道:“罢了罢了。眼下你这病,怕是请了云耕姑姑也无甚大用,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确如你与阿轶所说,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实在不能有意外发生了。本是我考虑欠缺,你放心,待邓氏的事情一解决,我便主动去找阿轶,同他将此事说开,绝不让你为难,你也不要事事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听她这样说,江呈佳才松下一口气道:“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许多了。”

余音落下,江呈佳又道:“对了...阿依。我突然眼盲的事情...你、你能不能替我瞒一瞒,不要再让其他任何一人晓得,包括兄长与覆泱。”

“我自是可以不同旁人说起此事...可你这双眼瞧不见任何东西,四处碰壁,只是在屋中走了几步,便摔成这样,怎么能瞒得住?”沐云紧蹙额心,神情黯淡道。

“两个月...只要你在接下来两个月里充当我的眼睛,时刻伴在我左右...我能向你保证,两个月后,我一定可以熟悉眼盲之后的生活,靠自己辨别方向。届时,我只需以帷帽覆身,行动缓慢一些,尽量避免撞物和摔跤,便可瞒住身边所有人。”江呈佳抓住她的胳膊,抱在怀中,诚恳认真的说道。

沐云面色沉重,心生迟疑道:“两个月?你真的有信心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彻底摆脱多年来双眼视物的习惯么?”

江呈佳斩钉截铁的说道:“我相信我可以。从前比这更艰难的时刻我都熬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扛过去。”

她表情郑重,已下定了决心。沐云望之凝之,无奈又心疼,张口欲劝,唇间微微启合,磨蹭半晌,终究未能将话说出来。因为她很清楚,但凡江呈佳做出的决定,哪怕苛刻自己,将自己逼入绝境,也一定要做到。

她就像当年追日的夸父,永远怀抱希望,相信自己能够达成所愿。

少顷,沐云沉重的点了点头道:“好,我答应你。我陪着你一起面对。”

听着她的承诺,江呈佳面色渐喜,逐渐褪去了悲伤,仿佛重新找到了方向:“阿依,谢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沐云搂过她的肩,温柔细语道。这世间,无论什么磨难,只要身侧有着疼惜、陪伴自己的人,似乎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她们,共同面对过山川大泽之灾难,是最亲密的战友,最了解对方的密友。哪怕沧田剧变,物是人非,她们之间的情谊,似乎从始至终都未曾变过。

姐妹两人感慨伤怀了一阵,终于慢慢收起了情绪。

“方才只顾着你眼盲的事情...倒是忘记同你讲了。皇城传来了消息,阴利成以近日少府库内贡物失窃的理由,向魏帝呈上了文书,请求廷尉府遣使调查。东宫的劝说有效,阴利成已决心相助太子,扳倒邓氏一族。”

“贡物失窃?哪一国进献的贡品?”江呈佳仔细问道。

沐云摸着下巴,皱着眉头思考良久,嘀嘀咕咕道:“貌似是...四年前占婆王为休战而送来的一枚绝天下仅有的七宝琉璃珠。”

“七宝琉璃珠?”江呈佳惊讶出声,随即轻笑出声,哼道:“这阴利成不愧是皇帝近臣,难怪在京城多年,却无人去挑他的过错。眼光与手段,真是毒辣狠绝。”

沐云面露不解:“怎么?难道这七宝琉璃珠有什么说法?竟引得你这样夸赞阴利成?”

“如今,大魏与占婆的关系十分紧张。阴利成在这个时候提及七宝琉璃珠失窃之事...无疑会戳中魏帝的痛点,而此物多半已流入了邓府私库。邓国忠与邓情一定想不到,阴利成会在这个时节点上突然将此事翻出来。

七宝琉璃珠乃是天下独有之物,可以说是占婆国国宝...因进贡时日并不长,邓氏一时之间也无法将它处理变换成金银钱两,因此,只要廷尉府插手细查,不怕找不到踪迹。

若能在邓府私库中寻到此物,再找到少府内官与邓氏勾结、盗取专卖贡品的账册记录,便是人赃俱获,邓氏再无借口辩驳。事关占婆,魏帝乍然听闻邓氏私自将七宝琉璃珠纳入府库之事,心中那点疑虑便会成真。”

江呈佳点明其中的要害,切中了此事最关键的几点,令沐云恍然大悟。

“竟是这样?纵然,四年前,邓氏挪取七宝琉璃珠时,并无与占婆国联合的想法,但魏帝心中对弘农之事始终有着疑虑,一旦阴利成将这文书呈上,等同间接证实了邓氏与占婆私下串谋之事。只凭一项通敌叛国之罪,邓氏再怎样将脏水泼到江府...也无甚大用了。”

江呈佳颔首道:“不错。”

沐云倒吸一口凉气道:“邓氏长年累月的从少府私库中挪用财物填充私库...这阴利成多少知晓一点,避而不发的原因,不仅仅是畏惧邓氏的通天权势,恐怕还因为邓氏私下分了不少利成给他。他好歹收了些益处,也算是邓氏的伙伴,却没想到...如今翻脸无情到这样的地步。”

“利益之交,能有什么牢固的情谊?”江呈佳冷笑道:“阴氏一族,唯独阴利成一人混迹在京都皇城之中,为保全族荣耀,他向来小心谨慎,处事左右逢源,圆滑至极,绝不会长期依靠一家世族来巩固势力,他在洛阳有着广泛交际,眼见东宫相逼,他仔细分析邓氏眼下的处境,当然晓得该如何取舍了。”

“这样左右四顾的小人...眼下暂且留他有用,待东宫得登大宝,便不可再留了。”沐云厌恶道。

江呈佳却摇摇头,叹息道:“太子登位,此人不但不能除,反而要让他继续在洛阳任职。”

沐云诧异道:“这是为何?”

“阴利成虽然老成多算,狡猾多端,但本性并不坏,只是胆小谨慎罢了。真正作恶之事,这些年他一件也未曾沾染,反而将少府管理的井井有条,使得皇城帐出有度,节省了不少钱两。每年的库府所余,也都走了正规流程,交至大司农,存入了国库。少府库内留存的钱两所积,可供购入万吨粮饷囤积存储,以备不时之需。

他虽对邓氏挪用少府库内财物、增加各地山泽课税的事情视而不见,却也没有出手相助,只是从邓氏那里得了些利钱,对此事充耳不闻罢了,算不得卑劣之臣。”

江呈佳耐心的同她解释道,“况且,水至清则无鱼。阴氏一族乃是大魏的名门望族,世家领首之一,势力虽不如邓氏,却也有长久悠远的家族史,祖上还曾出过一名贤达的皇后,受众士子爱戴追捧,有着深厚的治学根基。

阴氏自阴兴起,便一直退居颍川,族中弟子入京为官的,并无很多,一直保持本分,坚守颍川,为王治民皆显良善。阴兴之弟,阴识,与其兄退居颍川后,经营商铺田地,富可敌国,经济实力堪比夜箜阁与水阁。

这样的家族,轻易动不得。如今,既然阴利成已选择了东宫,将来只要能在任上严守本分,便也是一个可造之才。为君为帝之道,并非对小人赶尽杀绝,而是摸清他的脾性,知人善用。人心之道,非能以黑白概之,多善藏恶,多恶亦或有善,无法以喜好判之,为君如此,为官如此,为人亦如此。”

沐云听得头大,觉得她在念经,于是表情恹恹道:“果然还是我桃花谷逍遥自在,你与阿轶一个理着南云都,一个管着穷桑,被一堆规矩束缚着,连用人也要顾及这么多...实是无趣。”

【一百一十六】坚定情谊

沐云出生于与世隔绝的桃花谷,父母都是六界至高无上的尊者,因此无人敢对她指手画脚、冒犯不敬。她虽受父母教导,懂得为尊为帝应当擅用的权略手段,却从来不屑施行。

她自小受万千宠爱长大,散漫自由惯了,最是不喜这些克己束缚的帝王之道,对制衡之术很是憎恶,更不愿猜度人心。她为人潇洒爽利,若厌恶一个人,定然连百米之内都不愿靠近,更别说任其人为自己所用。

因此,纵然她能理解江呈佳此刻所说,却不敢在心里苟同,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也有一句话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倘若她为帝王,知晓在任用阴利成后,还要时刻防范于他,她宁愿不用此人,好好的赐他还乡归族,让他在颍川任个闲职,多加安抚便罢,省得将来纵小错而酿成大错,多一层麻烦。

但江呈佳不同,她自小长于穷桑,受穷桑女帝教导,对帝王之策十分了解,八岁时便归驾南云都,在云耕的扶持下掌管都中大权,早已见惯了族中长老在位谋私,贪利贪势的行为。

纵然她为之不耻,但族中各位长老在南云都的根基深厚,无法轻易动摇,只能恩威并势,权衡利弊加以制之,挑拣各长老门下可以为己所用的嫡系子弟,安抚人心,以此揽权。

听着沐云嘀嘀咕咕的不满声,江呈佳哭笑不得道:“穷桑与南云都自然不能同姑姑姑父的桃花谷相比...你这性子...也幸好没有回归穷桑继承储君之位。”

沐云撅撅嘴,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个了,无聊的很。既然阴利成受东宫之意,已向魏帝上呈文书...那么我们这些日子以来的准备,便尽可用上了。”

“恐怕还急不得。”江呈缓平了心绪说道,“窦月阑还没有入城的消息,魏帝对邓氏的袒护之心,实在太重,弘农的事情若查不清楚,仍然难以让他治邓氏通敌之罪。”

“这么说,我们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沐云蹙着眉心,苦恼的问道。

江呈佳瞧不见她此刻的神情,却能感受到她的心急与焦虑,于是双手摸摸索索的抬起来,压在了她的肩膀上,温柔有力的说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再等片刻也无妨。你放心,两日之内,窦月阑必然抵达京城。此事也能有个彻底的了结。”

沐云见她底气十足,浑身上下乱窜的忐忑之感,便稍稍缓解了一些。她颔首应道:“罢了,也就一两日的事情,有你确保,我也就安心了。外头的事情,阿轶会拜托薛四处理。这几日,我便专心陪在你身侧,尽量不让思音坊内的其他人看出你的异常之处。”

听着她满口忧心的语气,江呈佳顿生愧疚,两眼茫茫然转动,想找准她所在的方向,冲她展开一个微笑,以宽慰她的心情,却左右摇摆半晌,也寻不到正确的位置。

沐云无可奈何的转身到她面前,扶着她说道:“我在这呢...”

江呈佳脑袋一缩,用力睁着眼望她,却只瞧见一片黑暗,于是尴尬而又失落的说道:“看来接下来两个月,我是寸步不能离了你了。”

沐云瞥去一记眸光,见她落魄狼狈的样子,便有诸般心疼。为挑起她的积极性,沐云故作轻松的说道:“那我便先抛夫弃子陪着你...保证不离开半步。”

江呈佳扑哧笑出声:“你这样说...我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恐怕兄长要日日哀嚎了。”

沐云立马呸呸两声道:“提他作甚?难道我不在他身边,他便没法正常生活了么?我也有我自己的小日子,有着闺中挚友要陪伴。阿萝,我们好久未有过这样的日子了。当初形影不离的时光...如今回味重温,说不定多有一番滋味。你就好好享受姐妹伺候的生活吧!过了这个村,日后可没那个店了。”

她调皮打趣着,努力活跃着气氛。

江呈佳自是晓得她的良苦用心,于是也配合着,强行扬起微笑道:“甚好,我很是期待。”

“坐了这么久...阿依你扶我起来,在屋中慢行片刻吧?”江呈佳伸展胳膊,撑着床栏预备站起。

沐云立即侧身搭手,扶着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小心翼翼转了个身,朝内屋帐帘外行去。

两位女郎还未走出几步,便听见外头薛四的呼喊声传来:“女君!女君...”

沐云向窗外张望过去,透过明纸缝隙瞧见薛四匆忙奔跑的身影,便暗暗凝了眸,不经意间转眸看了看身旁女郎的反应。

江呈佳低着双眼,撑着虚乏无力的身体强站着,眉心拢起说道:“薛四喊的这样急,莫不是兄长出了什么事?”

女郎耳闻窗外声,似乎并无什么障碍,这让沐云狠狠的松了口气,终于稍稍缓和了下来。

她提着神,余光瞟见薛四那一脸急躁的表情,心里倏然咯噔一下,惦念起江呈轶肩上裂开的旧伤,潜意识中以为是他出了什么事,于是神情愈发沉重凝肃。

江呈佳听身旁女郎忽然默了声,便奇怪道:“怎得突然不说话了?难道...兄长真的发生了什么?”

沐云一惊,回神道:“没有,我方才想岔了神,未听见你说什么...阿轶好好儿的呢,并无任何不妥。”

她不假思索的向身旁女郎隐瞒了江呈轶的伤势。

江呈佳却察觉了她口吻中的犹豫,于是质疑道:“阿依,你晓不晓得...你并不擅长对亲近之人撒谎,即便我现在双眼无法视物,也能感受到你躲避与慌张。告诉我...兄长到底怎么了?”

沐云支支吾吾半晌没说。

江呈佳便冷下了脸,将手臂从她怀中抽出,独自一人慢慢腾腾的探着脚边的路,向门外行去,打算向薛四一问究竟。

沐云晓得她有些生气了,于是急忙追上去,再次挽住她的胳膊,低声说道:“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怕你担心。

阿轶他,操劳三日未曾整眠,身上旧伤因此反复,无法痊愈...这样也就罢了,只要他归来好好休憩几日,诊治医疗,用汤涂药,病况便能稍稍好转。

但他,昨日逞强抱着你在屋中站了足足一个时辰,导致伤势彻底复发,崩血不止,险些晕过去。”

江呈佳大吃一惊道:“这种事情,你怎的到现在才同我说...兄长现在如何了?”

她着急忙慌想要推开门出去寻人,一不注意,便撞到了侧边的台柱,猛一下栽下去,差点摔成狗啃泥,幸而沐云及时拉住了她的衣襟,俯身一捞,将她拽了回来。

沐云急切的喊道:“你先别急呀!听我说完。虽他伤口崩裂,但昨日傍晚,医者已替他疗治了伤处,又休息了一夜,想来...应当并无大碍。”

江呈佳站在门前,半信半疑的问道:“当真?那为何...你听见薛四的唤声,那般起伏不安?”

“他虽休息一夜,但伤势并不轻,今日一大清早,便忍痛起了身,处理思音坊外头的事务去了。这样的熬法,他怎么吃得消?我是怕他又逞强...同你一样不顾自己的身子,瞎胡闹...”沐云越说声音越弱,仿佛有些心虚,“况且...昨日傍晚和今日早晨,我都对他说了过分的话。他不愿请云耕姑姑出山,我责怪了他,认为他无心无情,话讲得略过了些...”

江呈佳听之,叹息一声道:“所以...你怕他心怀愧疚,因着我与覆泱的事...更加卖力的去处理阁中之事?”

沐云点点头道:“你了解我...也十分了解他。我那些话...只不过是气话。但他那个人...最容易当真了...”

江呈佳安慰道:“当不当真,你出去见了薛四,便大概知晓是什么事了。说不准...是你自己想多了。兄长也并非这样较真的人。我眼下这副样子,不便出去,就躲在扇门之后,听一听你们的对话...

阿依,你同兄长吵架,事后总是喜欢逃避。正是因为如此,你与他之间的嫌隙,才会越来越大...既然各自皆是口是心非,趁早解释清楚...才是解决之道。”

她耐心劝着。沐云微叹一声,点点头道:“我晓得你什么意思...左右这次是我无理取闹,确实应该是我向他致歉。你放心,我这就去找他。”

两人正说着,薛四的脚步声已入了廊下,耳听着,就要来到屋前敲门,沐云先一步抽走了门闩。

江呈佳在她的搀扶下,躲在了扇门后。

屋门被打开,一股冷寒之风猛的一下倒灌了进来。

薛四盯着屋内的女郎,略有些发愣,预备敲门而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悬着。

“女君...你果然在这里。”

沐云望着他,压低声音道:“阁主已入睡,小声些。”

薛四连忙颔首,随即刻意放轻了声音:“属下来...有急事要寻您。”

【一百一十七】廷尉入城

他神色急促道:“窦月阑的车驾入京,现已至南街,正往宫中去。”

沐云大吃一惊,下意识朝门后望去一眼,神情古怪。她们方才还在说窦月阑一直没有归城的音讯,这会儿便传来他抵达南街的消息,一切正如江呈佳所料,窦月阑果然就在这两日归来了。

眉头向下一沉,问道:“此事...你告知阿轶了么?”

“正是这后头的要紧,主公一得到消息,便驾马追去了。随侍的护卫们拦都拦不住。”薛四一脸愁恼道,“阁主先前交代过...入宫之事暂且不能着急,朝中虽然传来了阴利成上递少府库失窃文书以求严查的消息,但陛下还未给出回应...宫中形势不知到底如何,主公旧伤严重,就这样赶过去,只恐怕是羊入虎口...”

果然,如沐云所料,江呈轶不顾自己的伤势,一听到消息便马不停蹄的赶往了宫城。

她扶在门框上的手忽地攥紧,整个心口揪了起来:“他什么时候走的?”

“就在刚刚...”

沐云立刻嘱咐:“去,给我备马!”

薛四连连点头,应道:“属下这就去。”

话音未落,他便马不停蹄的从廊下狂奔而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后院。

沐云长吁一声,抬脚准备往自己的屋子去。江呈佳在这时摸着门栏小心翼翼走了出来,及时拽住了她的衣角:“阿依,莫急。”

沐云扭头望去,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顿时想起这屋中还有一个需要她照顾的人:“梦萝,你在思音坊安心等着我,切莫出门。我定将阿轶平平安安的带回来。”

“我不是要说这个。”江呈佳摇摇头道。

沐云一怔,停下迈出去的脚步,耐下心听她说话。

“兄长此刻追随窦月阑入宫...定是与景汀商议好了的,一旦听到廷尉府的消息,他们便立即一同前往拜见魏帝。想必,苏刃与护送他离开的江湖高手,已在押送入宫的路上...此刻你最应该做的,并非是把兄长带回来。

瓦解邓氏的事情不解决,兄长会同我一样,如坐针毡,始终无法好生休养安歇。他要做的事,同我一样,定是你拦不住的。与其费力将他带回,倒不如...此刻去召集水阁于京城的所有人马,在各处布防,防止窦月阑与兄长入宫的中途,有什么不轨之徒突然袭击,暗中护卫兄长之安全,别让他伤上添伤...窦月阑既已入京,先前我们做的一切准备,皆可以用上了。”江呈佳冷静非常的说道。

沐云望着她,颇为感慨道:“这个时候,整个思音坊上下,只有能你能这般镇定自若了。你说得对,我如果强行将阿轶带回来...江府上下查封,东府司、御史台停运,薛青与袁服被下押宫中牢狱的事情就永远解决不了。”

“正是这个理。”江呈佳放开她的衣襟,退后两步,温浅嘱咐道:“阿依,行事切要小心。兄长只需与窦月阑、景汀一同入宫,凭这两人在场,就足以护佑他平安,他们定不会放任魏帝对兄长发难。”

“不,我要同他一起入宫。你还不晓得你的兄长么?他便同你一样,受了伤从来不愿同我说实话...为了避免我担心,只会费尽心思的隐瞒。既如此,我便赶去同他一起面对。总归,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假设入宫再受那劳什子皇帝的责难,我心里好歹也有些数。”沐云干脆利落的说道,不愿就这么留在思音坊中,干等着宫中的消息。

江呈佳欲言又止,想要劝阻,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理由将沐云留下,倘若她此刻双眼无恙,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与沐云乃至兄长一起面对皇帝的威压与邓氏的狡诈。

稍歇片刻,江呈佳终是颔首道:“也罢,万事小心。我便在坊中等着你们胜利归来。”

沐云郑重其事的向她颔首,随即果断转身离开。

江呈佳瞧不见她奔离的模样,只觉得廊下传出一阵噔噔噔的疾步声,不一会儿便渐渐弱了下去,直到一点点的消失,彻底在她耳畔收了声。

简素宽敞的乐坊后院,忽然之间静谧无声,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清寂之中。

她孤身一人,沉入一阵恐慌中,心乱意茫的将扇门合上,落寞的沿着门框坐下,不知所以的飘去了神思,呆滞怔愣。她在沐云面前强装的镇静,此刻彻底坠落,心中的彷徨忐忑甚多,担忧着事情的走向。

纵然她们已备下了万全的准备,但宫城之中,邓氏有魏帝的维护加持,仅仅凭着这一点,便已是险象环生。

就在她牵肠挂肚,忧心着京城变势时,真正牵动洛阳政局的关键人物——窦月阑,得知了江府被皇帝查封的消息。

廷尉府的车驾才至南街,窦月阑便因洛阳内混乱一片的现象所惊。

他至弘农两月,专心致志的调查逆贼纪成现身、领盗匪扰乱弘农,长鸣军未奉圣命私自追捕强行镇压、以至弘农大乱,且与占婆国兵士私下串通之案,几乎与世隔绝,京城发生的事情他一概不知。故而,在他瞧见南街之上满是挤挤攘攘的人群时,便大为震骇。

得知他归程的消息,廷尉左右监排除府衙门前的万难,费尽千辛万苦赶至南街。第一件事,便是向他呈明了京中的这两桩大事。

窦月阑从他们口中得知,东府司主司江呈轶指使御史台袁服暗中安排劫狱苏刃之行动,欲图暗中陷害邓太尉,被邓情当即揭破阴谋之事,立即勃然大怒道:“简直荒唐!江兄是什么样的人,难道陛下不清楚么?竟这么轻易的便相信了邓情的鬼话?”

廷尉的两名左右监使,瞧着自己的顶头上司怒不可遏,不由心生畏惧,连忙上前道:“大人切莫着急...陛下只是查封了江府、暂停了东府司乃至御史台的各位吏使的职务,还未下旨惩治江大人。”

“陛下...还停运了东府司与御史台?”窦月阑一听,更加着急起来。

监使们神色仓惶道:“只是暂时...”

窦月阑跽坐在车厢里,几乎气得要窜起来:“陛下太过依仗邓氏,竟这样黑白不分?如此这般,真叫忠臣良将寒心!”

监使们脸色大变,连忙摆手,慌张上前阻止道:“窦大人!这话您在属下等人的面前说一说便好。待您入宫禀告弘农案情时,千万莫要多言。”

“君者,以忠臣为鉴!以万民为本!陛下行事如此糊涂,难道还不允我上奏弹劾么?”窦月阑发怒道,“你们且瞧瞧,为了维护邓氏,京城上下乱成了什么样子...百姓们围着官衙久久不肯离去,执政者却视而不见,这是什么道理?”

监使们惊惧不安道:“窦大人...隔墙有耳啊!”

窦月阑一阵恼火,冷冷瞪他们几眼,靠着车厢壁板上,闷闷的说道:“江兄遭难,京郊灵仪车遇袭一案,定被耽搁了。那常玉...既是邓情的挚友,又听奉陛下之命,肯定站在邓氏身侧。

此次我前往弘农查案,提审了被关押的柳景等一众长鸣军将领,已基本查清了案情,长鸣军确实私下与占婆兵有交际。邓情此人若不能除去,将来必是大魏之大患。”

左右监使相互对视,不敢对此事发表意见,只能默默听着。

车驾一路通行,没过片刻便抵达了广阳门。窦月阑脸色沉沉,才下了马车,抚平衣摆,刚准备,便听见宫墙侧边的树后传来了一声极其低微的叫唤声。

“窦大人!”

窦月阑顿住脚步,扭过头,将目光落在了枯败的柳树下。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形靠在树后,正定定地望着他。

在看清那人的容貌后,窦月阑惊得瞪大了眼,差一点喊出声。他极力压住自己的冲动,四周张望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后,嘱咐左右监使在宫门前暂等,自己悄无声息的朝柳树下的人影靠了过去。

“江大人!”窦月阑刻意压着嗓音,神色惶然道:“你怎么敢在这里呆着?如今京城之中,满大街都是你的海捕文书...只要被官役发现,便会立即将你押入牢狱之中...”

“窦大人既知晓我如今被各府通缉,为何不直接高声呼喊?若抓住了我,也算是大功一件。”江呈轶面无血色,虚弱乏力,只能靠在树干上维持站立的姿态。

“江兄!您晓得我是什么人,在我未曾亲自确定你有罪之前...绝不会做这种不通仁义的事情。”窦月阑低声疾言道。

江呈轶听其之言,惨白无色的脸上扬起了一抹微笑:“窦兄大义...江某感激不尽。”

“江兄...我晓得你是蒙冤受屈至此的。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明真相,洗刷邓氏强加在江府之上的罪名,替你昭雪。”窦月阑信誓旦旦的说道。

江呈佳闻言,心生暖意,拱拳揖礼道:“江某知窦大人绝不会被小人蒙蔽...只是洗刷罪名一事...不必劳烦您动手,江某已准备妥帖周全。”

【一百一十八】引见常玉

“江兄...有对策了?”窦月阑面露喜色道。

“只是...此事还需要窦兄的相助,不知您愿不愿意?”江呈轶试探着问出口,目光落在郎君的脸上,紧紧凝视着他。

窦月阑攥着手掌心,正义凛然道:“江兄既然是无辜受冤,是非曲直自应该揭露...窦某当然义不容辞。”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江呈轶青白的神色缓了缓,终于放松了一些:“既如此...还请窦兄悄悄随江某来。”

他指着广阳门右侧的小道,窦月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一脸疑惑道:“江兄要做什么?”

江呈轶未出言回答,却从树干后站了出来,沿着宫墙,脚步缓慢的朝那小道上移去。他因身上的伤势走得十分吃力,但为了不让身后人看出异常,极力忍耐着。

窦月阑的注意力全放在那条隐隐约约显现的小道上,并未在意江呈轶行走的艰难。扶墙的郎君一点一点的挪动着,带着他逐步行至拐弯处。

江呈轶此刻的脸色已苍白如雪,牙齿打颤,唇间发抖。正当他觉得脚腕无力,就要跌倒时,身边突然窜来了一个身影,及时地抱住了他的胳膊,贴在他的身侧,当作倚靠,将他整个人支撑了起来。

江呈轶被这突如其来的影子惊了一跳,低头望去,便见沐云笑嘻嘻的与他对视。他心生讶异,气息虚弱道:“你怎么来了?”

窦月阑见此景,也险些被吓得喊出声,在看清来人是谁时,才稍稍平复了心情,问道:“沐夫人也在这里?”

沐云没空理身后的人,压低嗓音在江呈轶耳边说道:“怕你一个人支撑不住,所以来帮你。”

江呈轶皱眉,轻声斥责道:“胡闹,快回去。此次入宫,并非似往日那般。皇帝无传令,皇后无诏贴,你我二人乃是各府通缉的要犯...若行事不小心,很可能会被禁卫军当场拿下。”

沐云却不管不顾,扶着他的腰,转动步伐,向身后的窦月阑看过去,扬起一抹端庄的微笑道:“窦大人,许久未见了!”

眼前女郎展开温柔和美的笑,令窦月阑微微一怔,呆呆愣愣的朝她点了点头。

紧接着,沐云扶紧了身侧郎君的腰,拽着他往巷道里走,沉着嗓子道:“你最好不要拦我。我要呆在你身边,没得商量。”

江呈轶无可奈何的望了她一眼,还想劝说什么,却见沐云冷厉的眼神扫过来,怒意满满,仿佛在警告他若继续多说,必然招致严重的后果。

他登时收了声,闭上了嘴,乖乖的站在她身边,由她不留痕迹的扶着向前走。

有了沐云在,江呈轶的步伐稍稍稳健了一些,夫妻二人相互扶持着往小道深处行去,不一会儿,便在深远的巷子里看到了一个人影。

窦月阑朝那人仔细看了几眼,便愕然惊骇的瞪大了双眼。

走在他前面的江呈轶小声唤道:“常卫尉...”

靠在巷道石墙上的人扭头望过来,瞧见来人是谁,才动了动身体,向他移步而去:“江大人。”

江呈轶点点头道:“让常将军久候...江某已将人带过来了。”

常玉侧过身,越过他朝后面的窦月阑投去目光,微微颔首道:“窦大人。”

窦月阑惊讶至极,疾奔而上,站到江呈轶面前质疑道:“江兄!您怎么同此人有交涉?!他与那邓情...”

他表情憎恶的瞥了常玉一眼,问话完毕后,刻意朝后退了两步,与其保持距离。

江呈轶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啼笑皆非:“窦兄不必紧张。常玉大人,也并非徇私舞弊之人。当年,他与我们一同调查腊八节爆炸一案...从未有过任何包庇邓氏的举动。纵然邓情与他交好...但常玉大人,并没有因此放松调查。

不瞒窦兄...常将军已将灵仪队遇袭案的详细调查文书递呈给了陛下。昨日,邓情、邓元兄弟二人入宫,便再无消息,正是因为陛下查阅了这份文书...将他们扣了下来。”

“什么?”窦月阑吃惊地盯着江呈轶。

他迅速朝常玉投去目光,登时有些心虚尴尬。

常玉面无表情,并不理会他扫过来的眼神,而是对江呈轶说道:“陛下的态度尚不明确,但已对邓氏生出了不满,开始怀疑苏刃被劫案是否真的与江府有关了。”

“阴利成的状况如何?早朝传出他上呈折子的消息后...便了无音讯了。”江呈轶追问道。

“江大人问的,正是关键所在。陛下得知少府库中丢失的宝物是占婆国敬献的七宝琉璃珠后,立即回绝了他要求廷尉府介入调查的奏文...命岳桡暗中探访少府司各门户去了。”

听闻此言,江呈轶神色古怪道:“陛下对岳桡真是越来越信任了?”

常玉表情一愣,瞬间明白了他话中隐含的意义,眸色微寒,唇角压了下来。窦月阑不知他二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满脸困惑的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

江呈轶深呼一口气道:“也罢。既然是岳桡来查此案,那么...还要劳烦常将军,暗中引导,将邓氏插手少府内务,挪用少府钱资为己用,占有附属国以及各小国进贡的财宝,更改山泽课税、压迫良民的证据...递交给他。”

话音落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文簿来,伸手递了出去:“这册书卷,详细记录了少府库府近几年来被邓氏私占的财物,以及邓氏子弟上调山泽陂地课税的证据。至于各项人证物证...江某已将他们送到了您的府上。”

常玉双手接过,郑重颔首道:“江大人放心,此事交给我来办,定叫这些物证以及人证全部呈至陛

“有常将军的承诺...江某尽可放心了。”

两人说定了此事,窦月阑却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他万万没有想到,邓氏竟然还与少府有所牵连。

正当他骇然不已时,江呈轶走上前,对他说道:“窦大人,今日我带着您来见常将军,是为了与您商榷接下来入宫的详细计划。常将军掌管南宫禁卫军,片刻后,会以递交灵仪队遇袭案证物的理由,暗中助我将邓氏劫囚案的相关人证与物证送入宫中,在大殿之上,协助你我在今日彻底了结近日以来发生的所有有关邓氏的案子,恢复京城秩序与东府司的运作。

至于我与拙荆,则需要您的掩护,化作廷尉府官役,随着禀报弘农案情的监使队伍混入皇宫。如此一来,分为两拨人马,也好躲过岳桡手下禁卫的审查核对...

但..常大人的身份敏感且特殊,是陛下贴身之臣,行事处位十分艰难。若他暗中助我之事被陛下知晓...不但会直接影响当前的局势,使得我们被压下风,令陛下再次对邓氏犯下的案子生出疑惑之心,还会卷起一场腥风血雨。

陛下最不喜宫中禁卫与东府司、廷尉府以及司隶校尉有所交涉,定会严刑拷打常玉大人以及他手下听命的各级禁卫将领。若圣怒磅礴,治以流放之罪...也未必没有可能。因此...若事后陛下责问此事...常大人会一力撇清干系,只是这样做的后果...极有可能会将罪责推至廷尉府的头上。

此事我有细细考量,若陛下以为是您暗中协助我运送人证与物证入宫,便不会对案情起疑,且能使我们的损失降到最小,事后,对你我二人顶多是罚俸之责,无外其他。

但...这毕竟事关窦兄您的利益...我与常大人皆不能擅自替您做决定。若窦兄愿意...我定会与您共同承接陛下之怒。若您不愿...我与常大人则再想另外的法子将此事遮掩过去。”

江呈轶说出此事,心情略有些忐忑,双目追随着窦月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让窦月阑担责,是他迫不得已的选择。他自城外追捕苏刃归来前,便已认真量杖了此事,只有窦月阑出面,才能将控制局面,降低风险。

窦月阑任职廷尉多年,居于京城,审查复核大魏上下的各种典狱大案多年,行事正义、秉公执法,颇受民众与群臣的赞誉,又有家族威望傍身,持立自足。魏帝就算恼怒窦月阑私下相助江府,也会顾及天下的看法与窦氏的体面,不对他进行严惩。

但常玉却不一样,他是草寇出身,并没有什么背景,若不是宁南忧暗中提携,协助他立功,他根本不可能从禁卫军一名小小卒士,一路升至如今的卫尉之职,只要被魏帝发现他不留余力的襄助江府,没有任何家世的他,将会招致灭顶之灾。而这样一来,宁南忧便会失去一个培养了多年的心腹大将,日后在京城行事也会更加艰难。

然而,这样做,又属实对窦月阑不公平。因此,江呈轶只能将他带来面见常玉,将此事说开。若能征求他的同意,则万事大吉,若不能...便只有暂缓入宫之事,另寻出路。

正当他陷入两难的抉择中,来回反复思考此事时,窦月阑低声询问了一句:“江兄与常大人有别的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一百一十九】入宫拜见

江呈轶微愣,朝他看过去,不明所以的望着,随即摇了摇头道:“并无任何良策。”

窦月阑紧接着说道:“既然如此,你们还要犹豫什么?权衡利弊下,自然是由我来承担陛下的怒火。这还要有所迟疑么?”

常玉与江呈轶都没想到,窦月阑竟会这般斩钉截铁的答应。

江呈轶道:“窦兄,此事非同小可,您难道不为自己多多思量一番?”

窦月阑毅然决然的摆手道:“多思无意,我用罚俸的结果来换取陛下看清邓氏面目的机会,值了。大魏外围动荡不安,若朝中奸佞不除...实不知还要闹出什么乱子。”

他几乎没有多加考虑。江呈轶停滞怔愣片刻,渐渐扬起一抹微笑,向窦月阑恭敬作揖道:“窦兄为君为国之心,令我倾佩。”

常玉亦认可似的冲他颔首,随即抬头瞧了瞧天色,紧绷着神经道:“时辰不早了。二位大人切莫过了最佳觐见的时机...快些商议接下来的计划吧。”

江呈轶略略点头,遂而对两人同时说道:“我细细计算了一下,入宫后,先由窦兄向陛下禀明弘农之事的原委,将人证物证一一呈上,让我有机会同立于殿堂听案。

陛下定会与廷尉府左右监一同审查弘农案相关的文书与证物,约莫要耗费一夜时日。常将军...您定要保证,岳桡明日会将邓氏的罪证呈入宫中,让陛下阅览。待陛下之心动摇后,我自会披发脱衣代罪,从廷尉监使的队伍中冲出来呈说冤情。陛下难免会动怒,窦兄定要按捺住心思,切莫为了救我而乱了阵脚,我自有法子平息陛下之怒火。”

他一样一样将事情说来,常玉与窦月阑都倾耳听着,不敢放松一丝。待江呈轶说完,他们二人便立即点了点头道:“江大人的安排甚合情理,我等自会全力配合。”

三人于巷中小道上达成协议,互相认可后,便分成了两拨人,各自离去。

宫门外,廷尉左右监使已等得万般焦急,不断张望窦月阑离开的方向,想要寻找他的身影。

不过片刻,窦月阑只身一人前来,回到了宫门之前。

左右监使纷纷上前问道:“窦大人!您去哪里了?让下官等人好等一番。”

窦月阑不慌不忙的说道:“我去清点随车驾入宫的监察使,以及从弘农取回的人证与物证去了。”

左右监使又问:“此案可还有遗漏之处?”

窦月阑摇摇头答道:“已悉数梳理完毕,并无缺漏。”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注意着身后的动静,只见有两抹身影迅速窜入了廷尉府送证的队伍中,隐入了人群中,消失了踪迹。他稍稍松了口气道:“方才清点耗费了不少时间,陛下还在宫中等着我汇报案情...随我一同入宫吧。”

话音落罢,他立刻上前,向宫门前守卫的士兵递去了帖子与通行玉牌,等候片刻,才领着车队步入宫城。

正如江呈轶所料,此刻的宫中,被岳桡加派了巡查的人手,四处皆是禁卫。瞧见窦月阑的车队缓缓而来,便立刻上前拦下。为首的禁卫首领先向窦月阑行了拜礼,客气道:“窦大人。”

窦月阑冷眸以对,淡淡问道:“禁卫军好大的阵势...连廷尉府的监使队也敢拦?你可知陛下正在南宫等着本官前往禀告弘农案情?”

这禁卫首领并无丝毫慌张,拱手作揖,慢条斯理的说道:“今日晨起,末将等人便收到了窦大人归京的消息,早已在宫中恭迎窦大人的到来。只是岳将军嘱咐,水阁江氏狡猾多端,极有可能会寻找机会混入宫中,行不轨之事,要末将等人仔细审查核对出入宫闱的来往人马,不可有一点懈怠...还望窦大人见谅。”

“说的这样冠冕堂皇,不就是想要核查清点我廷尉府监使队的人马么?”窦月阑漫不经心、满脸不屑道:“你只管去查,若有问题,本官自当一力担下。”

禁卫首领立即向他恭敬致谢道:“多谢窦大人行方便。”

紧接着,他长臂一挥,仰着头颅,神采奕奕的对身后的禁卫军嘱咐道:“给我仔细查。来往之人,一一登记,不可有一点疑漏。”

此人身后跟着一支四十人的队伍,听到他的号令后,立即异口同声的应道:“诺。”

禁卫军犹如冷窜疾风,在原地瞬间散开,涌入了窦月阑的车队中,一对一,仔细核查。

窦月阑忍不住提起了嗓子,心底紧张起来。江呈轶夫妇就在他的车队之中,依照禁卫军这般细致的排查...恐怕难过此劫。正当他心生焦虑,神情渐变黑沉时,禁卫军的小将疾步行来的向那首领快速禀报道:“将军,并无异常!”

那首领再三确认道:“确定没有奇怪之处?”

前来禀告的小将无比肯定道的朝他点了点头。

首领的神情顿了一下,若有所思的扫了扫廷尉府的车队,随即上前向窦月阑说道:“窦大人,末将已清点完毕,您可以随着内侍官人,前往南宫了。”

窦月阑紧绷的神情终于有所缓解,一边赞叹着江呈轶夫妇的本事,一边对眼前首领冷然不屑,淡淡予以一瞥,领着着车队一声不啃的朝内行去。

南宫门前,崔迁早已在外等候窦月阑的到来,远远的瞧见一对人马浩浩荡荡的行入宫道,便紧赶慢赶的迎了上去,尖着嗓子说道:“窦大人,老奴终于等到您了。请快些入殿吧....陛下等您回禀案情多时,且不能继续耽误了。”

窦月阑向他作揖道:“还望崔内官向陛下通报一声。我这就前往禀明案情。”

崔迁当即颔首,转身迅速挪动着小碎步朝南宫大殿紧闭的门前奔去。

窦月阑耐心等待片刻,便见南宫的大门被两名宦官从内缓缓打开,崔迁站在高台上冲他招手示意,他这才提起衣袍朝阶上行去。

崔迁在门前拦住了他,小声提醒道:“窦大人。京城之内是什么形势您瞧见了。陛下已为此事烦躁心恼多日...您禀明案情时,千万要注意...切莫激怒陛下。”

窦月阑略略皱眉,知晓他的好意,朝他点头应道:“多谢。”

崔迁退至一旁,殿内留守的内侍亦随着他的步伐退出了大殿,在殿台两等待侍候。

窦月阑只身一人入内,大门轰然关上。大殿之中暗沉沉的一片,昏无天日。

他浅浅地蹙起眉心,抬首向四周扫视过去,遂而瞥见九五至尊的宝座上,魏帝正闭目仰躺,气色惨白透青,看上去十分疲倦劳累。

窦月阑放低脚步声,缓缓上前,走至九阶之下,向天子行跪拜之礼后,才敢出声道:“臣窦月阑拜见陛下!”

帝王坐榻上,却了无声息。

魏帝仰靠在榻枕上,一动不动,也不理会他的拜见。

窦月阑不敢出声打扰,便安静的在阶下跪候。

不知过了多久,阶台上仰睡着的天子才稍稍有了些动静,他撑着身体,眯起眼向阶台下的人看去,懒懒道:“窦卿,你来了?”

窦月阑压低脑袋,向他道:“臣查案归来,望陛下听禀。”

魏帝从坐榻上起身,一步步朝阶下走来,站到他面前,神思疲倦道:“朕等你多时,不需废话,上呈结案文书即可。”

窦月阑心生诧异,有些惊讶,陛下竟没让他事先言禀?

“臣遵旨。”天子亲临,威压之下,纵然他心中生出疑惑,却不敢有所耽搁,从怀中掏出一卷书册,压弯了身体,双手奉上。

魏帝从他手上抽走那侧卷书,轻轻敞开,站在他面前仔细阅览,雪白病弱的脸色一点一点的黑沉下来,沉默半晌,低声向他询问道:“窦卿可敢保证...文卷所述...句句属实么?”

窦月阑头也不抬,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坚定毅然的答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此宗文卷,字字实情,无半点遮掩。”

“窦卿的保证,未免过激了些...事关邓氏叛国之罪,朕需仔细审问此案人证,再做定夺。”魏帝的语气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平淡而冷漠。

窦月阑听不出他话中究竟何意,但正如江呈轶在宫外所说的那样,陛下果真不放心廷尉府单独审问,欲亲自盘查证人的证词,找出漏洞,寻到机会保下邓氏。

他未有阻止,很是自信的向面前的青年天子应承道:“臣知晓陛下心底不愿信邓氏做出此等叛国之罪...更不愿相信长鸣军一意孤行,欲强行抓捕纪成,私下处决,致使弘农大乱。

故而,臣一早便将人证物证以及弘农民众上呈的百家书备好,今日返京归朝,入宫向陛下秉承案情时,命监使队护送了进来。邓氏的一切罪证...自等陛下亲查、眼见为实后定夺。”

“你倒是很会猜度朕的心思?”魏帝冷哼一声,遂提起衣摆,步履虚乏的朝高阶长台上行去,没走两步,便已喘气不止。

青年天子拖着病弱的身子,踉踉跄跄的扶着坐榻的边缘跌坐了下来,只觉得心口一阵阵的抽痛。

【一百二十】传召佟亮

他缓了许久,呼吸才渐渐平稳而下,吞咽着喉咙,低声喘息道:“既然窦卿已替朕准备好了一切...事不宜迟,将人证与物证都带入南殿吧。”

窦月阑作揖拜礼,弯腰恭敬道:“臣遵旨。”

魏帝听完他这句回答,便倚靠在帝王坐榻的木栏上闭上了眼休憩。

窦月阑悄悄倒退两步,遂而转身向宫门前行去。殿外侍候的宫人似乎听见了里头的动静,在他还未伸手推门前,便先一步打开了朱漆雕扇游龙门。

崔迁迎了上来,向他问道:“窦大人有何嘱咐?”

窦月阑清了清嗓子,客客气气的回答道:“陛下有令,传唤与弘农案相关的证人以及与本官同行调查的廷尉正和监使队九名官吏。”

廷尉主司的属官,除了能直接执掌审查京城大小刑狱案件权力的左右监两人之外,还有处理汇总全国狱案的廷尉正使以及其麾下的监使队。廷尉主司出京前往地方复查核实各类大案疑案时,廷尉正及监使队便随行左右,协助主司查案、誊写抄录文书与证词。

此次前往弘农,乃是复查极其重要的狱案,廷尉正与监使队全员出动,皆与窦月阑同行,因而入宫时,他特地将他们都带了进来。

崔迁听答,扭头朝阶下望去,只见一排整齐有序的队伍站立在宽敞的殿台下,纷纷低垂着头,默然不语。肉眼而见,并不能迅速数出其中有多少人,崔迁仅仅瞧了一眼便心生烦躁之意,不由得担忧内殿皇帝的病况,于是犹豫着对窦月阑说道:“窦大人...还要烦劳您从中挑练几个重要的人入殿禀告案情。陛下近来圣体违和,实在不宜面见如此之多的人。”

窦月阑正要开口解释,便听见空荡的大殿内,传来魏帝冷淡低浅的说话声:“崔迁,不必多事。”

站在殿门前的两人同时一惊,纷纷朝殿堂九阶之上的天子望去。

崔迁怔愣片刻,立即锁住眉头,苦口婆心地劝道:“陛下...苏大人说了,您的身子不宜继续操劳。此次跟随窦大人一同前往弘农的监使队以及押送回来的证人与证物,不在少数。若您全都审查一遍,病势极有可能会被加重...还望陛下三思!”

“多嘴!”慵散倚在坐榻上的青年面色一沉,十分不悦的朝殿前投去阴寒的目光,顷刻间震慑了崔迁,令他不敢再多言一句。

窦月阑在旁默默观望,只见崔迁神情无奈的叹息着,转身向殿台的阶下行去,清点廷尉府随行入宫的官吏人数后,将他们一一引了过来。廷尉正领首站在最前方,左右监紧跟其后,监使队的九名官吏手中各抱着一沓文书卷册,数目之多甚至快要将他们整个人都遮住。其余官衙役吏则守着人证与物证。

窦月阑侧过身,从殿前站到了右侧,低眸以候天子之令。

崔迁领着殿前众人弯腰屈身入内,在九阶前站定,回话道:“陛下,人已带到。”

魏帝动了动斜侧着的身子,朝殿堂下群立的人群瞥了一眼,淡淡道:“崔迁,去传召黄门侍郎——佟亮及其门下六名侍员入殿。”

崔迁微怔,追问道:“陛下是要让佟大人来审查此案宗卷?”

“怎么,如今朕的旨意,你要一一过问了么?”

魏帝余光一扫,霎时间,崔迁如坠冰窖,立刻低垂着脑袋,小心翼翼的答道:“奴婢不敢,这便去传旨。”

他急匆匆退下,几乎是奔离了南殿。

魏帝慢慢收回目光,随意瞄了一旁默默不语的窦月阑,见他一直挺立身体站在右侧,便若有所思的转了转眸子,停顿两秒,收回了目光,继续闭上眼,面无表情的靠在坐榻上。

殿中氛围逐渐古怪起来。江呈轶与沐云两人,混在廷尉府众多官吏中,时刻提紧心神,探量着情况。眼见魏帝对窦月阑不闻不问,又将佟亮传召了过来,不禁有些担忧接下来的情势。

黄门侍郎一职,归属东府司职权范围管辖,是主司属官,而佟亮亦在东府司内有着官位与俯案,设在御史中丞之上,官衔独立,负责皇帝和尚书令之间公事处理的往来传达。

外界说上去,似乎是这样,但实际上黄门侍郎却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主司不但无权过问侍郎之职,还要被其时时监察。佟亮此人在魏帝年少仍是太子之时,便已常伴左右,最会察言观色、谄媚奉承,能够及时洞察圣心,博得恩宠,因此在魏帝登基后,他便被封官为黄门侍郎,可自由出入皇宫禁内。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佟亮伴驾多年,却仍然颇得圣宠,且手中掌握的权力愈来愈大,足以证明他心机沉如海,城府至深。故而,江呈轶于东府司时,最是防范此人,不敢与之深交。而佟亮,同样对身为布衣商贾出生、却突然一跃为东府司主司的他,没有一点好感。

魏帝让佟亮来审邓氏的案子...已是明意上继续偏袒邓氏了。宫中的局势,比他预想中的还要糟糕三分。

不过片刻,崔迁便将在内宫处理事宜的佟亮引了过来。

门前传来侍从的一声高呼:“黄门侍郎——佟亮到。”

众人纷纷转身,朝南殿门前望去。只见一名身着侍郎朝服、姿态挺立的青年站在殿外,先于门槛前向高台坐榻上的魏帝躬身一拜到:“臣,佟亮,拜见陛下!”他将身体弯到最低,谨遵礼数,不敢随意起身。

直到魏帝唤了一声:“不必多礼,入殿吧。”佟亮才敢直起身体,向殿内行来。

江呈轶面色愁重,躲在人群中盯着这名青年的一举一动,锁紧了眉心。

待佟亮与众人同站于九阶之下后,帝王坐榻上的青年,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哑着声音嘱咐他道:“佟亮听令。朕命你一日一夜之内,务必严审核定完弘农之案的所有卷宗、人证与物证,明日此时,将最终结果告知于朕。若案卷有半点不实之处,大殿之内,廷尉府的所有官吏,任你处置定罪。”

佟亮面露惊愕之色,似乎没料到魏帝这样说,神情古怪道:“陛下说...任臣处置?包括...窦廷尉么?”

窦月阑听他提及自己,立刻竖起耳朵,偏过头,用余光朝他看去。只见这佟亮眼中放光,似乎寻到了报仇的机会一般,紧紧攥着袖子,手掌渐渐成拳。

窦月阑背后一惊,余光瞥着他时,下意识朝阶台之上的魏帝望去。

只见坐榻上的青年天子略挑眉头,似乎弯了弯唇角,低声沉吟道:“不错,包括窦廷尉。”

这带着玩味的话音落罢,魏帝缓缓扭头向右侧看去,恰好与窦月阑的目光交错,眼神中带着一丝隐晦。

窦月阑大为震骇,顿时全身紧绷。他万万没有想到,魏帝竟然为佟亮放权至此。站在廷尉监使中央的江呈轶也有些惊惶,他原以为,就算魏帝想要护佑偏袒邓氏,也会顾及群臣的谏言,不会任意而为。可如今,为了从邓氏所犯的各类案子中找到突破口、救之水火,魏帝竟然直接不考虑窦月阑的处境,甚至还将处罚之权交到了佟亮的手中?

他入宫前,同窦月阑十分肯定的说过:为了他的家族势力,魏帝怎么也要忌惮三分,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却没想到,打脸的时刻这么快便到来了?

佟亮...摄权过广,仗着圣宠,在京城之中风光凛凛、作威作福,行为极其不检点。窦月阑曾因他狐假虎威,欺压无辜民众的事情,在朝中上奏弹劾过他。

故而,两人之间的嫌隙颇大,可以用仇敌来形容。

眼下,窦月阑只是如实禀报弘农一案,魏帝就将此事托付给了佟亮。那么明日,倘若他从人群中冲出,脱衣去冠代罪...澄明冤屈时...不知魏帝会怎样动怒,怎样惩治协助他入宫的窦月阑?

江呈轶心中,对原本的计划生出了一丝质疑,瞬时垂首,绷紧了身体,细想到底如何应对如今这样的状况。

佟亮即刻兴奋道:“臣谨遵圣旨,定然仔细核查弘农案的卷宗,严加审问廷尉府官吏以及证人。”

魏帝再挑眉头,咧着唇淡淡道:“佟卿可要遵守承诺,一点点,认真核对。朕今日今夜,便与尔等一同候在这南殿,坐观审案。”

佟亮听此,身形猛地一颤,不经意抬首望去,便见青年天子慢悠悠睁开了一双眸,眉峰凌厉、眼角上调、薄唇浅勾,正冲着他微笑着。

那笑意,令人不寒而栗。

佟亮当即收起了心思,垂下头去,提起衣摆,跪拜于地,心惊肉跳的回禀道:“臣、臣遵旨。”

江呈轶与窦月阑此刻的心情,正如波涌浪拍一般,汹涌起伏着,各自屏足呼吸,不敢妄动。

听到佟亮的答话,魏帝才继续合上了眼,侧躺在帝榻上休憩。

南殿之上,长达一日一夜的审问核查,就此开始。这十二个时辰,对于任何一方,都十分的艰涩难熬。

【一百二十一】疾速通知

江呈轶支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立在众位监使之中,安静等候佟亮及其属官的讯问。沐云站在他身侧,时时刻刻担忧着他的身体状况,提心吊胆的盯着殿内的一举一动。

而此刻,时刻注意着南殿动静的常玉,得到了佟亮审案的消息,不禁惊颤。他十分清楚窦月阑与佟亮的过节,也知晓东府司内,此人时刻监视着江呈轶的行动,两人的关系十分僵硬。如此之人入殿代替天子审案,只怕窦月阑与江呈轶都有危险。

常玉想到这一点,即刻领着一队禁卫,拿着通行玉牌,往宫门外急匆匆的赶去。

洛阳四处卷风,凉意充斥着整座城池。街道两侧拥攘的人群,仍然围着去往各个官府的要路,迟迟不肯散去。军民僵持对峙着,谁也不肯退后一步。

为了避免与主街上的民众起冲突,常玉领着禁卫军绕道而行,急速赶往谷门,在与江呈佳约定暗中传送消息的茶楼停了下来。身后跟着的一队禁卫,直愣愣的盯着他看。常玉下马,匆匆嘱咐道:“尔等四处巡查一番,一炷香后,此处会见。”

禁卫们面露茫然,还未来得及回应,便见常玉疾步奔入了茶楼,很快便消失在了堂内。于是,他们只好听从常玉的命令,四下散去,分别巡查谷门附近的街巷郭区去了。

常玉径直走向茶楼的柜台处,抓住一名打扮极为普通的茶楼跑堂,在他耳畔低声轻语了几句:“告诉你家主子,佟亮参与审案,两位大人或有危险,请她想想办法,化解当前危局。”

那跑堂的神色一变,立即颔首应道:“常将军放心,此话小人定然带到。”

音韵未落,常玉便松开了那跑堂小哥的胳膊,恢复正常声色,向他喊道:“小二,我要玉仁酥、花贵香、蜜润脆、合桂糕、凉乳酪、清甜粉、金麻枣、龙眼酥、清真糕、蜜三刀、马蹄酥、拢香糕,分别打包,我要带走。”

这跑堂小哥也十分识得眼色,立即应声答道:“好嘞!客官您稍等!”紧接着,他便向后厨吆喝了一声:“茶楼招牌十二份点心,装盒带走!”

常玉兜兜转转,找了个最不显眼的位置等候。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名茶楼跑堂便拎着用油皮纸包好了的十二份点心来到他面前,在他手心塞了张字条,冲他微微点头示意。常玉面无表情的瞥去一眼,悄无声色的将字条塞入了袖中,拿着油皮纸包上绑着的提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茶楼。

他出去时,恰好到了约定的一炷香时辰。分散各处的禁卫,时刻注意着茶楼的动静,眼瞧着常玉拎着一堆点心油纸包出来,便立刻扭头朝楼前的街道奔来,整整齐齐站成一队,等待他的发话。

“今夜,南殿将会彻夜点灯。尔等需时时换防,不得归家休憩。此刻,我将你们带出来,是为了让你们有时机回去同自己的妻儿老小交待一番。”常玉立于他们面前,仔细叮咛着,随即依次将不同的点心,分别发放给禁卫们。

“拿着你们爱吃的点心果子,回家好好整理一番。半个时辰后,南宫朱雀门回合。都听清楚了么?”常玉沉声问道。

禁卫们纷纷颔首道:“属下得令!”

一阵异口同声的答话后,常玉面前的这十二个兵士,便有序散去,分别朝各自的住所跑去。

常玉独自一人留在茶楼之前,屏息凝神思量片刻,转头便跨上马背,勒住缰绳,向身下马匹呵斥一声,朝卫尉府奔去。他需加快速度,让岳桡尽快查清少府司的案子,或许这样,事情还能有一瞬的转机。

茶楼内,方才同常玉说过话的跑堂小哥,眼瞧着禁卫军在门前散去,便立刻转身入了柜台后的隔间,迅速换下身上的麻衣,从侧面的窗户溜了出去。

此时此刻的思音坊内,江呈佳坐在屋舍内的长榻上,身上摞了一层又一层的绒毯,最外头罩着一层红色斗篷,整个人缩在里面,将自己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球,只露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她侧身靠在榻上,正闭目养神,倏然听见屋前传来一阵敲门声,紧随而来的便是闫姬的声音:“阁主...万象楼传来了常将军的消息。阁主...您休息了么?”

听到她从屋外传来的声音,江呈佳瞬间打了个激灵,从榻上起身,扶着栏边,撑着身体问道:“我醒着,你继续说。”

隔着一扇门,闫姬垂眸答道:“魏帝召见了佟亮,命其于南殿核对审查弘农之案的所有文书宗卷。”

“什么?”江呈佳心间一抖,猛地一下站了起来,脑中却传来一阵眩晕,脚下来回摇晃,险些摔跤。

“消息准确无误么?”她好不容易站稳了脚步,摸摸索索的往前走去,贴着门框追问道。

“是常将军亲自前往万象楼传的消息,应当不假。”

江呈佳靠在门边,大脑迅速飞转起来。佟亮参审,魏帝摆明了要救邓氏,眼下这局势,是她怎么也没料到的。只怕差行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她沉默半日没有答话,闫姬在外等得焦急,低声轻唤道:“阁主...?”

“我在。”

江呈佳答了一句,再次陷入沉寂之中,过了好久,才回话道:“闫姬,你去万象楼,让他们前往城府附近的商道寻一处门铺不大的医馆。找到后,亲自前往拜访,告知其中之人,说江氏呈佳有要事相求,盼望会见。记得,与之会见时,以江府家仆自称,切莫暴露了你的身份。”

闫姬的重点却落在前半段,疑惑道:“医馆?”

江呈佳肯定的点点头道:“不错。”

闫姬本想追问,但一想起陷入险境的江呈轶,便将满肚子疑团压了下去,迅速答道:“属下遵命。阁主欲在何处与之相见?”

江呈佳沉吟一番,下了一番艰难的决定:“将他带到思音坊吧。”

闫姬吃惊道:“是什么人?竟让阁主这样放心?”

江呈佳皱眉,不愿她多问,便冷声道:“不该问的别问,你只管去办便是。”

她语气里拂去了柔和,多出一丝坚硬,闫姬顿时收了话语,不敢再多问,轻轻向门前拜礼道:“属下这便去了,还请阁主稍候。”

江呈佳没作声,默默听着她从廊下离开的脚步声,蹲在门边,心情十分复杂。她极度担忧宫中江呈轶与沐云的处境,却因这双眼睛而被牢牢的锁在了这里,哪里也去不得,什么也办不成。

她靠在门框边半刻,便焦灼无耐的来回走动,磕磕碰碰、跌跌撞撞,第一次觉得她身侧的一切,都脱离了她的掌控,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来。

闫姬的速度极快,按照江呈佳的嘱咐,果然在城府的附近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医馆,于是急忙入内联系此铺的馆主。起先是一名年轻的医者出来接见的她,虽此人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对此医馆的熟悉,也透着些主人的气派,但闫姬却直觉的认为,他并非馆主,于是再三恳求下,这医者才勉为其难的入了堂铺后方隔间,请真正的馆主出来。

只是,当那医馆幕后的主人现身时,她几乎惊得扼住呼吸。从馆屋中现身的人,竟然是城大将军府的小郎君城勉。

这白衣郎君端庄似玉般坐在木轮上,双目失色,固定的盯着一个地方,温柔的询问来人:“敢问阁下哪位?为何要见鄙人?”

闫姬失神片刻,才收回目光,垂眸低头,上前一拜道:“感念郎君大恩,愿现身相见...奴婢乃江府家仆...我家姑娘欲求见郎君,商议大事。”

“江府?”城勉身后的唐曲念叨了一声,随即朝自家郎君望去,神色有些古怪。

城勉却仿佛并不惊讶,似乎早料到有这么一日,江呈佳会找上门求见。他面容平静,神色温和,淡淡说道:“既是江姑娘的请见,在下自是不敢不去。”

闫姬没料到他答应的这么快,还没反应过来时,站在这郎君身后的青年便推着木轮向她走了过来,客气而恭敬的说道:“还要请姑娘带路。”

城勉放松身体,靠在木轮的椅背上,慢慢合上了双眼。闫姬低头再去看时,他似乎已沉沉入睡。她心里嘀咕一声,只觉得这郎君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很是奇怪。但由于心里惦念着南宫里江呈轶与沐云二人的状况,闫姬也顾不得这些,匆匆点了点头,便先行一步走在前头,踏出了医馆。

因江氏如今的处境特殊,闫姬不必多说,自会小心翼翼行路引领,唐曲与城勉亦不敢跟得太近,深怕街上各官府巡查的人发现异常,为江府遭至更大的灾祸。

主仆二人在人群中慢慢走动,与闫姬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三个人仿佛并不像是同往一个地方去的一般。

唐曲盯着闫姬的背影,目露疑色道:“郎君,属下从未在江府家仆中见过此女,您不怕这其中有诈么?”

城勉却笑道:“阿曲,我问你。这京城之中,谁人会想到去那种小医馆寻我?”

【一百二十二】预判先知

唐曲一怔,神情滞愣道:“除了太子、将军与夫人之外...再无任何人。到如今,也只是这位江姑娘派人找到了这处隐蔽的小医馆...寻到了您。”

城勉点头,低声道:“是了...众人只知城府所开的愈善大药堂,若有人要寻我,也只会去那里。而我那小医馆隐蔽多年,一直无人问津,这便是我信此名婢女乃是江府之人的原因。因为除了太子殿下与我父母,只有洞察之力非凡、擅长解析人心的她能猜得到我真正身在何处。”

唐曲皱眉,细想其中周折,才忽然恍然大悟道:“原是如此因由,属下愚钝,竟才想明白。”

城勉体弱多病,需终身靠汤药与针灸活命。因此,城阁崖特地为他建了一座药堂,名唤愈善,从小将他养在那里,施针灌药治疗。这药堂建在何处,唤作何名,不仅京城人皆知,天下人也皆知。为了招揽更多的圣明之医替城勉诊治病疾,城阁崖曾大肆宣传药堂的灵妙处,甚至还曾请求陛下亲提匾额,加升为皇家药铺。

但药堂广建、往来繁盛,虽对城勉有寻医治病的好处,却也带来了诸多烦扰,前来巴结奉承的人颇多,寻仇挑衅的人也屡屡皆是。故而,在唐曲从鬼谷圣医那里得学归京后,城勉前去药堂治病也就变成了蒙蔽与城氏有仇的对家,让他们继续紧盯着愈善,而故意演出的戏码。

在那之后所有为他诊治的医者都是唐曲精心挑选、查明背景后才引见的。

待太子与他共同标注设计的那条广布洛阳城的地下暗道建成后,他去往愈善药堂的频率也更加频繁,但每每入内后,都会直接从暗道回到他与唐曲共同开设的小医馆中休憩。

城勉不喜热闹之景,也忍受不了吵闹,绝不会于药堂多逗留一刻。世人皆知城大将军府的小郎君终日泡在愈善大药堂中,却并不知那仅仅只是假象。故而,真正要求见他的人,守在愈善药堂的小厮会一一记录,上报给唐曲,再等唐曲筛选之后,才会请求城勉之意,约在愈善药堂的二楼雅间相见。

所以,能够直接命人寻到小医馆,求见于他的人,除了太子与其父母,便只有在他引领下,见识过那条与东宫相连、四通八达的密道的江呈佳了。

“不过...郎君算的真准,竟猜到江氏女会遣人来寻你...早早就在医馆中等候。”唐曲自言自语的嘀咕道。

城勉表情平淡,语气和缓道:“她心系她的兄长,自然会来寻我。”

唐曲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目光一直紧紧跟随闫姬,沿着她走过的路,小心翼翼前进,费力甩掉身后跟踪的尾巴,一路朝前行去。

待闫姬在一座平实朴素的坊宅前顿住了脚步,唐曲才推着木轮在不远处的巷口停下。城勉闭着眼,闻见一股桂花清香,便皱起眉头道:“前面...难道是思音坊?”

唐曲疑了一声,抬首向前望去,只见一座乐坊挺立眼前,从中隐隐传来丝竹之声,混杂着一缕桂香。

他讶异道:“郎君怎知这是思音坊?”

京城之中,这样的乐坊有许多,且正值金秋时节,桂花盛开,街巷四处除了有飘零的树叶外,还有满城的桂菊芬芳。思音坊门前并无任何特殊,桂花树与巷边泥土中的野秋菊同样在巷中齐齐开放,唐曲实在弄不懂自家郎君是如何分辨出这里是何处的?

城勉伸出手,摸索着向右侧指去:“那里,是不是有一棵金扇桂?”

唐曲一怔,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真瞧见一枝冒过墙头的金扇桂从另一头探了出来。

“金扇桂的香味与其他桂树不同,更带着一丝浓郁。京城中,种着金扇桂的地方,并没有多少,再加上,方才我仔细推算了一遍你走过的路,便晓得是来了上东门辟云巷这里。”城勉向他解释道。

唐曲惊愕道:“郎君真是厉害...”

“莫要多话了,快些跟上去吧。”城勉不理会他的夸赞,轻声叮咛道。

唐曲推着木轮,从侧边的小道绕进巷中,故意多走了一段路,才来到方才闫姬消失的地方。他目测一番,知晓这里大约是思音坊的后门,左右四处查探一番,确认无人跟上来后,才抬手敲了敲这扇紧闭的木门。

闫姬早就等候多时,一听见声音,便立刻打开了门,将他们主仆二人引了进来,又迅速合门上锁。三人入了后院,才敢放开嗓子讲话。

“多谢郎君配合...一路谨慎小心。”闫姬先向他道谢,随即才说道:“这边请,我家姑娘已在后堂等着了。”

三人在石子路上同行,又走了一会儿,才入了游廊。

唐曲走在廊道中,有些惊叹思音坊内的构建。没想到,这座外表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乐坊,竟然内有乾坤,造设摆放、路道延申,每一处都焊接的十分细致精美,虽然朴素简单,但也能从中瞧出建坊之人的独特心裁与高雅品味。

沿着廊道而行,再走半炷香,便到了后院。

闫姬向两位郎君行礼,客客气气的说道:“请稍等片刻,容许奴婢先向姑娘通禀一声。”

城勉朝她微微颔首示意,与唐曲站在侧边的屋檐下等候。

外头凉风刮得肆意飞扬,落叶凋零四散,正方正角的院中,凄清静寂,生出一股幽冷之意。

城勉感受着这片寂静,心底平坦自然,仿佛沉浸其中,很是享受。他喜欢这样清寂的生活,也向往着将来在山水田园中拥有这样一座简单优雅的乐宅。

正当他在脑海中填充着未来的画卷美景时,闫姬又匆匆自屋前行来,恪守礼仪,欠了欠身子,说道:“两位郎君,请吧。”

唐曲继续推着城勉的木轮往前行,来到了江呈佳所在的屋舍中。

彼时,这名女郎穿着清雅的淡乳色曲裾裙,头戴了一顶花色帷帽,以长纱拂面罩身,正坐在屋宅中央,候着他们的到来。

闫姬将两人带到屋中后,便识趣的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候在廊下,等待江呈佳的嘱咐。唐曲推着城勉上前两步,停在距离女郎两米远的地方,顿了下来。

江呈佳率先开口道:“城小郎君,冒昧让下仆前去叨扰...实在失礼。您愿意相见...乃是江女之幸。”

城勉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县主不必客气...若有什么相求之事,直说便是。”

“江女费心将您寻来,带到藏身之处,自然还是因为兄长之事...承蒙太子殿下与您的襄助,阴利成站队东宫,在适当时机,将少府内库财宝被盗一事上呈至陛转机。

然而,就在昨日,兄长与景大统领追捕苏刃得胜归来...才将将歇上一日,今日晨起便得到了窦廷尉抵达京城的消息,于是不敢耽搁分毫,立即马不停蹄的前去与窦廷尉悄悄会见,达成协商,一起入宫觐见陛下,欲呈冤洗雪。

兄长混在廷尉府的监使队中,才得以入宫,按照他的计划,本是打算在陛下确认邓氏以及长鸣军在弘农的所作所为,的确如司隶校尉城大人以及弘农都尉洪将军所说后现身,如今...却多了另一重变故。

陛下派遣了与窦月阑有隔阂的黄门侍郎佟亮来核查弘农案的卷宗...只恐怕是铁了心要保护邓氏。由此一来,不仅兄长,就连相帮兄长的窦大人都会遭殃。”

她大概将事情的原委说清楚,口中讲得干燥,稍缓了缓,才恳求道:“如今,兄长已入宫,我不可胡乱行事更添危机,便只能请求城小郎君的帮助...解除宫中危机。”

唐曲听着女郎所说之话,不由惊诧的瞪大了眼睛,一脸倾佩的看向了自家郎君。江氏兄妹的计划,正如城勉在小医馆时同他所说的那般字字猜中、如出一辙。

城勉没有立即答话,而是注意着江呈佳的行为举动,眉头微微拢起,仿佛察觉了什么异常。

屋中沉寂了片刻,城勉才出声询问道:“县主...想要我如何相助?”

江呈佳:“佟亮此人,圆滑多变...只有拿住他的把柄,才能让他不敢轻易挟私报仇。”

她说道此处,便忽然止住,仿佛在等城勉的回应。

对面的郎君顿了顿,遂而弯唇一笑,轻声说道:“县主若是因为佟亮而烦扰,大可不必。”

江呈佳微微一怔,抬眸向他所在的地方仰面而去,沉声问道:“此话怎讲?”

“不瞒县主,在太子殿下入宫秘围少府司之前,我便已经料到如今宫中的局面,早已提醒殿下做好防范之策。”城勉坦然自若的说道。

江呈佳只觉得意外,默然许久,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您已预判了今日之事?这么说...难道...陛下突然召唤黄门侍郎参与审案...是因为太子殿下的缘故?”

【一百二十三】顺利解决

城勉答道:“正如县主所想。此乃我与殿下的计划。若与窦大人有私仇的佟亮参与审案,得出的结果与廷尉府的案卷文书一样,那么邓氏之罪,便能彻底坐实,再无任何翻盘的可能。”

江呈佳这才忽然明白过来。原来太子与城勉早就想到了殿上极有可能突发的状况,事先做好了准备。佟亮的把柄,恐怕早已握在了东宫手中,此时参与审案,不但不会报复窦月阑,反而还会襄助一二。

她整颗悬起来的心,瞬间揣了回去,全身紧绷的神经立即松了下来。

“原来这竟是殿下与城小郎君设下的局...”江呈佳长舒一口气道。

城勉轻声安慰道:“我与殿下既然诚心相助,自是要为汝兄规避所有的风险,顺利助他在宫中行事。县主且安心等候,两日之后,汝兄必定能够完好无损的出宫回府,重开东府司。”

得他这般坚肯的保证,江呈佳一直忐忑不安的心情终于顺畅了一些,对眼前郎君感激不尽道:“小女子多谢殿下与城小郎君大恩!”

但与此同时,她对面前的这位郎君也多了一丝防范之心。

两人客套一番,江呈佳才让坊中女婢将他与唐曲送了出去。

城勉转道离开了思音坊后,她便立刻唤来了闫姬,命她着手准备更换水阁据点一事。

闫姬站在屋外,面露古怪道:“阁主为何突然要换据点?林木入坊后,也没见您有这么大的反应,房四叔三番五次的向您建议过此事,您都没有同意,怎得与城小郎君相见后,便松口改变了主意?”

“城勉此人,心机颇深,他明明早与东宫商议好佟亮一事,也有法子可以将消息递到我手中,却偏偏要等着我上门寻他,请他前来思音坊后,才肯告知。闫姬,你论论看,这说明什么?”

江呈佳引导她往这个方向想,闫姬站在门前垂头仔细思索了一番,忽然想到什么,惊讶的开口道:“这位城小郎君,想找出水阁一直以来在京城的据点?”

“不错。”江呈佳颔首,神色严肃道:“虽不知此人到底存着什么心思,纵然他归属东宫一派,我们亦不可掉以轻心。无论如何,水阁的踪迹,都不能让大魏朝中除了君侯以外的任何人发现。否则将会给会稽水楼招致巨大灾祸。”

闫姬立即应声道:“喏,属下这便嘱咐下去,更换总据点,规避风险。”

然而,在江呈佳反应过来,当即下令舍弃思音坊的同时,城勉再次预料到了她的想法。

巷道之外,唐曲推着城勉的木轮,一步三回头的朝远处的思音坊张望,轻声问道:“郎君已寻到水阁据点所在,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城勉声色极其平静道:“不必继续在意思音坊的动静。你我意图太明显,成平县主显然已经察觉。接下来...水阁会抛弃此处据点,另寻其他地方扎根作基。”

唐曲诧异道:“思音坊已在都城经营多年,就这么放弃...未免太过可惜?况且,郎君您与东宫乃是一脉,而水阁鼎力支持陛下,就算成平县主晓得您欲探寻水阁据点的意图,也不会因此舍去思音坊吧?”

城勉摇摇头道:“不,恰恰相反。水阁本是江湖商帮,不参与朝政党争,如今与陛下合作,也只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父亲一直怀疑那水阁阁主突然归顺朝廷的用意,才会叫我多方打探,寻找水阁据点。待水阁达成了心中所想,便会立即脱身而去,隐归江湖。因此它绝不可能与大魏任何一位朝臣有牵扯,包括我们。”

唐曲不禁叹息:“若如此...那我们这般设计引诱,岂不是白费力气?”

“倒也不至于是白费力气,至少我们晓得,近日,思音坊即将关门搬迁。通知下去,多留意城中民宅或店铺的买卖交易,或许还能找到些蛛丝马迹,若真的找不到...便就此作罢吧,不必继续追查水阁的踪迹了。”

唐曲追问:“郎君打算放弃追查水阁入京辅佐陛下的真正缘由了?”

“不论因何缘由,总而言之,水阁不会暗害陛下,更不会对太子不利。这样的江湖势力,既然并无动摇大魏朝廷之意,便无须如此防范。”

唐曲满脸疑惑道:“郎君先前...不是赞同将军的想法,让弟兄们时时注意水阁的动态,怎么如今却突然这样相信水阁没有不轨之心了?”

城勉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副凌然仙溢的美人图,与心里想的那人对号入座,渐渐扬起了唇角,笃定至极道:“若是她,便不会。”

唐曲眨了眨眼,不明所以的盯着自家郎君,愣了半晌,问道:“郎君说谁?”

城勉却闭上了嘴,不再多说。唐曲自讨没趣,蔫蔫的收了话题,推着郎君往小医馆的方向离去。

皇宫之外,各方人马勾心斗角,互相防范。宫内的形势更未紧张。

入夜,天气愈发寒凉下来,一股冷潮自洛河之上涌来,拂入都城,令街头围守官府的百姓们瑟瑟而抖。

南殿内,众人点灯熬油的核对案卷文书。

窦月阑坐在右侧案席上,始终提着心口,盯着佟亮审案,不敢有一丝放松,观察之余,他还时刻注意着江呈轶的动态,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满宫之人,就这样提心吊胆的过了一夜,终于赢来了第二日的光明。

佟亮核查完毕,翌日清晨时,将审阅廷尉府结案文书后所得的结论汇集至一张极薄的绢帛上,跪在殿堂中央,向睡在坐榻上闭目休憩着的魏帝小声喊道:“陛下,经臣一夜翻查,已核定廷尉府的文书案卷...还请陛下听臣禀呈。”

座上的魏帝微微侧动了身子,顶着一双熬红了的眼睛,向殿前阶下的佟亮望去,清冷道:“核查下来,是什么结果,你直说便是。”

这一刻,殿堂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佟亮的身上,纷纷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复。

窦月阑面色僵硬铁青,一夜无眠,此刻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万般紧张的盯着佟亮。

殿内,随同众人跪下的江呈轶亦紧紧绷着神经,提耳聆听着。

佟亮手中捧着那张绢帛,神色庄重的说道:“窦廷尉前往弘农所查以及廷尉府的文书记录...与殿中人证与罪犯所述,并无任何一处不符,所搜查到的物证,也贴合案情,并无任何遗漏之处。臣认为...窦廷尉查案公允,并无藏私。”

这话一出,殿上众人皆面露惊色,其中江呈轶与窦月阑的神情尤为凸显,格外的诧异惊奇。

佟亮并没有借机公报私仇,拉窦月阑下水,这是众人都没有料到的事情。

九阶之上,魏帝微微怔愣了片刻,目光向佟亮投去,略带压迫之意,寒声问道:“佟亮,你敢肯定,此案并无任何怪异不实之处?”

“陛下,臣已将每一份卷册再三核实,又与属官仔细审问了获罪刑犯与证人,确认无误。窦廷尉确实是按照事实誊写的结案文书。长鸣军,确实是奉都护将军邓情之命,前往弘农追捕纪成的。那三营首领之将柳景也承认了与占婆私下有所交集...且,也是奉了邓将军的指令,护送占婆兵的幕后主使离开京畿地区。”

佟亮一一如实相告,没有任何隐藏。

魏帝面色逐渐阴冷,反复向他确认道:“你确定仔细查阅了么?”

佟亮十分肯定的说道:“陛下,事关邓氏一族之名誉,臣不敢不认真核查。”

“佟亮!你胡说!!”

这时,南殿右侧的毡帘内,急匆匆冲出一人,满脸凶恶的盯着跪在地上的佟亮,一脸憎恨道:“窦廷尉与江主司合伙对我栽赃污蔑,你竟也与他们同流合污?佟亮!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邓情的忽然出现,让在场的众人纷纷大惊失色。

整整一夜,此人竟然就在南殿的偏阁之中守着,而他们却丝毫不知此事。窦月阑身形僵硬的向帝王坐榻上的青年转去目光,心口更寒了几分。原来,魏帝不信邓氏,更不信他们,所以才会让佟亮参与审案,以此试探。

邓情等候一夜,紧绷的心弦在听到佟亮说出核查结果时,彻底崩断,再也忍不住惊惶之意,从偏阁冲了出来。

他提起衣摆,扑通一声跪在魏帝面前,大声喊冤道:“陛下!臣不知弘农之况,臣未曾嘱咐过柳景护送什么占婆兵主使!臣更不知弘农骚乱是因纪成而起,也未曾私自下令让他们追捕绞杀此人!陛下!臣冤枉!”

魏帝压平唇角,冷盯着阶下跪着的邓情,讽刺道:“你冤枉?怎么...大魏朝中,任凭一人指正你有罪,都是对你的污蔑么?”

邓情拼命摇着头道:“陛下!臣真的冤枉!臣没有做过之事...绝不会就此承认!陛下...您观腊八爆炸一案便知,朝中有多少暗含不轨之心的人想要栽赃诬陷我邓氏一族...臣!属实冤枉啊!”

【一百二十四】另有蹊跷

“邓情!你还敢提腊八爆炸案?!若你一族行事真的问心无愧,怎会让人挑了这样的把柄,在邓元的私府上做出这等惊天大案来?纵然你携邓元,主动向朕承认了当时想要隐瞒的罪行。但你以为,凭着你这点主动,朕便可赦免你的贪渎之罪么?!!京中官员的钱两邓氏敢收,其余还有什么你们不敢收?!

如今,窦廷尉已查实长鸣军的罪行,更有通敌叛国之罪,你还要如此狡辩,当真以为,朕那么容易被期满么?!”

魏帝敞开嗓子怒吼。

邓情彻底懵语,不知该回复什么,张皇无措的跪在地上,嘴里一直喃喃道:“陛下...臣,臣真的是冤枉的。”

魏帝似乎烦躁至极,朝着门外守着的士兵喊道:“禁卫军、北陵军何在?!将这等无视国规律法的狂悖之徒拉下去,关入宫狱,封锁邓氏满府,听候审问!”

天子断狱之速,极快无比,令窦月阑出乎意料。

邓情惶恐挣扎,仍在不断喊冤,却被禁卫军与北陵军涌入宫中的士兵牢牢抓住,押出了南殿。

佟亮在侧观之,只觉得心惊肉跳,一阵凉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裳。

事情,似乎就这样,顺其自然的解决了。

站在众人之间的江呈轶,几乎还未从邓情的喊叫声中反应过来,便见殿中再次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

原本的结局本应当就是这样,但不知为何,他与窦月阑同时觉得此事,有些怪异。

事出反常必有妖,江呈轶满身惊汗,在佟亮与魏帝之间来回扫看,总觉得有哪里不妥。

南殿之中,每个人皆各怀心思,低头思量着什么。

正当窦月阑与江呈轶探究其中的古怪之处时,坐榻上的魏帝竭力平息了怒意,发话道:“崔迁,殿上除了窦廷尉,其余人都带下去吧。事关弘农案的刑犯,与邓情一样押入宫狱之中。至于证人与廷尉府监使队...拨出一处宫殿,供他们休憩。”

这话,令江呈轶更觉得奇怪起来,既然魏帝已断此案,为何不命廷尉府众人出宫,而是要将他们留下来,甚至另拨一处住所,供他们居住?

魏帝...似乎还有别的目的。

崔迁得令后,立刻入殿,让廷尉府的各位监使随同他一起出殿。为了弄明白魏帝葫芦里到底买了什么药,江呈轶没有选择在此刻冲出人群,亮出身份,而是随着崔迁的脚步,与众人一同离开了南殿。

窦月阑的目光一直紧随着江呈轶,见他没有丝毫现身的意思,不由心中一紧,但转念一想,便觉得江呈轶此刻做出的决定十分正确。

没过片刻,南殿之中,便只剩下了他于魏帝两人。

窦月阑神经紧绷着端坐在位置上,小心翼翼的用余光观察着魏帝的动静,低眸沉思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帝王坐榻上一直沉默的青年,终于向他开口询问道:“窦卿...朕让你留下,不是让你与朕对坐殿堂的。难道...对于如何处置邓氏,你没有人任何谏言么?”

窦月阑皱眉,这才从席坐上起身,绕到殿堂中央,向魏帝跪拜行礼道:“陛下对邓氏,心中应当早已有了决断,臣如何谏言,定然没有陛下处理的得当。”

“少拍朕的马屁。”魏帝冷哼着,斜眸撇了他一眼,很是不悦道:“朕让你说...你说便是。”

窦月阑踌躇片刻,故意顿了顿声,沉吟道:“臣认为...邓情通敌叛国之罪,不可不诛。然则,若牵连邓氏满门,未免罪责过大...臣不敢保证,邓氏其余族人与弘农之事也有关系。所幸,朝中诸臣只知弘农骚乱或与邓氏有关,却并不知长鸣军身在其中的关联...陛下大可以只处置邓情,保下邓氏满门。”

他违逆心中所愿,选择顺从魏帝之意。

方才殿上的异常之象,让他多留了个心眼,此刻回复天子之话,窦月阑只能小心谨慎,魏帝既然有意试探,此刻便最忌斩钉截铁的咬死邓氏全族之罪。

只听九阶之上的青年天子长吁一声,幽幽叹道:“恐怕只诛邓情,不惩治邓氏其余族人,会引来群臣猜忌...说朕私心颇甚,过于偏袒邓氏。”

果然,如他所想,魏帝正在试探他此刻的心思。

窦月阑敛眸,屏足呼吸,凝神答道:“陛下之决断,朝臣何敢质疑?大魏先祖本就不喜株连之罪,陛下如此行事,乃是圣德彰显...”

“窦卿...当真这样想的?”魏帝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窦月阑用愈发肯定的语气道:“陛下只需处置邓氏有罪之人...臣等无有不依。”

此话答罢,魏帝却忽然没了声音,继续懒懒的靠在坐榻上,不再理会他。

正当窦月阑尴尬不知如何自处时,才将将把廷尉府众监使官吏安置好的崔迁,又匆匆折了回来,步入南殿门前,向内呼喊道:“陛下....岳桡将军求见。”

魏帝扶住额头,彻底从坐榻上起身,惨白着一张满是病气的脸,烦闷道:“才消停片刻,便又来一个人?”

崔迁在殿前,垂头弯腰,一字一句如履薄冰道:“岳将军审察少府司之事有了结果,一个时辰前便在宫外求见了。陛下若不想近日召见...奴婢这便去回绝将军,令他改日再来。”

“改什么改?一日复一日,日日没有安生日子过。”魏帝脸色十分不佳,躁郁恼怒道:“带他进来!”

崔迁得令,一分一秒也不敢耽搁,当即退后几步,疾速朝南宫朱雀门奔去。

窦月阑敛眸,忽然意识到,魏帝将他单独留在南殿之中,或许正是在等岳桡的到来?

他心底顿时有了些底气,稍稍安心了一些。

魏帝既然肯在召见岳桡时,留他听堂,便证明魏帝对廷尉府还有三分信任,不至于全然怀疑他与东府司有所关联。此时此刻,最是应该屏住气的时候。

窦月阑想定了主意,便沉静了下来。当崔迁将岳桡引入南殿时,他便识相知趣的退到了一旁。

魏帝扶额头痛,未注意阶下窦月阑的动作,在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后,闷声问道:“岳卿一早前来,所为何事?”

“陛下...臣谨遵圣命,经两日严查,已确定少府司阴大人奏疏所述之事...并非虚假,而是确有此事。另外...臣还从其中,查到了另外一桩案子。”

“七宝琉璃珠被何人所盗,你还没有讲清楚,这会子怎么又同朕说,你从中查到了旁的东西?”魏帝拿开遮在眼前的手掌,朝堂下人看去,目光再次凝冷起来。

岳桡拜在南殿正中央,叩首答道:“陛下,七宝琉璃珠盗窃案...正与臣所查的另一桩案子息息相关。此事牵扯颇大...臣愈是细访少府司各门户,便愈是心惊。”

“不必多费口舌了,你且直说...到底这盗窃案是怎么回事?”

“臣翻阅少府司多年沉积的归档案卷,发现...七宝琉璃珠失窃...与、与邓氏有关。”岳桡打了个颤,说出此事。

魏帝神情急剧转变,病态瓷白的脸上更添几分沧桑:“果真...与邓氏相关?”

岳桡十分肯定道:“臣已确认无虞。”

魏帝倏然跌坐在榻上,仓惶失色。阴利成上奏禀告此事时,他便已经隐约猜到此案也与邓氏相关,但真当他从岳桡口中得到肯定时,却猛一下慌了神。

不论弘农之事如何,他始终认为,有关长鸣军与占婆国私下串通之事,极有可能是江府联合众臣,故意栽赃邓情的戏码。他因心中对江呈轶起疑,故而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愿相信江氏之言,甚至不愿信城志与洪三逸的话,认为这一切都是江氏为了除去邓氏这一庞大势力,独占京城贵族鳌头,想让他彻底倚靠水阁,从此被那神秘的水阁阁主江女操控的野心之举。

然他却没想到,邓氏居然敢私下盗取占婆进贡的国宝...很难想象,邓氏要私纳此宝作甚,难免不是拿着此物,去讨好那占婆王,与占婆交好....这么一来,不是恰好证实了邓氏与占婆的关系么?

魏帝满脑子萦绕着这个问题,心口又是一阵又一阵的揪疼,难受至极。他筹谋策划如此良久,拼命想保住邓氏根基,却发现到头来,竟是一场可笑之极的梦?

这个青年天子喘息良久,哑着嗓子继续问道:“说...你查到的另一桩事是什么?”

岳桡抬眸,观察着那青年的气色,眸色一沉,略带犹豫道:“臣、臣还查到...邓氏,或有插手少府内务,违背陛下减税利民之意...强行上调大魏地方山海湖泽的课税,逼迫百姓上缴税钱,却化为自己所用,存入了邓府私库。甚至...少府内库中,一半的空虚,皆是因邓氏族人贪利的缘由引起的。”

“你说什么?!!!”魏帝再也屏不住气,直接从坐榻上跳起来,噔噔噔下了九级台阶,冲到岳桡面前问道:“此事可是真的?邓氏族人...谁敢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少府私库?”

【一百二十五】反反复复

这话,令江呈轶更觉得奇怪起来,既然魏帝已断此案,为何不命廷尉府众人出宫,而是要将他们留下来,甚至另拨一处住所,供他们居住?

魏帝...似乎还有别的目的。

崔迁得令后,立刻入殿,让廷尉府的各位监使随同他一起出殿。为了弄明白魏帝葫芦里到底买了什么药,江呈轶没有选择在此刻冲出人群,亮出身份,而是随着崔迁的脚步,与众人一同离开了南殿。

窦月阑的目光一直紧随着江呈轶,见他没有丝毫现身的意思,不由心中一紧,但转念一想,便觉得江呈轶此刻做出的决定十分正确。

没过片刻,南殿之中,便只剩下了他于魏帝两人。

窦月阑神经紧绷着端坐在位置上,小心翼翼的用余光观察着魏帝的动静,低眸沉思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帝王坐榻上一直沉默的青年,终于向他开口询问道:“窦卿...朕让你留下,不是让你与朕对坐殿堂的。难道...对于如何处置邓氏,你没有人任何谏言么?”

窦月阑皱眉,这才从席坐上起身,绕到殿堂中央,向魏帝跪拜行礼道:“陛下对邓氏,心中应当早已有了决断,臣如何谏言,定然没有陛下处理的得当。”

“少拍朕的马屁。”魏帝冷哼着,斜眸撇了他一眼,很是不悦道:“朕让你说...你说便是。”

窦月阑踌躇片刻,故意顿了顿声,沉吟道:“臣认为...邓情通敌叛国之罪,不可不诛。然则,若牵连邓氏满门,未免罪责过大...臣不敢保证,邓氏其余族人与弘农之事也有关系。所幸,朝中诸臣只知弘农骚乱或与邓氏有关,却并不知长鸣军身在其中的关联...陛下大可以只处置邓情,保下邓氏满门。”

他违逆心中所愿,选择顺从魏帝之意。

方才殿上的异常之象,让他多留了个心眼,此刻回复天子之话,窦月阑只能小心谨慎,魏帝既然有意试探,此刻便最忌斩钉截铁的咬死邓氏全族之罪。

只听九阶之上的青年天子长吁一声,幽幽叹道:“恐怕只诛邓情,不惩治邓氏其余族人,会引来群臣猜忌...说朕私心颇甚,过于偏袒邓氏。”

果然,如他所想,魏帝正在试探他此刻的心思。

窦月阑敛眸,屏足呼吸,凝神答道:“陛下之决断,朝臣何敢质疑?大魏先祖本就不喜株连之罪,陛下如此行事,乃是圣德彰显...”

“窦卿...当真这样想的?”魏帝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窦月阑用愈发肯定的语气道:“陛下只需处置邓氏有罪之人...臣等无有不依。”

此话答罢,魏帝却忽然没了声音,继续懒懒的靠在坐榻上,不再理会他。

正当窦月阑尴尬不知如何自处时,才将将把廷尉府众监使官吏安置好的崔迁,又匆匆折了回来,步入南殿门前,向内呼喊道:“陛下....岳桡将军求见。”

魏帝扶住额头,彻底从坐榻上起身,惨白着一张满是病气的脸,烦闷道:“才消停片刻,便又来一个人?”

崔迁在殿前,垂头弯腰,一字一句如履薄冰道:“岳将军审察少府司之事有了结果,一个时辰前便在宫外求见了。陛下若不想近日召见...奴婢这便去回绝将军,令他改日再来。”

“改什么改?一日复一日,日日没有安生日子过。”魏帝脸色十分不佳,躁郁恼怒道:“带他进来!”

崔迁得令,一分一秒也不敢耽搁,当即退后几步,疾速朝南宫朱雀门奔去。

窦月阑敛眸,忽然意识到,魏帝将他单独留在南殿之中,或许正是在等岳桡的到来?

他心底顿时有了些底气,稍稍安心了一些。

魏帝既然肯在召见岳桡时,留他听堂,便证明魏帝对廷尉府还有三分信任,不至于全然怀疑他与东府司有所关联。此时此刻,最是应该屏住气的时候。

窦月阑想定了主意,便沉静了下来。当崔迁将岳桡引入南殿时,他便识相知趣的退到了一旁。

魏帝扶额头痛,未注意阶下窦月阑的动作,在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后,闷声问道:“岳卿一早前来,所为何事?”

“陛下...臣谨遵圣命,经两日严查,已确定少府司阴大人奏疏所述之事...并非虚假,而是确有此事。另外...臣还从其中,查到了另外一桩案子。”

“七宝琉璃珠被何人所盗,你还没有讲清楚,这会子怎么又同朕说,你从中查到了旁的东西?”魏帝拿开遮在眼前的手掌,朝堂下人看去,目光再次凝冷起来。

岳桡拜在南殿正中央,叩首答道:“陛下,七宝琉璃珠盗窃案...正与臣所查的另一桩案子息息相关。此事牵扯颇大...臣愈是细访少府司各门户,便愈是心惊。”

“不必多费口舌了,你且直说...到底这盗窃案是怎么回事?”

“臣翻阅少府司多年沉积的归档案卷,发现...七宝琉璃珠失窃...与、与邓氏有关。”岳桡打了个颤,说出此事。

魏帝神情急剧转变,病态瓷白的脸上更添几分沧桑:“果真...与邓氏相关?”

岳桡十分肯定道:“臣已确认无虞。”

魏帝倏然跌坐在榻上,仓惶失色。阴利成上奏禀告此事时,他便已经隐约猜到此案也与邓氏相关,但真当他从岳桡口中得到肯定时,却猛一下慌了神。

不论弘农之事如何,他始终认为,有关长鸣军与占婆国私下串通之事,极有可能是江府联合众臣,故意栽赃邓情的戏码。他因心中对江呈轶起疑,故而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愿相信江氏之言,甚至不愿信城志与洪三逸的话,认为这一切都是江氏为了除去邓氏这一庞大势力,独占京城贵族鳌头,想让他彻底倚靠水阁,从此被那神秘的水阁阁主江女操控的野心之举。

然他却没想到,邓氏居然敢私下盗取占婆进贡的国宝...很难想象,邓氏要私纳此宝作甚,难免不是拿着此物,去讨好那占婆王,与占婆交好....这么一来,不是恰好证实了邓氏与占婆的关系么?

魏帝满脑子萦绕着这个问题,心口又是一阵又一阵的揪疼,难受至极。他筹谋策划如此良久,拼命想保住邓氏根基,却发现到头来,竟是一场可笑之极的梦?

这个青年天子喘息良久,哑着嗓子继续问道:“说...你查到的另一桩事是什么?”

岳桡抬眸,观察着那青年的气色,眸色一沉,略带犹豫道:“臣、臣还查到...邓氏,或有插手少府内务,违背陛下减税利民之意...强行上调大魏地方山海湖泽的课税,逼迫百姓上缴税钱,却化为自己所用,存入了邓府私库。甚至...少府内库中,一半的空虚,皆是因邓氏族人贪利的缘由引起的。”

“你说什么?!!!”魏帝再也屏不住气,直接从坐榻上跳起来,噔噔噔下了九级台阶,冲到岳桡面前问道:“此事可是真的?邓氏族人...谁敢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少府私库?”

岳桡倏然默声,垂头低眸不敢答话。

魏帝见他这般态度,忽然一阵冷笑道:“是了,邓氏一族,除了他,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邓国忠...邓太尉!好一个辅佐三代帝王的忠直之臣,竟然就是这样忠心于朕的么?”

岳桡压低了嗓音,轻声说道:“陛下...此事虽然令臣心惊,但眼下并无实际证据。只晓得,七宝琉璃珠失窃,确与邓氏相关。还请陛下莫要动怒,一切等立案彻查后,再做论断也未必不可。”

魏帝却已笃定,少府司之事,确实与邓国忠脱不了干系。

他沉默的站在阶下,凝神思索了好一会儿,忽然朝一旁闭口不语的窦月阑望去:“窦卿,将阴利成奏疏所呈之事即刻立案。朕命你与他彻查少府内库。”

“岳桡,你从旁协助,将这两日查案所得,一五一十的告知窦廷尉,务必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魏帝严辞嘱咐,仿佛下定了决心要割舍邓氏。

窦月阑立即上前承旨:“臣遵旨,定不辜负陛下所托,严查此案。”

谁知,正当他与岳桡对视一眼,预备领旨告退时,魏帝又突然反悔道:“慢着。”

【一百二十六】用意颇深

“朕正有此意。只是...窦廷尉的府上已接两桩大案...朕实在不忍心,叫他继续操劳旁的案子。可若让阴利成全权调查此案,朕怕他偏私包庇,隐瞒自己以及自己手下的过错,嫁祸旁人,以此撇清自己的干系。

然则,东府司如今官司缠身,江呈轶到底有没有私下纵容重犯苏刃逃离一事,还未全然查定,他本人亦是逃避无踪。思来想去...朕身边,能查此案的人,竟寥寥无几。”

魏帝已将话说道这个份上,却仍然没有在城志面前挑个明白。

城志明了,魏帝这是再等他自己承下此案的审查...不论如何,今日这事,他必然是躲不过的,只能应下,才能换取一族之安宁。

迫于魏帝的紧逼,与城氏如今处境的无奈,城勉只好开口,顺着座上那位的话头,将此事引到了自己的头上:“陛下!”

他先是告唤了一声,随即跪地伏拜,行礼请求道:“若陛下不嫌,臣愿斗胆一试,调查少府国宝失窃案...揪出盗贼,为陛下分忧解难。”

“城卿当真愿意?”魏帝惊讶出声,对于城志的这个回答,仿佛十分意外。

城志继续垂头道:“为君分忧,臣万死不辞。”

魏帝似乎听到了满意至极的回答,轻轻笑了两声,便沉声说道:“既如此,少府司国宝失窃一案,便交由你全权负责。”

城志知晓,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于是硬着头皮说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魏帝欣慰的点点头,目光若有若无的向站在庭堂左边的窦月阑扫去,勾着唇角,露出一抹寒森的笑。

而此时此刻,殿上的其余两人,早已冷汗淋漓。

窦月阑看似镇定自若,实际上掩在袍子里的双腿已快要站不稳,脚底发软发虚。

魏帝这心思,如深海临渊般,万难看透,透着一股幽暗清冷,让人不寒而栗。谁能想到,他前脚才让岳桡全权负责调查少府司之案,后脚便让崔迁悄悄带来了城志,又重新将此案嘱托给了司隶校尉府。

窦月阑不由自主的担忧起城志乃至城氏一族的处境。少府司一案,城志接手,便如同给城氏族人上了一层枷锁。若查到邓氏在案中的牵扯与关联,如实禀报,魏帝定会认为城氏居心不良,欲揽权与江氏一族平分帝宠。

若不能将此案中的种种查清,而是糊涂禀报,呈上的案情结果与岳桡不同,那么魏帝便会觉得城氏敷衍,为了保命,不顾少府内司混乱。两厢抉择,不论哪一个,都会给城氏带去不小的风波。

而窦月阑,只能眼睁睁在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魏帝之所以将他留在殿中,允他事事皆闻,便是在警告他不许插手此事,不许给城志提醒。

魏帝,想要看看,城志乃至城氏一族,到底能为此案做到什么地步。

这,乃是赤裸裸的疑心与猜忌。

城志心中的忐忑不比窦月阑少,虽他不知魏帝将少府失窃案交给他调查的具体意思,但根据方才崔迁所说以及殿上种种来推断,他已摸到了些头绪。

他知晓少府之案或许与邓氏脱不了干系,也正是因此魏帝才会让他调查,以此试探城氏的忠心。此路艰险,若不小心谨慎,恐怕凭着魏帝如今的怀疑与猜度,不过多时,城氏便会遭到灭顶之灾。

城志私下想了许久,垂着头不啃声。

直到魏帝厌倦,眼看他再无话可说,便带着些许不耐烦的语气道:“城卿既然已领了事,便回去带着你司隶校尉府上的官吏使者好好调查去吧,不必留在这里奉驾了。”

城志听此,立即答道:“臣遵旨,臣这便告退。”

他几乎是逃似得,窜出了大殿。崔迁在后头小布追着,两人一同离开。

殿上的气氛一直冷凝微寒,人再次少了下来,窦月阑立于殿中,眼见景象,又提起一口气,全深紧绷起来。魏帝似乎真的倦了,待崔迁的脚步声消失,他便睡下了身体,倚靠在榻上,沉沉的眯了过去。

然而,事情总是一茬接着一茬的来。这边城志才出殿门没多久,被崔迁引去偏殿的廷尉府监使队便出了事情。

江呈轶与沐云混在人群中,找了个地方小心翼翼躲着,以便观察殿上情形。在得知岳桡、城志一一入殿的消息后,他便不想继续再等下去,于是趁着殿中看守的宦官不注意,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

沐云正提着心眼,警惕细心的盯着偏殿中的众人,转眼一瞥,便在无意间瞧见江呈轶从怀中掏出瓷瓶的动作,于是轻轻凑过去,疑惑的盯着那瓷瓶看,低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江呈轶正盯着那瓷瓶出神,被沐云这悄摸摸的问声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道:“我的小阿依,靠过来时,能否出个声?”

沐云眨眨眼,嘀嘀咕咕道:“我要是有声,岂不是引得满殿的人都往我们这边看?”

她压低了声音,继续朝他挪了几步,靠在他身侧,眼见他仍然凝望着那小瓷瓶,便奇怪道:“你到底...在看什么?想什么?”

江呈轶攥着那瓷瓶,心思沉重道:“今日殿上这情形...我总觉得...魏帝已知晓我混入了殿中。”

“什么?”沐云讶异不解道:“魏帝怎会晓得此事?你我二人混在廷尉监使队中,易了容,变了装,连窦大人都不一定能找的出我们二人,他又怎么会晓得我们在这里?”

“佟亮的出现,便是关键之处。”江呈轶认真说道。

沐云一脸迷糊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太懂?”

“佟亮与窦月阑,两人敌对已不是一日两日之事。魏帝这时推佟亮出来,而佟亮最后,却并未曾推翻窦月阑的说辞,相反...还助了我们一臂之力,你猜...这是为何?”江呈轶低声询问。

沐云皱紧眉头道:“是了,这确实是奇怪之处,魏帝的心思,捉摸不透,我亦未能看透明白这其中的曲折。”

“这是因为,是太子促成此事的。”江呈轶一语道破其中关窍。

沐云双目瞪大,吃惊道:“太子?!怎会是太子?他明明晓得,佟亮与窦月阑、与你皆是政敌,怎会出主意让魏帝招来佟亮审案?”

“正是因此缘由。太子才会向魏帝提议,让佟亮审案。他手中,定是抓住了佟亮的某些把柄,才会让此人不敢对我们起报私仇的心思。”江呈轶低声解释道。

“一旦佟亮参与了审案。那么他审出的结果,便是魏帝处置邓氏的重要依据。因为魏帝相信,佟亮绝不会为我与窦月阑包庇,所判所说,定依据事实,必不会偏私,甚至还有可能偏向邓氏,从中找到解救邓氏的法子。魏帝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才会应了太子这样的请求,命佟亮入殿。”

沐云恍然大悟,一下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联,心叹道:“太子此计倒是精巧,他总算有了些谋定筹算的路子。”

“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江呈轶淡淡道:“此计,非太子所出。”

沐云一怔,疑惑道:“不是太子想出的计策?那会是谁?”

江呈轶想及魏帝召见城志之举,便立即联想到了城氏中人,再三思量后,又觉得城氏夫妇不可能出此主意,于是将思绪落在了一位半身瘫痪,身着白衣,清朗俊秀的青年身上。

“怕是...城勉出的主意。”

沐云再次傻眼,吞吞吐吐半日,质疑道:“你怎么会想到城勉身上?他常年病弱,出入皆只能靠一架木轮,平日闲来无事,除了泡在药堂之中,便只会在家中命丫鬟侍从览读群书...他与太子虽有深厚的感情,但似乎从不谈及政事...”

“阿依,你小看此人了。”江呈轶微微勾唇道,“他纵然双目失明,却两耳聪极,对京城事了如指掌。

我常常从太子口中听到他的名字,且...太子每每提及,都是在我与他商讨政务时。可见,此人平日里与太子交往,便时常参与朝堂政事。他虽体弱多病,但城将军夫妇却从未有过放弃的想法,名师高儒,仍是流水般的请入府宅。当年,我与城大将军,困于大魏西土,抵抗中朝入侵,若不是城勉安排人手在我与城家军之间传消息,恐怕那次战役没那么容易化解。这位城小郎君的心思,指不定比你还要沉上几分。莫要小瞧了他。”

沐云拢着眉尖,轻声问道:“此事...就算是城勉出的主意。又与魏帝瞧破我们已混入宫中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江呈佳答道。

“魏帝顺着太子之意,请佟亮入殿审查案卷,而后再令城志调查少府之案,却将窦月阑扣在南宫,迟迟不肯把廷尉府的吏官、使者以及诸多案件的证人放出宫,便是在等,等我现身。”

【一百二十七】变动计划

“他做这么多,只是为了等你现身?”沐云不能理解,一脸质疑。

江呈轶扫了她一眼,无奈的叹息一声道:“魏帝,这是猜到了窦月阑会助我一臂之力,让我有机会混入宫中。他这么做的缘由,是想看看...窦月阑会帮我到什么程度?”

沐云仍然未能理解这其中的曲折关键:“那又如何?”

“我的傻瓜阿依。”江呈轶捂着略有些抽痛的腹部,气息虚弱道:“水阁才入京几年?我做这个东府司主司才多久?外人称为铁面探郎、从不拘于官场,只听凭法理处置与皇帝命令的窦月阑,只不过与我相交数月,便已经甘愿为我承受皇族乃至世家的怒火,宁愿自己受委屈,也要相助你我夫妇二人..你觉得...这会让魏帝怎么想?”

沐云垂头细想,忽然从中惊觉到了什么,颤颤巍巍道:“魏帝...是对窦家也起了疑心?”

“莫说窦家了。恐怕与我江府有牵连的,他一概都有疑心。否则又怎会纵着太子,让从不参与审案的黄门侍郎来阅览核对写满邓氏罪证的文书?”江呈轶压平唇角,眼神愈来愈寒。

“照你这样说...那我们岂不是不可在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魏帝若疑心水阁私下拉拢窦氏一族,定然会对窦月阑百般试探...倘若我们现身宫中,岂不是要害了他?”

“说得不错。”江呈轶点点头,赞同她的说法。

沐云倚在角落里,有些焦灼不安道:“这要如何是好?”

“计划照旧。只是,要稍微变更一些细节。”江呈轶仿佛已想定了主意。

沐云瞧着他镇定的神情,便知他心底已晓得要如何化解此局,于是眼瞳溜了三溜,慢慢平静了下来,微微撅起嘴来说道:“你倒是想好了,却将我敦敦实实吓了一跳。说吧,接下来...你要如何做,才能化解魏帝对窦氏的疑虑?让他相信你?”

“这事...说起来不难。算着时间,咱们妹夫那边应当已经得手了。”江呈轶扭头向身旁男装打扮,易了容貌的姑娘笑道。

沐云与他对视,顿时明白道:“你是想...借着那件事说话?”

“不光是这样,还需来些苦肉计。”这时,江呈轶捏了捏手中的瓷瓶,轻轻抓住了沐云的胳膊,认真庄严的说道:“我接下来所行之事,会有些风险。不过...阿依你放心,我不会真正伤害到自己。”

眼见他如此郑重其事的模样,沐云不由咯噔一声,有些害怕道:“你要做什么?”

江呈轶弯唇勾笑,趁着她心神不宁至极,拽开了瓷瓶的塞子,将里面粉末状的东西一饮而尽。

沐云忍不住惊呼,但拼命忍了下来,将声音压回了喉咙里,她连忙靠上去,着急道:“你吃了什么?!”

只听见咕咚一声,江呈轶靠在角落的石砖墙上,已将那整瓶粉末吞入了肚中。他轻轻拍了拍沐云的手背,沉声说道:“放心,我说了不会伤害自己,这粉末无毒,无碍。”

沐云皱眉,半信半疑的望着他,总觉得他不老实。

没过片刻,她便瞧见江呈轶的状态急转直下。不一会儿的功夫,他额上青筋已然暴起,虽隔着一层人 皮 面具,却仍然依稀可见。江呈轶抱腹而坐,靠在角落里,几乎卷缩成了一团。

沐云登时急切道:“不是无毒么?怎么突然疼成这副样子?”

江呈轶腹内绞痛,额上渗出一层又一层的汗,他用力咬着牙关,握紧了搭在沐云胳膊上的手,吸着一口气道:“莫要多言。阿依,快...叫人。我脸上的面具因汗频出,估计撑不了太久,我会故意扯开一角,让人发现端倪。

你喊出声后,便躲远一些,接下来的事情,交由我来处理便是。

至于你...只要我现身,魏帝应当就不会继续将廷尉府的吏官与使者继续扣在宫中。到那时,你便可随着偏殿内的众人出宫。一旦,你逃出宫去,便立即往城门边上的第三个巷口去,在一处枫树下等着。今日覆泱那边会有人来送消息给你。若他成功得手,你便带着文书...跪于宫门前,在众人面前正大光明的请求面见魏帝。”

他这一连串的嘱咐,让沐云有些无措,满脸愁恼道:“你倒是给我一个反应的时间...非要先服药,再同我说这些...”

“我、我若、就这么、就这么同你说了...你能答应我做这场戏?”江呈轶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却还是对她扬着勉强的微笑。

“快别笑了,笑成这样,丑死了!”沐云生气的说道。

江呈轶的话,确实有理,若让她知晓他服下这药会这般痛苦,她肯定宁愿自己疼,也不会让他吃这种药。

他这是摸准了她的脾性,每一步都算计好了,不让她有返反悔的机会。

瞧她还在焦躁的想着什么,江呈轶痛得肩头发抖,牙根打着颤道:“阿依...你若、若不快点、行事、行事...我恐怕今日要命丧皇宫...”

沐云猛地一下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狠狠的剜了他一眼,便故意发出声,大喊了一声:“老三!你这是怎么了?怎得突然出这么多汗?!”

江呈轶望着她脸上不满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两声,随即又疼得浑身发抖,继续蜷缩了起来。

沐云忍痛闭眼,退到一旁,不再去看他。

这声音一出,周边正忙着查看文书、整理文卷的官吏们纷纷围了上来,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沐云便趁着人群骚乱时,从角落里抽身溜了出来,站在了外围观察形势。

殿中的宦官与侍女们闻见动静,也急慌慌的赶过去看出了什么事。

只听见人群中有人大喊一句:“呀!老三脸上黏着的是什么?怎么似乎有一层皮?”

紧接着又有人惊恐道:“他似乎戴了面具!”

沐云站在一旁听着,心里扑通扑通的乱跳,只觉得浑身发凉。

“他不是老三!他是旁人装扮的!”

终于,乌泱泱的一堆人中,喊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后,便是一声“刺啦”的声音,面具被撕扯了开来。

沐云揪着一颗心,还没缓过劲来,便听着人群里,廷尉府内的左右监两人高声喊道:“这不是...被通缉的江主司么?”

于是,她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宫内看守的宦官,听闻发病陷入昏厥的人竟是那逃走多日的要犯江呈轶,便急忙朝门口的侍从低语了几句。

沐云听见动静,不敢明目张胆的抬头看,只用余光扫到,那得到了消息的侍从,转身便往南殿奔去,走得又快又急。

她攥紧了手掌心,佯装着一副凑热闹的表情,在黑压压的人群外,伸长脖子往里看,表现的与身边其他吏官一样,这才躲过了殿内那些人精似的宦官审视的目光。

至于方才那得了消息的小侍从,则一路小跑奔往了南殿,气喘吁吁的抵达宫门,对守在殿外阶台上的崔迁低语了几句,将偏殿堂内的状况仔细的交代了一遍。

崔迁得知江呈轶现身,先是惊了一跳,后而轻轻浅浅的皱起了眉头,扭身望了一眼南殿内沉默相对的君臣,忍不住轻叹低语道:“今日这事,一茬接着一茬,真是没完没了。不知陛下的身子还能不能熬得住。”

他左右思索了一番,在侍从迫切焦急的目光下顿了顿,最终无可奈何的转身,深深提起一口气,迈着小步子,跨过了门槛,朝南殿内行去。

彼时,魏帝正眯眼睡着,似乎睡的很深。

崔迁心惊胆战的出声道:“陛下...老奴有要事禀报。”

座上的那位没有动静,只听见浅浅的呼吸声传来。崔迁眼见此状,不由头疼,只能垂头俯身,在殿中候着。

窦月阑瞧着崔迁的紧张之态,自己也忍不住忐忑起来。他心中想:这殿外莫非又出了什么事?否则一想能稳得住的崔迁,怎会如此慌乱?

过了半晌,崔迁再次朝宝座上的人唤道:“陛下!老奴有紧急之事禀告。”

他接连唤了好几声,魏帝才渐渐动弹起来。座上这位,慢慢扭过了身子,将目光阶下投去,有些不悦的问道:“出了怎样天大的事,你要这么喊朕?崔迁?朕看你这脑袋,是不想要了么?”

崔迁“扑通”一声,当即跪下,嘴里喊着:“老奴有罪,陛下切莫动怒,还请陛下允老奴将要事禀告后...再行惩治...”

他砰砰磕了两个响亮的头,伏在地上等待回应。

“什么要事?直说便是。”魏帝懒懒道。

崔迁一顿,抬首朝他望去,欲言又止,似乎顾及着什么。

魏帝从他眼神中读出了些忧惧,于是意味深长的朝一旁垂头站立的窦月阑投去一记目光,遂而缓哉缓哉的说道:“有什么要紧事,叫你不敢当着窦廷尉的面说话?”

崔迁支支吾吾半天,最终说道:“陛下,老奴只恐此事不便让旁人知晓,还请陛下允老奴登上阶台附耳禀告!”

【一百二十八】变故、发难

魏帝眯眼盯他片刻后,才默许的点了点头。

崔迁一路小跑,爬上阶台,卑躬弯腰站在宝座右侧,附耳说了几句,遂抬起头一脸为难的望着魏帝。

谁知魏帝得知这消息,仿佛并不惊讶,反而露出了得逞的笑容,眼神也渐渐犀利寒锐了起来。崔迁瞧着天子这副表情,心底便了然明白,江呈轶会突然在偏殿出现,早就是天子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崔迁不敢出声多说,只能默默的站在旁侧。

片刻沉寂后,魏帝忽然扭头向阶下的窦月阑问道:“窦卿觉得,邓氏从忠心无二、刚毅正直的开国世家变成如今这般腐朽贪败、不知收敛的模样....到底是因为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问询使得窦月阑心中一惊,不由微微蹙眉,站在殿下沉默许久,未曾答话。

皇座上的那位,冷冷清清的声音再次响起,慵懒的问道:“为何不语?”

窦月阑闭上眼,眉一沉,朝九阶的方向跪了下来,向那位叩拜道:“回禀陛下,臣愚昧无知,不敢胡言乱语。”

“呵呵。”

魏帝冷笑一声,眼角向上一挑,目光定在阶下弯身站立的人,古怪道:“放心,窦卿尽管大胆言说,朕绝不会责怪惩治于你。”

窦月阑不知崔迁所报究竟何事,会让魏帝突然向他发难,心中总有些隐隐不好的预感。他跪着,硬着头皮说道:“陛下,臣认为邓氏之所以嚣张跋扈到如此境地,多半是因为圣恩太过的缘由...陛下宠爱良臣固然没错,但也应该时时敲打,免得臣子生了非分之心,结党营私,乱了朝纲法纪,祸患天下。”

崔迁听他这番言语,不由摸了把冷汗,心里想:这窦廷尉,倒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如今这个情形,他不想着规避锋芒,竟还要挑战天子的极限?

崔迁悄咪咪的望向座上倚着的青年,脚底板冒出层层汗渍。

魏帝先是冷寂了片刻,遂而哈哈大笑起来,这忽然发出的笑声,令在场的两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窦卿说得真是好啊!确实是朕对邓氏的恩宠过甚,才会导致他们这么不将朕、将皇族放在眼里...这,的确是朕犯的错。”魏帝笑着眯起了双眼,“只是...窦卿这样会说邓氏,怎么自己却没有注意分寸呢?难道也是朕给的恩宠过多的原因么?”

他话锋一转,问到了窦月阑身上。

窦月阑面色一僵,紧紧伏在地上,只觉得心惊肉跳:“陛下所言...臣、臣不明所以,臣绝不敢如邓氏那般,居功自傲,更不敢得势猖狂。臣从未有过半点违逆之意...只效忠于陛下一人。请陛下明鉴。”

魏帝抿唇,在阶下人说到效忠他一人时,倏然扫去一记严厉锋锐的目光,冷哼道:“窦卿说这话,不觉得很是可笑么?朕看,你的心思,此刻全然都在江氏身上吧?!否则怎会冒如此大的风险,将他带入宫中?!”

窦月阑肩头一颤,低眸皱眉,完全没想到江呈轶会在这种时候暴露身份,令他措手不及。

他当即冒出了一身冷汗,迅速磕了两个头道:“陛下...此事确实是臣胆大妄为了些,但江府有冤情上报,臣身为廷尉府正司,也不能抛下冤案,不管不顾。陛下受小人挑唆,已对江主司生出了厌恶之心,不愿再见...若臣不这样做,只恐陛下要错失良臣!”

窦月阑按照先前他与江呈轶相约的计划,将此事扛在了自己的身上,一心想要分掉魏帝的怒火。

而小心翼翼垂身站在帝王宝座旁的崔迁,却是满脸的忧虑与恐惧,他侧着眼,用余光扫着阶下的人,心里想:窦廷尉这是真的不要一族荣耀了么?竟这样替江呈轶担着?

魏帝的笑容逐渐扭曲,连连说了几句:“好!很好!真是好得很!好一个赤胆忠诚,唯君命是从的窦月阑。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来人!将他关入宫狱地牢!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许去探视他!”

魏帝怒火冲天,一想到窦氏私下果真与江氏有合作,便恼躁不已。那江呈轶才入京几年,就已经如此跋扈放肆?四处结交重臣不算,就连鼎力支持正统的两大世家城氏与窦氏都纷纷为其开说、赞叹维护之意频频不断?若在这样放纵下去,只怕会使得江氏比如今的邓氏还要嚣张。

魏帝下旨,外头围守的禁军护卫得令,纷纷朝殿内挤了过来,一行四五人,瞬间将窦月阑拿下,便要往殿外拖去。

就在这时,南殿门外又急匆匆跑来一个内侍,双脚才踏入门槛,便瞧见禁军围抓窦月阑的景象,登时吓得变了脸色,老实巴交的靠在一边,不敢再继续上前。

崔迁眼见,瞧见了这人,便即刻出声问道:“陛下正有要事处置,你这小泼猴?怎敢随意闯入南殿?”

魏帝的目光被他一引,投向了那名内侍。来人正是崔迁的小徒弟,那名唤作梁岳的小宦官。

天子倏然的扫视,让这个小内侍浑身一抖,当即吓得跪倒在地:“奴...奴有紧急之事...需、需告知陛下。无心闯入殿中,望陛下赎罪!”

崔迁继续问:“什么紧急之事?!”

那小内侍伏地不动,满头冷汗的答道:“回禀陛下、回禀崔总管...是、是偏殿里暴露身份的那位出了事。自方才起,他似腹内剧痛,蜷缩在墙角之中,面无血色,仿佛痛苦不堪。”

崔迁时时刻刻观察着魏帝的脸色,见他并无斥责之意,才敢继续往下问:“江氏为何会如此?”

小内侍磕磕巴巴的说道:“奴婢也不晓得具体原因,只知道他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身上频频有血汗淋出。但因此人乃是刑典重犯,奴婢不敢私自拿定主意,亦不知该不该请太医前往诊治,故而特来请求陛下旨意。”

魏帝表面无恙,内地里却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攥了起来,他不发一言,使得殿上陷入了幽然寂冷之中。

崔迁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再三思量后,大着胆子说道:“既然受了伤,便应该请太医去看,他虽是重犯,但如今尚未定罪,仍应以臣子身份看待。这种小事...也值得你没头没脑、跌跌撞撞闯入南殿?”

小内侍见自己的师父发话,晓得这是在暗中维护他,但仍然颤颤巍巍的继续说道:“回禀陛下...除了这桩事,奴婢还要禀报一事...偏殿里的那位,陷入剧痛昏迷之际,一直嚷嚷着要见陛下,似乎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同陛下说明。仿佛...涉及摄政淮王府,因此奴婢半点不敢耽搁,连忙奔来南殿,谁知竟惊扰圣驾,实是罪该万死。”

小内侍的话一出,让殿内的人纷纷一阵惊悸。尤其是魏帝,瞬间变了脸色。

“摄政淮王府?”魏帝深深的呢喃了一句,随即沉了声音问道:“你确定江呈轶是这样说的?”

那小内侍连连点头道:“奴婢不敢说谎,江氏口中确实提及了此事,只是他喃喃时,神志不清,判不定是不是疯话。”

被禁卫军压着无法动弹的窦月阑听到这番对话,也觉得惊异。如今这殿上,明明桩桩件件都与邓氏有牵扯,江呈轶又从何处找到了淮王府的线索?这局势,他反倒是瞧不懂了。

但魏帝似乎知晓这其中的牵扯,得知江呈轶言说此事,便立即转变了态度,向阶下跪伏的小内侍说道:“也罢,你且去,将他挪出偏殿,寻个暖阁安置,请苏筠苏太医前去诊治,细心照料,务必让他醒过来。”

窦月阑更是惊讶了,方才魏帝还是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怎么一转眼就变了?

魏帝叮嘱了一番,又道:“暖阁外,安排数人看守,千万保证他的安全。”

小内侍虽得令,声音仍然打着颤:“奴婢、奴婢遵命。”只见他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一刻也不敢耽搁。

处理完那头的事情,魏帝再次将注意力转到了窦月阑身上,方才散去的戾气再次重聚了回来,他冷冷剜了一眼窦月阑,随即对一旁的禁卫军命令道:“不必将他关入宫狱地牢了。你们都下去吧。”

这些禁卫军仅唯皇帝命是从,得令后,即刻放开了窦月阑,迅速列成一队,异口同声道:“臣等告退。”遂而,悄悄推出了殿外。

就在窦月阑还没弄明白为何魏帝就这么轻易放过他时,座上那位对一旁颤栗的崔迁低声嘱咐道:“着人寻个偏僻的宫宇,将他看押起来,把那附近围死,不许任何人靠近。”

声音不大,却正正好好落入了窦月阑耳中,使得他愈发看不懂眼下的形势。

崔迁亦是一怔,但不敢有分毫迟疑,立即点头应答道:“喏,老奴这就去办。”

言毕,崔迁迅速小跑奔下阶台,招呼一众内侍、婢女,将窦月阑带了出去。

【一百二十九】亲自照料

没过片刻,南殿的一众人便都退了出去,独留魏帝一人坐在帝王榻上。他陷入深思之中,默坐半刻,似乎想定了什么,倏然从座上起身,朝阶下奔去,疾步跨出南殿之外,向着一旁内侍招呼道:“你过来。”

那守在殿前的内侍听闻皇帝召唤,麻溜利索的跑了过来,在他面前行一个大礼才敢问:“陛下有何吩咐?”

魏帝冷眉寒眸,目光落在他身上:“梁岳一行人朝什么方向去了?”

这内侍连忙道:“梁小大人往正南宫武英殿方向去了,应当是要在那里的后殿找一处暖阁安置江氏逆犯。”

听着此人这般称呼江氏,魏帝略略蹙起眉头道:“江呈轶的罪名还未定,朕也未曾下达指令判他刑治。既是这样,他便还是朕的东府司主司大人。不长眼的东西,一口一个江氏逆犯,你是要替朕做主么?”

闻言如此,内侍吓得立即变了脸色,登时扑通一声朝他跪了下来,猛地砸了两个大头,嘴中喊着:“奴婢万万不敢,奴婢胡言乱语,惹怒了陛下,罪该万死,还请陛下饶恕奴婢!”

魏帝长袖一甩,冷哼一声,再未继续理他,而是径直朝连通南宫的游廊行去。南殿之前的一众内侍、婢女以及侍卫连忙排成三列队伍,追着皇帝的脚步,一同往游廊的方向奔去。

连绵不绝的廊道横跨于宫宇之间,在水榭亭台间尽显幽长,从远处看极为宏阔庞大,宛若一条优美健壮的游龙,盘踞在宫城之中,令人惊叹。

武英殿位于南殿的右后方,夹在崇德殿与南殿之间,坐落于正南宫的北部。

那厢梁岳才将将带着一行护卫,将昏迷不醒的江呈轶抬入武英殿后堂偏侧的暖阁中安置好,这厢魏帝便已领着数十人奔向了暖阁。

梁岳派了身边的小跟班去太医府请苏筠过来诊治,正候在暖阁中等着太医抵达,却听见外头传来了阵阵脚步声。他以为是这武英殿的宫人不懂事,在院中乱晃,于是轻轻皱起了眉头,板起了脸,向外头疾步走了出去,正准备大声训斥一番。谁知才将将踏出门槛,便迎面撞上了赶来的魏帝。

梁岳看清来人不由一怔,反应过来后吓得一颤,当即俯身跪下,行拜礼道:“参见陛下!”

魏帝未瞧他,朝着阁内张望,冷声问道:“快起身。苏筠可来了?江呈轶的状况如何?”

闻听魏帝如此焦急的问询,梁岳心中便有了些酝酿,立即改了口风道:“回禀陛下,已派人去请苏大人,应马上便至武英殿了。江主司伤势严重,已完全陷入了昏迷之中,眼下正躺在阁中,呼吸渐浅,脉搏似有衰弱之象。”

魏帝收回探寻的目光,眼神冷凝,扫视在他的身上:“去整理一下暖阁的座榻,朕要在这里等着。”

梁岳连连点头,细着嗓子道:“奴婢这就去办。”

他马不停蹄的起身,迅速喊了几个人往阁内跑去。几名内侍打扫的速度正如飓风闪电般迅速,屋中香腊摇晃了两下,梁岳便带着内侍站在门槛前弯腰屈身对魏帝说道:“陛下请入阁。”

魏帝瞥了他一眼,没再啃声,抬脚踏入屋内,径直走向座榻,在其上盘坐而下,闭着眼静静等待苏筠的到来。

烛光摇摇晃晃,外头的天色也越来越暗。

一炷香燃过,武英殿外才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数声喘息。

梁岳身旁的小跟班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跟在他身后的苏筠亦跑的满面通红。两人才入武英殿,连气都没喘匀,便瞧见魏帝端坐在暖阁的座榻上,正闭目养神。于是当即抱拳作揖,屈身弯腰拜道:“臣苏筠拜见陛下、奴婢参见陛下。”

魏帝未睁眼,直接对苏筠道:“请苏大人直入内屋替江卿诊治,人命关天,无需繁琐礼仪。”

苏筠立即起身应道:“喏。”说罢,他即刻提着医箱,钻入了屋中。

内屋一阵悉悉碎碎的声音传来,魏帝竖耳听着,时时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不过片刻,苏筠擦着满头大汗,从内屋的帘帐内奔了出来:“启禀陛下...江主司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身上有多处新见不久的刀痕...内里亏虚,外体受损。两厢缠绕,竟有恶败之势,已有多处伤口发炎生脓...需要剜伤割肉,去脓消炎,方可镇住体内虚火与伤气...只是光靠臣一人之力恐怕不能行此治疗之术。江主司乃习武之人,力气惊人,臣剜肉时,无法单独将其压制。臣斗胆,还请陛下借派几名身形魁梧的侍卫与臣...”

听着苏筠的话,魏帝才知江呈轶受伤有多么严重,他皱起眉头,慢慢睁开眼,朝苏筠望去:“只要你能让他苏醒,朕身边的侍卫任你调动。”

苏筠点头应道:“喏。”

他随即转身朝侍卫队中行去,仔细挑选了两人,领到内屋帘帐中,为江呈轶动刀剜肉。

尖锐的医刀割入,帘帐内传来惊天泣地的嘶吼声,一声连着一声,此起彼伏,让人心惊。魏帝听着,慢慢锁紧了眉头,忽然有些后悔。他把江呈轶逼得这般走投无路,若最后确实是自己多疑多思,那么局面就不太好收拾了。

水阁如今之所以肯听朝廷号令,全然是因为江呈轶坐镇东府司的缘故,故而对魏帝言听计从,处处维护,助其实行民政,并为国库献财。若江府没落,恐怕水阁会立即从京都的权力漩涡中脱身,断了朝廷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商路货运。

货贸水线与路线都被江湖商派掌控,而这些商派又依附于水阁与夜箜阁这两大商帮,若皇族想要慢慢渗权其中,则必须与他们合作。魏帝有些懊恼,这一次或许是他太过急躁,没能忍住一时意气,若想要处置江氏,也应等到朝廷的建商之路稳定后再做打算。

更何况,如今淮阴王府联合夜箜阁与水阁对峙的状况并未化解...江呈轶的确还有用处。

魏帝细细思量半晌,终是决定留下江呈轶一命。

不知过了多久,帘帐内没了声音。又是半晌时间,苏筠才汗水淋漓的从内屋走了出来,向魏帝禀报道:“陛下...江主司的伤已然稳住,只是动刀剜肉,伤及元气,且伤处甚多,所以一时之间无法立即苏醒。臣愿留在暖阁照料,若细心看护,明日清晨便能苏醒。”

魏帝凝着眸子,从座榻上起身,朝帘帐内行去:“朕去瞧瞧他。”

他掀开厚重的帷毡,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甚至有些刺鼻,惹得他连连蹙眉。

苏筠跟在他身后劝道:“陛下还是莫要进去了,屋中血气重,恐怕会令陛下龙体不适。”

魏帝不作声,仍自顾自往前走,掀开薄如蝉纱的帘帐,便瞧见江呈轶毫无血色的躺在床榻上,松散着身躯,一动不动,呼吸浅薄微弱至极。

他眯了眯眼,随即凝神而望,看着他遍体鳞伤,衣衫遍布殷红斑点,便不由自主的轻叹一声,沉默半晌道:“你在外屋候着吧,朕亲自来照料。”

苏筠听此言,当即昂起了头,一脸惊诧讶然,仿佛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做,甚至以为魏帝是在同他说反话,有些害怕的问道:“陛下...臣、臣、定能让江主司苏醒,臣定会好生照料,怎能让您亲力亲为?”

“怎么?难道朕来照料,会让他死不成?”魏帝冷眼瞪他。

苏筠怎敢听得这样的话,吓得急忙跪下道:“臣不敢,臣并非此意,臣只是害怕陛下累着您自己的身子。”

魏帝收回眸光,再次回到江呈轶身上,淡淡道:“无妨。朕说了,朕亲自照料,就当是朕给江卿赔罪了。”

苏筠有些怔愣,不明白宫中发生了什么,怎么好端端的,魏帝竟给江氏这小子赔起罪来了?他不敢多问,更不敢忤逆魏帝的意思,便叹道:“陛下若要如此,请允臣一同守在这里,若有什么万一,臣也能及时为江主司把脉。若陛下身体因劳累而出现不适,臣也能立即知晓。”

魏帝挑眉,遂而点头道:“也罢,你守在这里也好。”

帘帐外,梁岳与小六子左右各站着守候,听到里头传来的对话声,也纷纷惊了一跳。他们着实没想到,陛下竟然会为了给江呈轶赔罪,亲自守在这里。

他们一边感叹着帝王的重情之义,一边提着心口,随时随地待命。

长夜漫长,武英殿寂静如渊。

梁岳在厚重的帷毡外打着瞌睡,又不敢睡过去,生怕里屋有什么吩咐,只能强睁着双眼,努力撑起精神,盼望着江呈轶醒来,他们能少受些罪。

魏帝一刻不歇的替江呈轶擦着而上冷汗,依照苏筠所说,每隔一个时辰,为他的伤口上一次药,一切皆亲自动手,惹得一旁苏筠一阵又一阵的心悸。

一屋子的人皆瞪着眼,使劲的消磨睡意,支着自己继续熬下去。

【一百三十】苏醒请辞

一屋子的人皆瞪着眼,使劲的消磨睡意,支着自己继续熬下去。

清醒的人守着武英殿等天明,而帘帐内,那昏睡的郎君,却被困在幽凉的梦境中迟迟无法挣脱。明知道睡梦之外,还有无数桩事情等着他去了结,可他却委顿于黯淡之中始终不肯离去。

苏筠医刀割肉,使他一次次坠入漆黑无比的深渊,反复不断的跌倒,消磨了他的意志力,逐渐令他沉沦。

他越睡越深,呼吸也愈加的微弱。

魏帝在旁守着,觉得不太对劲,眼看着江呈轶的脸色越来越白,便急忙召唤苏筠过来:“苏卿,你过来,瞧一瞧他这是怎么了?”

苏筠跪侍在床头,正眯着眼打着瞌睡,听到这声唤,当即被吓了个清醒,扭头便朝魏帝身边爬去,动作十分伶俐的搭上了江呈轶的脉。

这一搭,使他瞬间变了脸色。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盯着床榻上的男子,再次仔仔细细的摸了摸他的脉,顿时出了一声冷汗,迅速扭头朝着帷毡外守着的侍婢们喊道:“快些来人!烧壶热水!准备一些干净的纱布与丝巾。准备笔墨纸砚,我需立即调配药方!速度快!”

外头站着的梁岳与小六听到这喊声与动静,登时吓了个激灵,连连称喏,手忙脚乱的领着一众仆婢往屋外冲去。

苏筠突然这般着急,让身侧的魏帝情不自禁的提起了一口气,皱着眉头望着他,有些紧张的问道:“江呈轶,这是怎么了?令你如此慌乱?”

苏筠继续诊着脉,牙根却在打颤,压低声音向魏帝回话道:“启禀陛下,江主司受伤严重,又似乎有寒气侵体,气逆不调,填堵丹田,经脉有闭塞之风险。此刻脉搏心跳正在下降,若不快些用汤药提气凝神,恐怕会有丧命之风险。”

“什么?”魏帝眉头一顿,冷眸锥在他身上,寒声说道:“你方才不是保证,他性命无忧的么?”

苏筠心里一咯噔,压低脑袋说道:“臣失职,方才为江主司动刀之前,注意力全放在了如何治疗他的内外伤之上,却并未察觉他受了寒气。说来也古怪,江主司体内这寒气...流动十分缓慢,极其不易被察觉。正是因此,臣才会不小心忽略,险些错失了救治的良机,还望陛下惩处。”

听着他的口吻,似乎江呈轶并未到穷途末路之境,魏帝心里紧着的那口气便松了下来,于是淡淡道:“罢了。一切且看最后的结果。朕只告诉你,若他有事,你的脑袋一定保不住。”

苏筠微微抖着肩,硬着头皮迎合道:“臣...不敢不尽全力。”

话音落下,苏筠再次于暖阁之中忙碌起来。

来回一番,便是整整一夜。

武英殿上下,灯火通明,侍女仆从站了满满一院,无人敢睡,通通熬着精神等待暖阁里传来好消息。

翌日,初阳升东山,逐渐爬向最高坡时,金灿闪耀的光芒洒满了洛阳城。

卧榻内,始终躺着一动不动的年轻郎君,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江呈轶侧卧着,终于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的睁开了双眼。

只是睁眼的第一瞬间,映入眼帘的便是魏帝那张略带惨白病态的脸,将他着实吓了一跳。

他诧然道:“陛下?”

低微细弱的呼唤声,惊醒了一旁跪守着的苏筠,他睁着一双熬的通红的眼,朝江呈轶望来,瞧见他终于醒了过来,不由欣喜若狂、感激涕零:“江主司!您终于醒了!您这昏睡,险些将下官这条小命削去。”

他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一旁正打着瞌睡的魏帝,于是将声音压得极低。

江呈轶哭笑不得的看着他,有些疑惑的看着四周环境,又将目光转向魏帝,随后再转向了苏筠,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瞧。

苏筠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迅速答道:“是陛下亲自守在您的榻前看护了一夜...寸步不离,也是他亲自照料的您。此处乃是正南宫武英殿后堂的一处暖阁,您已经昏睡半日一夜了。”

江呈轶张了张唇,声音已然沙哑不成调,只能断断续续说出几个词,却连不成一句话:“多谢、苏大人、悉心、诊治。”

苏筠连忙摇头道:“岂敢岂敢?陛下对江主司如此重视,能让江主司脱离生命危险,得以苏醒,已是下官莫大的荣耀...又怎担当得起江主司的谢?”

江呈轶微微扯了扯嘴角,勉强回以一个笑容,遂而收回了目光。

就在此时,魏帝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方向侧在一边靠着,仿佛是感受到有人盯着他,这个青年帝王稍稍皱了皱眉头,从困顿中醒了过来,第一眼便瞧见躺在床榻上的年轻郎君睁开了双眼,也正望着他。

魏帝好似还未反应过来,与这郎君对视良久,才渐渐从困意中醒过神来。眼瞧着江呈轶苏醒,他登时心生喜意,立即靠上前,关切的问道:“江卿可还有哪处不舒服?”

见状,江呈轶挣扎着要起身,却因浑身是伤、又被包扎的坚固劳实而无法动弹。他咬牙忍痛,忍着喉中干涩道:“臣,谢陛下关怀。臣已然好了许多...”

魏帝舒了一口气道:“那朕便放心了。这些日子...委屈江卿了。”

江呈轶屏足气息,努力强迫自己起身,从床榻上缓缓坐了起来。魏帝瞧见他这般,即刻着急道:“你这是作甚?身上都是伤口,就莫要多动了!免得伤口复发。”

江呈轶却执意要起身,他掀开被褥,从榻上下来。苏筠连忙为他让步,跪到了另一边去。江呈轶万般吃力的朝魏帝跪下,俯身拜了一礼,撑开嗓子道:“陛下...臣有罪,臣关押人犯不利,令其与京内帮凶串通,越狱逃离...惹出大乱,实乃一桩大罪,还请陛下降责。”

魏帝沉默着,幽幽的盯着他看,却不作声,嘴上说着担忧他的伤势,可实际上却并没有阻止江呈轶向他行跪拜之礼。江呈轶心中也似明镜,帝王谋略,不过如此。

“江卿既然这般费尽心机、想尽办法混入了宫中,想必已对苏刃越狱一案有了一个了结。既如此...朕就不必罚你什么了。”

江呈轶却不肯,坚持道:“陛下仁心,念及君臣之情,不愿处置臣,甚至为臣守夜,亲自照料臣的病情...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然则...国有国法,律例铁条不可侵犯,即便陛下宽容以待,臣也应该自领罪罚。”

“臣!愿!舍去太子太傅一职,退居东府司,自此之后不再插手东宫之事。”

此话一出,令魏帝吃了一惊,就连归在一旁的苏筠也吓了一跳。

两人目光皆浮现震惊之色,怔怔的盯着地上这名俯跪着的年轻郎君。

“你说什么?”魏帝质疑道:“你要辞去太子太傅一职?”

此时此刻,这位青年帝王的心中升起了浓重的疑惑:江呈轶突然在此时提出请辞,是为何意?他一直以为江氏与城氏联手,多半是因为太子,只要拥护太子上位,那么届时大魏江山将会是江氏与城氏一手遮天。

而这一切的来源,便是因为太子太傅一职。宁无衡生性纯良,既然拜师,则一定十分尊敬。他一直以为,正是因为太子这份敬重,才会使得江氏生出了无端之心。可如今,江呈轶却提出这等想法...倒是令他有些捉摸不透了。

“臣,才疏学浅,年轻气盛,实在不敢担当太子太傅一职。储君乃是国之根本,当延请名师教导,方能固国。”江呈轶双手作揖,并臂平起,垂头低眸,郑重其事的说着。

魏帝却仍觉得不可思议,他半信半疑的盯着江呈轶:“太子已认你为师,太子太傅一职算是虚衔,辞不辞,又有何区别?”

“陛下,请听臣言。无论太子认不认臣为师,臣都已下定决心,不再任职太子太傅。缘由有二。其一,臣身为东府司主司,本已手揽大权,实在不该与东宫有所牵连...。其二,太子生性纯良,若令其卷入臣与陛下谋划之事,恐怕会污浊了初心。臣愿意向陛下保证,从今往后,臣不会再踏足东宫半步。”

他说得极其认真,没有半点保留,仿佛是铁了心要与东宫划清干系。与东宫斩除联系,便是与城氏保持距离。

魏帝明白,江呈轶这是想要告诉自己,江氏与城氏并未联手,只是交好罢了。

屋中登时陷入沉寂,不知冷了多久,魏帝才缓缓道:“你既然这样说了...朕自然允你。”

江呈轶暗暗松了口气,紧接着继续说道:“陛下...臣冒死前来,除了想要禀明苏刃一事,洗刷臣、薛青以及袁服身上的冤屈。还想要告知陛下...日前答应陛下之事,臣已然做到。”

“你是说...淮王一事?”魏帝轻声问道。

江呈轶点头道:“臣的人已然得手,估摸着这一个月内,会将捷报呈至京都之中。”

【一百三十一】君臣互戏

江呈轶微微沉眸,压低身子问道:“陛下方才...不是已经相信臣对此案作出了结了么?陛下还说...可以不罚。怎么忽然?臣愚钝,还望陛下明示?”

他故装蠢拙、小心试探,语气里透着一股恐慌与畏惧。

魏帝冷声说道:“朕方才说的不罚,只是不罚你私闯内宫的罪过。朕可没有说过要饶了你的失职之罪。况且你对此案虽已有了结,可朝中众臣与京城万民还不知此事的原委真相,你总该拿出个像样的理由去向他们解释?”

“失职之罪?”江呈轶喃喃自语了一声,随即问道,“如此说来...陛下是相信臣与私放苏刃一事无关了?”

“你冒死闯入宫中,拼了性命也要面见朕,不就是为了澄清这桩事么?倘若真如邓情所说的那般,由你筹谋、薛青辅助、袁服动手,你又怎会再回皇宫,自投罗网?”

“陛下...真的信臣?”江呈轶颤着声,带着微微发抖的哭腔,抬首望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朕若是不信,如何还会亲自来照料你?这便当是朕之前误解你,作出的赔罪了。”魏帝从座位上起身,亲自弯腰将他扶起,郑重其事道:“朕已然信了你,但你要将实情据报,千万不可有任何隐瞒。”

“臣遵旨...”江呈轶顺着他的搀扶,缓缓从地上站起了身,一步步虚弱不堪的坐回了榻上。

“....臣逃避府衙追捕数日,一直潜伏在京郊之外,苦等数日,终于在山道上将逃狱的苏刃抓获。除此之外,臣还另外逮捕了几名与之同谋的人,已大概摸清楚了当日劫狱案的事实真相。陛下!臣此时此刻第一想要澄清的便是袁服的罪名。”

魏帝蹙眉问道:“袁服?你要替他辩解什么?当日殿上,邓情压着他前来,他可是亲口承认了自己参与劫狱之事,亦承认了自己与东南巷抢劫杀人案有关。他先是草菅人命,后又滥用职权,私放重犯,罪名已是板上钉钉。朕可以相信你与他所为之事无关,但绝不允你滥用朕对你的信任,去为这样一个蛇蝎之人辩驳。”

“回禀陛下。要说袁服草菅人命,那当真是天大的冤屈。东南巷抢劫杀人案与袁服根本没有半点关系...案发当日,袁服一直在东府司御史台内处理公文,根本没有机会去往东南巷...”江呈轶为袁服辩解着,一脸悲泣。

魏帝却反驳道:“朕可是听说,杀人者乃是一名唤作陈五的人。袁服没有亲自去东南巷,难道就不能指使陈五杀人?江卿,你未免也太信任袁服了。”

江呈轶道:“陛下...臣信任袁服,便如同陛下信任臣一般。臣对袁服的品行了如指掌,知晓他绝不会如此行事,才敢在陛

“争论无用,朕要看的是证据,你说他是被冤枉的,与东南巷杀人案无关,总要有确切凿实的证据。”

江呈轶立即拱手作揖道:“臣...有证据,宫门之外,停尸于义庄之中的陈五尸体便是证据。”

“陈五的尸体?”魏帝先是一怔,后而直接笑了起来,“既然已成尸体,又岂能当作是证据?袁服先你一步将他灭口也未可知。”

江呈轶力禀道:“陛下...此人死时,袁服已被宫廷扣押,又何来机会将其灭口?”

“你是说...此人在袁服下狱后,才被杀?”魏帝缓缓收住笑声,眉头紧锁道。

“正是如此。”江呈轶垂头答话,“臣在郊外严防死守,为得便是抓获此人与苏刃。一日前,意外的在城郊牛栏坡上发现此人搏杀打斗的痕迹,一路寻过去,赶到时,此人尸体上还留有余温,脖颈被人一刀割开,死状奇惨。若真是袁服指使陈五杀人...此人又怎会在袁服入狱后,才被杀?”

魏帝听此言论,默默沉寂下来,眸中也渐渐暗寒起来:“那么依照你的意思?”

“陛下...袁服确实是遭人诬陷栽赃的!”

“若确如你所说。那么袁服又为何要承认罪名?”魏帝疑问道。

江呈轶答道:“此乃袁服迫不得已之举,实是无可奈何。袁服之妻母在东南巷抢劫杀人案事发后,便失去了踪迹,袁服家宅也被人洗劫一空...而当日押送苏刃前往刑场行刑之前,袁服也曾因东南巷的案子亲自前往侦察,归来后便已神色不对。这一切的一切分明是有人绑架了袁母袁妻,以此要挟袁服...不得不为其行事。”

“你说得可都是真的?”

“人证物证俱在,臣不敢胡言乱语。”

“如你所说...那么袁服后来在牢狱之中,掩护陈五与苏刃对调,安排赝品入内,混淆视听,也是他受人所迫而为?”

“回禀陛下...正是如此。”

“荒唐!”魏帝冷冷道,“你当朕是三岁儿童么?这么好欺瞒?”

江呈轶脸色一白:“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

“朕不信,何人敢光天化日之下,绑架朕的臣子家属为要挟!”

显然,魏帝很不相信江呈轶说的话,骨子里皆是排斥与厌恶,他目光阴骘,死死盯着江呈轶道:“朕猜...恐怕你接下来便是要指证邓情了吧?江呈轶...你以为朕肯自降身份前来亲自照顾你是因为什么?朕可没那个心情听你在这里胡扯!”

果然,如他先前所料,此时此刻他出现在皇宫,以一己之力澄清冤情,指证邓情,在魏帝看来,只不过是铲除异己的行为。

魏帝动怒,江呈轶便再次从榻上起身,朝他跪了下来:“陛下...臣知陛下不愿信臣,故而,臣准备了十足的证据,还望陛下一观。倘若陛下看了这些证据,还不信此事乃是邓情害臣...臣愿受陛下任何处置,从此以往再无任何怨言。”

魏帝阴阳怪气道:“好啊。朕倒是要看看你有什么证据能说服朕。”

“陛下,臣独自一人,冒死闯宫,故而所有证人与证物都备在了宫外,倘若陛下允准...臣愿清点证据,引领证人入宫,入殿与邓情当面对峙。”江呈轶谦卑至极的说道。

“你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又打算出宫求助谁?”魏帝冷笑道:“朕不允。你且告诉朕,你的证人与证物都藏于何处,朕命崔迁亲自去取,并引证人入宫。”

江呈轶垂头,寒眸一闪,冷光直溢。但他表面上仍装得一副得受天恩的模样,感激涕零道:“陛下愿见臣之证人与臣查实的证据,已是莫大的信任,臣不敢再有奢求。”

魏帝懒得再瞥他一眼,向帷毡外喊道:“梁岳,去南殿叫你师父来。”

帷毡外守着的梁岳听到这声唤,立马应了一声道:“喏。奴婢这就去。”

声音落罢,那小内侍便轻手轻脚的窜了出去。

江呈轶跪在地上,魏帝再未说过半句关切之语,甚至也无让他起身之意,只是就这样冷着。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崔迁在梁岳的带领下,来到了武英殿中,才打破了这死寂般的气氛。

“陛下!陛下!老奴来迟!还望陛下恕罪。”崔迁聒噪的声音传来,使得屋子里的人纷纷皱起了眉头。

只见这老宦官掀开帷毡,一步冲入了屋内,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滑到了魏帝面前。

“你这奴才!什么时候才能不聒噪?!”魏帝一脚踹到崔迁的肩头,将他踹的摔了个跟头。

崔迁红着脸粗着脖子,浑身是汗,跪倒在魏帝脚边,抱着他的大腿不放:“陛下!老奴有罪!陛下切莫动气!您的身子要紧。”

魏帝厉声对他道:“松手!若再如此,当心朕真的治你的罪!”

崔迁这才期期艾艾的松手,转身一看,便瞧见江呈轶穿着单薄的中衣,身上伤口依旧渗着血,如风中枯草般,羸弱至极的跪在地上。

崔迁心中咯噔一下,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的跳了起来。

魏帝对他道:“朕有几桩事要你亲自去做。江卿已在宫外备好能自证清白的证据,亦有证人可为他证实,朕要你悄悄带人将这些证据与证人带入宫中,切记莫要让任何人发现,否则朕唯你是问。”

魏帝如此说着,崔迁僵持着身子,连连应道:“老奴遵旨,定将此事办的妥当。”

“另外...朕要你,绕过宫狱所有人的眼睛,将邓情给朕带出来,就悄悄带来武英殿,朕有话问他。”

崔迁一听,不由哭丧着脸道:“陛下...您这不是在难为老奴?宫狱里那些个官吏,哪一个不是精明似鬼?老奴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绕过他们的视线,将人给您带出来?”

魏帝冷眼剜他,呵呵两声道:“朕还不晓得你?宫狱里有哪几个人通着你的路子,你瞒不过朕的眼睛。”

崔迁脸一红,尴尬的说道:“到底还是陛下英明。”

魏帝再次踹了他一脚道:“还不快去办?磨磨蹭蹭什么?难道要朕剁了你的脑袋?”

【一百三十二】南殿对峙

崔迁在地上打了个滚,摸着帽沿跪倒了三米之外,急忙答道:“老奴这就去办。”

说话间,他麻溜的爬了起来,抓住身旁跪着的梁岳,一同朝暖阁外奔去,从甬道窜离,踏出了这间屋子。

魏帝坐在软榻上,半眯着眼,懒懒的对地上仍然跪着的江呈轶说道:“你要做的事情,朕已经派人替你去做了。你才刚刚醒,身子还若,伤口仍渗着血,就莫要在地上跪着了,免得跪晕了自己又要朕来看护。”

江呈轶穿着单薄,跪在地上不过半刻,嗓子便已然有些发痒想咳,身子也虚软无力,正一只手擦着虚汗,听见魏帝这么说,便顺他之意起了身。他晓得,若他继续跪下去,魏帝绝不会再说出第二句让他起身的话。

他上床坐着,脸色发白,额上渗着虚汗,整个人不断的喘息,仿佛随时随地都会复发病疾。魏帝听着他轻微反复的呼吸声,不由锁住了眉头,于是闭着眼睛向一旁的苏筠说道:“苏卿,你且过来看顾着些,莫要让他在殿堂对峙前出任何问题。”

苏筠一直跪在旁侧听着他们的对话,总感觉自己是在刀尖上行走。魏帝这么一唤,令他从苦恼中醒过神来,转眼望向软榻上休闲慵懒的魏帝,又无奈的看了看坐在床沿的虚弱郎君,硬着头皮答道:“臣...遵旨。”

他起身上前,又在床榻边跪下,抓住江呈轶的胳膊替他把脉,随即扭头朝暖阁外唤道:“小六大人,若江主司的药熬好了,便端进来吧。”

外头的小六子应了一声,便招呼女婢们将刚刚煮好的汤药送了进来。

苏筠接过药,端到江呈轶面前道:“还请江主司趁热喝下,此药可镇住主司体内的寒气。”

江呈轶望他一眼,身疲力竭的端过药碗,看了看正闭目休息的魏帝,若有所思的转了转眸子,随即仰头饮了下去。

君臣一左一右,就这么坐着,两人似乎并不为这冷淡的气氛而尴尬,相反却各自安逸。苏筠夹在中间,大气不敢喘一个,待江呈轶喝完药,便乖乖退至一边等待传唤。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暖格外传来了崔迁急吼吼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老奴已将事情办妥,请陛下移步南殿。”崔迁说话间夹杂着喘息声,满头大汗的奔进屋中,一溜烟钻进暖阁,扑通一下跪在魏帝脚边。

魏帝轻轻皱了一下眉,慢慢睁开眼,有些不满的朝他看了一眼,冷冷道:“你是越来越会行事了?如此聒噪的奔进殿中,难道不怕惹怒朕?”

崔迁却笑嘻嘻的说道:“陛下,老奴知道陛下在等老奴过来...不敢慢悠悠的在路上耽搁时间,想让陛下第一时间晓得老奴归来...故而大声了些,老奴晓得陛下不会怪罪老奴的。”

魏帝冷哼一声,脚伸上前,又是用力一踹,啐道:“你个老东西,就数你最会揣度朕的心思。”

话音落罢,魏帝自软榻上缓缓起身,在崔迁的搀扶下朝外头走去,离开前对江呈轶说道:“南殿之中,崔迁已备好了一切,江卿既要当面与邓情对峙,朕便等着看。卿,且先穿好衣饰,将仪容整理一番,再来南殿吧。”

江呈轶起身跪地,磕了个头,道了一句谢恩,便见魏帝瞧都不再瞧他一眼的离开了暖阁。

他终于得以松了口气,虚乏的几乎快要摔在地上。

苏筠在旁,连忙上前搀扶,眉头紧紧凑着,无奈道:“江主司的伤势极其严重,这寒病也来势汹汹,本不该这般动不动下跪...”

江呈轶却笑:“在陛

苏筠唉声叹气道:“江主司还是多注意自己的身子吧。陛角的提醒江呈轶,心底盼着他不要再惹怒魏帝,希望他能安全的出宫。

江呈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对他露出和缓的笑,温和道:“多谢苏大人的关怀,只是有些事...我必须要做。”

苏筠见他眸光坚定,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随即朝他拱手作揖道:“主司大人宏志...下官倾佩。既如此...下官就此告退了。”

江呈轶冲他点点头,便目送他离开了暖阁。

帷毡外的小六恰在此时送了一套整洁的衣物过来:“江主司...该换衣饰了,奴婢等人伺候您更衣。”

江呈轶抬头瞥了一眼他,皮笑肉不笑道:“那里敢麻烦小大人动手。我自己来便可,你们在外头候着吧。”

这小六子听见他这么答话,也不再多说些什么,神情带着些许不屑,点点头道:“既如此,奴婢们便退下了...望江主司快些,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江呈轶变了变脸色,未再应话,从他手里接过了衣裳,便自顾自走到榻前换了起来。

从前顾及着他的主司身份,这些内侍奴婢绝不敢有半点放肆的言行。可如今,魏帝不喜他,满宫上下都看得出来,眼瞧着他极有可能失去大势,便各个都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也就那苏筠,算是与他有些交情的人,才会好意提醒他两句,至于宫里的其他人,都是些拜高踩低的货色,趋炎附势,很是会看形势。不过,江呈轶也不是很在乎。

他有些费力的换着衣饰,一不小心扯到那些刚被医刀挖过腐肉的伤口,疼得牙根直颤。

过了许久,他才算是完完整整的换上了一套衣饰,已累的满身是汗,伤口处隐隐作痛,牵着他一根神经,令他更加清醒了些。于是,他随便卷了个头髻,带上发冠,便走出了暖阁。

小六子已在屋外等得有些不耐烦,正要催里面的人,便见那郎君稳着脚步慢慢踏了出来。

这样一套普普通通的素衣,穿在这郎君身上,却不知怎得浮出一股儒雅高洁、光风霁月之感。外头的侍婢们看待了眼睛。郎君姣好的面容、修长的身段,再加上那举手投足之间的贵气,让人观之即叹。

小六子瞧了良久才收回灼灼目光,匆忙弯下腰向他作揖道:“江主司...”

“小大人带路吧。”江呈轶不看他一眼,负手在后,如竹般屹立着。

小六子才靠近他,便觉得有着一股无形的威亚逼迫着,令他心中惊跳难抑,他登时不敢再有轻慢之举,急忙上前引路。

江呈轶慢慢在后跟着,不论前头的内侍走得多快,他就这么不徐不缓的踱着步。一路上,宫中许多内侍与婢女皆瞧见了他,纷纷步入后宫,窃窃私语去了。

一行人晃晃悠悠来到南宫,魏帝已在帝王座榻上端坐,正等着江呈轶的到来。殿内摆放着满满当当的证据,每一处皆是厚重的文档书卷。

江呈轶入殿,先向魏帝行了拜礼,随即起身站在了一旁。

魏帝眯眼瞧他,望着满殿上下的文书卷宗,不由冷笑道:“江卿准备的还真是充分,恐怕这些不是一月之功吧?一桩苏刃越狱案,能叫你查出这么多东西来?”

江呈轶拱手作揖道:“回禀陛下...臣自是先查的苏刃越狱案,只是从这其中又找到了几条线索,揪出了多桩骇人听闻的案子。故而派人细察,才会有这么多文书。”

“算起来,从苏刃被劫窜逃出狱,到如今,连半月都还未有,即便你又查出了其他要案,怎么可能誊写整理出这么多文书?”魏帝质疑道。

“陛下,是不是一月之功...已并不重要。待陛下知晓这些案子都是什么,又指向谁...便会晓得臣的苦心了。”江呈轶昂首,郑重无比的说道。

魏帝不悦的瞥着他,沉默片刻,对殿外候着的崔迁道:“带邓情入殿吧。”

“喏。”

外头应了一声,紧接着便传来了铁链擦地的声音。邓情被一众禁卫压了进来,狼狈不堪的入了殿。

魏帝见状,随即道:“崔迁!你是怎么办的差事?朕还未定邓氏的罪呢!”

崔迁听见呵斥声,脚下滑溜的奔了进来,笑嘻嘻的走到邓情面前,冲着魏帝说道:“陛下...内牢宫狱的规矩您是知道的...您说了,即便是皇子扣押,也需一视同仁,宫狱里的那些蠢货这才斗胆给邓将军上了拷,老奴这便为将军开锁。”

魏帝剜他一眼,却没有多说话。

江呈轶晓得,魏帝只不过是嘴上说说,宫狱里怎么行事,都是看着他的意思来的,哪里敢擅作主张。魏帝这是故意说给邓情听得,目的是想让邓情晓得,他还没有放弃邓氏。

邓情起先一脸苦愁,听见魏帝这么说,当即跪了下来,两眼冒着泪花,感激道:“臣谢陛下体恤之恩...”

崔迁替他解开了锁,被困半日之久的邓情,终于松了一口气。

“朕此刻放你出来,并不是打算宽恕你。弘农骚乱、灵仪队遇袭案,还有包括你与邓元贪渎敛财、收受贿赂之事,朕都不会轻易绕过。你且最好提着神,等着朕降责。”

【一百三十三】上堂争执

邓情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多看魏帝一眼,小心翼翼的试探道:“臣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但引起弘农骚乱的罪名,臣万万不敢当...灵仪队遇袭案,臣也确确实实不知情,还请陛下明察!”

魏帝有些不悦道:“灵仪队遇袭案,朕已然很顾及你祖父的面子,交给与你要好的常玉前去调查。

他为了保全你,避过了御史台与尚书台的审查,偷偷将调查文书交到了朕的手上,言辞上委婉柔和,还向朕恳求饶恕你,没想到你至今为止仍不愿认罪?至于弘农之案,乃是窦廷尉亲去调查的,佟亮于南殿之上复核所有的文书与证词,他们两人都说你与此案纠缠至深,你竟还要喊冤?邓情,你当朕是好糊弄的么?”

“陛下!焉能知晓那佟亮私下与窦月阑有没有什么串通呢?陛下!臣真的与弘农案无关啊!”

“那么灵仪队遇袭呢?你难道也想说,常玉也在私下害你么?”

邓情再次喊冤道:“陛下...常玉秘而不宣,偷偷将调查文书交到您的手上,定是对此案仍有疑问...陛下,此案之中必然还有蹊跷,臣、臣绝不敢做出袭劫皇家灵仪队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啊!”

魏帝听着他的辩解之词,眉间皱成了山壑,由心至口,从内至外的厌烦起此人来。他捏着鼻梁,掩着面,疲惫至极。

邓情听着座榻上的人忽然没了声音,不敢仰首去探情况,被冷了半晌后,实在忍不住声道:“不知陛下...陛下此刻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魏帝双眼寒然,半冷半嘲道:“有人要寻你当面对峙,朕也想听听他要说些什么。恰好,这南殿之上,能供你们二人辩驳一场,朕当然要成全。”

邓情一怔,瞧瞧扭头朝自己身旁右侧望去,这才发现殿堂之上还站着另外一个人。他由下至上慢慢打量,直到看清楚那人的面貌,忍不住猛地一惊道:“江呈轶?!你怎会在此?!”

听到这声质问,江呈轶不由冷笑道:“怎么...邓将军?就允你上殿堂寻陛下伸冤,不允在下入宫为自己申辩么?”

邓情哼道:“你有什么好申辩的?你手下御史台的人做了那样的不闻之事,草菅人命、滥用职权、玩忽职守,陛下召你入宫觐见询问此事,却只有薛青一人前往。而你为了逃避罪责,却公然违抗圣旨,忽然自京城消失不见,这些,京城上上下下的臣民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江呈轶呵呵两声,扭头望向他,眸光如利刃般刻在他身上道:“邓将军对我的事还真是了如指掌啊?我若真的想逃避罪责,今时今日便不会站在殿堂之上,请求陛下让我与你对峙了。”

邓情却没有理他,扭头向魏帝道:“陛下...陛下!您今日就算处置了臣,臣也要多说一句。江呈轶这厮,向来居心叵测,其乃商贾草民出身,一跃而上成为东府司主司,野心定会膨胀。

他江氏在朝中根基不稳,才会想着处处与我邓氏作对。恐怕今日要与臣同堂对峙,也是不怀好意。他定是想了什么肮脏的注意,想要诬陷臣...陛下,无论如何,您都不能相信这小人的话啊!”

邓情晓得魏帝对江呈轶不满,便专挑这样的事情来说,以为会得到魏帝的认同。

谁知坐上那位,脸一抹,双眸一沉,开口便对邓情一阵斥骂:“邓情!你当朕是什么?随意找块白布,便能蒙了眼睛的傻子么?朕还未蠢到这种程度,由得旁人对你任意栽赃!江呈轶确实违抗圣旨,未能及时入宫。

但苏刃逃狱之事,到底与他没有直接联系。而你!灵仪队遇袭案与你有关,贪渎受贿也与你有关,甚至于...弘农骚乱亦同你相关!你!满身罪行!却要在这里指着旁人说三道四!是朕给你脸了?!敢质疑朕的决定?”

邓情大惊,脑门上当即渗出层层冷汗,俯跪在地,颤抖道:“陛下!臣...臣万万不敢有此意,陛下请明鉴!”

“明鉴明鉴明鉴!你日日要朕明鉴?怎么朕要你拿出点证实自己清白的证据,却一个也拿不出来呢?你不敢有此意?朕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三番五次的辩驳,仗着朕对你祖父的倚重,便将朕不放在眼里了么?”

“臣!臣不敢...”

邓情心底暗叫不好,这下,他算是彻底惹怒魏帝了。自他入宫这几日以来,魏帝就算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也总算顾及着几分,始终未曾真正动怒。今日,是头一回对他发这么大的火。

江呈轶站在旁,唇角扬起一个隐秘的弧度,心里暗骂邓情的愚蠢。与此同时,他也在心底偷偷盘算起来,等会儿要怎样怼死这个陷害袁服,又令薛青深陷宫狱内牢的恶人。

“莫要再说自己不敢了!朕看你是样样都敢!”魏帝气得胸口发紧,转眼瞧向一旁站着的江呈轶,瞧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便忍不住朝他斥了一声:“江呈轶!你不是要与他对峙么?怎么还不开始?”

江呈轶不缓不慢地朝魏帝抱拳作揖行了一礼,文雅地说道:“臣看邓将军辩的精彩...一时间未舍得打断。”

魏帝狠狠瞪着他道:“你不舍得打断?朕看你是故意让他气朕的吧?”

江呈轶挑眉,未说话却也不否认。

“行罢,快些开始吧。朕怕再不开始,都要没命在这南殿上呆着了。”魏帝不耐烦的挥了挥袖子说道。

江呈轶再行一礼,儒雅的做派十分足,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开口道:“臣遵旨。”

而另一边的邓情却是佝偻着身子,俯跪在地上,发髻凌乱、衣衫不整、狼狈不堪。两人相较,简直天上地下。此时此刻,邓情憋着一股气,想要剜江呈轶一眼,却苦于魏帝的怒火而不敢轻易抬头。

“陛下...臣不知邓将军当日推袁服入殿时,对陛下您说了什么。臣只看事实说话,不管袁服当时承认了什么,臣都不会相信。基于这样的认知,臣仔细调查了那位据说与袁服串通,暗中劫走苏刃的罪犯陈五。”

“臣发现,此人常做杀人越货之事...是京都黑市鼎鼎有名的霸王,曾有个称号叫做黑蝎。”

江呈轶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字一句清楚说出,端直架子,严肃至极。

魏帝的怒意渐渐缓和下来,听着他说,也默默沉淀下来。

邓情跪着,心底有一万句想要回驳的话,可又怕魏帝再动怒,便不敢再轻易开口,只能竖耳听着。

江呈轶借着说道:“这陈五,在京畿地带属于一等一的杀人好手,黑市上有不少听从他命令的狂徒。这人在犯下东南巷杀人案前,身份被有心人篡改了一番,甚至连官府里头存档的户籍文档也做了严密的修改。

臣单是调查他的身份,就查了三四日,幸而...黑市人员案犯的文书水阁内也曾备录过一份,寻着这份府外文书,臣才查到他的真实户籍,着实让臣吃了一惊。

这个陈五啊,颇有些本事,近年来靠着黑市上的买卖,已在大魏各地都购入了住宅居所,有五间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四间是以商户名义登填的。他还有七八间屋宅...是没有名录,暗中买下的。

臣就在想...这个陈五既然如此富裕,又怎会闯入东南巷的穷人屋中抢劫杀人呢?于是,臣又寻着这一点,调查了一番,于是发现,原来这陈五虽然罪孽深重,但却有个六岁的儿子。半个月前,这孩童便被人劫走不知所踪了。臣又废了一番功夫,寻找此子,最后在京城郊外一处偏远、了无人烟的庄子里找到了他。

幸而,为了控制陈五,这幕后之人并未对稚子下手,只是将他捆了,绑在屋中。于是臣...找了个机会将这孩子救了出来。带着他去寻那陈五,打算从此人口中探出事情真相。谁知才将将约好于郊外碰面,这陈五便在于与臣碰面之前被人一箭射中...灭口了。他死于极好的箭手。说来也巧,这样的箭手,京中恰恰只有太尉府的弩箭营有...实不知,与太尉到底有没有关系。

这些呀...暂且不论。臣本想用陈五来洗清袁服的嫌疑...当时陈五被杀,臣...还好生难过了片刻。不过那稚子虽小,心智却已成熟,很清楚的记得,他在被绑架之前,曾有人来找过他的父亲,要他父亲做一桩杀人的交易。但他父亲不愿意,后来,他便被人绑了去。”

“难得啊...有这样心智成熟的小孩,能替臣作证。于是,臣今日,将他带了过来。若陛下允准,片刻后,便可让他入殿为臣作证。”

江呈轶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在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从头到尾温和至极。

魏帝听得十分认真,渐渐佩服起此人。

【一百三十四】林木出场

他的目光中露出了些许赞扬,默着声,继续听江呈轶说下去。

“若陛下与邓将军不信陈五是近日才死的...想让仵作当场验陈五的尸体,确定准确的死亡日期,臣也是半点不敢多说的。”江呈轶微微扬着唇角,举手抱拳作揖,将架势做足了,请求魏帝的首肯。

那高阶之上的青年帝王却冲他摆了摆手道:“朕的手下盯着,谅你也不敢动什么手脚。朕信你,不必验了。”

江呈轶长袖举起,平臂作揖道:“臣多谢陛下信...”

“陛下!臣实在听不下去了,陛下怎能任由此人胡诌乱造呢?”

江呈轶的话还未说完,邓情便扑出来打断,满眼的不甘甚至还有一丝隐藏的恐惧。他看江呈轶是有备而来,瞧着是将陈五调查了个底朝天,几乎什么都知道了。邓情在心里打着鼓,眉头拧着,很有些担心,不确定江呈轶晓不晓得他与陈五之间是什么关系。于是,心口越来越紧张,背后也愈加发凉。

“陛下!”

邓情张口,又是一声唤,刚准备堵住江呈轶的口不让他继续说,却遭到了魏帝的严辞厉斥:“邓情!没完没了了是吧?江呈轶话还没有说完,你便这样着急插嘴,难道心虚了不成?你若再敢多嘴一句,朕就让你滚回宫狱内牢去!”

“陛、陛下...”邓情的声音弱了下来,带着微微颤抖之意,整个人蔫住,伏在地上,认命似得闭上了眼。

江呈轶斜眼瞥着他,轻蔑不屑的哼了一声。

“你继续说,莫要被这混球儿打扰。”魏帝转过头同他说道。

江呈轶颔首,略带敬意,处处保持着礼数道:“臣遵旨。”

“这陈五...虽只是臣诸多证据中的一环,却也是十分重要的一个线索。若无陈五,劫走苏刃的幕后之人或许不能办成这件事。说起来...这幕后操纵者的缜密谋略、阴险毒辣,实令臣叹服。

此人先以东南巷抢劫杀人案为机缘,令陈五被抓入牢中,又费劲一番心机安排,事先将陈五关押至苏刃将要行刑的东市死囚牢狱之中,让他等候行动。紧接着...又以给予东南巷杀人案的线索来引袁服上钩,令他知晓自己的妻母被劫,遂而再与其谈论条件,逼迫他协助陈五劫狱。

袁服乃为御史台副使,掌管着判狱行刑的权力,只要是东府司收押看管的犯人,御史台都有一定权力判案断罪。这幕后策划之人,知晓袁服职务的特殊,便利用这一点,助他们行事。

袁服眼见妻母失踪,心中乱了分寸,只能任人宰割。此事本应该天衣无缝...可幕后策划人却忘了,御史台副使判案断罪之前,是需要在臣这里讨要一份有臣署名的定罪文书的。

袁服当日,却并未曾从臣这里讨要文书,而是直接前往东市牢狱宣定陈五服鸩酒之刑。

臣得知此事,立即晓得,袁服出了问题,于是即刻派人调查,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终究是让臣寻到了被人绑架致使失踪了的袁妻与袁母,将他们从绑匪窝中救了出来。

如今,这两人亦在殿外候着,包括绑架他们的匪徒也被臣拿下,也一同候着,皆能为臣与袁服作证。

这幕后策划者...除了绑架袁妻袁母,还想让袁服背上这泼天大罪,令他死在宫闱牢狱之中,又欲让袁服指证臣才是真正的主使人,计谋一环接着一环,当真是环环相扣,逼得臣无路可逃。

袁服入宫认罪,臣与薛青就算对此事毫不知情,也能被扯上莫须有的罪名。如此一石二鸟之计...又阴狠又毒辣,臣若不及时逃出京城,在郊外暂避几日...恐怕真要遂了这人的心愿了...”

江呈轶话声平淡,但不知怎得,他身上似乎有一种魔力,从他口中蹦出的字眼,仿佛自己有意识般,一点点汇聚成一幅幅画面,生动而深刻,讲得魏帝一动不动1听着,仿佛不是在听他论案,而是在听他说书。

“陛下...臣要陈述的便是这些。至于臣要指证的幕后主使人,就在这殿上,正是邓情邓将军。陛下!臣与邓将军向来无冤无仇,实在不知他为何要这般陷害于臣...还望陛下为臣做主。”

邓情听他说完这些,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幸而,江呈轶并没有查到他与陈五真正的关系。

魏帝慢慢将目光从江呈轶身上收回,投向了跪在地上垂着头的邓情,却不知他在想什么,明明方才还嚷嚷着冤枉,这会儿却安静下来,一声不吭。

于是,魏帝蹙着眉头问道:“邓情,怎么如今江呈轶说完了,你反倒没话辩驳了?”

邓情伏地,真诚道:“陛下方才已然动怒,臣不敢再随意插嘴,臣...不愿陛下因臣气伤了身子。”

魏帝嗤笑一声道:“你倒是为朕考虑?”

邓情大行拜礼道:“臣...无时无刻都惦记着陛下...”

“行了行了,拍马屁的话,在这种时候就不要多说了。你不觉得烦,朕却很是厌倦。”魏帝很不耐烦的冲他甩了甩袖子,“江呈轶说得这些,你可有辩解之言?”

“臣!不敢有任何隐瞒。陛下!臣全然不知江主司为何要如此诬陷臣。臣只知,苏刃被劫,袁服才是此案关键,与臣并无半点关系...臣根本丝毫不知...”

事情到了个这个地步,邓情仍然不肯承认:“...至于江主司口中所说的,袁服父母被劫,臣亦不晓得原委。焉知此事是不是江主司为了栽赃臣而故意编造出来的?其中说臣绑架了陈五的稚子更是无稽之谈!”

“邓将军还真是巧言善辩?证据在殿内,证人在殿外,随时随地都可传唤作证。如此铁证如山,邓将军以为自己今日还能再遮掩自己的罪行么?”

“你那些所谓的证据与证人,谁知道是真是假?难道我便任由江主司你随意将脏水、污水泼到我身上而不反抗么?”

“便知道你会如此狡辩。邓将军,做人总要留一线,莫要将话说死。”江呈轶悠悠的站着,面带笑容,斜着眼睛望他。

邓情微微顿眉,扭头与他对视:“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呈轶冷笑一声,随即扭头向魏帝说道:“陛下...臣请求证人上殿,为臣作证。”

魏帝盯着他沉思片刻道:“朕,允了。不知江卿要召唤哪一位证人上殿呢?是袁服的妻母,还是陈五的那名稚子?”

他话语间似乎有嘲讽之意,幽幽的盯着江呈轶,想看他如何抉择。

实话实说,这三名证人,确实都不足以完全证实邓情在苏刃劫狱案中的罪行。绑架袁服妻母的那些绑匪,只不过是邓情托外城寻来的人手罢了,根本未曾见过邓氏中人,也不知道背后主使人乃是邓情。

故而这些匪徒亦证明不了邓情犯下的罪孽。唯一能够证实邓情罪行的陈五,已被人灭口,其子虽心智成熟,但还只是个稚童,所说证词也不可全然相信。

谁知江呈轶却道:“回禀陛下,这些人证...都不是臣想要请上殿的人。”

魏帝与邓情的眸中同时露出了惊讶之色。

邓情呼吸微止,不知不觉中,心里生出了一丝恐惧。

魏帝奇怪道:“你,还有什么人证?”

江呈轶拱拳道:“回禀陛下,臣此次入宫,乃是抱着生与死的决心前来的,自然要将准备做全。既然邓将军信不过臣救出来的这些人证,那么...臣愿请太尉府中的师爷林木为臣作证.

臣想,若这样,邓将军也应当再无话可驳了。”

魏帝一惊,跪在地上的邓情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一下。

“你让朕为你去请邓府的林木为你作证?江呈轶,朕倒是不知...你这到底是在为难朕呢,还是为难你自己...”魏帝听罢,只觉得可笑,讽刺了几句,便靠在座榻上,一脸不信的看着他。

江呈轶笑笑道:“何至于劳烦陛下?臣已将林木林师爷请了过来,就在臣的证人之列,想必崔总管出宫时...也已将他带入宫中了。”

魏帝眸一顿,随即向外头候着的崔迁问道:“哦?崔迁,江卿说得可是事实?”

殿门前随时候命的崔迁,这时冒出了个脑袋来,揖礼答道:“陛下...确如江主司所说,太尉府的林木——林师爷,如今正在南殿外候着,等待传唤。”

江呈轶自信而又笃定的看向邓情,微微笑道:“邓将军,眼下,您祖父府上的师爷前来作证,希望您还能像方才那般口有辩词。”

邓情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忽然意识到,袁服妻母被救,陈五之子未被灭口,皆有可能是林木暗中操作的...而他们被关押监禁的具体位置,也极有可能是林木透露给江呈轶的...

邓情懊悔的皱紧了眉头,他怎么没早点发现这件事?

魏帝默默的观察着邓情的情绪变化,轻声说道:“既如此,那么...便传召林木吧。”

【一百三十五】当殿指证

崔迁听到这话,立即应道:“陛下稍候,老奴这便去把林木带来。”

魏帝默许,遂而闭紧双眼,一只手搭在脑门上,遮住了苍白的面容,只觉得脑仁生疼,浑身难受。

殿上,邓情俯身跪着,听见江呈轶要请林木出场作证时,心里乱成了一锅粥。若是袁服妻母与那陈五的稚子前来作证,他暂且还有可以辩驳的地方,但如今却是林木要叛出邓家...

林木对邓氏了如指掌,莫说他做的事,就连邓国忠与邓陵所做之事也一清二楚。这样的人落入江呈轶之手,对邓氏乃是一桩极大的威胁...

邓情心中慌极了:也不知道这个林木对江呈轶说了多少有关邓氏的事情...他一边想着,身上冷汗也一边出着,心脏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处,努力思考着如何挽回局面。

他慌张的同时,也有些懊恼起来。他不知林木到底是怎么被江呈轶抓住的,他明明将林木关在京城郊外的郭区里,派了重兵把守,怎么还会让他逃出来?

正当他细想其中关窍时,崔迁领着林木上了殿。

“陛下...林木带到。”

崔迁细着喉咙朝南殿内唤了一声。魏帝透着满眼的疲惫,朝殿外望去,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让他进来。”

崔迁等到了魏帝的回应,才敢引着林木上前。

邓情悄悄扭头朝身后望去,便用余光瞥见林木穿着一件朴素的白麻衫衣走了过来,打扮的很是简朴,发髻微微凌乱,浑身上下也略带些潦草与困顿的模样,仿佛被囚禁了数日。

“草民林木...拜见陛下。”

林木撩起衣袍前摆,端正庄重的跪在九阶之下,安静的行了叩拜大礼。

魏帝见他穿成这副模样,不由皱眉,盯着他看了良久,才开口道:“起身吧。”林木得令,表情肃穆的起了身,遂而悄悄挪着步伐,站到了江呈轶身后。

魏帝面色古怪道:“林木...林师爷。朕记得,你自小就养在邓太尉身边,朕仍是太子时,便曾见过你。太尉平时,不是待你极好?你如今怎得会答应江呈轶上殿指证邓情?”

林木又默默迈出一步,与江呈轶交错着站开,向魏帝微微俯身作揖道:“回禀陛下...草民儿时能得邓太尉垂怜乃是三生有幸。草民待太尉亦是视如亲父,然则纵是如此,这世间也不能乱了法纪纲常。况且,臣今日只是来指证邓情的,与太尉无关。太尉自太常卿邓陵大人意外逝世后,便病入膏肓,躺在床上不能理事。

邓府宅中大小事,皆由邓情一人打理。

草民本以为,邓将军驰骋沙场多年,是个血性男儿,却不知竟是个蛇蝎之人。草民碍于太尉的情分,跟在邓将军身侧,为他打理邓府上下诸事,他却强迫草民为其做不轨恶事...

事成之后,竟还想要将草民灭口,便是连草民的家人也不放过。草民日日夜夜都在担惊受怕,想着东南巷冤死的那口人户,心里实在愧疚难当,又非常担忧家人的状况...幸得江主司相助,才将草民的家人从贼寇窝中救出。

为了大魏国法,为了陛下,也同时为了报答江主司的这份恩情,草民愿意前来南殿指证邓情滥杀无辜、藐视国法、谋划参与苏刃劫狱案,事后还做足了准备,将此污水倾倒于袁服大人、薛青大人甚至江主司身上...

但,草民有一事恳请陛下...”

说话间,他便又朝魏帝跪了下来,再行大拜之礼。

魏帝眸眼眯起,问道:“什么事要你如此这般?”

“草民自知罪孽深重,无辩驳之机。草民既犯下了错,便应当承担...然则此事却与草民家人毫无关系,他们不知草民在外行何事、如何行事,实属无辜,望陛下惩治草民时,莫要催及他们。

另外,草民还要申明一点,邓将军所犯之事,只有他与草民知晓,邓氏其余人...一概不知。太尉大人亦是毫不知情,草民愿...担当所有罪名,望陛下能看在太尉大人辅佐过三代帝王,乃是朝中元老,功高劳苦的份上...莫要怪罪太尉大人管教不严之罪。邓情,他是恶有恶报,草民不愿再继续替他遮掩下去了。”

林木特地撇清了邓国忠在此间的关系,趴在地上恳求魏帝只处置邓情一个人。

江呈轶站在一旁默默不语。魏帝的目光在他们三人之间转来转去,最后垂眸轻声道:“江卿,此事你怎么看?”

江呈轶忽然被点名,抬头朝阶台上望了一眼,答道:“回禀陛下,臣亦以为此事与邓太尉应当并无干系...陛下,今日殿上,只论邓情是否杀人栽赃、劫狱篾法之事,其余的,臣不愿多管,亦不想多论。”

魏帝轻哼一声,目光定格在林木身上,问道:“林木,当日之事,邓情到底如何谋划,你今日需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倘若敢欺瞒于朕,你应当晓得是什么下场。”

君王威压甚重,扫在林木身上令他不寒而栗。

林木用余光瞥向江呈轶,却见他也恰好朝自己望来,眼神坚定而热忱。他深深呼了一口气,顿时下定了决心。他晓得事情已然闹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就算现在自己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已背叛了邓氏,再想寻求邓太尉的庇护,保得自己的父母妻儿安全幸福的度过下半生,是绝对不可能了。

更何况,邓氏气数已尽,从前做的桩桩件件恶事,都已被江氏乃至水阁翻出,恐怕过不了多时,便要倾颓殆尽了...他如今,只有帮助江呈轶这一条路可走。

其实林木心里清楚,他这辈子做了许多错事,两手沾满了鲜血,就算万死也不可惜。那水阁阁主纵然嘴上答应他,要保他平安归入江湖,可却并不一定会真的放过他。他手上毕竟有那么多条人命,且还与邓氏息息相关。

水阁与邓氏早就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就算他这次帮助了江呈轶,也并不代表就此抵消了身上的罪行。他,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但只要他的父母妻儿后半生能安稳无虞便好。

于是,林木眼一闭、心一横,双臂平举,躬身一拜道:“草民愿对自己的言行负责。草民绝不敢在此事上有半点欺瞒...如有不实,草民愿受酷刑,死无全尸!”

他说得极为坚定,发的誓也十分毒辣,让魏帝不得不正视。

“陛下...约莫在一个月前,邓情便嘱咐草民开始准备劫持苏刃之事。碍于家人之安危,草民不得不听命于他,开始了系列筹备。为了劫出苏刃,草民先去黑市寻找了代号黑蝎的陈五,命他为我们行事。

然而,陈五已准备金盆洗手,离开京城,不愿相助。故而,邓情命草民将陈五的幼子绑架监禁,以此要挟陈五行事,陈五不得已只能听命。邓情命令陈五先找寻机会在东南巷挑一户平民人家下手,且逼迫陈五杀人。

因为苏刃乃是重罪,若陈五不杀人,就无法与苏刃同牢而住,便没有机会按照计划将苏刃救出。故此...陈五为了其幼子的生命安全,只能杀害那口无辜的人户...

事情得手后,邓情便四处打通关系,让陈五被关押在预备给苏刃行刑的东市牢狱之中。随后便着手实施绑架袁服妻母之事。草民先是打探清楚了袁府所在,再以卖菜之名借机接近袁家的两位女眷,以此混了个脸熟。当时,东府司因诸多要案重案忙得脱不开身,袁服并无机会归家查看,也正因此,邓情才让草民选中了他做替罪羔羊。

待到时机成熟,草民便设计胁持了袁服的妻母,并透露消息让袁服知晓此事...令其为邓情行事。

劫狱当天,袁服领着并无东府司主司署名的罪证书,前往东市牢狱之中宣读,判那陈五鸩酒之刑,并用此机会,在袁照的掩护下,悄悄将苏刃换到关押陈五的牢房中,并让苏刃服下假死药,令一名长相酷似苏刃的乞丐囚于牢中混淆视听。再让陈五穿上狱吏的衣服,运送苏刃出牢。如此繁琐复杂,才将苏刃从牢中救出。

此事成后,草民便一路将苏刃送出了东市...却没想到,就在这个时机,邓情竟翻脸无情,命其手下江湖高手,将草民层层困住,监禁草民,欲待事情平息后,将草民灭口。”

“他为何要在事情平息后将你灭口?为何不直接把你杀了?”魏帝犀利的问道。

林木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邓情,冷笑道:“邓将军是想着,若有一日东窗事发...我便是最好的替罪羔羊,他自然能从此中找到机会脱身。”

“好狠毒计谋....”魏帝眯眼笑着,望向邓情,淡淡说道:“朕还不知...原来朕的邓将军竟有如此奇谋?今日,朕算是开了眼界,不得不佩服啊。”

【一百三十六】柳暗花明

“邓情,你可还有什么要辩解的?”魏帝挑挑眉,神色古怪的看着地上跪伏的那人。

邓情此刻已满身大汗,全身发麻,他想了许久,也没想到什么解决的法子。如今这情形,他已不可能将罪责都推到林木身上,江呈轶在场,此人绝不会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魏帝此刻的问话,便犹如一把利剑悬在他的头顶,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劈开他的头颅,令他血溅当场,死无全尸。

邓情心内发寒,只觉得自己已无路可逃,于是干脆闭上眼睛准备一人担下,至少还能保住太尉府以及邓氏全族。他不能让邓陵对他的期许全都化为一场空。

“回禀陛下...臣确实知晓此事,臣...”邓情咬咬牙,打算一人担责。

谁知就在他准备认下这一切,撇清劫狱案与太尉府乃至邓氏满族的关系时,门外崔迁却跨过门槛,入了殿内,打断了他的说话:“陛下...宫门外传来消息,说是邓老太尉请求觐见陛下。”

魏帝问:“他此刻前来作甚?”

崔迁如实回答:“听说是为了邓将军的案子来的...”

魏帝哑然,盯着殿门口看了许久,忽然发出一声笑:“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朕的皇宫,改造改造,都可以当你们几人的案堂了,朕...好好的皇帝不做,也被迫做了一次青天大官爷,就呆在这南殿内...给你们断案子?”

他阴阳怪气的语气让在场人都屏紧了呼吸,不敢随意放松。

魏帝眉梢上挑,轻言淡语的对崔迁说道:“让他入宫吧,朕倒要看看,朕的这位太尉大人还能唱出什么戏来?”

崔迁得到命令,立刻掉头离开了南殿,动作迅速的奔向宫门。

江呈轶用余光瞥着崔迁离去的背影,心里暗自盘算了起来。他本来,没打算用这样残忍的方式,让邓国忠与其孙决裂,可如今这情景,恐怕邓国忠来势汹汹,林木未必能敌得过此人的盘问,倘若林木顾及与邓国忠的那点情谊,临时改变了主意,那么今日这布局,只怕是要白白浪费了。

事情已经走到这里,他绝不可能再让这好不容易形成的局势,就如此前功尽弃。

而此时此刻,刚准备承认一切,自己担下一切罪责的邓情,此刻却莫名松了口气。他想:祖父此时前来宫中,定是已经找到了化解此局的办法...只要他能好好配合,说不定能让陛下饶过他,避开入狱的结局...

不过片刻,崔迁便带着体虚病弱的邓国忠入了南殿。

这老头一入殿,便先朝着九阶之上的魏帝跪了下去。他这一跪,跪得踉踉跄跄,整个人扑倒在殿上,狼狈无极。

魏帝见他才踏过门槛,就摔成如此模样,心中不由一紧。阶下之人,好歹是大魏开国元老,辅佐三代帝王的重臣,魏帝就算再不满邓氏种种越界行为,在案情还未确定之前,他仍不愿与这样的人扯破嘴脸,打乱了关系。

邓国忠,屹立朝中,数十年如一日不到,早就练就了一副九曲心肠,圆滑世故至极,才能替邓氏招揽那么多门生,广集天下之材为自己所用,拥有可以与淮王宁铮抗衡的势力。

这样的人,若没有恰到好处的时机来突破,魏帝宁愿忍耐。

于是,九阶之上的至尊,仓惶急促的奔了下来,带着满脸敬意与尊重,将磕在地上的邓国忠扶了起来,轻声慰问道:“邓太尉怎得将将登殿,便行如此大礼?朕怎能担当得起?”

邓国忠自邓陵去世后,整个人的精神便垮了,再不似从前那般健强体壮、精神奕奕了。如今他的身上只有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与将死之人的糜烂之气。

魏帝走上前将其扶起时,便暗自皱了眉,眼中透出一股弄弄的算计之意,低下头若有所思着什么。

邓国忠喘着气,从地上费力站起,一边有气无力的咳嗽着,一边轻轻推开魏帝的手臂,双臂摆平作揖,向他道:“陛下...臣垂死之躯,担不起陛下亲自来扶...”

“且...臣有罪。”

魏帝还未同他说上几句话,邓国忠便再次朝他跪了下来。魏帝不禁头疼:“邓太尉...你这一大把年纪了,有话便好好说,何必如此多礼?朕允你,即便有罪,也可站着回话。太尉...快起来吧。”

正说着,魏帝便弯下腰去,预备再将邓国忠扶起,谁知这老头却宁死不肯,执意要跪着,口口声声道:“陛下...臣有大罪!若不跪于殿前,于心难安...”

魏帝瞧他固执己见,便不再阻拦,任由他跪着,自己则慢悠悠再往九阶上走,边走边问道:“不知太尉到底有何罪,要这样求着朕?朕听崔迁说,您今日乃是为了邓情身上的案子来的,既如此...怎么入殿之后,不先论及汝孙之案,反倒要说自己有罪?”

“陛下...臣之罪,与吾孙邓情身上背负的案子...息息相关。”

邓国忠如此说道。

跪在一旁,始终不敢抬头看的邓情,听到这句话,心底没由来的升起一股不祥之感:难道他的祖父根本没有想到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而是要...

这想法还未在脑子里过一圈,殿上便响起了邓国忠诚恳真诚的话语声:“陛下...苏刃在东市被劫逃狱的案子...是臣在背后一手谋划操纵的。此案与吾孙并无半点关系...还请陛下明鉴。”

这话一出,邓情心中那点忐忑便彻底坐实了,他紧紧闭上眼,暗自懊恼起来。邓情想都没想到他的祖父,会亲自前来殿上替他顶罪。

殿上,江呈轶听了邓国忠的答话,仿佛并不意外,反而将双手藏于袖中,默默站在一旁看戏。

而在他身后站着的林木,心中却掀起了海浪惊涛。他与邓情一样,未曾料想到邓国忠会上殿认罪。此时此刻,他心内的决定动摇了,若此事会牵连邓国忠,他宁愿自己担下所有罪名,保下邓国忠。

正想着,殿上众人便听见一阵清冽的笑声传来,皆寻着声源追去,便发现是魏帝站在阶梯上笑得前仰后合:“这场戏,真是越来越精彩了。朕竟然完全不知,邓氏一族卧虎藏龙啊,居然都是些藐视王法、藐视皇权的存在?

邓太尉,难怪啊难怪,你手底下的这些子弟们各个都是胆大包天之徒,原来是受了你的影响,果然应了那句话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邓国忠的身子本就虚乏,听见魏帝这么一笑,心里端着的那点稳重,便被狠狠击中,险些震碎。猛然之间,他的背后冒出了层层冷汗,虚的他喘起气来。

魏帝笑完,那阴森如寒气般的笑声便在南殿之中徘徊,过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

而这位年轻的帝王也重新登上了九阶,坐在了座榻之上,长袖一挥,双手搭在膝上,冷冷说道:“说说看...你如何策划的这一切,朕倒是想瞧瞧...你所说的,与朕所知晓的,到底有没有重合之处。”

于是乎,这邓国忠,便按照入宫之前想得那一套说辞,在大殿上仔仔细细的向魏帝交代了起来,所说之辞竟与林木所说一般无二,只是这其中的主使人从邓情换成了他。

林木惊诧难抑,他不知邓国忠究竟是怎么得知这些谋划的,明明他与邓情的筹备是瞒着邓氏所有人的,包括邓国忠,他当是不知才对...怎会?

江呈轶望着地上跪着的老头,心中也有些诧异,但很快他便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了一丝奇怪之色,心里想:难道这邓国忠...是候在宫外的阿萝...替他找来的?或许...水阁在各地筹谋的一切已然达成,故而阿萝才将这老头逼入了宫中,为了在今朝彻底瓦解邓氏这棵擎天巨树?

他暗暗想着,心中多少有了些定数。

正如他所想,彼时彼刻,皇宫之外的局面又有了新的突破。水阁多年布局,不仅仅是为了在朝堂上瓦解邓国忠的力量,更是为了在适当之时一举击垮邓氏全族。

京城之困,原本就是暂时,江呈佳与江呈轶两兄妹,在入京布置棋局前,便已一步步挖出了邓氏这棵擎天之树下腐烂的树根。自汪阕放出了那封汪鹤手书开始,水阁在大魏各地设下的天罗地网,便已开始对邓氏各处的势力进行攻击了。

只是,这场偷袭,进行的极为缓慢,因为不能让远在京城的邓氏一族,察觉到任何异常之处,只能从釜底抽薪,一点一点挖空邓氏的根基,从腐烂处下手,慢慢砍断这棵苍擎之树。

此事,不论是江呈轶还是江呈佳,都未曾向任何人提及。因为所涉之法,复杂多变,多牵扯一个人进来,此局的胜败便多一份不稳定的因素。

京城内外的配合,需恰到好处、天衣无缝,方能一气呵成,解决问题。

【一百三十七】殿堂引案

因此,江呈佳在宫墙之外,除了要让所有不利邓氏的因素全都集中起来,还要攻破邓氏在大魏各地的防线。京城之内的所有行动与准备,都是在为攻破邓氏防线而拖延时间。

南殿之内,局势似乎一下子变得清明了起来。邓国忠入宫,只是为了替邓情顶罪。这样,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如此一来,就算江呈轶于心不忍,不想就这么攻破邓国忠的心理防线,让邓氏这对祖孙于殿堂之上反目成仇,也不大可能了。

江呈轶默默站于一旁,暗自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的这个妹妹啊,到了紧要关头时,是半点软心肠也没有,比他还要狠上三分,不打算给殿上的人一点活路。

魏帝观察着殿上的每一个人,无意中瞥见了角落里的江呈轶正自顾自摇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于是他出声问道:“江卿,这件事你怎么看的?”

江呈轶正慢慢的理清自己的思路,忽然被点名,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望向了魏帝。两人对视几秒,江呈轶才平臂作揖向魏帝道:“臣...人微言轻,不敢随意乱评。一切全凭陛下神断...”

“朕能有什么神断?”魏帝见他此刻仍在不合时宜的拍马屁,便有些忍不住脾气,语气微 冲道:“江呈轶,这事本就与你息息相关,你想要逃避?岂有这般简单?”

“陛下...”江呈轶转了转眸瞳,刚准备将拟好的说辞讲出,谁知就在此时,站在他身后的林木忽然挺身而出,改变了供词。

“陛下!草民有罪...草民犯了欺君大罪,还望陛下明察。”

江呈轶心里咯噔一下,转头朝林木望去,满眼的不可思议。林木自然不敢抬头看他,但为了撇清邓国忠在此事之中的关系,他不得不这样。

魏帝微微抽了抽嘴角,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手掌扶在脑门上,只觉得头痛欲裂。

眼瞧着九阶之上的至尊未开口回话,林木便抢先一步道:“陛下...草民方才是迫不得已才说出那样的证词的。草民知晓,若不这样说...江氏乃至水阁根本不会愿意保护我的家人。草民为了父母妻儿着想,才不得不指证邓将军。陛下...其实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草民一人所为,与邓将军无关,更与邓太尉无关。”

他这话一出,原本跪在地上、面色镇静的邓国忠,却渐渐变了脸色,眼神也仓惶起来。

江呈轶垂头躬身作揖,不由冷冷一笑。林木如此,非但救不了邓国忠,反而有可能会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境地,实在是冲动之举。他深吸一口气,提前替邓国忠与邓情悲哀起来。

“住嘴!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分?”邓国忠狠狠呵斥了一声,制止林木继续往下说。

听他一声厉喝,林木愕然震住,目光透出一丝不解。只见邓国忠眼神阴郁,朝他瞥过来的目光亦变得满是杀气。林木不知问题出在哪里,浑然不觉自己犯了个大错。

“陛下!此事,确实是臣谋划所为。林木只是听命行事,他方才所说只是为了维护臣。”邓国忠执意说是自己所为,“另外...臣还有一事要坦诚。当年邓元私宅爆炸案发生后...令汪鹤顶罪,意图平息事态,隐瞒手下官员赠送财帛之案...乃是臣所为。邓元因无法违抗臣的命令,才会逼迫汪鹤前往东府司自首...以至于酿成今日大祸。”

邓国忠似乎要将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伏跪在地上的邓情,瞪着眼,有些看不懂眼前这形势,他不明白为何自己的祖父要否才林木方才所说,明明只要那样...他们祖孙二人便都有可能脱罪;更不明白为何到了这个时候,祖父要再次提及当年的爆炸案,明明汪鹤一事已由邓元认下,并无任何不妥,他实在不能理解祖父忽然揽责的理由是什么?

林木亦是满眼不懂,不晓得邓国忠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满殿之上,只有江呈轶明白邓国忠此刻的想法。他叹息一声,替眼前这老头不值。一个叱咤三代帝王朝野的元老大臣,满腹谋略与才华,不知怎得,子侄除了邓陵,竟都是些蠢货。林木这般反复证词,甚至自担罪责,只会加大邓氏一族的嫌疑,让魏帝更加肯定此事乃是邓国忠策划,邓情负责执行,林木被迫听命。

若林木保持证词不变,说不定邓国忠真的能以自己的说辞,保下邓情。如此一来,便等于保住邓氏一族的嫡系根基,只要有日子,将来总能东山再起。至于他自己,或许能靠着卑微的态度,博得魏帝的同情,求来一线生机。

可如今,林木却当着众人的面,公然翻供。再加上他方才刚入殿时,便已反复强调此事与邓国忠无关,如今却突然为了邓国忠改变证词,这会使得魏帝直接认定邓国忠以及邓情有罪,两个人一个也逃不了。

其实,江呈轶明白邓国忠一定要替邓情顶罪的原因,不仅是为了保住邓氏的嫡系血脉,更是为了平息魏帝心中的怒火。京城之乱始终不得平息,倘若处于舆论漩涡忠心的邓氏,最后没有得到惩治,那么民乱必然会继续下去。

虽然事情闹到最后,百姓心中的怒火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平息,但皇族的威信与民心也会在这般行事下散尽。

故而,这件事必然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邓氏之中,只有他站出来,才能让魏帝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只有他被定罪,才能消除魏帝心中对邓氏的种种不满与忌惮,保住全族仅剩的那点势力。

只可惜,邓国忠的一片苦心,邓情并不能理解。

魏帝端坐着,听他甚至连汪鹤之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揽,便不由嗤笑:“邓太尉还真是深谋远虑...为了保住嫡传血脉,全然不顾自己了?”

天子不愧为天子,起先他也未懂邓国忠之意,直到听见阶下人提及了汪鹤,便渐渐明白了此人的用意。

江呈轶一会儿瞧瞧魏帝,一会儿又转眼望向邓国忠与邓情,倏然之间笑出了声。这声笑引得众人都朝他望去。

魏帝问道:“江呈轶,你笑什么?”

江呈轶微微弯起嘴角,无可奈何的轻叹一声,便拱手作揖道:“陛下...臣方才并非是笑,只是觉得可惜罢了。”

魏帝听他这语气,眸光中不由露出一丝异样:“哦?这话是何意?”

“臣是觉得...邓老太尉的舐犊之情令人感动。只是...如此重情之人,却要因为一个心狠手辣、毫无纲常伦理之念、悖逆罔上的恶徒丢了性命,臣便觉得万般不值,大叹可惜。”

江呈轶频频摇头,眉宇拧成山壑,仿佛十分哀惋。这令邓国忠着实有些恼怒,他实在看不惯此人装腔作势的模样,便出声驳斥道:“江主司大可不必惋惜。老夫我敢做敢当,这些事确实是老夫所为。你不必一副知晓真相的模样,在这里混淆视听,蒙蔽圣上。如此行径,简直失了读书人的风范与根骨!”

“啧啧啧...老太尉好气派,端庄俨然的模样,真叫晚辈敬佩。”

江呈轶嘲讽道:“只不过...您这般气度,恐怕也只到今日为止了。您若是知晓了您这位寄予厚望的嫡孙这些年都做了什么,恐怕就不会继续这样替他担着了。”

邓国忠的眼皮微微跳着,心里总有种不妙的预感。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事关邓情邓将军。”江呈轶再次向魏帝请说道。

魏帝一抽眉,神色自若道:“说吧。朕倒要听听...朕的这位邓将军还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江呈轶这么一说,邓国忠与邓情这对祖孙,都莫名其妙的紧张了起来,心里纷纷在想:此人手里到底有多少邓氏的把柄?

“陛下应当还记得...臣方才提及的黑蝎陈五吧?”

魏帝奇怪道:“朕记得。他在劫狱案中,算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你突然重新提及他作甚?”

“陛下莫要着急,臣还要问您一件事。不知陛下可否仍然记得...当年致使太常卿邓陵大人病弱一生,只能靠汤药与木轮度日的兰心楼投毒案。”

此话一出,使得在场人皆吃惊抬首,目光纷纷集中到了江呈轶身上。

魏帝神色一变,语气也忽然一下变得犀利起来:“好端端的,你突然提起此案作甚?”

“陛下...当年的投毒案,最后抓到的人,并非真正的凶手,更不是幕后指使人。”江呈轶慢慢引述出了当年之案。

此时此刻,一直伏跪在地上的邓情,开始心惊胆战起来。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情还是让江呈轶查到了,那么他与陈五之间的关系...此人也应当知道的一清二楚了。当年之事...恐怕是瞒不住了,若此刻在殿堂上被公之于众...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便全都毁了。

【一百三十八】边城密令

当年之事...恐怕是瞒不住了,若此刻在殿堂上被公之于众...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便全都毁了。

于是,邓情开始歇斯底里的阻挠江呈轶说出真相:“姓江的,你到底怎么回事?在这南殿之上,说得是苏刃被劫的案子,论得是当年爆炸案的事情经过。你在这里扯什么陈年往事?”

“邓将军这是怎么了?如此躁郁恼怒?”江呈轶见他彻底不顾自己的形象与他嘶吼起来,便讥讽道,“在下所说之案,事关你的叔父邓陵...难道你不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害了他么?”

“当年之案已然了结,凶手早就被逮捕斩首。你如今在这里,是要颠倒什么是非黑白?”邓情实在太害怕他说出事实,心口愈加慌乱,言辞也越来越激烈。

“在下方才已然说过,此案最后抓住的人,不过是幕后主使人的替罪羔羊罢了。邓将军难道没听清楚在下方才的话?还是说...你根本不想知道,究竟是谁害了你的叔父?”江呈轶一点一点的逼迫他,令他方寸大乱。

就在邓情想要继续反驳时,跪在他身侧的邓国忠忽然说道:“江主司。当年我儿在兰心楼被投毒之案,官府早已作下了结,绝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复杂难辨。你于陛下断案之时,提及此案,到底有何用意?难道是想转移众人目光,遮掩些什么吗?”

邓国忠说话间,夹枪带棒,态度强硬的护着邓情。

江呈轶问:“老太尉这是不打算知晓当年兰心楼案的真凶了?”

“知不知晓又有何用?吾儿已逝,如今归了黄泉,再追查深究此事,也是毫无意义。”

邓国忠冷冰冰地驳斥了他的问话,并斩钉截铁到:“还望江主司莫要再拿吾儿的事情做幌子,转移众人注意力了。你若做了什么亏心事,陛下天纵英明,总能查个一清二楚。”

魏帝听此之言,当即扭头朝江呈轶望去,眼中透出了些怀疑。

邓国忠言辞犀利至极,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挑起了天子心中的忧虑,让其将注意力转到了江呈轶身上。

只是,那江呈轶也不是个任凭摆布的人,冷声笑道:“老太尉说得正是...只是陛下问我因何而笑,我总得为他解开疑惑不是?还望老太尉多点耐心才好。您与邓将军不愿听当年之事,却不代表陛下也不想知晓。”

他将目光转向阶台座榻上的青年帝王,眼神黝黑深沉。

魏帝与他对视片刻,饶有兴致的撑起脑袋,冷哼一声道:“属你最会挑事。不错。当年的案子了结的太过草率,朕也一直心存疑虑,总觉得被判刑之人并非真凶。如今,你既然重提了这桩旧事,则必然是要跟朕说清楚的。”

眼见魏帝给了台阶,江呈轶即刻顺势而下,拱手作揖道:“如此,臣便奉陛下之命,继续论说此案。”

邓国忠眉头紧蹙,跪着的双膝连忙向前挪动了两步,对魏帝喊道:“陛下...平息京城之乱最为要紧。臣愿意为陛下化解眼下困境,将功赎罪...还望陛下早些将臣定罪,以此宽慰臣民之心!”

他着急的想要阻止江呈轶继续往下说。

魏帝却伸出手来制止道:“邓太尉。这桩案子好歹事关太常卿,纵使您不想追究,朕也不愿就此放过幕后真凶。”

邓国忠满腹话语就这样被堵住,只好任凭江呈轶掌控当前形势,无奈的垂下了头。

魏帝挑挑眉:“江卿,你且继续说。”

“多谢陛下。”江呈轶弯身作揖行礼,随即微微勾着唇角继续说道:“要说当年这桩投毒案...恰与今时今日,参与劫狱案的陈五脱不了干系。”

此话一出,魏帝当即拧住了眉心,屏住呼吸继续听他说下去。

“臣亦是在偶然间发现。陈五手上,有着一条特殊的商线,专卖侵蚀肺腑、杀人夺魂的毒药——碎石散。这药散,只有黑市流通,且一直是陈五暗中操手经营,就连这毒亦是陈五手下人所制。

您说巧不巧,臣顺着这条线调查时,恰好发现他暗中悄悄贩卖的这种毒药,便是当年兰心楼投毒案文书上所记载的碎石散。此药具有奇毒,不论江湖还是民间,都甚少流传,很难购买。想当年,碎石散才显现于世时,水阁为了调查幕后经营之人,也是耗费了好一番功夫,调动了许多江湖人脉,才从黑市上购得了一小纸包的分量。

若不是这陈五死于臣的眼前,臣还不知,碎石散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大汉所创。

臣之前提过,这陈五在大魏各地都曾购入私宅。而这些住宅居所中,有一些位置隐蔽的府邸开辟了数间地下暗房,暗房中存储的皆是未曾开封过的碎石散,数量惊人,令臣悍然震骇。”

“陛下...身死于劫狱案中的陈五,竟然就是多年来躲在层层迷雾下售卖奇毒碎石散的黑市药头。您不觉得很是巧合么?”

江呈轶的眸子澄亮,望向魏帝的目光透露着精明。他这一段解释,令在场众人皆心惊了起来。

邓国忠逐渐放弃了阻止他说下去的想法,眉头越蹙越深,眸色渐渐寒凉。

江呈轶继续说道:“臣由此生了疑心,便寄信于水阁,请求阁主助臣调查陈五这些年在京都的关系网。这一查...不由让臣心惊。陈五此人,于黑市之上,虽也倒卖其他黑货,但主要负责售卖碎石散,并做一些杀人取命的活。

但仅仅是这些所得的钱财,根本不足以让他在大魏各地购买如此之多的私宅,且拥有数量惊人的财帛私产。

陈五的背景十分简单,可他做尽丧尽天良之事,却能够躲过官府的重重追查,隐蔽的极好,让人挖不到一点线索来治他极刑之罪。很显然,他的背后,定有一个身份显赫的大人物在支持。

因此,臣将陈五混入黑市后,接到的所有任务、做过的一切都排查了一遍。

陈五此人,行事干净利落,一旦他被雇佣,所盯上的目标必死无疑,且他接手的任务,几乎都办得非常完美。他这一生,只有一桩事没有办成。那便是兰心楼投毒案。

当年,他受命于人,在太常卿前往兰心楼与友会面时,下毒杀人。怎料被一名茶客撞破了行径,导致碎石散的分量减轻了一半,这才让太常卿得以保下了一命。而那撞破他下毒的茶客,则被他诬陷为凶手,推给了官府。

有趣的是,陈五处理事宜极为谨慎,却在这件事上露出了痕迹,将当时督办此案的廷尉监使引向了黑市。为了隐瞒陈五踪迹,站在他背后的那位显赫人物出手施压,用暗杀监使的手段,逼迫廷尉府结案。

而当时,陛下与邓老太尉以及邓氏族人都对此案关心备至。但线索到了黑市,已被陈五身后的那位人物抹得一干二净,无奈之下,调查此案的另一名廷尉监使只能草草了结,以茶客投毒作为最后的论断,结束此案。”

“这陈五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你说了这么半天...只说了陈五。到底,谁在背后支持他?”魏帝已迫不及待的想要知晓答案。

江呈轶却不紧不慢道:“陛下...且听臣慢慢说。此事急不得。”

魏帝一阵无语,冷冷剜他一眼,便闭了嘴,倾耳聆听。

“臣查到,这陈五自入黑市后,便一路青云直上,坐到了领头的位置,多年来一直把控着京都洛阳的黑市,且掌握着京畿地区的黑市命脉。陛下应当知晓,掌控了京畿地区的黑市,便是抓住了大魏所有的黑市门路。

他所经手的黑货与人口不在少数,故而手里经营着不少非法商路。其中有一条商路最是特殊,竟然接连着北地都城...通向大魏境外。”

江呈轶终于提到了北地。

跪在地上的邓情汗毛竖起,一颗心脏几乎快要蹦出嗓子眼,瞪大双眸,额上冷汗不断渗出。

魏帝听到此处,觉察了什么,下意识的向地上伏趴在那里的邓情望去,原本期盼他无动于衷,谁知却见他肩头发抖,整个人也紧绷起来,心口便不由自主的沉了下去,失望愈来愈多。

“陛下...臣再查,才得知。当年命令陈五在兰心楼投毒的密令,正是通过北地都城的这条商路,传到京城的。而传信之人,正是远在北地,镇守边城的都护将军——邓情。”

话说到这里,邓情再也屏不住气息,立即冲着他吼道:“江呈轶!你血口喷人!我没有作过这样的事情!你作甚要这样诬陷我?陛下!陛下!您千万不要听他胡说八道...臣没有做这样的事情...”

邓情整个人抖了起来,浑身发抖,牙根都在打颤。

邓国忠从江呈轶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整个人的精神垮了下去,失神的盯着邓情看,眼里充满了失望。

邓情感受到了这抹目光,心中一颤...

【一百三十九】截杀真相

邓国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望着他。

邓情心中寒意四起,又扭头朝江呈轶吼道:“姓江的!你到底是何居心?没有证据就如此诬陷我!”

“邓将军,你怎知在下没有证据的?若没有足够的证据,在下又怎敢在陛

江呈轶冷眼看着他歇斯底里的发疯,淡漠至极的说出这番话,彻底击碎了邓情心中的防线。

“你就是胡言乱语,拿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乱说一气!为了对付我,对付邓氏,你可算是费劲了心思!陛下!陛下!您万万不能听此等小人之言呀!臣绝不可能对臣的叔父做出这样的事情!臣自小敬重叔父...从未有过不轨之心...陛下!请您相信我!陛下!”

邓情口中不断喊着魏帝,粗着脖子大吼,疯狂的辩解。堂上却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他叫叫嚷嚷许久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邓国忠才轻叹一声开了口,苍老的双手颤抖着向魏帝作揖,哑着声色说道:“陛下...邓情的性子,老臣知晓...纵然他参与过当年的案子,也一定是被什么不轨之徒怂恿的。

他本性为善...不至于做出戕害自己亲叔父的事情。此事年过久远...况且,吾儿已然逝世,既然逝者已逝...又何必横生枝节,追究当年旧案?这毕竟是邓氏家事,老臣不愿追究,也不想知晓当年真相到底是什么。

还望陛下也莫要继续深寻。”

魏帝微扬眉尖,刚准备安慰她,却被江呈轶抢了先。

“老太尉还不知道吧...太常卿邓大人在城郊遇险,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您可以不在意当年往事,难道也可以忽略太常卿之死的真相么?”

江呈轶知道,到了这个时候,邓国忠就算晓得当年的投毒案与邓情相关,也不会真的与之割裂祖孙关系。因为,如今能接手邓氏的嫡系后辈,只有邓情一人,倘若他还想邓氏东山再起,就不可能让邓情出事。

邓情已被江呈轶所说的兰心楼案折磨得发疯,眼看他连京郊刺杀之事都已晓得,便更加慌张无措。此刻,邓国忠还愿意保他,是因为当年的投毒案,并没有害死邓陵。

可京郊围攻击杀,致使邓陵重伤身亡...此案乃是他亲手所为。江呈轶既然连这个都查到了,手里必然是有什么铁证的。如果,由他在这个时候于南殿之上说出真相,那么他可真的是一点活路也没有了。

邓陵,是邓国忠心中的无价瑰宝...而邓陵之死,邓国忠也一直耿耿于怀。

于是,邓情立刻发疯似得冲着江呈轶吼道:“你又要说什么人鬼不信的胡话!江呈轶!我劝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

“邓将军这般急慌跳脚的模样,真叫人害怕。然则,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了那么多恶事,以为老天爷会一直帮你瞒着么?”

江呈轶双手遮在袖中,身姿放松,十分闲适的站立着,一脸讥讽的盯着邓情看,风轻云淡的说着。

他们二人:一个飘飘欲仙如谪仙下凡,风情明朗;一个狼狈不堪如丧家之犬,浑身凌乱。一眼望去,便若天上地下般差距甚大。

“江呈轶!你不要得寸进尺!看着陛下还愿意在这里听你说话,便如此没有分寸,什么乱七八糟的瞎话都能编的出来!你对得起陛下对你的信任么?!”

邓情已经不管不顾了,抓住一点便疯狂攻击。

江呈轶无奈的摇摇头,随即向魏帝躬身作揖道:“陛下!太常卿之案,众人一直以为是逗留于京城附近的占婆残兵所为,其实不然。臣...有奏!臣已查实...邓陵大人在郊外遇见的匪徒,皆是穿着占婆兵服制的大魏人士。

事发当日,有人亲眼看见这群人换上了别国兵制服装,围住了邓大人一行。这群人,有着极高的军队素养,虽然身穿占婆兵制的服饰,脚下所踩的履鞋,却是北地风沙苦寒之地特有的牛革铁底长筒军履。

这群前往截杀的匪徒,乃是经过伪装的长鸣军三营兵将!而领头围攻的...正是当殿之上的邓情,邓将军!”

他已不想再继续引导下去,直接说出了当时城郊截杀之案发生时的真相。这句话,便如惊天炸雷一般,轰得一下将在场所有人都炸的“眼冒金花”。

邓国忠不可置信的扭过头,望向江呈轶,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沙哑着声音问道:“江主司...杀人的罪名,可不能随意乱扣,你说这话,可有十足的证据?若没有,老夫必然会让你为今日的胡乱之言付出代价!”

“晚辈方才也说了,此事已查实,不仅有人证,更有物证能证实,太常卿案,就是邓将军所为。您这个宝贝孙子,为了邓氏家主之位,真可谓是做尽了丧尽天良之事...多年来,一直费尽心思想要将最有可能继承下一任家主的邓陵大人除去。否则,您以为,他作甚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将长鸣军三营的兵将引回京城,藏于郊外?”

江呈轶气势刚硬,胸有成足,似乎手中真的攥有确凿的证据。

邓国忠半信半疑的看着他,心底也生出了忧虑,若真如他所说...那么邓情真可谓是六亲不认,泯灭人性。这样的人,若接手邓氏,将来不知会闹出怎样的风波。

邓国忠的心口寒了半截,愈发心慌,低下头慢慢望向邓情,轻声质问道:“江主司所说之言,可否属实。阿情,我要你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邓情拼命的摇着头,红着眼眶,心里害怕极了,不断哭诉道:“祖父...您信我。我没有,我最是敬重二叔...我不可能对他做出这种事。祖父,您也说了,二叔对我期望极大,就算将来他继承了家主之位,也会尽心培养我...

我又何必...为了这种事,去害他?祖父...一家子骨肉血亲,我怎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邓国忠认真的望着他,闭上眼,沉寂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的答道:“好...我便信你一次。相信你与你二叔的死无关。”

“邓老太尉...您便这么草率的确定了太常卿之死与邓情无关么?难道...您为了您这个孙子,连亲儿子的死都不顾了么?”江呈轶继续刺激着他。

邓国忠大声驳斥道:“江大人!别人的家事!就请你莫要多管了吧!吾儿乃是意外身亡,这件事已然查实!还请你莫要在这里满口胡诌了!”

他把江呈轶接下来的话堵住,不愿再听他任说一句。

只是,魏帝却不想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他想若江呈轶所说的乃是真话,那么邓情此人他绝对不能留在朝堂之中,如此野心,若不剔除,将来必然危害皇族。

“邓太尉。此事你不想知晓真相,朕却一定要查清楚。邓情携着长鸣军三营兵将私自返京,便已与国家大事相关。

朕之前未曾追究他私自带兵归京的罪责,是因为他先向朕承认了此事,交代了缘由,说是害怕京城受袭没有援兵,朕与诸宗族会遇险,才会如此行事。可如今,朕瞧着,他显然存有私心,这便是欺君之罪!

你何以敢轻易说,这是你们的邓氏一族家事?”

魏帝铁着一张脸,满眼凌厉的盯着阶下跪着的祖孙看。

邓国忠闭上眼,深吸气,仿佛有些精疲力竭,愈发虚弱道:“陛下...老臣知晓,阿情行事鲁莽,伤了陛下的心。但此事...仅凭江大人一人所说,实在难以让人信服。就算他手中有再多的证据,也不一定就是完全真实的。

陛下...阿情私携长鸣军归京,乃是老臣的命令。他所说之言,句句属实。当时,占婆兵大乱京城,京城储备的军队又前往北地以及大魏边境支援戍边之军去了。老臣不知陛下布防,才私自让阿情调兵归来。说起来,这是老臣的错。阿情为了维护臣...未曾向陛下提过一句。阿情之心,忠诚至极...天地可鉴,还望陛下明察!”

“太尉这是打算连私自带兵回京的罪名都要一己承担了?”魏帝嘲讽道。

邓国忠知晓,此事闹到如今这个局面,要想天子罢休收手,不再调查下去,已是不可能之事。但他从心底不愿意相信,邓陵之死与邓情有关,虽然他观江呈轶的神态与表情,都已说明了一切。

“陛下若真想继续查下去...不如让窦廷尉、景大统领、常玉卫尉以及岳桡卫尉共察此案。就从...江主司今日带来的人证查起。当然,也需重查那长鸣军三营主将柳景...”邓国忠咬着牙,向魏帝恳求道:“还望陛下再相信臣与阿情一次,若这四位大人调查出了与江主司相同的结果...老臣绝不敢再有任何辩驳之词!”

【一百四十】四日会审

“邓太尉此话当真?”魏帝凝眸望着他,神情严肃而认真。

邓国忠不敢有一丝迟疑,连连应道:“臣...以万分诚意,请求陛下与四位大人重审当年兰心楼案以及京郊匪徒截杀之意外。若所查事实如江主司所说的一样,臣必将其逐出邓氏,并交由陛下与诸位大人任意处置!”

他说了狠话,江呈轶一怔,眉头轻轻拧起,竟一时之间猜不透此人的心思。到了这个地步,难道邓国忠还有扭转的余地?一个疑惑的种子在江呈轶心中埋下,令他颇有些好奇接下来邓国忠到底会做什么补救措施,来填补当前的局面?

于是,他带着看戏的心态,向魏帝提议道:“陛下...邓太尉的诚心,天人可见,不如便如他所请,让廷尉、统领、卫尉共审此案...以此找到最为精准的真相,还大白于天下。”

魏帝见他眼角眉梢略带着讥讽之意,便在心底暗暗冷哼一声,随即道:“也罢。就如你二人所说。只不过...此次堂庭共审,你我四人不可继续留在南殿之中听案。”

江呈轶追问:“陛下的意思是?”

“南殿之上,只允许审官与证人停留,其余人皆分别在宫中诸多偏殿内等候,待四日以后入南殿听取最终结果。期间,朕会隔开你们三人,遣派禁军驻守汝等所在的殿堂,若有强闯宫殿之门或是与旁人私下会面者,立即以谋逆罪处置,于东市城街口斩首示众!”

魏帝提出此等要求,阶台下的众人皆是一愣,几分钟的沉寂后,才有回应道:“臣等遵旨。”

邓情此刻伏趴在地上已是大汗淋漓,他晓得纵然他此刻逃过了一劫,也不代表四日后的大殿之上自己能洗清嫌疑。更何况,他此刻根本拿不准邓国忠的心思,也算不到江呈轶到底收集了多少关于他的不利之证。

今时今刻,他除了耐下性子等待结果,其余的什么也做不了。

彼时,邓国忠应了魏帝的要求,松软着整个身子,只觉得自己没了精神气,哪怕为自己的孙儿争得了一丝苟活的机会,他心里也并不是滋味。邓陵的死,是他心中永远抚不平的伤痛,但他始终不愿意相信邓情就是幕后黑手。然而,心中的理智却告诉他,此案大有玄机,极有可能正如江呈轶所说。

而站在他们身侧的江呈轶,却一心想着此刻被关在内牢之中的窦月阑。窦月阑被连累,乃是他的过错,故而方才他之所以应承邓国忠所提的要求,也是为了让陛下重新启用廷尉府,先将窦月阑从牢中放出来。他也好借此寻找机会,替廷尉府说解,消除魏帝心中的不满。

堂上众人心思各异。

魏帝在这几人的身上来回转溜着眸光,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随即冲着殿外随时待命的禁军道:“来人,将林木押入宫狱内牢,严加看管!”

这个身穿麻衣素衫的中年男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由禁军押了下去。

紧接着,魏帝又道:“梁岳。”

殿门外,提着神的梁岳突然听见天子点了他的名,便行动利索的钻进了堂中,跪在阶下,细声回应道:“奴婢在。”

魏帝轻声嘱咐道:“去将武英殿内的所有偏阁厢房都收拾出来,令这三人分屋而居,调派一百八十名禁军前往看守。记住朕的话,不得让这三人与外界接触,更不得让邓情与邓国忠会面。若有任何意外,朕拿你是问。”

梁岳接到此等命令,心中当即生出一股颤栗,胆战心惊的偏着脑袋,望向了站在一旁的崔迁,目光有些无助。

魏帝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原本郁躁的心情变得更加烦闷,冷冰冰的冲着他道:“怎么?如今这内宫竟是你师傅做主了么?朕的吩咐,你也敢不答?”

梁岳后脖当即一凉,立即朝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道:“奴婢不敢。陛下的叮嘱,奴婢谨记在心,定会将这差事办的妥妥贴贴。”

这小内侍哪里还敢继续呆在南殿,磕完头后,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一旁站着不敢应声的崔迁,目睹殿上一切,早已是冷汗淋漓,尤其方才魏帝质问梁岳时,更是令他心惊肉跳,险些腿软跪下去。

但他多年伴君,这样的日子时常有,于是任凭魏帝有再强的威压震慑,他也能控制住自己的心神,强行将恐惧消除,保持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状态。

梁岳之事,只是一个小插曲。约莫半个时辰后,这小内侍便已办妥了一切,匆匆赶来了南殿请人前往武英殿。

正当邓国忠与邓情准备请辞告退之时,江呈轶又在临行前,向魏帝说了一句话:“陛下...请允臣在离开南殿之前,奏呈一份文书!”

魏帝眉间微微拢起,心情不佳,眼神漠然的望向他,有些不悦道:“有什么事...待四日后的审案结果出来再说。”

“陛下...臣这份文书,必须此刻上呈。事关邓将军私引长鸣军入京以及邓陵大人之所以会身陷京郊匪徒截杀的真正缘由。还请陛下在下令重审此案之前,先行阅览此文...”江呈轶却并不管魏帝此刻的忧躁,执意要在此时上呈文书。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整理好的奏文,将其放在双手掌心,举过头顶,微微弯曲身子,郑重其事的说着。

魏帝瞥了他一眼,见他态度坚定,便有些无可奈何道:“罢了,你且呈上来吧。”

余音落下,始终卑躬屈膝站在一旁的崔迁,立刻抚了抚褶皱的裙摆,走上前去,从江呈轶手中接过了那卷奏书,迈着小碎步,小心翼翼登上阶台,递给了魏帝。

台上那位帝王漫不经心的打开了这卷折叠好的文书,倚在座榻上心不在焉的看着,谁知才看了两行字,他的脸色便轻轻微变,目光也随之紧凝了起来。

魏帝转头,有些惊诧的望向江呈轶,却见他一脸坦然,镇定自若的站在阶下,没有半点动摇。于是,魏帝悄然收回目光,慢慢掩住神情,轻咳了两声,收起了那份文卷,冷淡的说道:“你文中所提之事,朕已知晓,会让廷尉、统领与卫尉细细调查。”

魏帝这话让下堂已起身站立的邓国忠与邓情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祖孙二人同时抬头,目光望向帝王手中紧握着的那份文书,慢慢蹙起了眉头。

“你们三人...莫不是还有旁的事要禀报?”

阶台之下的三人迟迟不动身离开,魏帝已经极其厌烦,于是恐吓威胁道:“难道是想让朕...将你们三人都先扣留在宫中内牢里...等待四日后的结果么?”

邓国忠与邓情再不敢于南殿逗留,连连作揖行礼,言辞告退。

江呈轶却并不着急,待他们祖孙二人离开后,才慢悠悠的转身离去,前脚才踏出殿前门槛,后脚便听见魏帝冲着他的背后喊道:“江卿,你答应朕的事情...切莫因邓氏之案的影响而抛却脑后了。”

江呈轶微微侧着身,弯着唇角,象征性的对身后的魏帝揖了揖礼,恭敬道:“陛下放心。纵使臣如今深陷风波之中,也绝不会忘记对陛下的承诺。且请陛下于宫中安心等候,不出明日...必然会有消息送到陛下耳边。”

魏帝冷哼一声,低声应道:“你最好说话算数。”

江呈轶点头微笑示意,随即将礼数做足,退出了南殿,向武英殿行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这四日内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邓国忠的手段,他应当要防范一二,否则极有可能会被这个老狐狸算计进去。他思来想去,觉得此案只有柳景身上可供邓国忠做文章。

江呈轶记得,那柳景在弘农被抓之前,曾收到一封信书。只是,他带着东府司前往抓捕时,柳景早已将此封信文烧毁殆尽,他没能得知信的内容。此刻想来,这封信,极有可能是冯又如所写。

纪成现身,冯又如是奉了邓国忠的命令,才会赶去弘农追杀的。柳景被捕后,冯又如重伤逃出了弘农,此刻正在邓府之内养伤。故而,冯又如写给柳景的这封信,邓国忠必然知晓一二。

冯又如此人,与林木一样,狡猾多端。当年的常猛军逆案发生前,他在宁铮与邓国忠的合作中起了桥梁的作用,是旧案的主要推动者之一,其心计歹毒,却对邓国忠尤为忠诚,最怕邓氏一族陷入危机。

因此,他写给柳景的那封书信中,绝对不会是什么安慰之语。最有可能的,便是威胁。只是...此人会威胁柳景什么呢?他明明记得柳景并无亲人。

江呈轶皱着眉,绞劲脑汁思考此事。慢慢地,他忽然心惊起来,莫不是...邓情在领柳景入京前,刻意篡改了此人的户籍档案以及记载人户关系的文书?想到这里,他不由用力的拍了拍脑门,惊出一身冷汗。

【一百四十一】煎熬坚守

邓情在北地呆了那么多年,这点事情,他还是能做得到的,他完全可以将柳景的档案篡改,隐瞒此人真正的人户关系。江呈轶咬紧了牙关,不由懊恼起来,当时核查文书时,他应当留个心眼在此处的...

他做好了万千准备,却百密一疏,漏了这样重要的事情。

邓情极有可能已按照他惯用的手法,将柳景的家人囚禁了起来。冯又如引领长鸣军前往弘农时,邓情定会为了万无一失,将此事告诉冯又如,避免将来柳景被抓,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江呈轶暗自握紧了拳头,心里有些烦躁,防范了这么久,没想到还是中了邓情的计。难怪,柳景被抓后几乎没有任何挣扎,便向东府司承认了弘农城的诸事,这全然是在为四日的殿堂会审做准备。

邓情果然不愧是掌握了京城黑市多年的幕后人,心计之深,实在不可小觑。

他跟着梁岳安排的内侍,缓慢往武英殿移去,才将将走过廊道,看见殿宇的屋檐,便瞧见邓国忠与邓情站在阶台之上,皆是一脸沉重的模样。他们的身旁已经各有三十名禁军严密看守,武英殿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梁岳双手藏袖,立在宫殿与游廊镶接的地方,伸长脖子张望,直到瞧见江呈轶的身影在游廊里显现出来,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缓了一些。

他着急忙慌的迎了上去,小碎步快速踱到江呈轶的身侧,恭敬道:“江主司...您总算来了。”

江呈轶瞥了他一眼,客客气气的冲他微笑道:“让梁小大人久等了。”

梁岳点头哈腰道:“不敢不敢,奴婢等候在此是应该的。”

江呈轶不再和他说话,静静地跟着他的脚步往武英殿走。他走到阶台上,与邓国忠、邓情打了个照面,这祖孙二人同时抬起了头,用一种极其阴骘眼神瞪着他,仿佛要生吞活剥了他一般。

江呈轶无奈地抽了抽嘴角,只能垂下双眸,避开他们的视线。很快,魏帝安排的另一支禁军队伍将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一眨眼的功夫,他便被淹没在人群中,再瞧不见对面的祖孙二人。

梁岳瞧着人到齐了,这才扭着小碎步,向各队的禁军领首客气道:“劳烦诸位大人了...定要守好这武英殿,切莫再让陛下忧心。”

这三队禁军领首挺直身体,板着面孔,神情严肃的向他承诺道:“梁内侍尽管放心,陛下之令,吾等不敢有任何懈怠,必然会将这三人严加看管。”

梁岳稍稍松了口气,这才走上前,引着禁军的三队人马往武英殿后院行去。

江呈轶、邓国忠与邓情三人被禁军与内侍们恭恭敬敬的送入了三间不同的厢房中,封闭了门窗与通口,严加看管了起来。

武英殿内,有梁岳召集的六十名内侍,分别守在后殿的各处通道、出口与入口,整座偏殿便如牢狱般,被围得密不透风。

江呈轶仍然回到了他昏迷沉睡了一夜的南厢暖阁中。令他没想到的是,屋子里,苏筠仍然在里头候着,并没有离开。他面露奇色,入了屋子,向苏筠稍稍作揖行礼道:“苏大人...您怎么还在这里?”

苏筠跽坐在南厢正堂的右侧坐席上,瞧见江呈轶推门而入,便也提起衣摆,起身相迎,行下级之礼回答道:“下官奉陛下之命,在这四日内照看您的身子。”

江呈轶微微一愣,心里生出些古怪难平的滋味。他挑着眉,唇间噙 着一丝苦笑,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向苏筠拜谢道:“辛苦苏大人伴在下左右...只是,在下的身子应当已无大碍,若这么拘着您与在下一同守在南厢之中,在下心中实感愧疚不安。在下定会替苏大人向梁内侍请示,求见陛下一面,免去您同守于此的苦差。”

话音落罢,江呈轶便转身推门,预备召唤梁岳,说明此事。苏筠急忙上前,出声制止道:“江主司!主司大人的一片好心...下官明白。只是,这既然是陛下交代的事情,下官自然要做好。

况且,您的身子虽然现在看上去并无大碍,但若不能好生调理静养...是极有可能留下病根的。陛下这样嘱托,也是为了大人您着想,还望大人莫要驳了陛下的面子。”

苏筠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明确拒绝离开南厢。江呈轶默默转身,漆黑深邃的目光慢慢落到此人身上,若有所思的看着,沉寂了片刻,才露出笑容客气的对他道:“既如此...就委屈苏大人陪伴在下左右了。”

苏筠恭维道:“应该的应该的。”

江呈轶不再理会他,而是扶着宫墙,慢慢朝暖阁内屋行去。他其实晓得,苏筠在此,除了奉命照看他的身体之外,还起着监视的作用。哪怕外头已经围了三十名禁军,将南厢前后左右守得不见一丝缝隙,魏帝照样不放心他一人呆在屋中,生怕他再出什么幺蛾子。

他眼望着窗纸上印着的禁军兵卫的人影;又瞧了一眼跟着他入了暖阁,守在身边的苏筠;再看看自己这一身新伤旧伤,满眼的无奈与哀叹。眼下这状况,他即便确实有心想要向宫外传消息,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此时此刻,他只能在这南厢之中思索四日后殿堂会审时,应对柳景的其他办法。

另一边,分别被软禁在武英殿东厢与北厢的邓国忠与邓情,此时此刻亦心乱如麻。

邓情知晓,冯又如重伤,于邓府养伤,定然已将柳景之事告知了邓国忠。故此,方才在殿上,邓国忠才会要求魏帝重新审查兰心楼案以及邓陵京郊遇刺身亡的意外。但如此一来,也足以从证明,邓国忠知晓他预备用什么手段,将自己所做的恶事洗的一干二净了。

而邓国忠顺水推舟的原因,一则是想要挽救邓氏于水火,二则是对他仍有祖孙情谊,三则是对他的试探。江呈轶方才在堂上所说,已让邓国忠内心动摇。邓情知晓,他的祖父,必然起了疑心。

邓情原本的想法,是要借着柳景这三营主将的身份,在东窗事发后,为自己洗清嫌疑。不论是弘农之事,还是京郊匪徒截杀案,柳景都是最好的替罪羔羊。

然而,现实却与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根本没有机会让柳景先承认弘农之案,更来不及将邓陵在京郊遇刺身亡的线索引向柳景。事情照着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四日后殿堂会审,柳景必然会按照之前安排好的一切行动。此人定会承认弘农骚乱是他一人引领长鸣军三营为之,还会咬定京郊截杀、邓陵意外身亡也是他所为...

但这样一来,邓国忠就算之前对邓情还有些信任,也会在会审之时,柳景承认罪行后,对邓情彻底失望。

因为邓国忠知晓,让柳景承认弘农骚乱,以此切除此案与邓氏之间的关系,是邓情想出的计策。那么一但柳景认下京郊截杀邓陵一案,邓国忠必然会推测出此事背后的真相。

柳景的家人掌握在邓情手中,故而此人只听命于他。所以,邓国忠必然会这么想:柳景在殿上所承认的一切,定是邓情指使的。到那时,邓情将会无处遁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祖父确认心中猜想,对他全然寒心。

那么,即便四日后邓情能活着从宫中离开,回到邓氏,也将会面临一场生死难料的审判。邓国忠绝不会轻易放过杀害邓陵的真凶。邓情心底无比清楚,无论柳景承不承认京郊截杀案,他的后半生都将会是死路。他用自己的狠辣阴毒、绝情冷漠亲手给自己掘出了一座坟墓。

邓情守在东厢中,如坐针毡,在屋中来回踱步,忐忑不已。原本,他会将所有线索都埋好,待事发之后,推柳景当替罪羔羊,事情便可以完美解决,他也能脱身干净,可这一切全被江呈轶毁了。

他完全没料到,水阁的速度如此之快,不但查到了兰心楼案,还找到了京郊截杀的真相。他始终没能想明白,他明明已经将京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可为什么江呈轶还能找到证据?

邓情咬着牙,双手紧紧相握,坐立不安的在屋中徘徊,不知四日后他究竟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而此刻,关在北边厢房里的邓国忠,满心的煎熬。此时的他,内心无比的矛盾。他既盼着柳景说出真相,让他确认心底的猜想,又希望柳景能够如邓情安排的那样,承认罪行。

无论哪一种,对于他来说,都无疑是巨大的打击。邓国忠怎么也没想到,有一日他会面临这般可笑的境地。一个是他最喜爱的儿子,一个则是他自小悉心培养的孙子。明明是骨肉血亲,却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

邓国忠气虚体弱的靠在内阁的软榻上,只觉得浑身疲乏无力,胸口一阵又一阵的心悸,精神愈加不济。

【一百四十二】细算局势

他斜侧着身子,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稀里糊涂的进入了梦中。雾蒙蒙白茫茫的一片景象里,邓国忠似乎看到了邓陵的身影,瞧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口中低吟轻唤道:“父亲...孩儿此生不孝,未能陪伴父亲终老,到最后,竟是让白发人先送了黑发人。父亲,珍重,切莫责怪阿情。

这小子心思深沉,将所有的苦楚与慌闷都藏在了心里,他怨我自小将他送去了北地,怨我处处打压他,才会做出这般傻事。孩儿不怨他,望父亲不要因为孩儿责怪阿情。邓氏子弟堕懒,独有阿情天赋异禀,请父亲为了邓氏一族的未来着想...定要保他平安。孩儿就此向父亲告别了...”

邓陵处于烟雾缭绕的云层之中,脸色虽然惨白,嘴角却冲着他微扬,没有一丝怨怒之气。邓国忠与他同样身处于浓雾之中,目光痴痴的望着对面的青年郎君,泪光填满了眼眶。人到苍头白发之际,却遭受如此苦痛,他经受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而飘渺的雾气中,邓陵悄然向他走来,身上闪着强光的他,慢慢弯下了腰,伸出手想要将邓国忠扶起,指尖却忽然顿在这个华发老人的肩头。

邓国忠掩面啜泣,倏然闻见耳边传来一声叹息。他抬头朝前望去,只见邓陵定格在飞散的云雾中,正慢慢的消失不见。邓国忠惊慌失措,踉踉跄跄的奔前而去,张开双臂想要抓住那人,却扑了个空。

“阿陵!阿陵!你回来!”邓国忠高声呐喊道。

而邓陵的光影却早已化为飞烟,原地消散。邓国忠浑身颤抖,双腿发软跪了下来,他眼神空洞的盯着那一片荒凉的云雾,喃喃自语道:“你一辈子...呕心沥血,只为了邓氏着想...叫我怎么忍心再为了邓氏,对你死亡的真相视而不见?阿陵...”

邓国忠睡着,梦境里尽是邓陵的残影,他紧闭双眼,眼角滑出两行泪,猛地一下惊醒,再也熬不下去,抱着榻上的软枕,痛哭流涕。

门外监守的禁军们听见,不由面面相觑,转眼望向守在后殿长廊上的梁岳,低声唤道:“梁内侍...邓太尉屋中,似乎有哭声?”

梁岳撑着脑袋,盘腿坐在廊石长沿上,听见禁军的这声叫唤,转过头来朝北厢瞥了一眼,面不改色道:“诸位大人,陛下只让你等看好这武英殿,不叫这三人有任何与外人接触的机会。至于其余的事,你们还是莫要多管了。”

那说话的禁军领首脸色一僵,尴尬的点了点头,答道:“梁内侍说得是,是在下多嘴了。”

梁岳没再搭理他,任凭厢房内邓国忠的哭声有多响亮,他都装作听不见,只安静的守在各厢房相通的廊道里,一声不吭。

这哭声不知持续了多久,待到渐渐隐了下去,梁岳才默默的起身,唤来一名小女婢,嘱咐道:“去太医府请个医令过来,嘱咐医令照顾好太尉的身子,切莫让他在武英殿出了问题,再去小厨房端一碗甜汤,送到太尉房里去。”

小女婢得了令,连连点头,转身向武英殿外行去。

一旁守门的禁军领首默默看着梁岳行事,心里升起了一丝佩服,果然是御前侍候的人,行事如此有分寸。

这禁军领首听着邓国忠的哭声许久,方才明白,里屋骄傲放纵了一辈子的老太尉只是内心苦痛想要发泄一番,毕竟殿上之事,涉及他的亲儿子与亲孙子,这种事情,恐怕是个人都忍受不了。邓老太尉向来要面子,若他们方才贸然闯进去,定会令其面上难堪至极,暴躁而怒。

梁岳不愧是崔迁的徒弟,识人看事的本领绝妙,晓得邓国忠面皮薄,特意等他发泄完了,再入殿送一碗甜汤,召见一名医令看顾。如此行事,既能让老太尉宽适心中烦闷,还能顺势查看他的情况,时时防范意外的发生。

魏帝纵然要求禁卫军严守武英殿,却也叮嘱了他们,要礼待被软禁的这三人。只要判刑旨意一日不下,江呈轶、邓国忠与邓情就还是朝中重臣。他们若有一点不妥的行为,不仅会遭至魏帝的严惩,待将来这三人平息风波、恢复权势,还会被江氏与邓氏这两大家族盯上,下场可想而知。

故而,方才禁军们才会如此担忧邓国忠的精神状态。然则,这群看守宫墙的兵将们,到底只是会刷枪弄剑的武夫,除了对魏帝忠诚无双之外,在行事方面自然不如混迹宫闱多年的梁岳周全。

梁岳处理完北厢的事情,便慢着脚步向南边和东边溜达了过去,时刻注意着三个厢房内的动静,生怕有半点意外发生。

南厢之中,江呈轶坐在屏风后的矮脚榻上,苏筠在帷毡外头守着。他瞧着帷毡上一动不动的人影,有些烦躁。苏筠这老家伙看得太紧,让他几乎没有一点机会联系常玉的眼线。他晓得看守着南厢的这群禁军之中,有常玉安插的人,随时随地听他命令。只要他能够找到此人,把柳景的家人被邓情监禁的消息传出宫去,就一定可以扭转四日后大殿之上的局面。

经过这几日与魏帝的周旋,江呈轶早已在心里明白,不论京城闹成什么样子,魏帝为了掌控局势,都不会彻底根除邓氏。他与江呈佳之前的种种考量与推断,在这巍巍皇权面前,都不值得一提。

哪怕邓国忠与邓氏等人,已经挥舞着刀剑跳到魏帝面前,犯下伪造圣令、假调课税、草菅人命、欺君罔上、私调戍边之军,甚至侵占少府司内库国宝等等的滔天大罪;哪怕魏帝对邓氏早已有了忌惮之心,也明白邓国忠的野心与邓情的狠毒;哪怕魏帝已经对邓氏反感透顶,他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彻底舍弃邓氏。

魏帝迟迟不肯下手的缘由,无非是因为摄政淮王宁铮。

之前,水阁在京城拨弄风云,利用汪鹤临死前的手书,四处放出流言,催动舆论,致使人言鼎沸的一切准备,都算是白费了。他与江呈佳终究是低估了魏帝忍耐的能力。弘农之案、东市劫狱案、灵仪队遇袭案,甚至于少府司国宝失窃案,这些大案、要案,叠加在一起,都无法令魏帝下定决心彻底铲除邓氏。

那么,一旦柳景在殿堂会审时,推翻之前的证词,将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的身上,魏帝定然会抓住这个空子,尽可能的将诸案大事化小,让柳景以及长鸣军三营的千名兵将成为帝王权术之下的牺牲品。

魏帝并不想打破当下这种皇权与王权平衡的局面。故而,他绝对会选择将所有罪行都推到柳景身上。当然他不可能完全赦免邓氏。但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撤去邓国忠的太尉之职,降邓情将军之职为校尉,流放至南境,至于邓氏其他子弟,不会有任何惩治。而且,就目前的形势来看,魏帝定会扶持邓元坐上邓氏家主之位。

邓陵长兄邓夫,虽然并不聪慧,却也承继了其父邓国忠的毒辣手段,多少有些城府与心计,具有失控的因素存在。而邓元此人,愚蠢懦弱,容易受人摆布,无法堪当大任,并且除却邓情与邓夫,只有他是邓氏嫡传血脉。这样的人,最适合掌握在帝王手中,成为皇权之下的傀儡。

入京伴君多月,江呈轶早已将这个青年帝王里外看了个明白。

魏帝根本不在乎这些与邓氏相关的要案的真相,也不在乎邓氏那些枉害人命、贪赃枉法的子弟们究竟对他的子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他畏惧的,只不过是鼎沸的人言,害怕就此失去人心,丢了皇室的脸面与帝王的威严。他所在意的,只是能不能够制衡摄政淮王府,不让皇权被再次削弱,至于其他人其他事,他可以完全不关心。

如果事情真像他所想的那样发展,那么水阁釜底抽薪,倾尽全部人脉猛力攻击邓氏各处势力的所有行动,都会白费。只要邓国忠活着走出皇宫,即使他退居二线,不再插手朝堂之事,即使魏帝扶持邓元坐上家主之位,他仍然是邓氏最高的掌权者。一旦邓国忠得到喘息之机,必然会举全族之力反击水阁,并重建邓氏人脉与权势。不过多时,陷入危机中的邓氏,就能在皇权的护佑下,重新找到生存方式,慢慢积存实力,等待返回世家巅峰的机会。

到那时,不论是水阁多年的筹谋,还是宁南忧的苦心经营,都会毁于一旦。

因此,他必须要阻止柳景在殿堂会审时推翻之前的证词。

江呈轶沉下眼眸,在窗外攒动的人影以及帷毡后始终守着的苏筠之间来回张望,垂下脑袋,若有所思的想了片刻,很快有了主意。

他从自己的贴身衣饰里寻出了一个香囊,从中捏了一把带着清香的草药,攥在了手心中间,慢慢从榻上起身,朝屏风后面的香炉走去。

【一百四十三】传递消息

苏筠跽坐在帷毡后的小座上,正倚在矮案前打着瞌睡。江呈轶从屏风的缝隙中看了他一眼,随后悄悄侧身转了出去,轻手轻脚掀开帷毡,悄无声息的走到了放置在苏筠身边的香鼎青炉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打开炉顶,将手心攥着的那一把草药撒了进去,又小心翼翼的将炉顶的盖子重新放了回去。

正当他紧绷着神经,准备回到暖阁内屋中的时候,苏筠的声音突然在他背后响起:“江大人,您在做什么?”

江呈轶浑身一僵,尴尬的转过身,望向角落里的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没想到,还是将苏大人您惊醒了...这厢房内的炉香太重,我闻着,实在有点难受,所以想将里头的香料倒出去些。”

苏筠面色奇怪的望着他,沉凝片刻,侧身看向江呈轶身后的青炉,努力用鼻子嗅了嗅,发现这屋里的香气确实过浓,于是微微皱眉道:“下官倒是忘了...您身子虚弱,闻不得这样浓郁的焚香。”

见他似乎没有起疑,江呈轶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苏筠起身,摇晃着身子向青炉这边走来:“这点小事,江大人嘱咐女婢们去做便好...何须劳烦您亲自动手?”

他慢慢靠近,使得江呈轶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再次紧揪起来。瞧着苏筠弯下腰检查青炉内正焚烧着的香料,江呈轶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苏筠围着香炉,用香铲在里头拨弄了许久,才直起身,向屋外守着的人喊了一声:“梁内侍可在?”

门外传来梁岳的应答:“奴婢一直候着,太医令丞有何吩咐?可是江主司的身子有哪里不适?”

苏筠轻声道:“劳烦梁内侍去香饵司讨要一些梨香过来...江主司有伤在身,闻不得太过浓郁的熏香。梨香清甜,有安神之效,或能缓解江主司的疲乏,也利于他的休养。”

江呈轶默默听着,无可奈何的皱起了眉头。苏筠这么一说,恐怕梁岳就要带着人进来调换香炉了,他方才悄悄撒下去的草药...便全都无用了。幸而,苏筠并未察觉香炉里的异样。

江呈轶垂下眼眸,在梁岳领着侍婢们进来调换香炉之前,重新回到了暖阁之中,透着屏风观察着外头的动静。

两柱香后,梁岳果然如他所料,与几名内侍抬着新的香炉推开了门,匆匆入内,将原本的青炉换了出去。随后,整间南厢再次陷入了沉寂之中,苏筠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继续打着盹。

江呈轶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袖子中攥着香囊,等待着时机,预备再次行动。这枚香囊里装着一种一旦燃烧便能使凡人陷入昏睡、不省人事的草药。此药只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极其容易与熏香气混合,不易被人察觉,且模样与普通的香料草根没什么区别。就算是苏筠这种见识过成千上万种草药的人,也绝不可能分辨出此药的不同之处。

因为这药,是沐云从桃花谷中摘得的,是神界特有的迷魂草。这种草,对神仙来说,是一种十分有益的草药,若采摘制成香囊,携带在身边,可以帮助佩戴者调息运气,有利于睡眠,亦有强身健体之功效。可对于毫无神力的凡人来说,一旦它入火焚烧,便是一种具有奇效的迷药。

江呈轶抚摸着香囊上的花纹,一直压平的唇角,略微勾起了一点弧度。多亏沐云那丫头,平日里盯着他佩戴此物,今夜他才会想到用此草迷晕苏筠的法子。只要苏筠沉睡,那么他便有了翻出屋顶,寻找常玉设在宫中的接线人的可能。

江呈轶沉下气,待梨香燃了一段时间,才扭头去看苏筠的动静,发现他坐在矮案旁又一次打起了瞌睡。江呈轶觉得奇怪,便悄悄靠过去看。苏筠正紧闭着双眼,点着脑袋,左手撑着额头。江呈轶试探性的叫了他一声:“苏大人?苏令丞?”

这苏筠却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全然不受江呈轶的影响。

江呈轶觉得奇怪,又唤了苏筠几声,试图将他叫醒。谁知苏筠半点反应也没有,只安静的坐着,一动不动。

江呈轶小心的靠过去,弯下腰在他鼻息之间探了探,便发现他呼吸十分平稳,确实进入了深睡之中。江呈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更加觉得古怪:苏筠怎会睡得这般熟?

只是,因为时间有限,江呈轶根本来不及细细思考其中的蹊跷。为了以防万一,江呈轶仍然轻手轻脚的靠近香炉,将手中的迷魂草撒了进去。这一次,苏筠没有被他惊醒。

江呈轶暗自舒了口气,静静的站在香炉旁,注视着苏筠的举动,直到迷魂草被燃尽,苏筠轰的一声,趴在了案几上彻底陷入昏睡之中,他才放松了呼吸。

经过方才的一番观察,他已推算出屋外禁卫军轮班换防的时间。眼下,只要等待下一次换防,他便可以翻上横梁,试着从屋顶逃出南厢了。

于是,江呈轶跽坐在正屋内的席榻上,等待时机。怎料他还未等到禁军轮班,屋外便传来了一阵骚动。武英殿内似乎发生了什么,南厢门前守着的六名禁军听到动静,只留下了一人看守,其余人纷纷朝着吵闹处赶了过去。

江呈轶心中大喜,正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他急忙起身,抓住屋中墙角的着力点,脚步一蹬,便预备飞跨到屋梁上去。不曾想,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轻微敲门声。

江呈轶心中一颤,连忙拽住一旁的帷毡,修长双腿向空中一踢,旋身而转,重新回到了地面。仓惶之下,险些没有站稳脚步,江呈轶有些烦躁,很是不悦的冲着外面询问道:“是谁?”

“阿轶...是我。你的伤势怎样了?”

沐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江呈轶大吃一惊,双目睁圆,疾步上前,打开了一条门缝朝外看去。只见沐云一身女婢打扮,正压低身子侧靠在门前,朝屋内四处张望。

江呈轶放低嗓音,克制着心中的着急,沉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你出宫了么?”

沐云小声说道:“你切莫着急,听我说。原本我是按照你所说,想要混出宫去。谁知,那岳桡临时加强了宫内巡逻,出入宫禁都有严格把关,根本不容我悄无声息的混出去,本想用法术逃离,却恰好遇见卫尉常玉。

他告诉我岳桡为了调查少府司之案,已开始对整座宫城进行搜查,调取了各宫内侍女婢的人员信息,正一一核实。故而常玉认为我今日绝无机会出宫,便将我带到了他麾下禁军驻防之地,供我藏身。禁军重地,我不好突然消失,惹众人与常玉怀疑,便选择留了下来。”

江呈轶皱眉,敞开扇门,瞟了一眼留守在廊前的那名禁军兵卫,将门口的沐云迅速拉入了房中。

“门口留下的那名禁军是常玉的人?”江呈轶问道

沐云点了点头。

江呈轶接着问道:“武英殿闹出的动静也是常玉做的?”

沐云嗯了一声。

江呈轶凝眸,思索一阵,忽然明白过来,问道:“所以说...方才内侍女婢们重新端来的香炉里,早就被你放入了迷魂草?因此苏筠才会突然睡得那么沉?”

沐云再次颔首答道:“不错,是我做的。你屋中恰好调换香炉,我便趁这个机会下了药。他若醒着,我就没办法来见你。”

江呈轶有些哭笑不得,难怪苏筠会那么快入眠。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苏筠被下了足足两倍的药量,这下,他恐怕是要昏睡整整两日了。

沐云时刻警惕着屋外的动静,神情十分严肃,上前两步,用力抓住江呈轶的衣袖,拧紧眉头说道:“梁岳很快便能将事情处理好,我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我来,是想同你说。你要我的那件事,我已拜托常玉去办。明日必然能如你所愿,将消息传到魏帝面前。另外...阿萝托常玉从宫外给你带来了一个消息。”

她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小锦帛,塞到江呈轶手心,刚准备细说,便听见外头隐隐传来梁岳的声音。于是她急忙松手,拉着门框跨了出去,匆匆留下一句话道:“阿萝要我告诉你,宫外局面一切都好,柳景之事她已办妥,剩余的...便全靠你了。”

话音落罢,她便疾速闪入了黑暗之中,消失了身影。

江呈轶捏紧手中那张略带微汗的锦帛,竖耳听到梁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便急忙关紧了门,朝暖阁内疾行而去。

很快,武英殿的动静平息了下来,那五名暂时离开的禁军重新站回了岗位上。他听见梁岳向留守的那名禁军兵士问道:“这位大人,方才南厢可有奇怪的动静?”

紧接着,便有声音回答道:“梁内侍放心,南厢一切正常。”

梁岳却十分警觉,在南厢门前来回徘徊了许久,突然向屋内喊道:“苏令丞...敢问江主司的身体状况如何了?可还有任何不适?”

【一百四十四】潜入内牢

江呈轶屏住呼吸,迅速捏住嗓子,调整音调,学着苏筠的声音,对屋外的人说道:“梁内侍放心,有下官在此,定会把江主司照顾妥当。”

“既如此...那便劳烦苏令丞了。”梁岳在外恭恭敬敬的回答着,并没有发现屋内的异常。

江呈轶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廊道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缓缓平息,武英殿再次宁静下来。屋外的禁军们各自归位,重新守在了各厢房旁。江呈轶提着心神,躲到了里屋,沿着墙壁紧紧靠着,将攥在手心的用锦帛所写的字条打开。只见那皱巴巴的帛缎上写着一行端正的隶字:“柳景之妻,截于玉溪。月半,已入京,一切顺利。宫狱内牢,面见柳景,告知此事,或扭转时局。”

这字迹刚劲有力,棱角分明,一看便是房四所写,且锦帛上的墨迹已有些发灰,看上去是几日前所写。江呈轶微微翘起唇角,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他的阿萝小妹,不愧是坐镇南云都多年的人,心细如发,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此刻柳景之妻已被水阁护送进京,在江呈佳的保护下,定能安然无恙。

江呈轶抚摸着手里的锦帛,一直紧凝的神情终于缓和了许多。

只是,他借着屋外常玉安插的人逃出武英殿,悄悄潜入宫狱内牢面见柳景容易,可却不一定能劝服此人。他手中并无任何可以证明柳景之妻身在京城、并受水阁保护的信物,就这样空口凭说,恐怕柳景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江呈轶细究此事,盘算着要如何行事。

他低下头,反复不断的端详着帛缎上的字,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之处,可指尖摸着这帛缎的布料,越发觉得有些奇怪。这锦帛的背后似乎有凸起的地方,周边还有一层用细线缝合的痕迹。江呈轶将锦帛拿起来,放在灯盏下仔细细看,便察觉了异样。这帛缎,好像不止一层。

江呈轶寻着那帛缎周边缝合过的细小痕迹轻轻一扯,便拆出了个洞来。他眉头一顿,沿着细缝继续往下拆,还没来得及查看里面有什么,便觉察到有东西落了下来。

那是一枚铜制的鱼符,与之一起掉出来的,还有另一段纸条。江呈轶沉眸一凝,拨开纸条一看,入眼便是阿萝那手簪花小楷,只有潦潦四个字“柳妻贴身之物”。

江呈轶忍俊不禁,连连摇头,感叹了一声。这世上,唯有阿萝行事,能让他毫无后顾之忧。有她在旁,他几乎不必操心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阿萝会替他一一办妥。

他捏住那枚铜制鱼符,藏在手心,并朝窗外探了一探,瞧着天色渐暗,他起身向前,将手中的纸条与帛缎扔入了炭盆中,任凭火焰将其吞噬。

江呈轶在屋中耐心等了片刻,直到天色完全变黑,才开始行动。他脚下一蹬,飞上屋梁,攀着横木,悄悄往屋瓦上去。他小心翼翼的将瓦砖移开,踮着脚步,从推开的顶口翻了出去。

他沿着屋脊,一路向前飞奔而去,抓住檐角,旋身一转,一跃而下,翻到了南厢外的长廊木梁上,悬挂在横构上,探查甬道的情况。一番观览后,江呈轶发现南厢外的长廊内并无任何内侍看守,更无禁军来回巡视,甚至连梁岳也不在此处。

江呈轶蹙起眉头,盯着空荡荡的长廊一番思索,便扭头朝阶台处张望,只见一名身材较小的女婢闯入了他的眼帘,仿佛晓得他在此处一般,竟抬头就往他的方向看来,甚至冲着他灿烂一笑。

江呈轶起先一惊,心口猛地跳了几下,后而才渐渐看清楚那女婢的样貌,这才发现那是沐云。

于是,他立刻明白过来,长廊内之所以没有人看守,都是沐云与常玉的安排。江呈轶涌上心头的那股不安缓缓散去,他冲着沐云微微点了点头,便从梁上翻下,盯着沐云深深看了几眼,转身朝反方向奔去。

一路上,几乎无人阻碍他的脚步,他十分顺利的离开了武英殿。

南宫通往宫狱内牢的路,江呈轶很是熟悉,再加上常玉在暗中的鼎立相助,一路上替他避开了不少禁军的巡查,助他迅速来到了内牢门前。

就在他琢磨着如何潜入其中时,宫狱前的阶台上传出了一阵骚动。

崔迁忽然现身于戒备森严的暗牢前,细着声对看守的诸位禁军兵将道:“陛下有令,命咱家入牢巡查嫌犯,有要事询问。尔等退至游廊外,不得靠近。”

那守着宫牢的禁军头领有些迟疑的问道:“崔总管...这样恐怕不妥吧?属下等人奉了岳将军的命令,今夜要死守在此...不得离开一步。”

崔迁抬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随即拿着手中的拂尘,朝那禁军头领的头上狠狠的甩了一下,恼怒道:“陛下的命令,你也敢质疑?一口一个岳将军!你们到底是忠于谁的?若岳桡有任何不满,叫他来寻咱家!”

那禁军头领只觉得脑门前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再不敢继续拦着,连忙点头哈腰道:“属下等人自是忠于陛下的...崔总管既是奉了陛下之命,属下等人这便退去游廊外等着。”

紧接着,守在宫狱内牢四周的禁军兵卫便在那名头领的招呼下,列成四队,迅速朝外游的长廊奔去。四周一下空了出来。

江呈轶有些惊愕,躲在树丛中观察情形,便见崔迁四下环顾了一圈,确定周围无人后,悄悄溜到阶台下,压着嗓子喊道:“江大人!江大人?”

江呈轶茫然失色,诧异至极。他将自己的全身都遮在暗处,一动不动,继续探看眼前到底是什么状况。

只听那崔迁不断低声喊着:“江大人...您可以出来了?”

江呈轶皱眉,万分警惕的朝四周张望了一番,生怕身边有什么陷阱等着他。可他耐心找寻了片刻,却不见周边有任何动静。

瞧着崔迁脸色越来越慌,甚至急得跺脚,江呈轶才犹豫着从树林里站了出来。

他藏于角落之中,对崔迁小声唤道:“崔总管...我在这里。”

崔迁拎起了耳朵仔细听,才察觉到了这声细小的叫唤,立即扭头寻着声源望了过来。当他瞧见角落里躲着的江呈轶,便像是找到了亲人般,兴高采烈的奔了过来,激动万分,却不得不压着声音道:“我的主司大人!您终于现身了!老奴险些急死...快!快将老奴穿来的这套衣饰换上,随老奴入牢吧?再过一炷香,岳将军便该亲自过来监看牢狱了。他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崔迁才发现他,便着急忙慌的脱去外头披着的深色衣袍,将内里穿着的服饰脱了下来,交到了江呈轶手中。

江呈轶满脸莫名,盯着他瞧了许久,问道:“崔总管...为何知晓我在此处?”

崔迁对他温和一笑道:“宫中有人向老奴递了消息,请求老奴相助于您,老奴自然义不容辞。”

江呈轶目光深邃,紧紧盯着他道:“总管应当晓得,今夜在下的举动若不小心暴露,便是极刑之罪。您跟在陛下身边多年,已是宫中老人,生活富足充裕...何必要同在下冒这个险?”

崔迁却道:“江大人,老奴知晓您冒死入宫是为了什么?也清楚您对陛下的一片忠心。既是于国于君有利之事,老奴自然要相助一二...您放心,今夜之内,宫狱中只有老奴来过,不会有人知晓您的踪迹。”

黑暗中,江呈轶对上崔迁的澄亮坚定的眸子,默然凝视片刻,决定信他一回:“崔总管之恩,在下心中记下了,来日必将报答。”

崔迁弯着嘴角,轻轻摇了摇头道:“江大人...老奴今夜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君上,为了大魏。您不必记恩。”

随即,他便拉着江呈轶,催促道:“大人还是莫要多说了,请快些更换服饰,随老奴一同入内牢吧!”

江呈轶即刻点头,拿着手中的还带着余温的衣物躲到角落里迅速换好,便同崔迁一起进了宫狱之中。

他微微弯着腰,跟在崔迁身后,小心翼翼的探看牢中的情况,一路向前走去。

很快,崔迁便将他带到了柳景所在的牢房前。

“请大人快一些,务必在一盏茶内了事,老奴去前面替您守着。”崔迁匆匆交代了两句,便转身朝甬道的另一边而去。

柳景的牢房在宫狱的最里面,与其他嫌犯、重犯相隔数米,周围静悄悄的一片,昏暗幽深,只有甬道两边燃着微弱的青灯,添了一丝暖色。

江呈轶往那漆黑的牢中望去,轻声唤道:“柳景?”

那幽暗的屋中,没有一丝动静。江呈轶再靠近几分,仔细从那漆黑中辨别着,寻找着柳景的身影。

“柳前锋。”他又唤了一声。

牢中仍然寂静一片。江呈轶似有所料,淡淡说道:“柳景,柳如玉。你难道不想与你的妻子相见了么?”

【一百四十五】与景周旋

此话轻轻落下,如同一颗巨石坠入了静谧的湖面,“轰隆一声”砸出无数朵雪白的水花。原本悄然无声的牢狱内,倏然传来一阵阵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紧接着那幽暗漆黑、不见天日的深渊之中扑出来一名发髻凌乱,衣衫不整的七尺大汉。

他睁着一双沾满血丝的眼,用力扯住牢房的栅栏,刻意压住嗓子,低声吼道:“姓江的!你已经将我逼到如此地步,此时此刻又来内牢说什么废话!我没有妻子,我的妻子早就在北地战乱时死了!你若想用她来要挟我,便是白日做梦!”

江呈轶望着他疯癫的模样,不由觉得可笑:“我没想要挟你。但你若硬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你既然不愿意同我说话,那我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柳景,你且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这话,起身便准备离开。

柳景见他抬脚便走,心里慌了一下,将手臂生出牢栏的缝隙,挥舞着用力抓了一番,遂而歇斯底里,激动万分的冲着江呈轶吼道:“等等,你方才到底为何要提及我的妻子!!?”

甬道里,微弱的灯光摇曳着,青年修长的身形映照在砖石板上,慢慢顿下了脚步,却没有转头,而是讥讽嘲笑道:“你既然说,你的妻子已在战乱中逝世了,我又何必继续同你多费口舌?我知道的那点消息,想必你也不愿多听。”

话音落罢,江呈轶又抬起脚朝前走了几步。

柳景瞧他似乎真的要走,便狰狞着满是泥尘的脸,着急的喊道:“我未必不愿听。姓江的,你半夜乔装而来,难道只是为了气我一番?真的没有别的目的么?”

江呈轶轻描淡写道:“本来是有些事情要同你说明白的。可你方才的态度...显然已是将我厌恶到了极点,我为何还要继续自讨没趣的同你掰扯?不早了,我该离开了。柳景,你且好自为之吧。”

柳景盯着他的背影,慌张道:“等等!姓江的!我、我并非不愿听你之言!”

江呈轶彻底停下步伐,扭头朝牢房的方向望去,双眸沉凝,与柳景对视,淡然冷漠道:“你愿意听了,可我却不愿意继续说了。柳景,我的耐心有限,不想在无用之人的身上浪费时间。”

他明里暗里的讽刺着,迟迟不肯开口说明他此刻潜入内牢的缘由。柳景眼见如此,只能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江主司...我虽不知您今日来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您若知晓我妻子的消息...还望如实告知...”

他换了个称呼,也缓和了语气,稍稍克制着自己,略带着央求的口吻说道。

江呈轶略挑眉头,勾着唇角,装作不明白他的意思,微微奇怪道:“你不是说,你的妻子在战乱中死了么?”

柳景有些窘迫的缩了缩脑袋,垂下眼眸,苦涩道:“自我跟着邓情离开北地...便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不知她生死、不知她安危,每日每夜都活在痛苦之中。我不知你究竟何意,又怎敢轻易透露她的消息...”

听他终于吐露实情,江呈轶才转过身来,朝柳景走了过去,站在牢门前低声说道:“你的意思是...令妻,已被邓情控制,囚禁在了某个地方?”

柳景愣了一下,望向他,目光中露出惨淡之色,哀切道:“若非如此,我怎肯听他办事?实在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江呈轶默默点头,随即沉下声不语。

柳景暗自伤怀了一番,苦痛不堪,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收起了情绪,对江呈轶道:“江主司,你今日夜中突然来访,恐怕已然猜到邓氏接下来的计划了...您若愿意动用水阁之力,将吾妻从邓情手中就出来,在下愿听凭您的任何调遣,绝无半点怨言!”

这柳景看似只是个浑身蛮力的武夫,实则心思却十分细腻,一眼便推断出江呈轶今夜到访的缘由,心底清明如水,也晓得该怎样选择。他很清楚,自己已深陷囹圄之中无法挣脱,邓情乃至邓氏族中任何一人都不会出手救他。邓情以及长鸣军三营所犯下的罪过只能由他来承担。无论如何,他都无法从绝路上逃脱。

眼下,他如果想为自己的家人多争取一点活命的机会,只能投靠与邓氏相对的水阁以及江氏。

“你倒是聪慧。”江呈轶轻哼了一声,负手站在牢房门前,淡淡道:“还晓得在此时投靠于我。若你早些如此,事情也能变得简单些。”

柳景一脸灰暗,倚靠在牢门栏杆上,痛苦不堪道:“我的妻子被那恶人拿捏在手,而我的身边又处处都是细作,邓情严防死守,不给我一丝机会逃离,我...能怎么办?”

“我知你的不如意。”

江呈轶垂着眸子,不想继续与他多言,便将话题引到了正轨上:“既然你方才都那样说了,我自然也要给你点诚意。”

他默默从怀中掏出了柳景妻子的贴身之物,放到了柳景面前,低声说道:“这个物件,你应当很是眼熟吧?”

借着牢房中微弱的灯光,柳景朝他手中捏着的东西仔细看去,便隐隐瞧见一个铜制鱼符的轮廓。柳景有些吃惊,急忙伸出手,想要从牢门的缝隙中去抢那东西。谁知江呈轶手速极快,倏地一下收回,捏在了手心。

柳景心口咚咚直跳,伸长脖子道:“你怎会有那东西?!那分明...分明是..”

“不错,这确实是汝妻之物。”江呈轶点头承认道。

柳景吞咽着喉咙,干涩地问道:“难道说...水阁,已经找到她了么?”

江呈轶默默地望着他,没有回答,却直勾勾地望着他,炯炯有力的眼神已然透出了答案。

柳景欣喜若狂道:“您...您已将她救下!是也不是?江主司!江大人!还望您告知准确的消息!小人求您了!”

他扑通一声朝江呈轶跪了下来,双目泪光闪闪的凝视着他。

江呈轶再次伸出手,将掌心间握着的鱼符递了出去。

柳景颤抖着,接过那枚鱼符,牢牢的攥在手心,闷声呜咽起来。

江呈轶望着他佝偻着身体,双手紧握抱在胸口的模样,略有些怜悯起来,最终不忍道:“罢了...告诉你也无妨。汝妻已得水阁相救,此刻已被安全护送进京。”

“她在洛阳?”柳景靠到牢门前,双手紧紧抓住木栏,惊颤至极。

江呈轶轻声道:“不错。我的人乃至水阁,都会保证她的人身安全,你可以完全放心。若之后有机会,我会让她与你见上一面。”

柳景欢欣鼓舞至极,满心感激。七尺男儿抽泣着,更咽着说道:“多谢江主司出手相助...如此大恩,在下没齿难忘,必将报之!”

他跪在牢房中,朝着江呈轶猛地磕了几个响头。

“你不必如此。”江呈轶从缝隙中伸出手,将柳景扶住,“你心底清楚我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只要你不再继续助纣为虐,便算真正助我一臂之力了。”

“冯又如在你被捕之前,曾给你写过一封信。我大约已经猜到其中内容,左不过是让你顶替弘农之乱的罪名。不过我想,邓氏想让你背的罪名恐怕不止这一桩吧?京郊邓陵意外身死之案...你可知晓一二?”

听着江呈轶的询问,柳景大惊失色的退后几步,随后强行压住眼中恐慌,攥紧拳头说道:“此案...此案,在下听过一二,并不了解真实情况。不知...不知江主司突然提及此事是何意?”

柳景一直被关在宫狱内牢中,全然不知外头的情况,更不晓得江呈轶早就在南殿内揭破了邓陵之死的真相。此刻的他,只以为江呈轶是为了弘农骚乱一案来寻的他,便遮遮掩掩不肯透露京郊一案的实情。

江呈轶平静幽深的瞥了他一眼道:“柳如玉,到了这个地步,你竟还想替他隐瞒么?南殿之上,我已向陛下禀明了邓陵之死并非意外,而是谋杀,主谋之人正是邓情。

约莫明日,窦廷尉便会奉陛下之意前来内牢,将你押去审问。我猜,邓情之所以将汝妻关押监禁,便是为了此事。弘农之乱,并不在他的计划中,他也想不到会有如今之麻烦。

故而他控制你的妻子,定是为了京郊之案。他要你替他掌控长鸣军,并在郊外布防,截杀邓陵。我说的...可对?”

他的语调平缓而温和,不带一丝波澜,却听得柳景心惊肉跳。

江呈轶又接着说道:“不仅如此...我猜,当日截杀邓陵的行动,还有占婆兵的参与。京城之乱后,那群占婆余孽自城外而逃,并未成功离开,而是躲入了京城远郊的山林之中,并意外发现了你们三营兵将的踪迹。于是...他们的首领便想着与邓情合谋,并在长鸣军的帮助下,逃出洛阳,自弘农边境离开京畿之地。”

【一百四十六】说服柳景

“而邓情,一开始私自携带长鸣军三营兵将回京,其目的便是要你们佯装成京城周遭的盗贼与马匪,做一场天衣无缝、看似意外的截杀。但不论他如何安排,总会在京郊留下痕迹,怎么样都是不保险的。

但,倘若他能借占婆之手,除去邓陵,性质便不一样了。如此一来,他既可以遮掩长鸣军在京郊徘徊过的痕迹,又能将罪责推到我东府司身上,让陛下以为是我府无力处置乱局后事才导致邓陵意外身亡。

所以,当扰乱京城的那群占婆兵找到他时,他必然会答应他们的请求。”

江呈轶声色平淡的说出一切真相,表情没有半点起伏,却将牢内的柳景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你?”柳景呓语几句,吃惊至极。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一点线索,深挖下去,总能找到真相。你也不必如此惊讶。”

柳景已是坐立不安,满头虚汗。京郊截杀邓陵之案,是他亲自带着手下兵将所为,邓情躲在暗处,甚至没有现身。那时,邓情告诉他,只要此事办成,他便能与妻子团圆。但同时也告诉他,若将来东窗事发,他必须承担此案罪名,否则将来邓氏一族会全力追杀,必不会让他与妻子有机会苟活于世。

因此,他将此事深藏于心,不敢有分毫懈怠,替邓情卖力处理京郊的痕迹,生怕有一丝疑漏。

明明郊外那桩事办得如此隐秘,几乎不留任何证据,可为何还是让江呈轶查了出来?

柳景心里晓得,弘农骚乱的罪名,虽然会由他替邓情顶下,但最终,也只不过是叛个流放黥刺之刑,不会严重到将他斩首示众。因为,追杀纪成导致都城大乱的根本起因出自邓情,是他私自调兵回京,又无能管束,才会令事态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况且,纪成一事,涉及当年谋反逆案,是魏帝的心结,更是大魏上下无人敢重新提起的过往秘事。魏帝就算想让柳景顶替邓氏所有的罪名,也要顾及臣民、顾及自己,众目睽睽之下,他绝不会重判长鸣军三营的各级兵将。

但邓陵意外身死京郊的案子却不同,无论如何,这其中都牵扯到了占婆。且,是他亲自护送占婆一行兵马离开了京畿地区。这便涉及到了与敌国串谋的罪行。

通敌叛国之罪,只要他承认下来,便必然是车裂于市、五马分尸的结果。

“如今,我在南殿之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了此事。你已无路可退,要么按照邓情之前所说,替他顶罪,承认京郊之事是你一人安排,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于东市之外斩首示众,尸体悬挂市门三日。

要么,听我之言,不要继续助纣为虐,到那时,水阁自会保你以及你的妻子性命,让你们在未来仍有团聚的机会。两条路,泾渭分明,摆在你面前,如何抉择...便是你的事了。”

柳景不自觉的吞了吞喉咙,后背已然湿透,全身打着颤,沉默了许久才问道:“若我,答应了你的要求。你当真能保我与我的妻子,这辈子不受追杀之苦么?”

柳景不敢轻易答应,纵然他晓得此刻他的妻子有水阁的贴身保护,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但,他与江呈轶交涉甚少,根本不知道此人到底如何。一旦他为了东府司乃至江氏,与邓氏为敌,那么就算他将来博得了重见天日的机会,邓情手下的那帮亡命之徒也不会放过他,必然会对他以及他的妻子赶尽杀绝。

倘若事后,水阁对他们撒手不管,那么就算此刻他指证邓情能够逃过一劫,日后也必将饱受流离奔波之苦。若,单单只有他一人受苦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带上他那已经有孕的妻子...柳景宁愿自己承受一切,也不愿自己心爱之人遭受此等苦痛,更不想自己那还未出世的孩儿,自娘胎中便受尽惊险可怕之事。

此时他独自承罪,不过是一死,好歹能保他的妻儿下半辈子的幸福。分析权衡之下,他当然要小心选择,需得先探探江呈轶的口风,再做决定。

江呈轶缓缓抬头望向他,沉声道:“只要你按照实情说话。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不仅可以平安归去与你的妻子团圆相聚,还能安静度过下半生,不再受任何颠簸之苦。”

柳景眸中的期盼更闪烁了几分,紧抓着牢门栅栏,追问道:“你说的可是真话?!”

江呈轶点点头,毫不犹豫的应道:“我既然承诺,必是真心。”

柳景与林木不同,纵然他曾是董道夫麾下得力的干将,却一心埋在军营之中,建军杀敌,做得都是有益之事。他本性属善,并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若非邓情用他的妻子来作要挟,柳景根本不会答应邓情前往京城,行此等有去无回的险事。他也算是个性情中人,为了自己的妻儿,愿意奉献一切。

既然他心中有情亦有义,手上也并没有沾到无辜者的鲜血,又愿意悬崖勒马,及时停步,江呈轶倒是愿意将他保下,许诺他下半生与妻儿平安度日。

“若如此...柳某必当全力相助,不再有任何犹疑!”柳景在牢中行大拜之礼,朝江呈轶磕了几个响头,声音起伏高扬,激动万分。

眼见此状,江呈轶便知,此人算是彻底劝服了。

甬道两侧的青光微微摇晃着,就在这时,长廊的尽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狱中响起:“江主司...还请您快些。看时辰,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岳桡便要来换防了。”

江呈轶听到此声呼唤,立即冲着甬道尽头处站着的崔迁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在下这便来。”

落罢此音,他扭头再向柳景望去,压低嗓音道:“柳景,四日之后,殿堂会审,我等着你的消息。”

柳景跪伏在地,默默的再行一拜之礼,随即目送江呈轶离开。

幽暗牢狱的甬道前,崔迁已急得跺脚,眼瞧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他心中紧张不已。就在他准备再次催促时,江呈轶急匆匆的奔了过来。

“让崔总管久等了。”江呈轶恭恭敬敬的向他作揖道。

崔迁终于瞧见他的身影,心里舒了口气,也顾不得什么礼数,瞧着外头天色愈加漆黑,便急忙拽着江呈轶的手腕往外走:“江主司还是快些随老奴离开这里吧...待得越久,越是不安全。”

他被崔迁拖着,踉踉跄跄的往宫狱外奔去,有些哭笑不得。

宫狱之外,只有几名禁军守着,崔迁带着江呈轶出了内牢的大门,便又重新恢复了内侍总管的仪态。江呈轶跟在他身后,微微弯着身子,走了出去。

两人绕过内牢旁星星点点的几名禁军,来到侧边幽深静谧的树林中。

崔迁这才向江呈轶回了一礼道:“方才形势匆忙,老奴失了礼数,故此向江主司赔罪。”

江呈轶连忙摆手,将他扶起,客客气气道:“在下担不起您这般大礼。今夜之事,若无您相助,在下恐怕不能如愿。应当是在下向崔总管行礼...时辰不早了,总管若离陛下太久,恐怕会惹来怀疑,您早些回去吧。”

崔迁点点头,柔声说道:“老奴是该回去了...还请主司大人在返回武英殿的路上一切小心,莫要让人发现端倪。”

江呈轶颔首答道:“总管放心。我既能悄悄前来,便可安然归位。”

崔迁听到他的回答,才安心转身离开。只见他迈着小碎步,走到与宫狱相连的游廊上,朝着外围的甬道里呼喝一声道:“还请头领归位吧。咱家逗留多时,已将事情办妥,是时候该走了。”

那守在外围的禁军头领听到这声唤,才从与长廊相连的阶台上踏步奔来,一阵铁甲与剑鞘摩擦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便听见那头领的说话声:“崔总管究竟办了什么事?速度竟然这么快?”

那头领心中讶异,便好奇的问了两句。

谁知却得崔迁一阵呵斥:“还大人莫要多管闲事,咱家是奉了陛下密令前来的。有些事情听多了,可是会没命的。”

那头领脸色一变,不敢继续再问,于是弯腰作揖行礼道:“是属下失了分寸,望崔总管海涵。总管既然已了事...属下就不挽留了,这便回岗值守了。”

此话说吧,这人便转身离去,没再继续打探。崔迁端着,瞧他持剑踱步转到了宫狱门前继续值守,才松下一口气,随即向江呈轶的方向张望了一番,确定那树林中已无人影,才定下心来抬脚离开。

江呈轶脚步很快,前脚崔迁才与值守的禁军头领周旋完毕,后脚他便已经逃出了这座森严阴暗的宫狱内牢,一路朝南宫的武英殿奔去,马不停蹄,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出来已久,若不快些赶回去,恐怕要让人心生疑窦。

【一百四十七】奇怪质问

一路上,江呈轶避开了岳桡安排的禁军巡防,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武英殿中。此刻的大殿中鸦雀无声,只有内侍和婢女们偶尔的几声窃窃私语夹杂在寒风中,伴随着庭院内树惊草动的响声传来。

江呈轶顺利的从前殿绕到了后院,正要跨过游廊与阶台往南厢去时,武英殿外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内侍尖着嗓子通报的声音传来:“陛下驾到!”

江呈轶赫然一惊,脸色大变,心里想:这个时辰,魏帝怎会突然前来武英殿?

他一边听着前殿的动静,一边快速翻上长廊的横梁,抓住衍生出的檐角,用力跃上屋顶。

前殿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他悄悄探出屋顶查看情况,只见一直守在后院照壁处的梁岳匆忙起身,从圆拱门内疾速向外奔了出去。

江呈轶伏趴在屋脊上,继续轻手轻脚的往前移动。他屏息凝神,隐隐的听见下方传来一阵对话声。

“陛下...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梁岳小心翼翼的询问声飘了过来。

只听见魏帝低声浅语对他说道:“他们三人被关在这里,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梁岳压着气息,细着嗓子回答道:“回禀陛下,三位大人入住武英殿后都安分守矩的待在屋中,并无任何出格反常的行为。”

“三个人都很安静?”魏帝再次确认了一遍。

梁岳连连点头道:“奴婢们时时刻刻守在后院之内,各游廊接口亦有人看顾...禁军兵将们也都在岗位上寸步不离...若三位大人有任何奇怪的行动,都逃不过奴婢们与诸位禁军将士的眼睛。陛下请放心,三位大人确实并无异常。”

魏帝沉默了片刻,随即道:“引朕前去南厢,朕要单独与江呈轶会面。朕有要事要询问于他。”

梁岳微微一愣道:“您...您要见江主司?”

他不知怎得忽然有些结巴,引起了魏帝的怀疑:“怎么?难道朕见不了?”

梁岳急忙摇摇头道:“陛下自然可以见,奴婢多嘴问了一句,还望陛下赎罪。”

伏趴在屋顶上的江呈轶,听到魏帝说的这句话,肩头不由狠狠一颤,连忙加快脚步朝南厢移动而去。

只听内院外,魏帝冷声对弯着腰的梁岳说道:“你去,叫他接驾。”

梁岳匆匆颔首,回应道:“奴婢这就去办。”

眼瞧着梁岳朝南厢这边奔来,江呈轶不由胆战心惊,于是再顾不得于屋顶继续隐藏身形,起身于屋脊之上狂奔而去。他动作利索的掀开屋顶的瓦砖,撑着身子往南厢正屋的长梁跳去。

这时,梁岳恰好前来敲门。一阵轻询声在屋外响起:“江大人?您可已经睡下了?”

江呈轶攀在长梁上,努力平衡着身体,猛地朝暖阁内屋跳去。他在脚步落下时,尽量收住了气息,才避免闹出动静。梁岳听着里面只有细微的脚步声,却并无回话,心中便觉得奇怪,于是再次唤道:“江大人?您醒着么?”

江呈轶好不容易站稳脚步,听到梁岳的再次询问,便匆忙解开外袍与内裳,弄乱了自己的发髻,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内袍往暖阁外走去。

梁岳问了两次话,见里面还是没有动静,便打算再敲一次门。谁知就在此时,南厢的屋门打开了。

只见江呈轶穿着松垮的内衣长袍走了出来,身上只披着一件略带微绒的长篷,神色十分苍白,捂着嘴轻轻咳着,向他问道:“梁内侍...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梁岳朝他屋内张望了一番,觉得奇怪,刚准备问一声,便听到江呈轶解释道:“我...身上有伤,方才困倦不已,昏睡了过去,因而没能及时听见你喊我。”

梁岳沉默了片刻,低声向他说道:“深夜打扰江主司,奴婢实在过意不去,只是陛下此刻正候在照壁外,等着您前往接驾...”

“陛下?陛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武英殿?”

江呈轶惨白着一张脸,朝院外望去,只见照壁前映着一个修长的黑影。他拢了拢外衣,疾步朝屋外走去。梁岳急忙跟在他身后,踱步而行。

两人脚步匆匆来到后院的圆拱门前。魏帝正背着身站在阴暗处,耐心的等着。江呈轶快步走至他的身边,掀起外袍,毫不犹豫的朝地上一跪,即刻行拜礼,恭恭敬敬道:“臣接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魏帝听到身后的动静,扭过头来,低下眸子望着他,随即皱了皱眉头道:“夜露深重,你身上有伤,就算朕要你亲自接驾,也应该穿戴齐全出来,怎么只披了件外袍,你也不怕冻着自己?”

江呈轶伏在冰冷的地上,忍着喉中咳意,轻声询问道:“多谢陛下关怀,臣...并无大碍,听闻梁内侍言说陛下驾临,臣不敢有半点耽搁,于是未曾顾及身上衣物是否单薄...只一心想来接驾。不知陛下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他缓缓说完这段话,便连声咳了起来。只见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肉眼可见的颤动着,魏帝便立即弯下腰,亲自将他扶起来道:“外头天凉,你这身子虚弱到如此田地,怎能继续吹冷风?快起来吧!随朕一同进屋。”

江呈轶顺着魏帝相扶的意思,从地上缓缓起身,遂而继续捂着胸口轻咳了一阵,紧接着便开始大声喘息。

魏帝见状,暗自无奈叹息,转头向梁岳嘱咐道:“将他好好扶着,天这么黑,他身体这样虚,莫要叫他再摔着。”

梁岳得令,连连点头道:“喏。”

他踮着小步子,迅速来到江呈轶身侧,将摇摇欲坠的他扶住,轻声道:“江大人,您走慢一些。”

江呈轶又咳了几声,任由他搀扶着,自己则垂下眸子,细细思量着魏帝突然深夜来访的原因。

三人慢着步伐,走了好一会儿,才抵达南厢之中。关了屋门,一股暖躁之意涌来,江呈轶十分自然的挣脱了梁岳的手臂,跪在了魏帝身后。

“陛下...臣...”

江呈轶刚准备说话,魏帝便转过身来,瞧见他又跪在了地上,有些无可奈何说道:“起来吧,莫要动不动就下跪。朕今夜前来,只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江呈轶这才顺势站起身,退到一旁接着问道:“不知陛下想要询问什么?”

魏帝瞥他一眼,转身坐到正屋的长席上。江呈轶也随着他的步伐,入座右侧软蒲。两人斜侧对立而坐。魏帝这才从怀中掏出了今日晌午之时,江呈轶交给他的那份奏文折卷。

“朕要问你的...是这奏书上的事情。”

江呈轶心中掠起一阵微寒,垂首低眉道:“陛下且问吧,臣必会知无不言。”

“你奏书上所说。邓陵之所以会身处京郊,被假扮成占婆残兵的长鸣军三营兵将攻击,重伤而亡的缘由,是因为他那几日正在郊外谋划袭击灵仪队一事?”

听见魏帝这样询问,江呈轶眉间略略拢起,仔细思考着他文书中是否有何处不妥,漫不经心的答道:“回禀陛下,事实真相正是如此。”

魏帝接着问道:“邓陵因何缘由要组织人手袭击灵仪队?”

江呈轶眸光一怔,有些奇怪道:“臣...已在奏书中说明此事。”

魏帝摆摆手,目光紧盯着他,冷声道:“朕想听你亲口说。”

江呈轶更觉得古怪起来,他抬头朝魏帝望去一眼,漆黑深邃的眸中多出一丝异样,顺着他话中之意答道:“臣核查所有的线索之后,才敢确定,邓陵是为了绑架劫持臣妻与臣妹做要挟,阻止臣前往弘农,才会袭击灵仪队,并囚禁整个队伍的官员。”

“他为何要阻止你前往弘农?”魏帝继续追问。

江呈轶忍着心中的不适与疑惑,答道:“当时,臣恰好奉命前往弘农查办苏刃之案的剩余孽党。依臣之见...或许是太常卿大人以为臣要借苏刃的案子,对邓氏一族动手,才会如此鲁莽行事...”

“江卿,你真的觉得,邓陵是因为这种事情,才想着要将你的妻子与妹妹绑架,以作要挟,阻止你前往弘农的么?”魏帝提出质疑。

江呈轶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他暗自收敛眸光,沉声问道:“臣愚钝...不明白陛下所言何意?”

魏帝冷言讽刺着,幽深的双眸中充满了不信任:“你是真的不晓得,还是在这里同朕装傻?”

江呈轶闷声不吭,不接他的话。

魏帝哼了一声,慢慢咧开笑容道:“你既然不语...朕便说说自己的想法。朕猜,邓陵或许是觉得常猛军逆犯纪成忽然现身于弘农之中,极有可能与你有关...这才想着将你的妻子与妹妹绑架,作为人质,要挟你交出纪成。”

魏帝的这番分析,传入江呈轶的耳中,便如同一阵惊雷炸响,叫他心中惊惶难安。

江呈轶双目睁大,心口扑通扑通乱跳,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魏帝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将他与纪成联想到一起?

【一百四十八】帝之怀疑

“陛下...您怎么会突然将臣与那逆犯纪成并提?臣与此人并无任何交集,如何会出现陛下方才所说的情形?”江呈轶稍稍稳住心情,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反问魏帝。

魏帝轻轻挑眉道:“朕会有这样的想法,自然有朕的原因。江呈轶,你最好同朕说实话。你与纪成到底有没有关系?他之所以会在弘农出现,是不是你一手安排?”

江呈轶实在不知眼前的这个青年皇帝到底是怎么得知他与纪成出现在弘农的真正缘由有所相关的?他始终低垂着眸子,于心中默默盘算着,深思细想之下,总觉得魏帝并不一定知晓所有事情的起因经过,或许是在试探于他。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

江呈轶长吸一口气,斩钉截铁的答道:“臣,不知陛下到底再说什么?臣确实与纪成并不相识。今夜,就算陛下问破了天,臣也只有这句话。”

“江呈轶!”魏帝声音高了几分,面上的颜色也愈加阴沉:“你可晓得欺君之罪到底是怎样的下场?”

“回禀陛下!正是因为臣知晓事情的严重性,才不敢对您有任何欺瞒!陛下!若非臣从弘农查到纪成现身的踪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提及此人。臣确确实实与此人毫不相关,连一面都未曾见过,又怎么可能指使他前往弘农引发骚乱?”江呈轶仍不改口,坚定无比的说着。

魏帝的眸光逐渐冷寒,上下扫视着江呈轶,总是想从他身上找出什么破绽。怎奈,无论他如何看,都察觉不出江呈轶身上任何一点的心虚与矛盾。

慢慢地,他收回眼神,低头盯着眼前矮案上地花纹沉思了片刻,忽然改换了语气,郑重而认真的说道:“江卿,朕今日追问你的缘由,全是因为想要查出当年常猛军逆案的真相。你乃士子文坛的领袖人物,应当知晓,当今天下仍有许多才子士人仰慕敬重朕的老师——前太子太傅卢遇卢夫子。

朝中亦有诸多大臣仍然惦念着当年卢夫子的风骨。常猛军逆案发生后,大魏不论是朝堂还是文坛之中,再没出现过卢夫子那样的人物。朕心念惋惜,有着种种不甘,总觉得当年的大案有蹊跷奇怪之处,故而一直追查到今日。而当年案的当事人,便是朕追查此案的重要线索...江卿,你若知晓纪成所在何处,请务必告予朕!

朕...第一次求人。望你念在君臣情分上,告诉朕实情。”

江呈轶听着,心里掀起阵阵波澜,他从未听过魏帝用这般诚恳真挚的语气说过话,一时之间,竟也分不清眼前之人说的话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假意说辞。

魏帝再次抬头望他,目光灼热,神情紧凝,仿佛十分迫切,好像真的很想查清当年逆案之中的蹊跷,为其亡师沉冤洗雪。

然则,江呈轶虽有片刻迷惑,却立刻清醒了过来。他并不信魏帝的说法,即便眼前人确实有几分真诚,他也不愿就此付诸信任。因为,他已看透了这个青年皇帝的本质。魏帝看似是明主明君,实际上却是心怀忌惮、疑虑颇深、薄情寡义、不可深交之人。

于是,在魏帝紧紧的凝视下,江呈轶仍然保持着坚决的态度,继续隐瞒道:“陛下一片肺腑之言,臣听之感叹。然而,臣确实与纪成并不相识,更与弘农之乱引起的缘由没有丝毫的关系。陛下所请,恕臣无能,还望恕罪。”

魏帝瞧着自己都说成了这般模样,江呈轶仍然不松口,心中的犹疑也削减了一半。他静静盯着江呈轶看,见他始终面不改色,眸光便渐渐沉稳下来,稍稍松了口气道:“看来...你是当真不知情?原是朕多想了。朕以为...这么多年以来,总算有了条新线索,能找到老师当年蒙冤的真相...却不想,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失落惆怅的说着,眼神也慢慢空洞起来。

江呈轶听着他这话,心口默默翻起一阵忧虑,皱着眉头安慰他道:“陛下,您不必因此伤怀。若常猛军逆案,真的另有玄机,那么绝不会只有纪成这一条线索能查到当年的真相。陛下若真想为卢夫子洗刷身上所蒙受的冤屈,臣愿意向水阁借人,从头到尾细察此案,为陛下解忧!”

魏帝反复斟酌他所说的话,品不出哪里有奇怪之处,半信半疑的望着他,沉寂了半刻,终于松口道:“也罢。朕追查此案已有多年,不差这一时一刻。今夜之话,你就当朕未曾同你说过...不必放在心上。”

“陛下,不愿臣插手此案?”江呈轶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谁料,魏帝立刻敏感的问道:“怎么?你难道很想调查这桩旧案么?”

“臣不敢,臣只是想要为君分忧。若陛下不允臣触碰此案的卷宗旧书,臣必然不敢有半点不从。”江呈轶立刻表达自己的忠心,急忙从此事中抽身出来,不再继续追问。江呈轶知晓,若他再多说两句必然会令魏帝再次起疑。

魏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朝屋内环顾了一圈,疑惑道:“苏筠呢?怎么未见他?”

他与江呈轶深谈了片刻,才想起这屋中应该还有一人,四处张望下,却不见他的身影,于是随口问了一句。

江呈轶拱手作揖道:“回禀陛下,苏大人想是这几日过于劳累,自方才起,便在暖阁的矮榻上睡下了。”

听了他的话,魏帝缓缓起身,扭头朝暖阁内走去,掀开遮在屏风前的帷毡,一入屋中,便瞧见苏筠蜷缩在矮榻上,靠在青砖墙的角落里睡觉的情形。

他跨步走过去,伸手拍了拍苏筠,意图叫醒他。可这人睡得太熟,竟怎么都叫不醒。魏帝觉得奇怪,便用手指在他鼻翼间探了探呼吸。这人的鼻息很是平稳,倒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只是苏筠睡得越是看似正常,魏帝便越觉得此中有古怪存在。他不放心江呈轶,心底很是防备,于是向屋外候着的内侍喊道:“梁岳,去将朕带来的医令请过来。苏令丞像是劳累过度...朕需确定他有无大碍。”

江呈轶听着里屋传来的命令,眉尖不由一颤,缓缓眯起双目,暗自冷笑一声。果然,魏帝仍然在怀疑他。

他沉眸,等候在正屋厅堂,不起身入内,也不多说一句话。

直到梁岳按照魏帝的指示,将与帝同行的医令引入了屋中,江呈轶才默默起身,跟在梁岳身后往暖阁内屋而去。

那名医令唯唯诺诺的跪在矮榻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苏筠把起脉来。

这期间,魏帝不止一次抬头观察江呈轶的神态,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

少顷,诊脉的医令稍稍松了松紧绷的神色,对魏帝说道:“启禀陛下...苏大人确实是劳累过度,才会昏昏欲睡,沉而不醒。”

“没有旁的症状么?例如...用过蒙汗药的痕迹?”魏帝直晃晃的问道,丝毫不顾及江呈轶是否在此。

梁岳听此疑问,面露尴尬古怪之意,小心谨慎的抬头瞧了一眼魏帝,又扭头悄悄看向江呈轶,遂而垂首,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跪在矮榻旁的医令也微微愕然,有些不明所以道:“臣...未曾从苏大人的身上诊治出任何用过药的痕迹。他应当是自然安睡...陛下大可放心。”

耳闻医令如此说,魏帝才算是真正松懈下来,他盯着熟睡的苏筠道:“这便好,你且去配一张调理的方子,送去武英殿内的小厨房,叫他们煎了药,等苏筠醒过来,让他喝下。”

那医令即刻端臂作揖道:“臣遵旨。”

一旁的梁岳见状,急忙将人引出了屋子。两人走得极其匆忙,似乎都不愿意在这间气氛古怪的厢房里久呆。

魏帝眼瞧着江呈轶身上并无错漏之处可寻,便也不想继续怀疑他。于是,他坐在苏刃所睡的矮榻边沿上,对屏风处站着的青年淡淡说道:“朕已将窦月阑放出了宫狱,你应当已经知晓了吧?”

江呈轶略略蹙了蹙眉尖,装作毫不知情,惊讶道:“陛下何时将窦廷尉关入了宫狱?”

“你莫要同朕说,此事你也不知?”魏帝冷眼瞧着他,满脸不信。

江呈轶仍装得一副无辜的模样,认真的说道:“臣...确实不知此事。陛下因何缘由要将窦廷尉下狱?”

“江呈轶。旁的也就罢了,只是朕不信你不知朕为何要处置窦月阑。此事之上,你最好莫要继续隐瞒。”

魏帝冷冷的哼了一声道。

江呈轶转眸思量片刻,故意沉默很久,才突然说道:“陛下...难不成您是因为臣...混在了廷尉府的队伍中悄悄入了宫,才惩治窦廷尉的?”

魏帝挑眉道:“难道不是么?”

江呈轶惊慌失措,立即跪地大拜,恳求道:“陛下!您误会了...窦廷尉并不知臣混入廷尉府官员之中。此乃无妄之灾啊!”

【一百四十九】晕厥不醒

“你说他并不知你混入廷尉府的队伍?若他不知,怎会在大殿上毫不犹豫的承认?”魏帝讽刺道,“若连此事你都要强词夺理,那么还有什么是你不能靠口舌之辩颠倒黑白的?”

“陛下...当时的那种情况,您让窦廷尉如何辩解?他性情耿直,若得知臣拼了性命也要混在入宫的人群中,前往南殿面见陛下,他定然会觉得臣如今背负的罪名另有冤情...为了避免臣再添闯宫的罪责,他才会一力顶下,替臣支撑。”江呈轶极力辩说着,望向魏帝的目光充满真诚炙热。

魏帝避开他的目光,朝别处望去:“你非要说窦月阑并没有助你入宫,可有什么证据?”

“陛下!廷尉府诸位监使皆是证人,若窦廷尉当朕知晓臣混在了他的队伍中,那么他手下的监使属官也必定有知晓内情者。然则...他们并不晓得臣藏在了监使队中,如若晓得,又怎会揭穿臣的真实身份,让臣这么快便暴露在众人眼下。”江呈轶言之凿凿,说之有理,并不像是说谎。

魏帝犹疑片刻,皱着眉头质疑道:“你未入宫前,仍然是各府通缉的重犯。窦月阑既然要带你入宫,定然会将消息瞒得严严实实。即便是他的心腹、廷尉府的监使,也不能知晓你的所在,因为他晓得事情的严重性。光凭廷尉府诸位监使属官的证词,不足以让朕相信,窦月阑没有违背朕的意愿,暗中相助于你。”

“陛下...您若是这样说,臣亦辩无可辩了。若论有罪,陛下应当将臣关入大牢,而非窦廷尉。就算他助臣混入廷尉府的监使队中,难道便是罪大恶极了么?更何况他并没有做这样的事情...他又何错之有?

如今臣已闯宫,陛下也得知了当日东市劫狱案事发时的真相,难道您还觉得臣罪孽滔天么?臣确实失职,未能看顾好重刑人犯,故而臣不会为此辩驳一句,陛下若罚,臣没有丝毫怨言。臣也心甘情愿辞去太子太傅一职。

但倘若臣因被人构陷、污蔑而背负上抄家灭门的大罪....恕臣万死而不肯干休。臣宁愿玉石俱焚,也不愿如此...蒙冤受辱!同样,臣更不愿看着无辜之人因臣受累!故而,臣今日就算无话可说,就算拿不出证据,也愿为窦廷尉担保,他确实毫不知情。陛下,此案已牵扯颇多,难道您还想再将事态扩大么?

还是说,陛下您起先就不想给臣一个辩解的机会...如今细想,真是令人寒心彻骨!

围封江府、召见薛青、查封东府司、下旨通缉、广发海捕文书,您一步步紧逼,可是半点都容不下臣了?!故而,欲行连坐之罪,要将所有看似帮衬过臣、又或者确实对臣有过相助的人都处置了!”

江呈轶声声振振,态度刚强坚硬,言语间没有分毫让步,十分激烈,最后那几句话尤为刺耳,直击矮榻上端坐着的青年皇帝,令他面色惶然一白,心中微颤。

魏帝见他用一副愤然不已的模样顶撞自己,甚至出言不逊,便很是恼怒,冷言呵斥道:“江呈轶!你的分寸呢!你可知,你方才说的话乃是大逆不道之语!谁允准你同朕如此不分君臣的说话?怎么?难道你认为你为自己辩驳伸冤,就可以随意闯入朕的内宫了么?就算你确实受冤无罪,朕也不能轻绕了你这随意闯宫的脾性!否则,你眼里还有朕么?”

“臣虽闯宫有罪...然而却是迫不得已之下才会如此莽撞行事。臣有冤,臣之府族、属官亦是无辜。臣难道要在宫外坐以待毙,任由不轨之徒蒙骗陛下、戕害臣民、冤枉于臣么?臣即便拼了性命,也不愿陛下被这样的小人摆布。”江呈轶仍坚持着自己的说辞。

魏帝躁怒至极,猛然站起身来,连矮榻也跟着震了三震。

熟睡的苏筠打了个颤,翻过身,继续睡着,完全不知梦境外发生了什么。魏帝站直身子,目光阴森如渊,每一寸都让人毛骨悚然,但江呈轶却没有半点畏惧,直勾勾的瞪着他,不退半步。

“你那三寸不烂之舌,真是让朕无比厌烦!”魏帝厌恶道。

江呈轶微微勾唇,面对将要暴怒的皇帝,仍然分毫不让道:“陛下就算再厌恶臣,如今,也不得不听臣说完这一切。”

魏帝已快被他气得跳脚,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江呈轶对他来说,仍有巨大的用处,此刻他就算再想将此人撕裂,也只能忍耐。他铁青着一张脸,停顿半响,愤然甩袖,离开了南厢。

屋子里总算安静下来,江呈轶已辩得浑身无力,茫然落于软座上,精疲力竭。

他今日,算是彻底得罪魏帝了。不过,越是这样,越对他有利。他晓得,只有这样,魏帝才会觉得窦月阑真的与他闯宫之事毫不相关。魏帝自以为清楚他的脾性,认为他若是想要救一人,必然会采取和缓的态度或者不采取任何行动,甚至赞同魏帝的处置。因为魏帝觉得,他会故意表露出对窦月阑的不屑与毫不在意,来撇开关系,从而打消魏帝心中对窦月阑的疑虑。

江呈轶已看透了魏帝的心理,故而才选择反其道而行。他越是为窦月阑辩解,魏帝越会觉得他可能在故意引罪窦氏,来为自己脱身。这样一来,他才能彻底撇开窦月阑与他之间的关系。

江呈轶也晓得,就算他与魏帝争吵至如此地步,这个青年天子也绝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动他一分一毫。因为魏帝还要利用他、利用水阁来对付淮王。只要淮王一脉不倒,魏帝便不敢对他真的怎么样,只能暗中偷偷摸摸做手脚,来削弱他在朝中的权势。故而,他只需主动退权,便能保自身与水阁无虞。

他算得很准,愤然离开的皇帝心中确实如他所想。

魏帝忍耐了一辈子,只为了皇权重新集于一身,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江呈轶辩驳了一番,浑身已瘫软无力,疲惫不堪。

他盘坐着,细细响起方才与魏帝的那番对话,心里觉得奇怪。魏帝究竟是如何得知他与出现在弘农的纪成有关的?从方才的情况来看,魏帝或许真的只是试探。但,这样一来,便更加古怪了。既然,魏帝并不确定他与纪成之间有所联系,又为何要这般打草惊蛇呢?他认为,直言而问并非魏帝的风格。

除非,魏帝在打探什么消息,才故意这般说。

只是,江呈轶想不明白,魏帝到底想从他这里打听什么?若说当年的常猛军逆案,这世上除了宁南忧,可能只有魏帝最了解此中内情了。因为当年逆案发生后,身为太子的魏帝也暗中查访了许久,他心里应该十分清楚那桩逆案是邓氏与淮王做下的勾当。

然则,这么多年来,魏帝受邓国忠的辅佐,才得以与宁铮抵抗。江呈轶一直以为,魏帝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迟迟没有对当年逆案罪魁祸首的邓国忠动手。

可如今,江呈轶却觉得,此事或许仍有其他蹊跷。魏帝今日的询问,倒像是再掩藏什么。诸多疑问漂浮在江呈轶的脑海中,令他眉头深皱,始终不得展开。

他觉得,当年之案,或许并没有他与宁南忧所知道的那样简单。邓氏拔除后,他需好好再查此案。

江呈轶下了决心,只是他还没想定一会儿 ,便忽然觉得身上一股酸痛传来,体内仿佛有两股气息正在翻腾,相互对冲,相互纠缠殴打。他的面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白,开始有剧烈绞痛的感觉。

他俯下身,将自己紧紧环抱,闭上眼,痛的窒息。他的伤势太重,频繁的负伤翻行使得他更加不堪重负。病势便如澎湃的浪潮向他猛地扑来。很快,身体的剧痛令他猛的从席座上坠了下来,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很快,他将全身蜷缩在一起,渐渐失去了知觉,意识慢慢抽离脑海,眼前一片黑暗。

他觉得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在合眼的那一瞬,忽然听见扇门被破开的一声惊响,他颤了一下,合眼之前瞧见沐云急匆匆扑到他面前的模样,便再无意识,彻底昏了过去。

他昏迷时,隐隐约约听见沐云在他耳畔呼唤,一声比一声急切。可他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却怎么也醒不过来。江呈轶挣扎了半天,最终仍是被无尽的困倦吞灭,渐渐的耳边声音越来越轻,直到他失去所有知觉。

他再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睁开眼时,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全身上下僵硬生疼。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发现床榻边坐着一个女郎。她穿着小婢女的衣饰,靠在他的身旁,一动不动。江呈轶略略侧过身子,瞧她正在熟睡,未敢轻易打扰。他弯弯唇角,心中安心不少。

他晓得,这名小婢女是沐云,他一眼便认出了她。这三日以来,沐云化作一名小婢女守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一百五十】难得相处

江呈轶在榻上躺平,望着悬挂的帐顶,长喘了一口气。

这微微的响动声惊醒了一旁酣睡的沐云。女郎猛地颤了一下身体,慌张的喊道:“阿轶!”

她抬起头,着急的朝江呈轶看去,满脸紧张:“怎么了?!有哪里难受么?阿轶!我在这里!”

沐云的大嗓门,倏然一下冲入江呈轶的耳朵,令他不由自主的蹙起眉头,随即苦笑着说道:“阿依...我才醒,头疼,你能不能小声点...”

他嘟囔着,带着些许撒娇呢喃的意味。

沐云连连颔首,立刻降低了音量,小心翼翼说道:“好好好,我轻声些。”

江呈轶轻轻瞥她一眼,温柔笑道:“怎么是你守在我身边?阿萝给你的人 皮面具不是具有男性特征的么?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高超的描绘手法,竟生生的画出了一张这么漂亮的女郎容貌?你混进来时,梁岳可有发现你的异常?”

沐云扬着下巴,哼哼道:“你忘啦?你与阿萝被封印了神身,不能使用法术,但我没有啊...我仍有神术在身,纵然我没有阿萝那般神超的易容技术,但我可以用移容变幻术来改换容貌啊!像梁岳那样的凡人,怎么可能看得透我的法术?”

江呈轶唇角一扬,低眉浅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等...你刚刚说谁容貌漂亮?”沐云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盯着他,略带质疑道。

江呈轶脸上的笑容忽然一僵,尴尬道:“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就刚刚,你夸我这张移容变换的脸漂亮来着?!”沐云抓住他方才话中的词句,追问起来。

江呈轶拢起眉头,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陪着笑脸道:“那不是夸你么?”

“你是夸我吗?你明明是夸我变换的这张脸!”沐云十分不满道。

江呈轶哭笑不得道:“不是啊...我的本意是想夸你描妆的功底好。我以为你是用阿萝的面具...谁晓得你用的是法术?才变得这样漂亮...”

沐云听闻此话,眼睛再次瞪大,气鼓鼓的说道:“你看你看!你就是觉得我不漂亮!”

江呈轶震惊至极的盯着她,抚着脑门叹息道:“你这又是从哪里得来的逻辑?我哪个嘴巴说你不漂亮了。”

沐云委屈巴巴道:“你说我这张变换的脸漂亮,不就是觉得我丑么?这几日我没日没夜陪着你,竟换来一个你嫌我丑的结果。呜呜呜...我容易么?”

说着说着,她便眼冒泪光,低声抽泣起来。

江呈轶眨眨眼,半天才反应过来,焦急道:“怎么还哭了呢?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沐云听着,更觉得委屈,眼泪扑簌扑簌的往下掉,这几日积累的所有担忧与伤心全都爆发了出来。

江呈轶不明白她到底怎么回事,挣扎着坐起身来,伸手想要抱她,却不知道怎么安慰:“我、我知道错了。你别哭...阿依,你在我心里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任谁也比不上你。”

沐云哭着道:“你这人最会花言巧语。我不听你的。”

见她哭的停不下来,江呈轶便觉得头痛欲裂,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轻声细语的哄道:“小阿依...我没哄你。真的!我发誓!我真的发誓!”

说完这话,他立即举起四指准备发誓。沐云伸出手狠狠的在他肩头拍了一下,不满道:“动不动就发誓!我真是听厌了!”

她这一拍,只用上了三分的力气,对平时的江呈轶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此刻病殃殃的他来说,却有些难以承受。

江呈轶起先忍得住,后来直接疼得大叫起来:“我疼呀!阿依,你要谋杀亲夫吗?”

沐云立刻收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惊慌失措的盯着他,愣了好一会儿,迅速站起身来,战战兢兢的扶着他,带着哭腔道:“怎么了?我弄到你伤口了吗?”

江呈轶捂着发酸的肩头,嘟囔道:“你说呢?我身上还有重伤,你这么打我合适么?”

沐云眼泪汪汪的望着他,很是心疼道:“我、我...”

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眼酸鼻通,着急上手,想给他检查伤势。江呈轶趁此时机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在她唇间轻轻一啄,柔情似水道:“好啦好啦。莫要再哭了。再哄下去,我人都要废了。小丫头,你怎么这么难哄呢?”

沐云红着一双眼,泪光转着,难过道:“我也不是故意同你无理取闹。你可知这三日我有多么胆颤心惊?江呈轶...你能不能让我少操些心?”

他愣了一愣,目光变得更加柔和起来,浅浅笑着,宠溺的在她鼻尖刮了一下:“是我的错,对不起,总让你这样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沐云发了一顿脾气,心里的焦躁减少了许多,情绪渐渐平息下来,窝在江呈轶的怀中道:“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宫里这桩事情始终拖着不解决,终归不是办法。阿萝还在宫外等着我们呢。我心里着急,又看你的伤势总是频繁复发,一时之间息不住火气,才会这般。”

江呈轶暗暗沉下目光,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丝,压低声音道:“你放心,这事,定能在殿堂会审时彻底解决。”

“说到这个...我听你方才说,我昏迷了整整三日?”他转了转眸,追问道。

沐云点点头道:“不错。你这次伤势复发,来得很是凶险。我用仙术将昏睡的苏筠唤醒,才在梁岳的眼皮子底下及时将你的病情遏制住。但你的内伤太重,又过于疲惫倦怠,故而沉睡了这么久。”

她解释了一大堆,又叮嘱道:“我可警告你。虽然你的伤口现在暂时没有问题,但你受的内伤却随时有可能发作,你不许再去做哪些耗费精神和体力的事情了!若有什么想做的,交给我便是。”

江呈轶沉吟低笑道:“我的阿依,如今真会照顾人。”

沐云却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同你讲的很认真!你认真听仔细了。”

江呈轶即刻颔首,语气真诚向他保证道:“我晓得,我听见了。我不会再擅自行动了。”

沐云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道:“这还差不多。”

江呈轶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满脸笑容道:“那...接下来,我可以问你一些其他问题了吗?”

沐云眨眨眼,朝他看着,笑嘻嘻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是不是想问,你交代给我的那件事办妥了么?”

江呈轶笑而不语,静静地凝望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回答。

沐云剜了他一眼,才慢条斯理的答道:“你放心,阿萝行事很稳当。消息已经托人送入了宫中,是崔迁亲自去取的。宁南忧在常山郡和陈留郡的事情办得很成功,如今...常山侯和明王的罪证已随着水阁的商队车马运入京城,很快便会上承至廷尉府。魏帝听闻此事,龙心大悦,命梁岳在此好生照看你。我这才有机会混在婢女之中,进入南厢,光明正大的照顾你。”

江呈轶凝神,终于舒了一口气道,沉眸敛声道:“眼下,魏帝心中大概率已偏向我们。只是,若想要彻底扳倒邓氏,还需要一剂猛药。看日子,消息也该传入京城了。”

沐云眉头蹙起,有些好奇道:“你怎么一个消息接着一个消息的?你的这些事先准备,我怎么一点也不晓得?”

江呈轶点了点她的额头,温柔道:“这可不是我的安排,是宁南忧的计划。一个惊天大雷,此刻或许正在进京的路上,很快就要砸到邓氏头上去了。”

沐云伸长脖子,眨眨眼,小声追问道:“到底是什么大雷?能将邓氏这般打不死的癞皮狗给砸死?”

江呈轶听着她厌恶的语气,不禁哈哈大笑:“坐拥数万财宝,站在权力巅峰的邓氏一族,在你眼里竟然是癞皮狗?”

沐云哼哼道:“难道不是吗?近半年来,发生了多少案子?个个都是针对邓氏的...可到现在为止,他们也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被魏帝一直护着,可不就是癞皮狗么?又脏又臭,还顽强不死!”

江呈轶虽笑着,却很是赞同她的话:“你说的不错!等着看吧,这条癞皮狗很快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面带神秘微笑,眼神却逐渐冰冷。

正如他所想,宁南忧在北地铺垫准备了许多年的计划早已在悄然之间成功,边境的快马已疾速奔至京畿地带,日夜兼程的赶回京城。

日子如飞驹过隙,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南殿殿堂会审的日子。

江呈轶睡了整整三日三夜,精神比之前要好上许多,晨起时,沐云仍在他身侧,助他穿好衣饰后,便随着梁岳带来的婢女们一起离开了南厢。

她不能留在此地太久,她所幻变的人,在宫中根本没有名册记载,若继续呆下去,很有可能会被人发现身份,只能尽快离开。

【一百五十一】大殿会聚

在常玉的安排下,沐云终于在入宫后的第七天逃出了这里。

而江呈轶在崔迁的亲自引领下,整齐正装的赶往了南殿。一大清早,窦月阑、景汀、常玉以及岳桡便带着各自查证到的文书与卷宗候在了南宫外。

魏帝休息了整整四日,脸上的病气明显比前几日要少上许多,再加上得知了宫外传来的喜讯,心情愉悦,精神状态大有好转,满身的疲惫一扫而尽。

秋末入冬,天气更加寒凉了些。魏帝拢着一层青墨色的厚绒裘皮大氅,漫步踱至游廊前的阶台,便瞧见南殿不远处的场地上站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人。

崔迁站在一旁侍候,正低着头,耳畔便传来了魏帝的询问声:“江呈轶可是已经候在南殿中了?”

他不敢迟钝,即刻答道:“回陛下的话,晨起时,老奴便按照您的嘱咐,让江主司先行前来等候了。”

“那邓国忠和邓情呢?”

“陛下您交待过,待窦廷尉与大统领等人入了宫,再行将他们二位请来。故而,老奴刚刚才遣人前往武英殿。”

魏帝点头嗯道:“做的不错。你去,将窦月阑他们先引入殿中,再派去个小内侍听着他们的动静,随时来向朕汇报。朕先在游廊里吹会儿风,过一炷香后再进去。”

崔迁面露担忧道:“陛下若现在不想入南殿,不若先去旁侧的楼台坐一坐?廊下风大,您的身子虚寒交加,恐怕受不住。今日晨起,皇后娘娘才交待过老奴,要照看好您...”

魏帝弯弯唇角,心情很是不错道:“不打紧,朕只想静静的站会儿。你去吧。”

崔迁见他执意如此,便不敢再多劝:“喏,老奴告退。”

魏帝凭栏而看,在清晨的微风里耐心等待。

南殿之中,江呈轶、窦月阑、景汀、常玉与岳桡齐聚一堂,正低下声窃窃私语着。恰在这时,崔迁派去武英殿的小内侍将邓国忠与邓情引了过来。

祖孙二人踏入门槛的刹那间,南殿大堂内的气氛倏地冷了下来。众臣缓缓回过头,朝大殿门口望去,皆是一脸冷漠与憎恶。

邓国忠冷静了四日,情绪已然平复下来,此刻面对众人审视的目光,表现得十分镇静自若。

江呈轶望过去,扬起灿烂的笑容,随即迎上前说道:“邓太尉姗姗来迟,真是叫我们这些晚辈好等啊。”

邓国忠默默瞥他一眼,冷嘲热讽道:“江主司还真是好 性情。四日之前的南殿上,你我两族已算是彻底撕破了脸,你竟还有心思在这里同老夫说说笑笑?”

面对他的讥笑讽刺,江呈轶毫不在意道:“就算如此,晚辈也应该对太尉大人表示敬重...总不能失了小辈的礼数吧?”

邓国忠嗤笑道:“老夫倒是没想到,江主司竟还懂得礼数?老夫这一大把年纪,险些被你气死在殿堂上,可不敢奢望你对我恭恭敬敬。”

江呈轶嬉皮笑脸道:“案子归案子...此刻陛下还没来,邓太尉在私底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笑话,你江氏要置我邓氏于死地,难道老夫还要对你客客气气的么?”邓国忠冷冷剜他一眼,不屑至极。

“太尉大人说得极对...晚辈亦是有仇必报之人。还请您记好了,是您的儿子先招惹了晚辈的妻子与亲妹,如今他已然逝世,晚辈不好说什么,有仇也没地方报。只是...您那宝贝孙子邓情,又好巧不巧地激怒了晚辈...他的诡计阴险毒辣,每一步都将人往绝路上逼,晚辈如何还能继续忍气吞声,隐秘不发呢?”

邓情站在邓国忠身后,听到江呈轶的这番话,恨得咬牙切齿,一个箭步上前,便冲着他低吼道:“江呈轶!你血口喷人!我没有对你做过那些事!”

邓国忠脸色一变,急忙伸出手臂将邓情拦到了身后,压着嗓音低吼怒斥道:“你给我闭嘴!滚到后面去!”

邓情一惊,立即慌张失措的望向自己的祖父,张了张嘴,却不知要开口说些什么,只好乖乖的退后,沮丧的垂下了头。邓国忠心里又恼又怒,暗自咬紧牙关,冷眸横了身后的青年一眼,随即转头看向众人。

江呈轶低眉浅笑,似讽似嘲道:“看来,陛下将我们三人紧闭的这四日里...都护将军是半点也没有反省啊?”

邓国忠逼上前一步道:“吾孙无罪,何须反省?!”

江呈轶撇了撇唇角,哼着说道:“邓太尉如此肯定,那么且看今日殿堂会审的结果如何了?”

邓国忠已对此人厌恶至极,很是烦躁道:“江呈轶,老夫劝你一句,做事做人都莫要如此张狂。”

这话一出,惹得一旁站着的景汀很是不悦,他站出一步,挡在江呈轶面前,毫不客气的对邓国忠道:“太尉大人,江主司行事从来都很有分寸,若无证据,他绝不会如此。今日会审,还是请您自求多福吧,就别在这里斥责旁人了!”

南殿之中,一股肃杀之气很快在邓国忠与江呈轶之间形成,两方剑拔弩张的对峙着。

大堂里,躲在角落中悄悄观察着情形的小内侍,趁着气氛最为紧张时,轻手轻脚的溜了出去。

他一路窜行,动作迅速的赶到魏帝所在的游廊中,气喘吁吁的禀报道:“陛下...南殿之中,诸位大臣频频争吵,恐怕势头快要压不住了。”

“殿内只有江呈轶与邓国忠在争论,还是其余四人也参与了辩驳?”魏帝轻声问道。

小内侍不敢随意抬头张望,低垂着眉眼道:“回禀陛下,南殿中,起先...是江主司先向邓老太尉拜了礼,但老太尉似乎并不满意,便与他吵了起来。江主司逐渐败在下风,一旁的景大统领实在看不过眼,便站了出来,替江主司说了两句。其余几名臣子,倒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的在旁观势。”

魏帝仿佛已料到如今这种情况,一脸淡定的说道:“知道了,回去吧。”

那小内侍微微一怔,猜不透皇帝到底在想什么,只能按吩咐退下。

魏帝凝视着南殿阶台下的风景,对跟在身旁的崔迁道:“去通报一声吧。他们吵得这样凶,朕也是时候该出场了。”

崔迁在旁听着魏帝所说之言,心里莫名为景汀担忧起来。

他侍奉君王多年,最能揣度皇帝的心思,清楚知晓魏帝方才的举动,是想要看看殿上几人,谁与江氏最为亲近。

景汀的举动,无疑是为大统领府带去了帝王的猜疑。

此时此刻,朝堂之中,但凡亲近邓氏或者江氏任一氏族的大臣,都将是魏帝心中防范的对象。

崔迁虽然心如明镜,却不能为任何人多说一句。他身为皇帝近侍,若不能时时刻刻体贴君王之心,必将先为自己招来灾祸。

他细细想了片刻,躬身向魏帝应道:“老奴遵命。”

大殿之上,气氛仍然冷凝着。

直到崔迁迈着碎步,走进大殿中喊道:“诸位大人,陛下已在殿外,还请快些上前接驾吧。”

那危险的氛围才就此被划破。江呈轶与邓国忠放下了针锋相对的态度,各自站好位置,走在最前头,领着殿上一众人向门前行了几步,单膝跪了下来。

魏帝姗姗来迟,踏入南殿的刹那,便听见众臣向他行礼道:“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他默默在堂上扫视一圈,遂而径直朝高阶上行去,一路上闷声不吭。殿堂上安静极了,仿佛连一根绣花针落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魏帝轻缓地落入帝王座榻,这才淡淡的开口道:“既然人已经齐了,便都各自说说自己查到的证据吧?”

窦月阑率先站了出来,拱手作揖道:“陛下...在会审之前,臣想向陛下请求一件事。”

魏帝挑了挑眉尖,问道:“什么事?”

窦月阑抓住衣袍的摆边,向魏帝郑重其事的行拜礼,表情认真道:“今日堂上所审之事,不仅关乎太常卿大人,还关乎大魏的社稷江山。臣,望陛下能够秉公处置。令邓太尉与都护将军邓情分别上堂接受与证人的对峙。”

此话一出,引得邓国忠迅速朝窦月阑望去,眉头紧紧的蹙了起来。

魏帝观察着阶台下众人的反应,一番深思熟虑后,点头答应道:“准了。崔迁,你先带着邓情离开南殿,去往偏殿候着。”

邓国忠见状,立即上前作揖道:“陛下...何必多此一举。如此一来岂不是更加耗费时间?”

江呈轶转身上前反驳道:“太尉此话差矣。若您与都护将军同在堂上,难免会因为互相为对方申辩,而干扰会审的进程。倒不如按照窦廷尉所说的这般来行事,公平公正。”

邓国忠听他此言,正想要争论,魏帝却出声阻止道:“邓太尉,时间紧迫,就按照他们说得办吧。”

他表情一顿,抬头望向座榻上的天子,心中彷徨不安着,无可奈何的颔首道:“喏。老臣遵旨。”

【一百五十二】殿堂会审

崔迁得令,从侧旁的角落里迈步走到了邓情身边,客客气气的说道:“都护将军...请先跟咱家前往偏殿吧?”

邓情神情一僵,下意识的朝身前站着的邓国忠望去,目露犹疑。

邓国忠也在这一瞬,转头望向了他。祖孙二人对视,邓情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似乎很希望他的祖父能让他留在堂上听审。邓国忠满脸无奈的冲他摇了摇头,随即狠心剥离目光,扭身看向九阶梯台。

邓情失望的垂下头,不情不愿地跟着崔迁离开了南殿。

魏帝停顿了片刻,望向窦月阑道:“窦卿,朕已经按照你所说的,让邓情离开这里,去偏殿等候了。依卿看,殿堂会审可以开始了吗?”

窦月阑迅速作揖道:“回陛下,自是可以开审了。”

“既如此...这南殿便交给你们了!”魏帝向座榻上倾倒,侧身靠着,慵懒的眯眼。

窦月阑唇角一扬,躬身道:“喏!陛下,压在邓氏祖孙身上的诸多案子,影响最大的便是当年的腊八节邓元私宅爆炸案。邓元为了遮掩贪渎之罪,不顾此案影响重大,擅自插手审案过程,甚至草菅人命,推汪鹤出来顶罪...纵然邓情已领其弟入宫向陛下禀明此事。但臣认为,若非当日邓元搅乱爆炸案的调查,臣等或许已经查到真凶,也不至于会在京城闹出如今这般大的动静。此案证据确凿,还望陛下能够秉公处理邓元,莫要让宫外百姓寒心。”

邓国忠听罢此话,忍不住反驳道:“陛下,今日殿堂之上,难道不是来审断吾儿阿陵当年中毒之案及意外身亡之事的么?老臣不知,窦廷尉为何要提及此桩已经清楚了结的案子?吾孙邓情已领着其弟邓元前来向陛下认罪!难道这不足以还给京城民众们一个公道吗?”

窦月阑正准备说话,魏帝却抢先一步道:“这话说得不错。窦月阑,朕今日让你们当堂对质,是为了太常卿的案子。其余的事情,会审之后再说也不迟。”

“陛下...京畿的事态紧急,百姓包围官府之事,若再不妥善解决,恐怕会闹出大乱子。这对边境的形势也十分不利...请陛下早做决断,先写下定罪文书,布告东市,重开当年爆炸案的调查,以此安慰民众之心。”窦月阑持续不懈的劝说魏帝。

“朕说了。此事之后再议,窦月阑你听不懂么?”魏帝显然有些不耐烦。

景汀见状,立刻站出来说道:“陛下,臣认为,窦廷尉所说之言,很有道理。近日,民众情绪较前两日来说,更加暴躁了些,臣所辖的城防军只能勉强牵制,若再不给出个交待,恐怕撑不了多久。”

“怎么?朕要是不遂了你们的意愿,你们就要在这南殿上造反么?”魏帝渐渐恼怒道。

“陛下,臣等并无此意,只是希望陛下先以大局为重!若无法平息民众之怒,闹出暴 乱的局面...届时就算城防军、城统军以及守卫军能够联手强行镇压,只怕朝廷也要因此失了民心。”

窦月阑、景汀二人便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般,执意要让魏帝先行解决汪鹤手书给京城带来的巨大影响。

邓国忠屏息凝神,愈加焦躁,站在大堂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魏帝盯着窦、景两人,略作一番思索后说道:“罢了。就如你们所说。崔迁,传文书,拟写布告,递送至东南西北四市,昭告京城上下:朕要重启腊八节邓元私府爆炸案。至于邓氏的罪罚,待诸事皆定后再行判定。”

崔迁急忙应声答道:“喏。”

窦月阑仍想再进一步,上前两步再次作揖,正想开口说话,魏帝却对他伸手摇了摇,阻止道:“够了。朕的耐心有限。若你们还要揪着此事不放,今日殿审,便就此作罢吧。”

众人纷纷一怔,神情各自黯淡下来,低声回应道:“万望陛下息怒!”

窦月阑拢着眉头,无奈的叹了口气,脚步默默后退,站回了江呈轶身后。景汀心有不甘,还想要上前争论,窦月阑及时出手,将他拦住,并悄悄侧过身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继续违逆魏帝之意。

景汀气结于心,却无可奈何,只能忍耐着退了回去。

“启禀陛下,臣与常玉,依照您的嘱咐,沿着京城近郊、远郊作了走访调查,针对太常卿邓陵大人意外身亡之事,有了一些新的进展。”

就在大殿陷入一片冷暗,鸦雀无声时,站在众人身后的岳桡踏出一步,向魏帝禀报道。

“什么新进展?”

岳桡禀辞言说道:“臣等按照江主司呈上的证词文书,前去郊外核查,发现其所述之言,句句属实。在京郊截杀事发之前,太常卿大人确实身在远郊。”

常玉即刻跟在他身后站出来,接着说道:“岳将军所言属实。臣奉命调查灵仪队被袭一案时,已发现当时的劫匪与邓氏有着种种联系。多种证据皆能指明,灵仪队遇袭正是邓氏族人策划。然则,当时线索只查到了邓氏,臣并不知幕后究竟是何人所为,向陛下承上的要案奏辞也只说明了绑架监禁灵仪队众人的村庄乃是邓氏名下的。

直到臣审问了江主司所带领的证人才知...原来当日是太常卿一手组织了袭击灵仪队的行动,也正因此事,才让潜藏于远郊的长鸣军三营兵将找到了机会对其下手。臣与岳桡将军在两日前曾一同前往宫狱审问被关押的长鸣军三营将领柳景。其人却如江主司所说...是奉了都护将军邓情的命令,才会伪装成占婆兵,袭击太常卿。

臣还查到,长鸣军不仅曾在弘农边境与占婆兵有所交集,甚至早在京郊城外便已有合作。”

“常将军!岳将军!您二人好歹也是这护卫宫墙的禁军卫尉,竟也如此胡言乱语么?”邓国忠抢过话语,强势辩解道,“长鸣军三营军将皆是老夫召回的,本身便与吾孙邓情无关!又何来行刺吾儿阿陵一事?更何况与占婆兵有所同谋了!”

“邓太尉,您确定,长鸣军是您召回的么?”常玉冷声厉问道。

邓国忠斩钉截铁道:“老夫确定。”

“好,既然太尉大人如此肯定。陛下,臣请旨,召见柳景前来,于殿堂之中对质。”常玉作揖请求道。

魏帝本就想让邓国忠与那柳景当面对问,常玉这话恰巧应了他心中想法,于是便毫不犹豫的答应道:“准了。”

崔迁眼观堂上局势,常玉话音刚刚落下,他便冲着外头守着的小内侍招了招手,附在那人耳边浅说了几句,命他前往宫狱押解柳景入殿。

不过片刻,柳景便被禁卫军五花大绑的捆着,带到了殿上。

两名禁军的呵斥声响遍整个游廊,柳景被他们推搡着,踉踉跄跄的跳进了门槛里,几乎是滑跪着扑到了九阶之下,狼狈仓惶至极。

崔迁站在高台之下的右侧,居高临下的盯着柳景,尖声细语道:“堂下何人?!还不拜见陛下?!”

柳景浑身上下皆是被拷打出来的伤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听见崔迁这样问,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惊慌失措道:“罪臣...罪臣长鸣军三营将领柳景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柳景。”魏帝唇间呢喃,淡淡道:“抬起头来,让朕瞧瞧你的面貌?”

柳景心惊肉跳的抬眼望去,十分害怕的看着魏帝,坐在阶下瑟瑟发抖。

“你紧张什么?跟着邓情身后办事,连刺杀朝廷大臣、联合串通占婆兵的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怎么入了南殿这样慌乱?”魏帝抚摸着下巴,沉吟着问道。

柳景全身发抖的厉害。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在皇城中面见当今天子。他战战兢兢的说道:“陛下之天威...令罪臣见之生畏。”

“一张嘴,倒是挺会说话。”

魏帝冷笑一声,随即朝常玉与岳桡说道:“人已经带到了。你们要问什么,便问吧。”

常玉与岳桡同时作揖道:“臣等遵旨。”

柳景便被两名禁军拖着,来到了这两人面前。

常玉冷冷的盯着他,问道:“柳景,本将问你。私自召你入京的,究竟是何人?”

柳景面色青白交加,浑浑噩噩道:“启禀常将军,罪臣之所以归京,全是听凭都护将军邓情的旨意。”

邓国忠站在堂下,听他此言,即刻说道:“陛下...老臣私召长鸣军入京,自是先行告知了阿情。他本是极为不愿意的...只是在老臣的逼迫下,才不得已让柳景领长鸣军三营兵将入京的。柳景此话,的确符合实情。”

他迫切的想要解释此事。魏帝向他摆摆手,示意他莫要多言。邓国忠尴尬的敛住声,只能耐下性子继续听审。

常玉紧接着问道:“柳景,本将再问你。邓情领你入京时,可有说明是为了何事?”

【一百五十三】奋力狡辩

柳景丧眉耷眼的答道:“都护将军明确的同罪臣说过,此一番前往京城,是为了刺杀太常卿邓陵大人。”

邓国忠愕然怔住,不可置信的望向柳景,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心里忐忑着:怎么回事?怎么这个柳景并没有像他之前所想的那样替邓情翻供?此刻,他心里不知是喜还是忧。他幻想着,或许这个柳景口中并无实话,而是窦月阑与江呈轶等人逼迫,才会令他一口咬定了邓情。故而,邓陵的死,是不是有可能与邓情无关?

邓国忠又想:只是...如此一来,当堂的诸多证据,再加上柳景这个人证,恐怕邓情再难逃脱罪行了...

他心底的那种矛盾至极的想法再次翻涌了上来,使得他站在堂下,反复不安。

在他满心慌乱,猜不透事实真相到底如何时,常玉则继续揪着柳景问道:“你确定邓情是这么同你说得?柳景,此乃南殿之上,你的一切言行,皆在陛下的眼中。倘若敢有任何不实之语,便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切莫为了某些人而隐瞒。”

他这话中的某些人,不知是再讽刺谁。众臣皆是微微一顿。魏帝与岳桡则是顺其自然的以为,常玉话中所嘲,乃是江呈轶。于是两人都同时朝站在最前方的那名青年望去,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

很快,江呈轶便感受到了这两股灼热的目光,登时打了个激灵。他晓得,这是魏帝与岳桡在看他。常玉此时讥讽,也算是暗地里与他撇清了干系。他当即哭笑不得起来,只能装作全然不知情的模样,站在大殿上,冷眼旁观着会审。

常玉的恐吓,使得柳景的脸色更加青白了些,此人伏在地上频频叩礼道:“罪臣不敢说谎。邓将军确实是这样同我说的。”

“那么你可晓得,无论是长鸣军私自入京还是谋害朝廷大臣,都是死罪一条?”岳桡在此时站了出来,接过常玉的问话,对柳景说道。

柳景垂头丧气的点头道:“罪臣心中明白。无论是哪一件事,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岳桡一副冷眉铁面,寒声问道:“你既然知晓此乃死罪,又为何还要跟着邓情铤而走险,前来京城?”

柳景两眼失神,浑身发抖,神情悲惨愁淡,凄凄切切的喊道:“罪臣无奈...被邓将军以家人性命逼迫威胁,不得不从命!”

常玉立即说道:“家中有何人?”

柳景降低了声音,难过道:“家中只有一妻。内人腹中,怀有罪臣之子。”

他痛苦不堪的声音落下,岳桡便即刻转身向魏帝道:“陛下...您也听见了。此人被邓情胁迫,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听从他命,前来京城。如此铁证,已足够治邓情大罪了!”

“岳将军且慢。您这么早便下结论,是否太草率了一些?”邓国忠从思绪中缓过神,眼见岳桡与常玉步步紧逼,深眸一转,眸光一定,向魏帝作揖道:“陛下!老臣欲问这位柳将军一个问题。”

魏帝朝他微微颔首示意。

邓国忠转过身,朝柳景走去,一步步逼视着他:“柳景,老夫且问你!你既然说邓情以你的家人作要挟,逼迫你入京。那么,为何此刻...你却不顾家人性命,这般毫不惧怕的控告他?难道你不怕邓情因此泄愤,杀害你的家人么?”

他抓住重点,一顿质询,将柳景问懵。

常玉与岳桡互相对视一眼,眸中颜色深重起来。

江呈轶收敛了看戏的神情,面色略变,目光也逐渐幽暗。邓国忠不愧是远近闻名的老狐狸,这么快便抓住了柳景言语间的漏洞...他轻轻拢着眉,虽有些感叹,却并无任何慌张。

柳景张了张口,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吾妻...已被恩人救出。我自然不用再继续替恶人隐瞒秘密。邓老太尉...我方才所言皆是实话。太常卿大人生前不是您最疼爱的儿子么?他死于邓情之手,为何您此刻要为这样禽兽不如、残忍弑亲的人逼问于我?”

“你的妻子已被人救出?”邓国忠冷笑一声,随即道,“不知,到底是何方神圣,能从吾孙邓情手中劫人?还是说...根本没有吾孙绑架胁迫汝妻一事。你的妻儿被他人所禁,你受了心怀不轨之徒的指使,在这里颠倒黑白,胡说一气?”

柳景睁大双目,眼瞧着他将事实说成假象,自己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他要怎么说?他该怎么辩驳,才能让大家相信,他的妻儿已平安无事,故而,他才敢站出来,指证邓情。此时此刻,邓国忠就在堂上,他总不能把江呈轶说出来,引此怒火乱烧江氏?

正当柳景不知如何是好时,一旁的常玉却开口道:“陛下!柳景之妻,乃是臣所救。此时此刻,正安居于臣之府邸养胎...臣可以为柳景作证。昨日夜中,臣为了安抚柳景,令其能够在南殿上说出真相,已将此消息告知于他。因此,方才他才会如此心无旁骛的指证邓情。”

邓国忠全然没料到,常玉竟然会出来说话。他本以为江呈轶会为了全局走向,站出来承认柳妻身在水阁之中。

谁能想到,柳妻竟在常玉府中?如此一来,柳景所言的大部分内容,都是真真切切的事实了。

邓国忠猛地一怔,仓惶的退后两步,脸色异常不佳。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在心底否认是邓情害死邓陵一事。可如今的情形,却让他不得不相信,真相便是如此。

魏帝亦有些吃惊,盯着常玉看,出声询问道:“果真?柳妻被你所救?”

“回禀陛下,确实如此。说来也巧。四日前,臣接到陛下彻查太常卿意外身亡一案后,便在城西的小街巷中,救下了一名被七八个黑衣猛汉追杀的弱女子。”常玉故意加重了“城西”、“黑衣猛汉”这几个字,表情庄重严肃,向魏帝一五一十的说着。

站在最前方的江呈轶,听见常玉这样说话,便忍不住勾起唇角,心底默默偷笑。他想:常玉这话,定是阿萝教的。在默默无形中,既保护了常玉,又让殿上众人明白————是水阁暗中出手,从邓情手中救出了柳妻,并将她安全送入了京城之中。

昨日他醒来之后,沐云同他说过,阿萝与常玉曾在宫外暗下相见,交代了柳景之妻入京的事情,并将柳妻悄悄送至了常府。她这样做得目的为得就是防止邓国忠在南殿之上以此事为由,对江氏乃至水阁不利,也正好彻底封死邓氏的退路。

魏帝皱紧了眉头,看着常玉,又默默向江呈轶瞥了一眼,最后将目光定格在邓国忠身上,只见此人面露惊诧之色,站在柳景身边颤栗不安,低下眸去,仿佛思索着什么。

紧接着,他便听见邓国忠冷笑着说道:“常卫尉还真是幸运?竟这样凑巧的,便救下了柳景之妻?”

常玉昂首挺胸,振振其词道:“怎么?邓太尉又要说些什么?难道您觉得,末将在自导自演么?”

邓国忠哼道:“老夫可不敢妄言,不过说不定有这个可能?”

“邓太尉此言,是逼着末将让柳妻上殿作证了?”常玉毫不避讳的直视他道。

邓国忠咬牙,刚准备应他,却听见岳桡在旁说道:“太尉大人,就算你不相信柳景所言,认为他在说谎,也应该听一听长鸣军三营众多兵将怎么说?末将与常玉卫尉连夜带人审讯这些兵将,并雇聘文书核对他们的证词,发现大多数说得都十分相似。

虽不完全一样,但证词中他们奉命伪装成占婆兵,前往京城远郊击杀太常卿的时间、地点基本一致。太尉大人,末将以为,这数名军兵绝不可能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做到完全串通证词!且,太常卿身死不过片刻,邓情将军便领着兵马赶到,难道您不觉得过于巧合了么?”

“也未必不可能。”邓国忠仍保持着自己的态度,否认常玉与岳桡所说的一切。

江呈轶听着他坚定的语气,只觉得有些讽刺。看来,邓国忠是不打算追究邓陵之死,一心要保他那不成气候的孙子了。

岳桡不放过一刻时间,紧跟着问道:“好,既然邓太尉一心不听末将等人所言,那么便来论一论,邓情私下与占婆合谋一事。末将与岳桡卫尉已在京郊之外,找到足够多的证据,证明邓情在意外事发之前,确实与占婆有过交集。此事,不知您怎么看?”

“你问老夫怎么看?说吾孙阿情与敌国同谋,简直荒诞可笑?!老夫没什么可说的!”邓国忠始终死咬着不松口。众人皆知,只要邓氏的这对祖孙咬死不承认,魏帝总能从中找到些许空隙,将案情化大为小。

到那时,不论他们身上的官职能不能保得住,最起码,魏帝不会伤及他们二人的性命。只要留住一条命,届时,凭借这对祖孙阴狠毒辣、翻江倒海的手段,邓氏全族仍能有喘息翻身之机。

【一百五十四】两相争辩

“邓太尉,如今不论南殿之上,还是廷尉府内,都摆满了您的孙儿邓情,参与种种大案的证据。您以为,您不承认这些,陛下、朝臣乃至万民就可以对他身上背负的罪名视而不见么?”

景汀站在一旁,着实有些看不下去,于是不顾窦月阑暗中的阻拦,冲出来质问邓国忠。

窦月阑脸色微变,有些担忧的看了魏帝一眼,随即垂下头,站在角落里默默无声。三日之前,他被魏帝放出宫狱内牢后,便被崔迁亲自送回了廷尉府中。当日下午,江呈轶的那位胞妹,便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了廷尉府之中,与他相见。这位女郎,当真是个奇女子,她仿佛对宫中形势了如指掌,所言之辞,皆与事实惊人的相似。

她亲自前来告诉他,陛下已因他在殿堂之上维护江呈轶,而对窦氏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且江呈轶之所以未按照他们事先约定好的那般行事,就是为了消除陛下心中的顾虑。她叮嘱他,尽量不要过多维护江呈轶以及江府,还告诉他,只有这样才能让陛下减轻心中对江氏的恼恨,并不因此牵连窦氏,保全他的族人。

他原本不怎么相信,陛下会仅仅因为他袒护江呈轶、为江氏辩驳,就认为他与江氏结党营私。可今日,自他入了南殿后,便察觉魏帝心事重重,目光总是定格在他、景汀与江呈轶身上,表情隐隐的透露出一股不满。窦月阑这才肯定了江呈佳的说法,觉察到了魏帝对他的防范之心。

面对景汀的声声质问,邓国忠只是冷哼了一声,腆着脸皮,继续强撑着不承认:“你说证据?呵呵,景大统领。如今这些证据,绝大部分皆是从江主司手中所出。老夫怎知他没有伪造呢?”

“笑话!这些证据,我等四人早已经核查清楚,确凿无疑,根本不用怀疑它们的真假!江主司所言句句属实!邓太尉,您不觉得您用这样的借口来搪塞,很没有道理么?”景汀一力争辩着,努力在话语上压制对面的人。

谁知,邓国忠根本不接招,站在殿上愈加放松,双手放在袖子中,交叉相握,悠闲淡定的说道:“大统领与东府司共事将近一年,与江主司感情真好。想必平日里,东府司对京城的看顾,让您很是放心呢,这才叫您这么帮着江主司说话。”

“你!你什么意思!?”景汀微怔,随即红着脸、粗着脖子对他吼道:“我与江主司平日里,恪守各自的岗位,从未有过半点逾越!他是良臣,却受了如此大冤,我自然要站在正义的一边,替他说话!”

邓国忠一句话便挑起了景汀的怒火,听他慌不择路的高声辩解,不由冷笑道:“听景大统领这话的意思,是说...陛下辨别是非的能力低下,才会导致江主司遭受如此大冤了?”

景汀瞪着眼,当即有些结巴道:“我...我何时这样说陛下了?”

邓国忠嘲讽着笑道:“景大统领,你应该晓得,当初判定此案与江氏有关的,便是陛下。围封江府的,亦是听命于陛下的禁军与北陵军。你说你要站在正义的一边替江主司说话,难道不是在说陛下不分黑白么?”

景汀被他激得几乎跳脚,很是气愤道:“邓太尉!你不要在这里颠倒是非!我话中本无此意!若非你那好儿孙邓情栽赃陷害江主司,江府乃至江氏族人何至于受围封之苦!而今,你却在这里挑拨离间,你居心何意!”

两人争论的同时,窦月阑躲在江呈轶身后,悄悄的朝九阶高台上的魏帝看去。

只见高台上的青年天子,慢慢眯起了双眼,饶有兴致的盯着阶下争论的两人,表情十分微妙。

“景大统领,老夫再说一遍,老夫的孙儿,绝不会做这种天道不容的事情。不论是廷尉府还是你府上,又或是常卫尉、岳卫尉府上的证据,但凡是江主司拿出来的,老夫都不会相信。谁晓得他会不会在其中动什么手脚。

要晓得水阁乃是天下第一商帮,对他们来说,篡改证据乃是手到擒来之事。而你、窦廷尉,平日里就与江主司走的十分近,亦叫老夫无法安心,若你们暗中相助于他,那吾孙邓情岂不是平白蒙受冤屈?”

邓国忠死咬着不放,甚至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景汀与江呈轶关系亲近,很可能有包庇的嫌疑,甚至还将窦月阑扯了进来。

“好,就算您不相信窦廷尉与在下所查的证据,难道您连陛下所派的常玉卫尉与岳桡卫尉都不相信了么?他们可是实实在在核对了所有的证物以及证词!”景汀费力的说道。

邓国忠半眯着眼,气定神闲道:“老夫方才说了。水阁偌大一个商帮,想要篡改证据容易的很。说不定,常玉卫尉与岳桡卫尉也受其蒙骗。这很容易解释。景大统领,若您拿不出实证,就莫要再与老夫强行辩驳了。

此案事关吾儿邓陵,虽是邓家家事,却也确实同国朝相关,毕竟吾儿乃是当朝大臣。他意外身亡的真正实情,应当慎重调查,而不是像你们如今这般,把脏水一股子劲儿全往我邓氏一门中倒。”

景汀气急败坏道:“你!你...你!!”

他太过于生气,说了半天也只是喊出了几个“你”字。

此刻,倚在帝王座榻上的魏帝,微微勾着唇角,眸中愈加冷淡。

窦月阑眼看形势不对,急忙上前,制止他道:“景大统领!景大统领消消气,莫要如此激动...”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暗戳着景汀的手臂,站在魏帝瞧不清楚的角度,对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景兄,这样吵下去并无意义。若陛下心中不悦,不利的是我们。”

景汀朝他瞥了一眼,慢慢收敛了冲上脑门的火气,喘息声渐渐均匀。他朝后退了两步,小心翼翼的朝魏帝看去,恰好与之对视,心口突然一阵狂跳。魏帝那冷淡如寒冰的目光,令景汀下意识的恐慌起来。

他收住声音,站在窦月阑身后不敢再多言。

大殿之上将将经历过一阵争吵,此刻静下来,便犹如陷入了冰窖。

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江呈轶走了出来,向魏帝作揖行礼道:“陛下...臣实在惶恐,竟让邓太尉对臣有如此之深的偏见。臣所在的商帮水阁,虽是天下第一大帮,却也不可能随意摆布廷尉府所存收的证据。

况且,臣自踏上仕途,入朝为官后,便渐渐与水阁保持了距离,虽有些紧要之事仍需水阁相助,却不敢让其过多的涉入朝政。臣自认为,毫无造假之举,问心无愧,实在难当邓太尉如此狂言羞辱。”

他直言不讳,已完全不顾修饰,在大殿上彻底与邓国忠怼了起来。

邓国忠早就不想继续忍下去,当即嘲讽道:“江主司终于忍不下去了么?老夫便是这个性格,实在说不了那些中听的来刻意讨好旁人。”

他这话中之意,是在讽刺江呈轶平日里对旁人谦虚恭顺的态度。

南殿之上,凭谁都能听得出来他的刻意羞辱。

江呈轶并没有恼火,反而笑道:“太尉说得是。您这性子,若不是已经身为邓氏家主,手揽朝权,恐怕没几个人愿意同您多言。”

他的话,开始露骨,再无敬重之意。

邓国忠耳闻此言,神情微微一变,略有些不悦。

趁着他未开口驳斥,江呈轶抢先一步道:“陛下,既然邓太尉不信臣所查到的证据,那么便请四位大人莫要再拿臣带来的证词文书以及各类证物上堂说话了。这四日内,想必各位大人应当另有所查...必然还有旁的证据。不如就单拿出来论说,避免太尉大人再言不信。”

邓国忠不禁悄悄拢住了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常玉听见江呈轶所说,便立即挺身站出道:“回禀陛下...臣这里确实查到了一个铁证,且并非出自江主司之手。”

魏帝看向他道:“哦?既然有这样的证据,你为何不早些拿出来?”

“臣以为,光凭江主司所查实的证物证词,便能让邓太尉心服口服的相信邓情的所作所为。谁知...”常玉默默叹息一声道:“臣失职,望陛下治罪。”

“治罪倒不必,你且说说,是怎样的证据?”魏帝盯着他问道。

常玉这才细细说来:“回禀陛下。臣手里掌握的这个证据,来自一个人。此人曾听命于太常卿大人,是其形影不离的护卫。当日意外发生时,这名护卫侥幸躲在山野林间,逃过了一劫,没有因此丧命。故而存活下来,得以为此案作证。”

“太常卿的护卫?”魏帝眉头一凝,疑惑道。

“不错。”常玉微微弯下身子,拱手作揖,轻声回答道。

魏帝继续问:“此人叫什么?”

常玉答道:“此人名唤长谷。”

长谷?!听到这个名字,邓国忠下意识顿了顿。

【一百五十五】长谷入殿

魏帝将他这一举动收入眼底,眸光露出淡淡的寒意。

“哦?太常卿手底下的护卫,朕都曾见过几面。这个长谷,算是比较忠勇的一位。当日京郊意外发生的时候,他怎会不在邓陵身边保护,反而躲在山野林间?”魏帝轻声质疑道。

邓国忠听着,立即抓住他话中的字眼,走上前作揖道:“陛下说得对!长谷乃是老臣亲自为阿陵挑选的护卫,最是忠诚勇猛。若阿陵遇到危险,他绝不可能坐视不管!不知常大人所抓之人,究竟是不是长谷?这种事情,千万要慎重,莫要弄错了人才好...”

常玉冷笑道:“是不是太常卿的护卫长谷,邓太尉亲自瞧一瞧便当知晓?!”

邓国忠微微抿唇,眼底浮出一丝阴冷。

“陛下,人证已在殿外等候,望允准召唤!”常玉挺胸直背,郑重其事的说道。

魏帝沉眸想了想,颔首应道:“准了。”

常玉即刻转身朝崔迁望去,双手仍恭敬的揖着礼。

崔迁未抬头,却察觉到了他的这抹目光,于是朝着他的方向稍稍鞠躬行了一礼,便迈着小步伐快速朝殿外行去。

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了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的声音。

众臣回首望过去,只见一名青年大汉穿着干净整洁的麻布粗衣一瘸一拐的朝他们走来。此人浑身病气,神色萎靡,踉踉跄跄的往前几步,在崔迁的引领下来到了九阶之下。

他似乎很是虚弱,向魏帝行叩拜礼时,有气无力的伏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身。

常玉上前,亲自扶起他,嘲讽着看向邓国忠,刻意咳了咳嗓子,亮声问道:“邓太尉,既然长谷是您亲自为太常卿挑选的护卫。想必您应该对他很是熟悉了吧?这张脸、这个人,任凭我们殿上随意一人,都不可能假造伪装。如此,您还要质疑么?”

邓国忠挑眉,淡淡说道:“常将军恐怕不知。这世上有一种秘术,能以一张人 皮面具,点妆成世上任意一人。据我所知,江湖帮派之中,拥有如此巧妙高超之技的人不在少数。眼前之人,到底是不是长谷还不一定!常将军不如先证明了他的身份,再来问老夫吧?”

常玉几乎快要被他气笑,唇角抽搐着,强忍着心中的恶心,克制道:“邓太尉还真是什么都能强行辩解?堂上的这几人,除了江主司,谁与江湖帮派有所牵扯?您这话中之意,不就是摆明了在暗示陛下,殿中这名太常卿的护卫,极有可能被水阁之人易改了容貌,故意送到了我府上么?”

邓国忠哼笑着,淡淡道:“也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常玉见他如此费力的垂死挣扎,便对身旁的长谷伸出了手,在此人脸上用力拧了一下。长谷惨叫一声,捂着被拧出淡淡青白色的脸颊,痛得无法自已,呜呜囔囔的对邓国忠喊道:“太尉大人。是我。我真的是长谷。”

邓国忠的瞳孔微微缩起,表面看上去仍然十分镇静,心底的情绪却逐渐有些端不住。

“邓太尉,您这下,可相信他就是太常卿的护卫长谷了?”常玉昂着下巴,对他冷冰冰的说道。

邓国忠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站在一侧,不再出言相对。

常玉不屑的瞥了他一眼,转头对魏帝说道:“陛下。长谷曾身负重伤,至今也未痊愈。因他伤及腿部,故此恐怕不能站立太久,不知...可否请陛下为他赐座?”

长谷立在常玉身旁,腿脚不断的发抖,若不是有人扶着,只怕他下一秒便会摔到地上。魏帝见他如此,便应了常玉的要求,低声答道:“也罢,就依你所说的办。崔迁,赐座。”

“喏。”

崔迁一声应答后,便招呼人在南殿右侧的角落里,置办了一座之席。长谷被两名内侍扶着坐到了那里。

魏帝这才开始问道:“常玉,朕都按照你的意思办了。眼下,你该说说,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常玉拱拳道:“启禀陛下,方才陛下所问,长谷忠勇,如何会躲在山野林间眼睁睁自己的主子被劫匪围攻,而不前往营救?其实,他有着不得已的缘由。太常卿身亡之前,长谷刚刚因为犯了错,而被责打了数杖军棍。

那时,他被打得浑身青紫,双腿受了重伤,血流不止。故而,太常卿遇险时,将他藏在山峰的洞穴之间,避免匪徒发现,这才保下他一命。也正是因此缘由,长谷得以目睹了当时案发的全部过程。”

魏帝默默朝长谷看了一眼,遂而清了清嗓子问道:“这么说...他清楚的晓得,到底是谁杀害了邓陵?”

常玉点头道:“正是如此。”

“既如此,便当堂审问吧,也叫朕开开眼界,看看...这震惊朝野内外的京郊意外,究竟是怎样一个血淋淋的场面?”魏帝用右臂撑着下巴,松懈慵懒的说着。

常玉顿首,尊道:“臣领旨。”

他两步上前,站在长谷身旁说道:“今日南殿之上,本将所问,你需得老实回答,不得有任何隐瞒。否则,便将是五马分尸、不得好死的下场。你可明白?”

长谷虚弱的靠着,两眼无神的望向他,疲倦的点了点头道:“草民明白。”

常玉正了正衣领,盯着他,十分严肃道:“本将且问你。当日,太常卿为何会经过那高山凌峰?”

长谷脸色差极,细声说道:“当日,太常卿为了处理一点私事,前往了平村,却突然遇到一群佯装成占婆土匪的人攻打村庄。太常卿来不及撤退,只能从后山的暗道逃离,这才经过了凌峰。”

“你可知太常卿大人赶往平村所为何事?”

长谷深深的瞥了他一眼,垂下头,闭口不言。

常玉皱眉,高声强调道:“长谷,就算你不说,殿上这几位大人也能将案发实情查的一清二楚。本将劝你最好老实交代。”

长谷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缓缓抬头,坚定的说道:“常将军...草民只是一名无关紧要的护卫,怎会知晓太常卿大人前往平村作甚?草民不知...望将军莫要为难...”

常玉脸上的表情僵住,紧接着又问了几个问题,例如:太常卿为何要惩罚你?你究竟犯了怎样的错?为何平村上下在当日都闭紧了门户?

长谷却一个也没有回答,紧紧的闭着嘴,任凭他怎样问,都不吐露半个字。

常玉本想从他嘴里问出邓陵前往平村的真正目的,让在场的众人都听一听事实,顺道重新再提灵仪队遇袭之事,理清脉络。谁知这长谷却并不像私下里那般配合,有关于邓陵身处平村的缘由,他一概改口,只称不知,这让常玉不禁有些沮丧。

邓国忠眼见此景,心口稍稍放松了一点,讽刺着嗤笑道:“常将军。看来...现实并不如您所愿?你想逼迫长谷栽赃吾儿吾孙,哪里有这么容易?”

岳桡悄悄来到常玉身边,抵着他的胳膊压着嗓子说道:“常玉,莫要再问邓陵之事,免得长谷这小子闭口不言邓情。”

常玉无奈的点了点头,随即转了话锋,向长谷问道:“本将欣赏你对故主的忠诚。既然你不愿意回答这些问题,那么本将便不再继续追问。但是,太常卿究竟是如何意外身亡的,你必须一五一十、完完整整的告诉这殿上的每一个人。”

长谷这才动了动身子,出声回答道:“草民,定对此事知无不言。”

“好,既如此,你且告诉陛下乃至殿上的几位大人。当日之时,太常卿遇险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话音落罢,长谷慢慢的垂下了头,露出哀寂的神色,微微苦笑着,将当日他所见之景,如实讲来:“草民因受到处罚,而深怀重伤。故而,太常卿大人带领身边护卫仓惶逃离平村,进入后山后,考虑到草民的伤势,只好将草民丢在了野林之间的石洞里。那石洞恰好对着一处断崖,面朝凌峰与邻山之间的沟壑,恰好能将山脉之间的景象收入眼底。草民就在那里,亲眼瞧见佯装成占婆兵的土匪,对太常卿一行人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你为何会知晓那群匪徒不是占婆兵,而是旁人伪装?”

长谷咬紧牙关道:“因为...草民看见,他们所穿的军履,并非占婆所有,而是大魏北地边境所特制的铁履。”

听到这句话,邓国忠情不自禁的瞪大了双眼。他的表情不知是诧异还是失望,盯着长谷的方向愣愣的看着,内心仿佛在挣扎着什么。

常玉并没有停止询问,他接着道:“所以,你猜这些匪徒是来自大魏北地的军兵所伪装的?”

长谷靠在座榻的椅背上,舔了舔干裂涩苦的唇,满是疲倦的摇了摇头:“不是猜。是确定。因为,石洞的对面,恰好是邻山的山腰。草民清晰的看见,北地统辖长鸣军——镇守边城的都护将军邓情,站在高坡上,正俯身看着山坡下的劫匪袭击太常卿大人。”

“什...什么?”邓国忠下意识的发出疑问,引来众臣的追视。

常玉望向他,眼底透出一丝深沉。邓国忠攥住手心,不顾众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长谷,面色渐渐发青。

岳桡扭头,顺着常玉的讯问,继续道:“你在山坡上亲眼瞧见了邓情?”

“他带着帷帽,草民一开始没能瞧清楚领头之人的样貌。只是,山间风大,帷帽长纱浮动之间,草民瞧清了他的长相。”长谷一口咬定道:“那张脸,草民绝不会忘记,正是太常卿的亲侄——邓情。

而他身侧站着一名穿着铁甲胄衣的青年将军。另有两名奇装异服的男女,一同伴在他左右。京城之乱时,草民有幸,曾随太常卿出战,同城中的占婆兵有过一番交锋,恰好见过这一男一女,彼时,正是他们领着占婆兵大闹京都。因此,草民记得十分清楚。

草民原以为,邓情是前去营救太常卿大人的,谁料就当山下形势最为紧张危险之时,邓情居然拉起了手中的长弓,对准了山下已伤痕累累、羸弱不堪的太常卿。草民亲眼所见,那把羽箭射穿了太常卿的身体...场面血腥恐怖至极。草民...草民惊诧难抑,也痛心不已。若不是草民惹怒了太常卿大人,就不会受如此之重的伤。

【一百五十六】北地攻陷

若草民能够自如行动,也不至于眼睁睁瞧着太常卿大人陷入极端险峻的围攻中丧生,而无法营救。草民...草民实在自责,恨不得将那幕后凶手大卸八块...还望陛下以及各位大人、将军为草民那可怜的故主讨一个公道。”

长谷越说越激愤,胸口起起伏伏,大口喘息着,眼眶渐渐微红,眸中充满了厌恶与憎恨。

常玉耐心听他说完,默默的顿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邓情身侧站着的那名青年将军,你可认识?”

长谷喘着气,瞳眸有些湿润,仰头望着常玉,无力的摇摇头道:“草民不认识。”

“那你可记得他的长相?”

长谷点点头答道:“草民当时藏身的地方,离邻山的半山腰很近,故而草民能看清楚他们每个人的容貌,那青年将军只穿戴了盔甲,并不曾蒙面。”

“很好,那么若让此人站在你面前,你可能够认出他?”

长谷坚定的颔首:“他就算化成灰,草民也能认出他来。”

“好,很好。”常玉满意的点点头,随即朝大殿门口望去,发出命令道:“来人,将柳景带上来。”

门前的两名禁卫军随即押着柳景朝里面走来,手铐脚镣摩擦着地板的声音隐隐传来,柳景被拉到了长谷面前。常玉抓住他,粗鲁的将他的脸扳正,强迫柳景与长谷正面对视。

长谷瞧清了此人的容貌,神情立即大变,张牙舞爪、面目可憎的对常玉吼道:“就是他!常将军!就是他跟在邓情身边,就是他与邓情合力害死了太常卿大人!常将军!此人蛇蝎心肠!请务必判其死罪!”

听着他的嘶吼声,常玉表现的异常淡定,一动不动的与他对视着,却闷声不言半个字。

得到长谷这样的回答,岳桡朝禁军挥了挥手,命他们将柳景带了出去,遂而转身,向邓国忠望去,恭敬作揖拜道:“邓太尉,长谷的话,您也听见了。不知您现在到底相不相信,正是您那宝贝孙儿,害死了您一直视若珍宝的儿子邓陵?”

邓国忠安静地听着殿上的对话,眼底生出一丝悲切。直到方才,长谷入殿,他仍然秉持着一股信念,愿意相信邓情的无辜,相信邓氏族门之中不会生出这样藐视伦理、弑杀至亲的狂狈之徒。可,长谷回答常玉与岳桡的这番话,却令他这股信念彻底的击碎。

若说旁的证据,他都可以推脱不信,一概栽到江呈轶身上,心中秉持着相信邓情的念头便可。然则如今,是长谷亲口说出当日之事,此人对邓陵最为忠心耿耿,他绝不会背叛邓陵、背叛邓氏,能令他如此声嘶力竭的指证邓情的缘由只有一个,那便是当日的事实真相。正如他所说,策划京郊意外截杀案的,就是邓情。

邓国忠忽然乱了分寸,不知该怎么为邓情辩解。他张了张嘴巴,完全噎住了话语。

“邓太尉如此巧言善辩,怎么此刻却找不出说辞替你的孙儿辩解了?”常玉嘲讽道。

邓国忠发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说道:“陛下...陛下!此人之话...老臣不信!他妖言惑众,尽说不实之言,陛下应当立即将他诛杀!”

他没有底气的说完这句话。长谷便满脸震惊的站起了身,扭身朝他望去,声声凄切的质问道:“太尉大人...您应当认识我,我是太常卿身边的长谷啊!...您应该晓得,太常卿待我如亲兄弟一般,我不可能背叛他。当日,他确确实实身死于邓情之手。您...您难道为了保住您的孙子,不顾太常卿了么?难道太常卿大人,不是您的亲生儿子么?”

邓国忠哑口无言,心中泛起波涛,眼神无比复杂的看着长谷,死死咬着牙根,强行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太尉大人,您可知...太常卿死得有多么凄惨?他本就孱弱体虚...坐在木轮之上,无法反抗。他...连一点还手自保的余地也没有。可恨那邓情,在太常卿大人奄奄一息之时,还要在您面前做戏!在您面前装作营救来迟的模样,如此惺惺作态,实在恶心至极...原本长谷、长谷应当顾及太常卿的想法,不来这南殿之上作证。

可...可太常卿死得实在太冤,长谷不甘心、也不忍心就让太常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含冤死去!邓太尉,请谅解长谷的小人之心,无法考虑到整个邓氏。长谷心中,只有太常卿一人...若能换回太常卿,长谷愿意奉献性命!然而,那邓情明明是太常卿的亲侄,却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罔顾人伦之事...如此恶徒!难道不应该遭到报应么!”

长谷越说越激动,几乎快要从座榻上跳起来。

邓国忠被他说得连连后退,张口欲言,却又悄悄止住。此刻他的心口便如刀绞,这样的实情叫他如何置信...

他痛苦不堪,可事情已到这个地步,他不得不选择保下邓情。

就在他刚准备开口反驳时,南殿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激烈的呼喊声:“陛下!陛下!北境急报!匈奴小单于阿尔奇率兵三十万突袭了北地!边城长鸣军以及戍兵军队与其大战三日,却因无后援相救而大败!三日前,阿尔奇已攻陷边城...拿下了北地要塞!”

一名身穿破碎甲胄的兵士拿着边境的战旗,浑身是血的冲入了南宫,一路朝南殿奔来,快如闪电般滑倒在九阶之下,口齿清晰的向殿上诸位禀告着北地边境之况。

魏帝吃了一惊,当庭拍案而起,猛地从榻上起身,怒道:“你说什么?!”

只听那兵士面色慌张,强忍惧怕,努力保持着镇定道:“陛下...边城军防图被我军叛徒出卖,因此阿尔奇对北地的军兵布置了如执掌,只用了仅仅五日时间,便攻破了大魏边境防线...”

“叛徒?我大魏戍边之军中,怎会有叛徒出现?查出是谁了吗?”魏帝咬牙切齿道。

那兵士拱拳作揖道:“启禀陛下。长鸣军主将邓情因功领赏入京,并不在边城之中主持大局,故而没有找到军中的叛徒。”

魏帝吼道:“什么叫做无人主持大局?长鸣军剩余的两营主将呢?还有!雍州刺史萧飒呢?京城外援的东、南、西、北四镇将军呢!朕派了数十万大军前去?!你跟我说,匈奴仅凭着三十万兵便破了边城?!”

那前来报信的兵士,乃是戍边之军中的斥候,他紧紧握着手中血淋淋、破败不堪的战旗,两眼含泪道:“陛下...各国联军压境,萧刺史为了震慑敌军,领着京城援军赶往了边境,留下了雍州的戍守军队三万人。原本...原本,将士们是能够抵抗敌军的。

只是长鸣军三营主将柳景,不知因何缘由,悄悄带走了三万军兵,离开了北地不知所踪。长鸣军一营与二营的两名主将领着仅剩的五万将士,与三万戍边军拼命厮杀,强行维持了四日,终是扛不住匈奴的军队...败下了阵。”

“长鸣军...除却三营,只剩下五万人?”魏帝惊愕至极,全然不敢相信,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道:“那...死伤如何?”

跪在阶台之下的斥候答道:“戍边将士...几乎全军覆没。长鸣军的五万军兵损伤了一半,护着边城的诸位官员与百姓潜入了山脉森林之中躲藏。”

魏帝失魂落魄,脚下突然发软无力,踉跄一下,跌坐了下来,仓皇失色。

殿上忽然陷入一片沉寂,气氛安静的可怕。

邓国忠听此战况,已惊得浑身是汗,突然意识到,今日就算他咬死不承认京城近日以来发生的这些事与邓氏有关,陛下也不会再继续包容他们了。邓情抽调长鸣军三营兵将归京,乃是北地失守最关键的原因,光凭这一则罪名,就足够让邓氏全族下狱了。他第一次觉得...继续挣扎下去,或许已经完全无意义了。

江呈轶一直站在左侧的角落里闭口不言,此刻终于能够松懈片刻。他不动声色的调换了站立的姿势,心中松了一口气。宁南忧送过来的这道霹雷,算是来得及时,也不枉他与阿萝费心费力的拖延时间...

今日,无论邓国忠怎样挣扎,邓氏一族算是彻底无救了。

魏帝靠在帝王座榻上愣了许久,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声音干哑发涩道:“来人,将邓国忠打入宫狱内牢。常玉、岳桡,你二人领军出宫,围封邓府。邓氏中人,需一个不落的带回来,暂时关押至廷尉府天牢。至于邓情...不必再等,送至东市大牢,择日候斩。”

邓国忠彻底慌张起来,垂暮苍老的面孔显出一丝狰狞,面对向自己涌来的禁军,歇斯底里的吼道:“陛下!陛下!这其中定有冤情!陛下!陛下!老臣冤枉!阿情冤枉!陛下!您听老臣解释!”

【一百五十七】出宫回府

“还要解释什么!朕这几日,一直来来回回的听你和邓情解释!已经听腻了听厌了!不论江呈轶还是窦月阑,不论常玉还是岳桡甚至于景汀,他们随便一个人都能拿出你邓氏十足的罪状!你还要狡辩什么?!”魏帝彻底怒了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半点不让步,直接对邓国忠吼道。

邓国忠一震,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登时收住了话语。

魏帝仍在持续发火:“邓国忠!你以为,你们邓氏仅仅只背负了殿上这几桩案子么?!朕告诉你!你对少府司的所作所为,朕也已经知道。你私底下做过的那些肮脏事!很快就能调查出来!今时今日,朕绝不会再轻易饶过你!”

邓国忠张张口,只觉得浑身瘫软无力,逼向他的两名禁军架住了他的胳膊,用力的将他拖出了殿外。邓国忠已无力挣扎,任凭他们粗鲁对待,死气沉沉的被带离了南殿。

魏帝已气得发昏,靠在榻上费劲儿的喘息,努力的平息自己的怒火。殿上众人皆不敢发话,安静的等着魏帝先说。

“江呈轶。劫狱之事,是朕错怪了你。围封江府,也是朕听信小人之言而为。如今...既然案情既然已经明了。朕自然不能再将你拘在宫中。这两日,你饱受邓氏祖孙的欺辱,朕代他们向你致歉。

若无其他要事...你可以出宫回府了。朕会命人撤去江府与东府司周围的禁军、北陵军。至于袁服与薛青,朕先将他们放回东府司,但你需好生看管,不得令他们二人离开东府司,待所有证词文书都核查完毕后,朕再定夺如何处置他们二人。”

得到魏帝这样的承诺,江呈轶已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了,于是恭恭敬敬的回应道:“臣遵旨...谢陛下明察之恩。”

魏帝冲着他摆摆手,万分疲倦道:“退下吧,不必继续在宫中等着了。朕必然会还给你一个公道。”

江呈轶毫不迟疑的说道:“臣遵旨。”

随即,他跟着前来相迎的崔迁一道离开了南殿。

魏帝歇了口气,看着南殿之内乱糟糟的景象,一时间烦到极致。他转头,对窦月阑嘱咐道:“窦卿,既然你归京城之前,调查的便是弘农骚乱的起始案因。那么接下来的几日,你便好好的将弘农的卷宗理清楚,呈上一份完整的结案文书给朕看。至于其他案子,你就不必多管了。”

“至于景汀,朕允准你二人共同核对查实弘农的证物、证词。”

魏帝匆匆嘱咐着,紧接着扭身向常玉、岳桡道:“你二人,继续负责灵仪队遇袭案、邓陵京郊意外身亡案以及当年兰心楼投毒案。务必将每桩案子都查清楚!不可有任何疑漏。但!亦不可有添油加醋之处!听清楚了么?!”

常玉、岳桡接下旨意道:“臣等领命。”

“都行动起来吧。三日之内,朕要看见能够证实邓氏罪名的所有文书。”

此话落罢,魏帝便下了逐客令。

众人急急匆匆的离开了南殿,个个脸色阴沉的往外行去。

魏帝坐在九阶之上,独自一人坐着,单手撑着额头,只觉得身心俱疲。他低头沉思许久,直到崔迁把江呈轶送出了宫,重返了南殿,他才抬起头来,哑着嗓子吩咐道:“崔迁。你去...给城府传旨,让城阁崖立即来见我。”

崔迁立即道:“老奴遵旨。”

只是,他还未走出南殿,魏帝便再次出声唤住了他:“慢着...再去刘平府上传旨。命他与城阁崖一同入宫。”

崔迁连连点头:“老奴这就去。”

魏帝此刻的心情已乱成了一遭,他实在没想到,邓情竟敢这么大胆。长鸣军全军只剩八万人,他竟然还敢抽调三万兵私自回京,替他办私事!这样的人,若再继续留在朝野之中,恐怕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样的乱子。

魏帝心中紧紧念着北地之况,不由焦灼难堪。京城外援已被远派,洛阳城内的军兵数量已无多少。城阁崖手下的军队亦不在京城,若想要调动,恐怕是个难事。刘平所掌握的兵力,被宁铮紧紧扣着,不知这个时候淮王府会不会放兵相助...原本京城只有邓氏的案子要他操心,可如今却出了北地边境失守这样的大事...实在让人恼火。

他坐在榻上,唉声叹气着,恼怒烦躁的闭上眼,想要躲开这世间一切。

南殿之内,魏帝胡思乱想着,整个人阴沉沉的坐着。

而南殿之外,踏出宫门的江呈轶,却弯起了眉眼,在无人的地方偷偷的舒心一笑。窦月阑、常玉、岳桡与景汀等人着急处理邓氏的案子,没同他打招呼,便先一步回到了各自的府内。

江呈轶等在宫门外,耐心候着小内侍们将薛青与袁服带出来。

他等了许久,约莫一炷香后,紧闭上的朱漆红门才缓缓被人从里面打开。两名小内侍领着四位禁卫军兵士从门里缓步走了出来。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两名衣衫褴褛的年轻人。

江呈轶望眼欲穿,待那四名禁卫军为身后两名青年让了路,他才挪动脚步,往前移去。

整整半个月未见,薛青与袁服在宫狱内牢之中,已被折磨得失了人样。尤其袁服,破旧的囚衣上尽是斑斓的血迹。

他们二人在见到江呈轶的那一刹那,眼眶瞬间通红。

“主公...”薛青眼中含着泪光,婆娑而望。

袁服则愧疚难当,站在江呈轶身前,望着他苍白的脸色,当即忍不住,扑通一声便在宫门口跪了下来:“主公!袁服有罪...让主公受苦了!”

江呈轶本是铮铮男儿,眼见此景,心中也起伏不定,鼻尖酸涩了一阵,遂而上前亲自扶起袁服,安慰他道:“好了好了...事情既然已经了结。就莫要再说了。这事不能怪你。若不是我没有事先防范,怎会让你被邓情设计?说起来,是我对不住你。我不应该答应薛青,将你的家人接到京城这个如狼虎穴一样的地方。”

袁服听他此语,更是经不住,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时此刻他再也忍不住,泪珠如断了线一般坠下,他小声啜泣道:“主公...是属下太过任性,属下太不坚定。当日,属下应该坚决咬定此事与东府司无关...却因家人性命而犹豫,导致江府遭此大难...”

薛青在旁,忍不下去,也加入了袁服的队伍,掉着眼泪道:“你与主公要是这样说。那么最大过错应当在我。是我没能将你的家人保护好,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我说了。这件事,没有谁对谁错。”

眼见这两人自责不已,江呈轶哭笑不得道:“如今,你我三人已顺利出宫。既如此,就该做好接下来的事情。走吧,阿萝还在府里等着我们回去报平安呢。”

薛青与袁服热着眼眶,瞳眸中转着眼泪,用力的点点头道:“是,我们该回去了。”

三人刚转身离开宫门,便见江府的车驾驶到了巷口。驾车的是薛四,这个年轻小子满脸兴奋的朝着他们招招手,大声喊道:“主公!青哥!袁大哥!”

薛四将牛车停稳,随即掀开了帘子。沐云穿戴整齐,端庄文雅的下了车,站在车厢旁冲着三人温柔一笑。这三人本是十分高兴的奔向江府的牛车,谁知却瞧见沐云冲着他们展开了笑容,顿时止住了脚步,慌慌张张的朝后退去。

沐云疑惑道:“怎么不上车,反而退回去了?”

江呈轶干笑两声。薛青与袁服亦不敢说话。

沐云微微变了变脸色,朝他逼近,冷下声音问道:“江呈轶,你什么意思?”

江呈轶扯了扯嘴角,天地不怕的说出两句话:“阿依一笑,生死难料...”

沐云当即瞪大了眼睛,气急败坏的伸出手臂,就要往他头上打去:“你胡说什么!”

江呈轶立即朝后躲去,大喊大叫道:“夫人饶命!”

沐云追上去,两人就在宫门前的巷子里追了起来。薛青、袁服与薛四在旁站着,看的津津有味,唇角眉梢皆是笑意。一切,仿佛回归平静,温暖极了。

两柱香后,车驾才驶入了江府门前的小巷。

江呈轶从车厢中钻了出来,站在阶台下,盯着江府的牌匾看了许久,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薛四绕道先将袁服与薛青送回了东府司中,在江府门前放下江呈轶与沐云后,便将牛车牵入了马厩。他做好这一切,便急匆匆的奔回了江呈轶身侧。

“主公...快些进去吧。阁主已在大厅候着了。她等不及想要见到你们了。”薛青在他耳畔催促道。

江呈轶温柔一笑,遂而向身边的沐云看去,挽住了她的手臂道:“我们进去吧。”

沐云冲着他点了点头,于是两人便一道迈步向府内行去。

江呈佳很早便等在了内堂之中。她晓得,不论如何,今日南殿之上,邓氏的诸多案子定能了结,她的兄长必然能在今日回归。于是,便起早做了准备。

【一百五十八】二郎归来

她心情复杂的跽坐在席位上,既高兴又担忧。她高兴的是,时隔这么多日,她终于可以听到兄长的声音。她担忧的是,自己这副全副武装的模样,不知会不会引起江呈轶的怀疑。

江呈佳忐忑不安的坐着,正想着要如何骗过江呈轶那双火眼金睛,耳边便响起了隐隐的脚步声,紧接着沐云那清丽的声音便在她耳旁响起:“阿萝!我把你的兄长接回来了!”

江呈轶站在厅堂外,自己还没往里面冲,便见沐云疾速冲了进去,脚上鞋履一脱,便噌的一下挤到了江呈佳身边,紧紧靠着她道:“阿萝!我同你说!你那要命的兄长!今日当众拆我台!竟胡说什么...阿依一笑,生死难料!我像是这样可怕的人么?”

江呈佳哭笑不得的向着她,调皮的说道:“兄长说得挺有道理的。阿依,你的战斗力...可是神界最强的。”

沐云脸上的笑容一僵,气呼呼道:“你!你竟然也这样说我!”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扶着江呈佳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慢慢绕过小案,朝空处行去。

江呈佳心中一暖,便顺着她的动作,往外走。

沐云嘴上虽然宣泄着不满,但暗中,却牢牢的把江呈佳扶在身边,生怕她因双眼无法视物而摔跤。

江呈轶从堂前院中缓缓踱步而来,习惯性的朝那带着帷帽的女郎张开了手,温柔的唤了一句:“阿萝,过来。”

沐云站在江呈佳身后,瞧见此景,便用手悄悄的在她身后画了个圈,并轻轻的推了她一把。

江呈佳立刻明白了她是何意,先将自己站稳,后而才迈出步子朝张开怀抱的郎君奔去,她小步跑着,却有些偏离方向。沐云立刻上前拽着她,一同朝江呈轶奔去,撒着娇道:“不行,阿轶!我也要抱!”

两名女郎一同拥入郎君的怀抱,一左一右的抱着,屋子里立即发出一阵欢声笑语。

由于沐云的细心遮挡,江呈轶并未发现江呈佳的不对劲,喜笑颜开道:“幸好,今日能从宫中出来,至少可以过年前阖家团圆。”

“说的不错。”沐云心满意足的搂着他点点头道。

不过片刻,江呈轶便觉得江呈佳今日的打扮有些奇怪,于是疑惑道:“阿萝...这是在府中,你怎得忽然戴起了帷帽?”

怀中的娇俏女郎身形微微一僵,干着嗓子道:“我、我有些感染了风寒,不能受凉。医者叮嘱我要全副武装...”

“果真?”江呈轶立即紧张起来,松开沐云,扶着她的肩膀,上下左右的观察了一番,担忧的问道:“怎么会着凉?这天气,你这身子如何能经得住?不是让你小心照顾自己的身体了吗?”

江呈佳眼中一酸,隔着模糊的重影与面纱,她此刻完全看不见兄长的模样,只能凭着感觉,抓住他的胳膊道:“没事的,兄长,只是小伤寒罢了,不要紧的。”

不知怎得,江呈轶总觉得眼前的女郎有些异常,但他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劲,于是关切的问道:“确定吗?千珊不在你身边侍候,我总觉得有些不放心。你身侧那几个婢女,可还用得顺心?”

“兄长放心,红茶和水河待我极好,也很是体贴,样样都考虑周道。”江呈佳安慰他道。

江呈轶盯着她,还想继续问。沐云眼瞧着情况不对,立刻拉着江呈佳道:“行了行了!一家人如今总算聚在一起了,别说这些了,今夜就在府中办一场家宴,让薛四悄悄把薛青与袁服从东府司接出来,叫上房四叔、闫姬,烛影与拂风,我们好好叙叙话。”

“也好。四叔他们几个也确实没有好好聚过了。”江呈轶赞成道,“既如此,我这便让人下去准备。”

他说着,便准备去堂前唤人,沐云一把拉住了他,强势的推着他往厅外长廊行去:“这些事情就交给阿萝去做。她身为一阁之主,自当召齐所有人。至于你,浑身是伤,还是先回屋子里休息去吧!”

江呈轶还想和江呈佳说两句,谁料沐云根本不给他机会,拉着他就走。江呈佳听着廊下传来的声音,唇角情不自禁的扬起了笑容。

待那吵闹声逐渐远离后,江呈佳靠在门框边,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苦涩。她费力的睁着双眼,努力想要寻到一丝光明,却怎么都只能困在黑暗之中。

她失落至极,摸索着青砖石墙,慢慢的朝席位上移去,这一坐便是一下午。

夜幕降临,月朗星稀。江府周围撤去了军队后,一切渐渐恢复了起来。薛四在府门前挂上了两盏崭新的灯笼,招呼着仆婢们打扫门庭。

府堂内其乐融融。房四带着闫姬、烛影与拂风悄悄从后门进入,才刚刚绕到前庭,便与偷偷摸摸爬墙入府的薛青和袁服装了个满怀。

六个人对视了几眼,不知怎得,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江呈轶被这笑声吸引了出来,站在门廊处张望,便见黑漆漆的庭院中,整齐的站着六个人。他朝着他们高喊了一声:“都在院子里傻站着作甚?主厅中宴席已摆下,快些随我入席吧!”

这六人纷纷朝声音来源望去,瞧见江呈轶站在明亮的烛光中,正冲着他们微笑。

于是,房四带头向那青年郎君作揖道:“属下见过云菁君!”

其余五人便随着他一同朝江呈轶拜了一礼。

“不必这般多礼。”江呈轶摆摆手道:“时辰不早了,大家都随我入席吧!”

话音落罢,他便领着六个人一同朝主厅而去。

沐云在庭内忙前忙后,招呼着仆婢们端食案,启好酒,院内热闹至极。而江呈佳却一直坐在厅堂的席位上未动过,她听着耳畔传来响闹声,却并不是那样清晰,眼前也什么都瞧不见,心中便不自觉的孤寂伤怀起来,仿佛被这庭中的热闹隔离,看不见任何方向。

她愈加失望起来,攥住案桌上摆放的茶盏,心里不是滋味。

开席前,她已灌了自己许多冰冷的茶水,逐渐的,身体愈发寒冷了起来。正当她落寞难过时,堂下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沐云那熟悉的叫喊声突然安静了下来。

江呈佳一开始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直到听不见堂上沐云的声音,便觉察到一丝古怪。

她试着扶住身前的食案,叫了几声:“阿依?阿依?你在吗?阿依?”

她被遮在长帷帽中,低着头,始终未曾听到有任何回应,便开始慌张起来。

“阿依?阿依!你别吓我...怎么突然没声音了?”江呈佳从位置上站起来,伸出脑袋四处探寻,却因眼前一片漆黑而不敢随意迈出步伐。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厅堂中响起了一阵轻微细小的脚步声。

江呈佳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全身防备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一阵窒息的沉默后,身前突然响起了一声万分熟悉的叫唤:“阿萝。”

江呈佳愣在了那里,握紧的拳头与扎紧的马步倏地一松,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阿萝,我回来了。”

那声音倦怠不堪,仿佛经历了什么沧桑变故一般,沉着中带着些沙哑。

江呈佳试探着唤了一声:“二...郎?”

对面的人轻轻的嗯了道:“是我。”

这一声“是我”,令江呈佳当即绷不住神情,眼眶一下子湿热起来。她颤抖着问道:“真的...真的是你?”

“我就站在你面前,你怎得还要质疑?”他温声细语的说着。

江呈佳看不见他,却知道,此刻的他,脸上定然满是笑容。

她高兴至极,莽莽撞撞的向前奔去,却忘记了挡在身前的案卓,险些被它绊倒。幸而对面的郎君眼疾手快的发现了这一点,迅速便将她扶住,并将手指滑到她的咯吱窝下,稍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拥入了怀中。

周身的温热,让江呈佳大喜,她紧紧抱着身侧这名郎君,激动道:“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郎君始终温柔似水,轻轻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是的,我回来了。关于邓氏的所有事情都了结了,我能回来陪在你身边了。”

江呈佳高兴着,又同时小声啜泣起来:“我以为...还要再过许久才能见到你。我每日担心你的安危,总是害怕你在外面遇到危险...幸而,你安全回来了。”

【一百五十九】心中不安

身前的郎君低笑一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这次离京,一路上有舅兄的安排,很是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唯一难熬的,便是见不到你。”

江呈佳弯起唇角,满心喜悦的依偎在他怀中。

“怎么在自己的府中...还要带上帷帽?”

没过片刻,他便问了与江呈轶一样的问题。

江呈佳眸光一顿,身体不由自主的僵住,她有些底气不足的说道:“我、我前两日有些小伤寒。所以、所以不能见风,府里的医者要我穿暖一些,最好带着帷帽...”

他略感疑惑道:“是这样吗?”

江呈佳顶着白纱帷帽,真诚的点了点头,认真道:“当然是这样,不然我作甚如此?”

她趁着这个时机,从郎君的怀抱中挣脱,抓住他的手臂道:“你今夜回来的正好。兄长、薛青与袁照的事情,想必你在赶回京城的路上便已经听说了...他们好不容易化解了危局,得以平安归来。故而沐云办了场家宴,打算庆祝庆祝。恰好你也归京了!这也正好算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郎君在她面前顿了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盯着她默默地看了好一会儿。

这灼热的目光扫在江呈佳的身上,让她略感不安。她强行挤着笑容,牵住他的手,就要往席位里面坐,只是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令她失了方向,险些被脚边的食案绊倒。

幸而,她被身边人一把抱入怀中,才避免与青石砖地来个亲密的接触。

“小心些!脚边有东西都没瞧见么?你要是摔到哪里可怎么办?”郎君万分紧张的搂住她。

江呈佳红着耳根,愈发觉得焦躁。眼下这种情况,她倒是有些不晓得怎么处理了,再这样下去,宁南忧迟早会发现她的双眼已无法视物。

正当她慌张无措时,沐云及时现身,打断了这微妙的气氛:“来来来!大家都快些入席吧!”

听到这声音,江呈佳便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转了个身,便朝厅前廊下站着的女郎扑去:“阿依!阿依...你去哪里了?我有事寻你!”

沐云正在庭院里招呼着房四、薛青等人,又让打理着江府的大管事毛峰上了厅堂,打算让全府的人都来热闹热闹。刚踏进主厅的院子,便听见江呈佳这一声急促的叫唤。

她立即扭头望去,忽然瞧见厅中站着另外一人,便愕然愣住。

“君、君侯?你怎么回来了?!府前门房怎么没有通报?”她很是吃惊,看了宁南忧两眼,便扭头朝厅外望去,嘀嘀咕咕、自言自语道:“难道你是翻墙进来的么?”

“阿依,不得无礼!”

就在此时,江呈轶的声音突然从廊下冒了出来。他将手负在背后,缓缓踱步入厅,站在沐云身旁道:“君侯于傍晚时,便抵达了洛阳,命人给我传了信,他是我从后门引进府的,府前门房自然不晓得。”

沐云惊讶道:“难怪你傍晚出去了一趟?原来是去接君侯了?”

江呈轶挑着唇角,笑着点点头道:“不错。”

沐云稍稍收敛了神色,缓缓转身面向宁南忧,欠身行礼道:“妾身见过淮阴侯。”

宁南忧长身而立,温文尔雅的冲她点了点头:“嫂嫂不必这样客气。”

话音落罢,对面的这个郎君,便将目光转向了站在厅堂中央的江呈佳。

沐云默默望着,迅速察觉到了他眼神中的异样之色,于是立刻站上前去,拉住江呈佳的手问道:“阿萝...你方才说,要找我何事?”

江呈佳微微一顿,结结巴巴道“我...我?”

她没想好理由,一时之间不知要开口说什么,隔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向沐云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沐云脑子转得飞快,当即接话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汤药煮好了没?”

江呈佳吸了口气,连连点头道:“是...我是想问这个来着!”

沐云上前,牵住了她的手,便将她往外面引,一边走一边轻声道:“早就煮好了。你喝完汤药,最好让医者诊诊脉,若一切无恙,再入宴席也不迟。”

她拉着江呈佳跨过门槛,走到游廊下停住脚步,转身朝前厅侍候的几名仆婢嘱咐道:“你们几人,去添灯开宴吧。给郎君们都倒上酒,让女郎与婶婶们先喝些茶汤,我们去去就来。”

话音落罢,她便与江呈佳手挽着手,离开了主厅堂宴。

瞧见此景,院子里的一众人以及厅堂上的两位郎君都投来了疑惑的眼神,各自对视两眼,不知发生了什么。

江呈轶悄悄朝厅内站着的宁南忧移去,在他身旁低声问道:“不知君侯有没有觉得...阿萝有些许不对劲?”

宁南忧紧蹙眉头,盯着两位女郎离去的方向凝视了许久,点了点头道:“她似乎...在逃避着什么?我以为我此刻回来,能令她十分高兴。可她好像很紧张,仿佛在害怕与我亲近?”

江呈轶赞同道:“是了,就是这种感觉。不瞒君侯,今日我归府时,也觉得她有些异常。”

宁南忧凝眸远望,神情有些黯淡。

彼时,远离了主厅的江呈佳与沐云,在照壁前停下了脚步

“阿依,幸而,你来得及时...”江呈佳捂着砰砰乱跳的胸口,紧紧抱住了身旁的女郎。

沐云被她拥着,面露愧疚之意,轻声细语道:“对不起,阿萝。今日我忙着布置家宴,没有顾及到你。我应该早些发现的。”

“不是你的错,作甚道歉?”江呈佳将沉沉的脑袋搭在她的肩头,声色疲倦道。

沐云沉默了一会儿,询问道:“怎么样?方才,他...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我、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江呈佳摇摇头,无可奈何道,“我这般模样...他心里总归有些疑问的。”

“的确。我瞧着,你兄长心里可能也有些怀疑。他下午光是问我你好不好之类的问题,都有十数个了。”沐云皱着眉头,神色凝重道,“这样下去,终归不是办法。总有一日会瞒不下去。”

两人陷入了可怕的寂静之中,纷纷闷下声来,不作言语。

半晌过后,沐云抬眸,定定的望向她,万分诚恳的说道:“阿萝,你就让我动用神力吧...就这一次。”

“我不是同你说了——坚决不行!”江呈佳毫不犹豫的拒绝道,“上一次,我求你去救覆泱,便已经伤了你的神身。若这次...我再不顾六界秩序,要你铤而走险恢复我的视力,最后你定会被自己的神力反噬,造成不可估计的严重后果。到那时,你叫我如何向兄长交待?”

见她始终不同意,沐云便耐心劝道:“你这样的情况,若是让阿轶知晓,恐怕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江呈佳坚决反对道:“所以,不能让他知晓。但是,阿依,我也不要你伤害自己。若要你用这样的代价,来还我双目恢复...我宁愿一辈子不见光亮。”

“你这傻姑娘!怎么就是说不通呢?”沐云急得跺脚。

可对面的女郎,不管她怎么劝,都不松口:“阿依,你别劝我了。一切,就按照之前的办。你相信我,只要两个月,只要你陪在我身旁两个月,我定能行动自如!”

江呈佳举起手,四指并拢发誓道:“我向你保证,我一定可以的。”

沐云见她执意如此,万般无奈的叹道:“好好好!这世上就没有你江梦萝做不成的事。我答应你就是了。不过...你得让我想想,如何才能彻彻底底的帮你瞒住这两个月?我总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例如今日这种情况。”

她转了转眸,细细思索片刻,忽然有了个主意:“对了!阿萝...你不让我施法助你恢复视力...但我却可以用神术为你指引方向。若仅仅如此...想必天命不会多管。”

“你的意思是...?”江呈佳凝眉敛眸,有些不解。

沐云握住她的手掌,问道:“我们儿时玩得游戏...你可还记得?”

江呈佳咦了一声,慢慢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阵,倏地想到了什么,恍然理解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布偶术?”

沐云用力的拍了拍她的掌心,答道:“不错,就是这个。”

布偶术,顾名思义,是一种能够操控旁人行动的神术。儿时,她与江呈佳经常用此术捉弄对方,常常闹得穷桑大乱,此术法在凡间只要运用得当,便不会对神体有任何损伤,也不会伤及无辜。

“我只要改良一下法诀,就能用此术提醒你周遭的环境。并且,我们之间还能互通神识,随时随地知晓对方的状况。如何?我施这样的神术,你总该放心了?”

江呈佳有些犹豫道:“布偶术只能维持三天左右。那样的话,你岂不是...每三天就要给我施法一次?”

“无妨。反正我已经决定抛夫弃子,陪着你了。这样的法术,又不耗费心神,即便每三日一趟,也不耽误什么事。”沐云拍着胸脯保证道,“如此一来,定能万无一失。”

【一百六十】设计做戏

江呈佳垂眸沉思了片刻,又在照壁前来回走动了一番,思来想去,也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来解决眼前的困难,最终叹息道:“只能这样了。阿依,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我之间不说这个。”沐云安慰她道。

江呈佳心中一暖,轻轻抱住她的胳膊,认真的点了点头。

“对了。接下来两个月,你与覆泱最好...还是不要住在一起。”沐云提醒她道。

“你大可以放心。他纵然归京与我相见,也不代表,他能同我一起住在江府。你莫要忘了...他府内还住着一个南阳公主呢。他父亲为了让我与他保持距离,会想尽办法留下李湘君,而这个女人的心里一直有着二郎。

即便他要将她强行赶走,接我归府,恐怕也不太容易。况且,眼下的形势,对他来说,不得出任何岔子,他不可能违背宁铮的意思,将李湘君送回南阳的。淮王府的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的在盯着他。他的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之上。

我也...不愿意成为他的拖累,自然会继续住在江府。至于他...恐怕过了今日,便要回侯府了。”

江呈佳判断着宁南忧接下来的选择,意图让沐云安心。

“你心倒是很宽...当真放心那南阳公主与你家君侯同住一个屋檐下?我可是听说了,南阳公主的容貌虽然不及你,但在大魏之中,也算是一等一的美人。有那样的美人藏在府中,一日日,面对着面,你难道不怕他动心么?”

沐云故意打趣道。

江呈佳十分自信的回答道:“他身边不是没有过美貌娇俏的女郎...可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对除了我以外的人动过心。所以我不怕。”

沐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手指从她的手臂滑下,轻轻捏住她的掌心,温柔哄道:“好好好。你家君侯,定力强悍,今生独你唯一。”

“不过...虽然我确定他暂时不会迎我回侯府,但却有点担心,他会因为我今晚的异常,而决定暂留江府几日。”江呈佳面露忧虑之色,有些发愁道:“他的个性,太过敏感。若我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说的也对,阿轶虽然不是君侯这样的性格,但关于你的事情,他都格外的上心。若只是像今日这般简单的搪塞,恐怕会起疑心的不止你家君侯。”沐云肯定她的说法,并提起江呈轶今日的态度:“我方才同你说过,他今日自宫中归来以后,已经有数次问我你最近的状况了。”

“所以,阿依,你要陪我演一场戏。”江呈佳摸着下巴,转了转眼眸,脑子里便有了个主意。

沐云上下扫视了她几眼,意味深长的说道:“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江呈佳正经十分的答道:“不是同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只要演好这场戏,他们两人便都不会怀疑了。”

沐云问:“你想怎么演?”

江呈佳迅速回答道:“说起来,很简单。君侯归来,陛下派去照顾他的那位医令孙齐,想必也跟着回来了。

眼下,红茶应当正在熬煮着我的汤药,你等会儿随我一道去瞧瞧,然后找机会在炉子里加点桃花谷中最常见的萃叶草。萃叶草入汤沸煮有微微毒性,能打乱人的气息脉搏,使得脉象浮沉不定,探不出真实的身体情况,拿它来遮掩我的病情,最是有用。

我喝下去,便会立即有内伤未愈,新旧疾同时发作的假象出现。届时,君侯定会让孙齐前来为我整治。如今,君侯对他很是信任,几乎不会质疑他的话,我们可以利用他,助我们一臂之力。此人虽然胆小谨慎,却心肠极好,有着一颗仁心。只要我同他好生说几句,他定会相助。若孙齐肯帮我解释,并隐瞒,兄长与君侯定然不会继续猜疑。”

“你在开什么玩笑?萃叶草岂是能随便服用的?况且...你怎知我会藏有这种毒草?”沐云果断拒绝。

江呈佳努力说服她:“阿依,我与你从小一起长大。你的习惯我很清楚,你会给我兄长制作有益于神身蓄养的药草香囊,也会时常给我做一点可以安眠的荷包。萃叶草沸煮有毒,入香却是良药,你必然会采摘携带。阿依,萃叶草入汤只有微微毒性,两三个时辰也就解了,根本不会危害到我的身体...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旁人喝下萃叶草煮过的汤药或许没事,你却不一样。你体内本就有毒素沉积...筋脉与根骨都伤得很重,若不是云耕姑姑保你,恐怕你的命早就归冥界的阴兵了!我怎敢拿萃叶草来刺激你的伤势?万一有问题怎么办?”

江呈佳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坚定的说道:“你相信我,不会有问题的。”

沐云有些不确定的盯着她,没有答话。

江呈佳当即掀开了遮在面前的长纱,努力找准沐云所在的方向,集中精神,睁着一双完全看不见的眸子,努力向她望去:“阿依。晚宴已经开始了,若我们再不回去,恐怕惹令主厅的众人怀疑。你就信我一次,我曾经在对付南云都一众长老的时候,用过这法子。当时我也受了伤...但服用了萃叶草,一点也没事。”

沐云开始动摇,对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望了许久。江呈佳明明瞧不见,却偏要睁大眼睛用力的盯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再加上清白惨淡的脸色,显得病弱虚乏,仿佛吹一阵风便能摔倒,看上去楚楚可怜,惹人生出一股子愁意。

半晌,沐云万般无奈的点头答应道:“罢了。若有事,我替你担着便是。”

听到她这样的回话,江呈佳立即高兴的拥住了她,小声撒着娇道:“你最好了!”

沐云实在拿她没有办法,除了摇头叹息,也只能权力配合她演戏。

照壁外,两位女郎商量好了一切后,便一道去了东厨。

灶台上架着的炉子里的确煨着一碗汤药,红茶在旁寸步不离的守着。江呈佳自北地一战后,身体状况便一落千丈,除了再不能行武之外,每天的汤药也断不得。

她们两人齐齐前往东厨,让守在炉子旁看的红茶吓了一跳。

这姑娘擦了擦脸上的炭灰,着急忙慌的站起身,向她们行礼道:“女君、江夫人...你们怎么来了?”

“我来瞧瞧汤药煮好了没?”江呈佳若无其事的说着,慢慢的靠近了灶台。

红茶往旁边让了让,轻声道:“药已经煎了半个时辰了,约莫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便能好了。”

江呈佳点点头,随即面向沐云,停顿了一会儿,仿佛在等什么回应。

沐云望着她,轻轻叹了一声,便放开了她的手腕,自顾自的朝药炉走去。江呈佳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略微弯起了唇角,立即拉住红茶的手腕,转动脚步,小心翼翼的朝厨房门口行去,向她低声询问道:“水河呢?出去采买我要的脂粉与物件...还没回来吗?”

红茶嗯了一声,视线被江呈佳悄无声息的挡住,她毫无防备的回答道:“今日傍晚她走得匆忙,恐怕买了不少东西,这会子应当快回来了。”

沐云便趁着红茶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的时机,揭开了药炉的盖子,将萃叶草投了进去。她顺利流畅的做完这一切,便立即回到了江呈佳身边。

“也罢。汤药煮好了,你便端到主厅去吧。若是水河回来了,就让她同你一起前往庭上。”

沐云在她背后戳了戳,江呈佳便立即结束了与红茶的交流。

紧接着,她便被沐云牵引着,离开了东厨。

红茶心思单纯,并未发觉这二位女郎的异常,目送着她们离开后,便转身回到了灶台旁,继续守着药炉。

沐云拽着江呈佳,几乎是跑着离开东院的。

眼瞧着时辰越来越晚,为了不让江呈轶与宁南忧出来寻她们二人,沐云先給江呈佳施行了布偶术,让她跟着自己法术的指引,独自一人前往主厅。

而沐云,则回了趟自己的院子,拿了些御寒的东西。

萃叶草虽然只有微微毒性,不会伤害身体,但却有一个副作用。服下用此草炖煮的汤药后,半个时辰内便会出现极度惧寒的状况。江呈佳若熬不住,在众人面前露了馅,她们便就白折腾一场了。

她很清楚萃叶草的各种效用,便想要替江呈佳多多预防着些。

彼时,正庭大厅上,灯火通明。宴席已开,席上众人却并没有相互交流畅谈,只因主座上的两位郎君都板着面孔。

宁南忧与江呈轶满脸写着不悦,目光紧紧盯着庭前黑漆漆的院子,心思很是深沉。

眼瞧着离开主厅的两位女郎迟迟不归,他们两人的心也跟着飘离了宴席。

等了许久,江呈轶终于耐不住性子,站起身便要去寻她们。谁知脚步还未踏出席位,便听见庭前传来一声轻柔的低唤声:“大家怎么没热闹起来?这是在做什么?”

【一百六十一】入席镇定

江呈佳提着裙摆,缓缓朝前厅踏来。她走得慢,徐徐而来,帷帽上挂下来的白纱轻轻在凉风中浮动,小心掀开一角,露出了半张仙容。厅上的一席人纷纷朝女郎投去了目光,原本颇有些严肃沉闷的堂席终于升起了一丝温度。

房四先众人一步,站起了身,毕恭毕敬的向江呈佳行了一礼,郑重道:“属下参见阁主。”

话音落罢,席位上的其他人便也纷纷起身,随着房四,一一朝女郎行礼,并异口同声的喊道:“阁主!”

“今日是家宴,你们朝我行如此大礼作甚?”江呈佳笑着,依靠沐云所施的布偶术,辨别着身前的路,小心翼翼的跨过门槛,走入堂内。

她踱着小步子,朝宁南忧身边行去,来到食案后,才转身向众人道:“快别站着了,入座吧。”

主座上的两位郎君,凝望着她,不敢移开半点目光。

江呈佳承受着这样灼烈热切的注视,若无其事的入座。见她如此模样,宁南忧与江呈轶默默对视一眼,脸上的神情更变得古怪起来。

女郎到场,宴席才算是真正开始,底下众人终于展开了笑颜,各自交谈起来。

“薛青、袁服,这半月,让你们在宫狱内牢里受苦了...”房四举起茶盏,满脸愧疚说道。

薛青与袁服,放归东府司后,梳理清晰了一番,人比刚出宫时精神了许多,只是眼角眉梢、脸颊颧骨仍有斑斑点点的青紫淤痕。

大难过后,他二人得幸活命,已是万般感激,对自己这些日子所受的苦,全然不在意。两人相视一笑,遂而朝房四敬茶道:“四叔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这半个月,我二人虽受了些苦,但也受益非多。自此之后,我们行事必将更加谨慎。如今既然已出宫,它便是往事了。”

房四见状,心中豁然开朗,摸着花白的胡子笑道:“你们能这样想,我也算放心了。”

江呈佳竖耳听着这几人的对话,唇角不禁向上一挑,莞尔笑了起来。她注意着庭上众人的动静,听了半晌,唯独没有听见烛影的声音,于是便出声询问道:“烛影?”

堂下右侧的席位上,烛影跽坐在角落里,正闷闷不乐。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厅堂上的畅谈交流声充耳不闻,也自然没有听见江呈佳的叫唤。

女郎觉得奇怪,于是又试着喊了一声:“烛影?”

坐在烛影身侧的拂风,正顾着与闫姬说笑,听见阁主叫唤了两声,身旁的人却一直动静,便扭头望了过去。

只见烛影紧紧握着酒盏,靠边坐着,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神色沉沉。

拂风皱了皱眉,拿胳膊肘悄悄顶了顶他,压低嗓音道:“阁主喊你,怎么不回话?”

烛影却像是被人惊扰,身体猛地一颤,目光朝拂风望去,眼神呆滞空洞。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的问道:“什么事?”

拂风满脸疑惑的盯着他,问道:“阁主方才唤了你的名字...你却没有作答,你这是怎么了?”

烛影这才向主座望去。只听江呈佳再次唤道:“烛影?”

他收敛思绪,立刻向她拱手抱拳道:“阁主唤烛影,有何吩咐?”

他终于回答,江呈佳心口松了松,声音也轻柔起来:“瞧你一直不作声,便想看看你怎么了,谁知你好似在思量什么事情...竟这么入神,此刻才回话。”

烛影脸色惶惶,十分不佳,心里仿佛藏了桩大事,却遮遮掩掩道:“属下...无妨,只是近日以来,尚武行的文书案卷颇多,属下有些打理不过来,方才正在思索如何处置最好...故而走了神。”

江呈佳听着他的语气有些不太对劲,便继续追问道:“你一向行事稳当,是怎样的文书案卷,能让你这样失神?”

烛影一怔,一时之间答不上话,支支吾吾半天,随意扯了个话题道:“薛必领着尚武行的兄弟们以及千机处密探,游走各地破除邓氏建立多年的权势,斩断其后路,所归档的文卷众多,比以往的案宗要复杂,其中需分类存放的有不少...属下只是一时有些烦恼罢了。阁主不必担忧,这些小麻烦,之后必能顺利解决。”

江呈佳察觉到了他言语间的掩藏与躲避,于是轻轻将黛眉皱起,心里升起了种种疑惑,她收起问询,不再继续于众人面前为难烛影,打算明日私下弄清此事。

她微微颔首,低声说道:“你办事我很是信任。不必顾及为难什么,按照你的想法放手去做便好。”

烛影立即应道:“属下多谢阁主信任。”

他这样说完,便自顾自的收了声,继续委顿在席位上,不发一言。

烛影的异常,堂上的所有人都瞧了出来,只是江呈佳止住了话题,便无人再敢询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宁南忧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江呈佳身上,并没有心思去关心旁人,待她安静收声后,他便悄悄靠了过来,沉声道:“阿萝,你不关心关心我么?自你方才入了这厅堂,你一眼也没看我...”

他嗓音沙哑,带着一丝慵懒与倦怠,像是在她耳畔撒娇。

一股暖洋洋的热气向她奔来,吹拂着她的耳垂,令她微微燥热。江呈佳紧张的绷着身子,不敢放松,小声说道:“我哪里不关心你了?只是,厅堂上这么多人,总得在他们面前注意点分寸。”

宁南忧挑眉勾唇,调侃道:“我们阿萝...原来在下属面前是这样端庄的一个人?”

江呈佳没心思同他嬉笑,总觉得危险,害怕宁南忧发现自己的异常,于是淡淡哼了一声道:“我在外人面前维护你的面子,你也要保住我阁主的威严才是...”

宁南忧听着她的话,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道:“原来我们阿萝,也是要面子的人?”

江呈佳故意往左边移了移,表现出不乐意再同他多说的模样,端起茶盏,默默品鉴。

她仍像以前那般活泼俏皮,宁南忧观之,心里的疑虑顿时少了许多。江呈轶悄悄观察着女郎的一举一动,实在找不出什么疑点,便慢慢放下了担忧,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宴席愈发热闹,沐云端着一碗汤药姗姗来迟,眼见堂上的景象出奇的融洽,便稍稍缓和了沉重的脸色,扬起笑容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啊?诸位都在谈论什么呢?这样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瞧着沐云踱步而来,便再次起身向她微微行礼道:“云菁夫人...”

主座上的江呈轶兴致寥寥的饮着茶,本是百般无聊,听见沐云的声音,便立即来了精神。

他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那对恩爱夫妻,有些赌气,从座位上起身,径直朝门口行去,跑到沐云面前,亲切道:“你怎的才来?我等你许久。”

他带着点嗔怪的意味,黏在沐云身边,瞥见了她手中端着的食案。

沐云小心翼翼的移着步,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顾低着头看药。江呈轶见她不理自己,便有些委屈道:“我也是今日才回来,你怎得这样冷淡?你且瞧瞧阿萝与她的夫君...甜腻和睦...你瞧瞧看我们两人。从下午开始,你便没怎么同我说过话。”

沐云一阵无语,抬头瞪了他一眼,抽抽嘴角道:“没瞧见我正端着药碗么?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在这里干扰我?”

江呈轶往食案上放着的药碗瞧了一眼,随意问道:“是阿萝的汤药?”

沐云点头道:“当然。”

“怎么还要你亲自端过来?阿萝身边跟着的那两名女婢呢?”

沐云应对自如:“今日下午,水河奉阿萝的命令,去街市采买了,方才将将归来。她买回来的东西有些多,实在拿不过来,红茶便去帮忙了。我正好在东厨,瞧着这汤药快要煨好了,便顺便端过来了。”

江呈轶“哦”了一声,便跟着她来到了左侧的主座上。

“阿萝,医者吩咐每日要喝的汤药。我算着时辰,你该服下了。”沐云从食案上端下汤碗,递到江呈佳面前。

这女郎稍顿了顿,掀开白纱,伸出一双洁白的手,正准备接过,沐云却稍稍用了些力,让她没能将汤碗拿走。

江呈佳蹙了蹙眉头,有些紧张,害怕沐云临时改变了主意。

然而,只是片刻停歇,沐云便松了手,由她端走了汤碗。江呈佳闻着那散发着涩苦气息的汤水,有些反胃,但还是捏着鼻子,屏住呼吸,仰头饮尽。

沐云望着,眸中生出一丝心疼,咬了咬牙关叹息一声。

待江呈佳放下药碗,沐云便即刻从身上脱下了一件厚绒长袍,走过去披在了她身上,轻声道:“天气愈发寒冷,我回屋给你拿了件袍子,你披着也能舒服些。”

灯光通明,悠悠然洒在沐云身上,江呈轶才发现,她多穿了一件长袍,怀中还揣了个手炉。

她将这些统统递给江呈佳后,才安心的松了口气。

然而,这些行为,却又让江呈轶与宁南忧升起了担忧之情。

【一百六十二】围坐书房

“阿萝这是怎么了?这厢竟比从前还怕冷?”江呈轶靠在沐云耳边悄悄询问道。

早知他会这么问,沐云一边替江呈佳理着绒袍的衣领,一边从容不迫的回答道:“你这话问的...她从前身子骨再差,好歹还能随同千珊一起去习武锻炼。然而,如今她再动不得武,陈年旧疾与累累新伤早就损了她的根基,只能静养,不得多动,自然耐寒的能力也不如从前了。”

江呈轶与宁南忧听见这番话,纷纷沉静下来,神情愈渐凝重。

沐云晓得,这番话肯定会说得他们二人心里不舒服,但为了帮江呈佳把真正的病情隐藏过去,也只能如此。

堂上主座四人,终于全部入了席,厅中气氛更热烈了一些,三巡酒后,众人的兴致仍然高涨。灯光烛火燃到戌时四刻才被撤下。因着薛青与袁服不得久留,为避免宫里安插的探子发现,需早些回到东府司中。于是,江呈轶在撤灯后,便宣布了散场。席上诸君纵然恋恋不舍,却也只能向主座的四位男君女君请辞。

厅中宴席散了以后,江府便猛地一下陷入了凄清寂静之中。

江呈轶挽着沐云,宁南忧扶着江呈佳,四人一道前往了书房。

夜深星灿,红茶与水河点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此刻,沐云已有些微醺,江呈轶满身酒气,人倒还算精神。宁南忧与江呈佳皆不能饮酒,故而神清气爽,没有半点昏沉。

四人在书房围炉而坐,谈论起江呈轶身处宫中时所发生的事情,神色各异。沐云枕着身旁郎君的肩,带着醉酒之意问道:“你这次入宫,瞧见了魏帝对水阁的态度,以后打算在朝堂上如何自处?”

提到这个问题,江呈轶便忧叹了一声:“还能怎么办?我已向陛下请辞太子太傅一职,自此之后不再与东宫来往。这样,应当能消除陛下心中大半疑虑。”

“舅兄请辞了太子太傅一职?”宁南忧有些惊讶道。

江呈轶撑着略有些发酸发涩的脑仁,点点头道:“不错。我私闯宫禁,虽说是为了洗刷冤屈,但到底还是犯了律法律条,当然要向陛下自请处置,方能平息非议。”

宁南忧默不作声的垂眸敛色,轻轻颔首,表示赞同。

“不过...这次我入宫,曾与陛下单独交谈过几次,在对话中发现了一桩奇怪的事。”江呈轶想起在武英殿南厢内与魏帝谈话的场景,便暗暗蹙起了长眉,提出了疑惑。

江呈佳听他的声音有些发沉,便好奇的问道:“兄长说得是什么?”

“这事说起来,与君侯相关。”江呈轶一边沉吟呢喃,一边抬头望向了宁南忧。他的一句话,使得剩余三人纷纷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宁南忧的眉间堆起山壑,心口不自觉地揪了起来:“舅兄这是何意?难道...你在与陛下交流的时候,听他提及了我?”

“这倒不是。但陛下问及了纪成。”江呈轶正了正身子,表情严肃的说道。

“纪成?”宁南忧不自觉的握紧了手指,集中精神竖耳聆听。

“我晓得,陛下自登基后,一直在调查当年常猛军逆案的相关诸事,也晓得他很迫切的想要找到当年涉及此案的人。纪成出现后,他自当调动一切力量,找寻其人所在。

只是,弘农之事做得十分隐蔽,我与纪成并无任何交集,一切事宜,皆是由君侯你来处置的。但那日我入住武英殿后,陛下却趁夜悄悄来寻过我,竟质问我是否与纪成突然现身弘农一事有关?

我当时觉得奇怪,心里慌得很,以为陛下查到了什么,可在我坚持否认后发现,他只是试探罢了。他迫切想要从我这里得知纪成的下落。我想,陛下应当不会无缘无故的怀疑我,他极有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又或者是另有其他目的,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才会如此。”

江呈轶复述着当晚的情景,越想越觉得古怪。

宁南忧未动声色,取来放在身旁的茶盏,微微抿了一口。江呈佳听身旁的郎君不语,便出声质疑道:“陛下这样急切的想要得知纪成的消息,也不难解释。兄长你方才也说了,他自登基以后,一直在查当年的逆案。

他想要找到纪成,询问当年之事的细节,也是情理之中的。

至于...陛下为何要问你此事,或许是因为近日以来,邓氏诸案夹杂在一起的原因...水阁与我们江府处处打压邓氏,敌对的太明显,陛下难免会觉得弘农之乱也与我们有关。”

江呈轶却摇头否定道:“不,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后来细想,便觉得有点不对。

纪成的消息,我很早便已经告知了陛下。期间,他明明有很多时间,可以调查纪成的下落,又何必特地等一段日子,忽然这样没头没脑的来询问我?岂不是很突兀?就算他是因为邓氏的缘故,怀疑我栽赃陷害,也没道理直接来找我吧?难道他不该私下调查一番,找到证据后,再来质问我么?

更何况,我与纪成根本没有见过面。陛下身边培养了许多皇家密探,这些人的能力不亚于水阁千机处的暗探。他动动心思,便能查到我到底与纪成有没有关系。何须先来我这里打草惊蛇?

故而,我以为,他并非因为邓氏,才来问我纪成的下落的。

况且后来,陛下转了话锋,以调查当年的案子为由,态度十分积极的向我反复求问纪成的下落,仿佛认定了我知道此事一般。这很不合常理,他应当知晓,以我的性子,就算真的知道一点消息,也绝不会选择在那个时候告诉他。

若我真的告诉他纪成所在,岂不是承认弘农之乱与我有关?陛下当夜的行为,难道不是多此一举么?”

江呈佳凝眉回应道:“若按照兄长这样分析,陛下的行为确实有点古怪。如若不是因为邓氏的缘故...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此话说罢,她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片刻沉寂,她忽然抬头,有些不确定的向江呈轶问道:“兄长方才说...此事与君侯有关。可我从头听到尾,也没发现陛下与你提过君侯。莫不是...你还有旁的想法?”

宁南忧也在此时望向了对面的青年,眼神逐渐锋利起来。

江呈轶没否认,不动声色的回了个眼神。

他这般闭而不言、默默不语,却别有深意的模样,引得宁南忧开口道:“舅兄的意思,是想说——陛下或许是想从你口中,打探指使纪成现身弘农的幕后人的消息,也就是...我的消息?”

江呈轶颔首道:“我确实有此意。但不敢十分确定。”

他们二人的说法,恰好与江呈佳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她沉定心思,再三琢磨此事,轻启嗓音,问道:“陛下想得知纪成幕后主使之人,难道是想与君侯携手,共同调查当年的案子?”

“虽然确实有这样的可能。但不知怎得...我觉得不像。”江呈轶摇了摇头,并不赞同她的这个想法。

魏帝的态度,四处透露着古怪,让宁南忧十分在意,听了江氏兄妹两人的猜测,心中的怀疑便更多了一层。

他默声许久,才开口说道:“此事,暂且论断不了。舅兄,你莫要放太多心思在这上面,我会暗中派人监视宫中一举一动,打探陛下近身的消息。”

江呈轶点点头,“嗯”了一声道:“也好。此事慢慢查来,会比较稳妥。”

天色愈加暗沉,烛火啪的响了一声,随之摇摆了两下,晃得众人都醒过了神。

宁南忧盯着窗口的漆黑,望了一眼身旁的女郎,有些心疼道:“时辰不早了,不如,今夜便这样散了吧?阿萝身子虚,是时候该回去歇息了。”

沐云虽然醉酒,却还有些清醒,听见这话,立即醒过神来,连连颔首道:“君侯说得不错。阿轶,我们回屋吧。”

江呈轶奇怪的瞥了她一眼,有些无语道:“方才不见你说话,这会儿倒是十分积极?”

沐云无奈道:“我吃醉了酒,实在晕的很...哪里有什么精神同你们讨论?我又不像你,酒桶一个。”

她嘟嘟囔囔的表示不满。

对面的宁南忧与江呈佳挨在一起,瞧见此景,听见此话,不由扑哧笑出了声。

一阵嬉闹后,四人同时起身站了起来。两位男郎各自扶着两位女郎,一起向书房外行去。屋外,江呈佳才在廊下站定,便觉得脑袋一阵眩晕,紧跟着脚步也踉跄了几下。

宁南忧急忙扶住她,关心道:“怎么了?”

江呈佳靠在他肩头,透着间隙喘了口气,好不容易稳住心神,便意识到,萃叶草的药性已深入脉髓,渐渐发散出来了。早在席坐间,她喝完那碗汤药后便立即觉得身上不快活起来,待三巡茶酒后,又在书房围坐片刻,此时的她,已难受至极。

【一百六十三】药性发作

她强撑着,心底暗暗告诉自己,至少等到了寝卧再晕也罢。

“没事,只是坐久了,身子有些虚...”江呈佳尽量忍着,靠在宁南忧的怀里,虚弱无力的说道。

沐云见状,心里也跟着焦急起来,醉酒之意也醒了一半。

眼瞧着江呈佳东倒西歪、走路不稳、摇摇欲坠的模样,宁南忧便绕到她的身前来,弯下腰,背着身子道:“阿萝,上来,我背你回屋。”

江呈佳皱着眉,脚腕实在酸涩乏力,便没有推辞,上前两步趴在了他的身上。

宁南忧轻手轻脚的将她背起,向江呈轶与沐云告辞后,便向一旁的游廊行去。水河与红茶举着灯笼,在他们身前指引。江呈佳将下巴搭在他的肩头,只觉得脑袋愈加混沌难受,眼皮子也沉重的睁不开,越来越困倦。

宁南忧背着她走了一段时间,还未行至他们的院子,便觉得背上趴着的人松开了紧紧搂着他脖颈的手。他心中不由一惊,立即唤道:“阿萝?阿萝!你怎么样了?还很难受吗?”

此刻,他背上的女郎已失去了意识,完全听不见他的唤声,一动不动的趴着,耷拉在他肩前的纤纤玉手顺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着,没有半点反应。

宁南忧有些慌张,扭过头去看,只见女郎紧紧闭着双眼,满脸苍白,五官挤凑在一起,似乎非常不适。他不敢再有半点耽搁,脚下生风,疾速向她所住的庭院奔去。

坐落于游廊后的庭楼,此刻正燃着暖灯,跟着宁南忧从京外归来的一行人,皆候在此处院落中等待。孙齐也自然在此。宁南忧背着江呈佳,不敢放松,亦不敢勒的她太紧,飞奔入院,立即高声呼喊道:“孙齐!孙齐在么?!”

他焦灼难耐,入了内屋,便即刻将肩上昏睡的女郎放在了榻上,替她掖好被褥。眼瞧着孙齐还没来,他便冲到门槛前,大声吼道:“孙齐!人去哪里了!”

过了好一会儿,甬道上才匆匆奔来一人,他衣衫褶皱、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跑到宁南忧面前,胆颤心惊的问道:“下官在此...君侯有何吩咐?”

宁南忧冷冷扫他一眼,疾言厉色道:“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才过来?”

“下官...下官在偏院之中整理衣物以及随身携带的医具药材。一时间,未能及时听到君侯召唤...还望君侯赎罪...”孙齐跪在甬道里,擦着额上冒出来的冷汗,被宁南忧吓得魂不附体,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起来。

宁南忧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便转了话锋道:“跟我进屋!”

孙齐连声应道:“喏。”

宁南忧扭身朝屋里奔去,孙齐急忙跟上,半点不敢落步。两人冲到内卧,便瞧见榻上的女郎蜷缩在角落里,将自己抱成了一团,脸色又青又白,眉宇紧紧堆着,仿佛正在煎熬着莫大的痛苦,细嫩白皙的额头上浸满汗水,唇间惨淡无色,甚至开裂起皮。观之模样,令人心惊。

宁南忧心急如焚,催促着孙齐道:“你还愣着作甚?!快给她诊脉。”

孙齐被榻上女郎的模样吓得不轻,又经宁南忧这么一吼,便啪的一声跪倒在地,爬到了床边,颤颤巍巍的给女郎诊治。他搭着她的脉,神情从不安转向了惊恐。

不过多久,孙齐便转身跪向宁南忧,面色紧张的说道:“君侯!从女君的脉象上看,她似乎是旧疾新伤同时复发。因着其气息凌乱,内力不足,四肢寒气翻涌,才会导致虚乏晕厥。”

“那...那很严重吗?”宁南忧提着精神,心口砰砰直跳,目不转睛的盯着孙齐,生怕错过半点消息。

孙齐有些不敢说实话,但郎君的目光灼热,看得他心虚不已,只能硬着头皮老实交代:“女君的脉搏很是虚弱,几乎快要显不出来了,病况确实有些棘手。”

宁南忧揪着一口气,听到这话,双腿迅速发软,险些有点站不稳。

孙齐见状,连忙补充说道:“君侯!还请君侯保重自身...虽然女君病情严峻,但也不至于不可救治。她只是身体羸弱,不好用药,若...施以针灸,应当能调节内息,排除体内寒气。只是,下官对针灸之术并不精通,不能仅仅通过诊脉,便乱作判断,需知晓女君近两月内的身体状况,才能定下针灸的方案与配合调理的药膳...”

宁南忧定住神,深吸了一口气道:“好、好...你且在这里候着。我这便去寻人,让府里的医者来回话。”

孙齐颔首,跪伏在地上,应道:“下官得令。”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眼前的青年便像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孙齐望着眼前消失不见的影子,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从地上踉踉跄跄的爬起来,走到屋门前,便见红茶与水河两人在外头守着,同样紧绷着脸,满眼焦急的凝视着他。

孙齐未向她们二人说明情况,只是轻声嘱咐道:“两位姑娘...女君受了寒,身子不适。还要麻烦你们二人准备两盆滚烫的热水与小炭炉,以及一些干净的布带了。”

水河即刻向他欠了欠身,神情凝重道:“孙大人客气了,为了女君...即便再麻烦又算什么?大人有吩咐,尽管告知便是。”

她这般说完,红茶便急不可耐的拉住她,喊道:“水河,莫要多说了,我们快些去准备吧!”

水河点头,即刻随着她一同朝庭院的另一头跑去。

孙齐守在屋前,等了不过半炷香,便瞧见照壁前晃来了几个影子。

宁南忧拉着江呈轶与沐云,急吼吼的赶到了屋前,身后还带着近两月来一直看顾着江呈佳身体的医者。

几个人脚步跑得飞快,各个神色焦急。孙齐跟在众人身后一同入内。

待江府侍奉的医者为榻上女郎诊完脉后,身边站着的女郎和男郎们便急忙上前问道:“如何?”

这医者面色发白,似有不安,说出来的一番话,与孙齐所言几乎一样。宁南忧转过头,朝孙齐望去,即刻问道:“你不是有话要问吗?快一些吧!”

他着急催促,孙齐连连应声,疾步而上,着急忙慌的站到那位医者面前,问道:“敢问这位先生...我家女君近两月以来...病况如何?”

医者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放心的朝江呈轶望去,只见对面郎君冲着他点了点头,他才向孙齐答话道:“侯夫人自重伤后,又染了毒,身子虚乏的很...这两月来,在下用药膳调理她的身体,本已微微见好。不知怎得,竟突然这般严重。”

孙齐表情严肃,继续问道:“不知医者都用的什么药配以膳食?”

医者答道:“便是些驱寒补气、温经调息、养血固元的药。”

他从药箱中找出一张方子,同孙齐细数起来。一应药材,共三十余种。

孙齐听后,再次蹙起了眉头,心中觉得奇怪:“医者的用药,都是十分精准的,用量也未有超过医书所载,确确实实是依照着女君的病情施下的。照理说...经过三四个月的调理,应当日渐越好...”

他嘀嘀咕咕的说着,身旁的医者也点头赞同道:“在下也是这样认为的。女君这病倒是来得蹊跷。”

一旁的沐云听着他们两人的话,不禁有些心虚。

孙齐来回踱了几步,再次跪到榻前,按住江呈佳的脉搏再探了探,最后起身,念念有词道:“或许是,药膳并未助女君排出体内的阴寒湿冷之气。入冬以来,京城较往日更冷了些,再加上女君似有感染伤寒之状,也许是这个缘故,才会致使其病状猛地爆发。”

“这位先生,烦请您,同我一起制定为女君针灸的方案...只要不让女君的病情加重,来日再加以悉心调养,应当能稳住。”孙齐向那医者敬请道。

这医者是除了秦冶之外,一直跟在江呈佳与江呈轶身边的人,名唤年谦。

他听着孙齐郑重其事的语气,点头应道:“也好...先生请。”

两人提着药箱,抬步朝屏风外行去。

宁南忧望着他们离开,心中更加焦灼。他奔到床榻前,小心翼翼的抱住陷入昏迷的女郎,低唤了几声:“阿萝?阿萝?”

江呈轶在旁看着,亦是满心彷徨,他附在沐云耳边低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阿萝的身体近况并无大碍么?”

沐云眨眨眼,面色难堪道:“她的身体,一直小心调养着。只是...这两月内,你基本不在她身边。后来连我也去了宫中陪你。她身边无其他人,又是个爱操心的个性。

京城诸多事宜,包括大魏各地剿除邓族旧势的安排,都是她一力操持的,她日日心神不宁,思绪顾虑颇多...或许是因为这个缘由,才让她见到你与君侯皆平安归来,放下心中那口气后,倏然病倒了。”

【一百六十四】意外惊喜

江呈轶听之,深深叹息道:“她总是这个性子,爱操心,从来不顾及自己,只晓得照看旁人,屡教不改,实在让人头疼。若是再折腾下去,恐怕事态会更糟糕。”

宁南忧在旁默默听着,只觉得如锥刺股,痛心难忍。

少时,水河与红茶端着热水与干净的布条匆匆而来。屏风外,孙齐与年谦亦拟好了初步的针灸方案,两人面色沉重,惶惶对视,沉思默想良久后,拿着身旁的药箱,重新入了内阁。

“君侯...江大人,江夫人。”孙齐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朝着三人揖了揖手。

宁南忧、江呈轶与沐云循声望去,纷纷沉声问道:“怎么样?可有治疗的方案?”

孙齐轻轻颔首,小声回答道:“下官与府上的医者商量了一番,已有初步的针灸方子。只是...下官与府上医者皆为男子身,若要为女君施针,恐怕不妥...故而需寻一名医女照着方子为女君施针。”

“这个不难。”沐云听之,立即应声道,“虽说此时此刻去找医女不太方便,但我酷爱钻研医书,对岐黄之术略知皮毛,在针行灸治方面也有所了解。你们将方子交给我,由我来摸穴施针即可。”

孙齐有些意外,抬头望了那说话的女郎一眼,瞧她一脸认真,便收敛眸光,悄悄点了点头道:“江夫人这么说...倒是解了我家女君的燃眉之急。下官已与府上医者将施针定穴的步骤写了下来,还请您细细阅览。”

他与年谦上前两步,将手中的方子递给了沐云。

江呈轶与宁南忧在旁静静望着,女郎盯着手中的帛书认真圈点起来,皱着眉头道:“这方子...是否过于激烈?”

孙齐有些惊讶,看向沐云的目光中多了些诧异:“看来...江夫人的医术颇有造诣,竟看出了此方的争议之处?”

“这施针的方案虽然有些激烈...但却是下官与府上医者再三商议后决定的。女君的身体多有反复,若不以此方式强行为其排除体内毒寒之气,恐怕会使得新伤旧疾发作的更加可怕。”

听了他这番话,沐云再读了一遍手中的帛书,心思沉重的点头赞同道:“你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既如此...便由我来替她施针。时辰不早了,阿萝的病拖不得。年谦,留下一套针具来...君侯、阿轶,你带着他们到屋外等着吧。”

她话中之意,已在驱人,目光定定望向江呈轶。这郎君面色忧郁的望了一眼榻上的女郎,随即朝沐云颔首道:“好,我们出去等着。你施针时,小心些。”

“放心,我自有分寸。”沐云催促着。江呈轶便领着孙齐、年谦、水河与红茶一行人往屋外行去。

只是,床榻边沿处,宁南忧却一直坐着未动身。

沐云暗自蹙紧了眉头,走过去,压低嗓音道:“还请君侯移步...”

宁南忧紧紧握着江呈佳的手,目不转睛的看着陷入了昏迷的她,声音沙哑的说道:“舅嫂,我想在这里陪着她。能否容我留在屋中?”

沐云满脸为难的看着他道:“君侯留在这里恐怕不妥...有人在侧,我无法心无旁骛。”

她直截了当的说道。

宁南忧抬头看她,满眼期盼与恳求,一张脸上忧心忡忡。

沐云见之,一时之间竟不知怎么拒绝,心情忐忑不安。她将所有人赶出去,是为了看看江呈佳体内萃叶草的药效有没有消退的迹象。虽说宁南忧在屋中,并不妨碍她为江呈佳诊脉施法、一探虚实,只要她好好掩藏一番,即便他不错眼的盯着,也不会看出什么端倪,可她总是害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见她沉默不语,宁南忧面露失望之色,垂头无奈道:“舅嫂既然坚持...我若继续央求,也是不合情理。如此,我退出去也罢。”

他沉郁着脸色,站起了身。正当他抬脚准备离开时,沐云阻止道:“慢着...”

宁南忧顿下脚步,转头望去,沉声问道:“舅嫂还有什么嘱咐?”

“若...君侯能保证,不因阿萝的疼痛惨叫而制止针疗,我倒是同意你留下来。方才孙医令与府上医者所制定的治疗方案,我仔细瞧过。待这一番灸治后,阿萝必然能苏醒。她醒来后,若瞧见你陪在身边,也能心情畅快一些。”

沐云见他萎靡寡欢的模样,终究还是应了他的请求。她想着,若有宁南忧见证,这场戏或许会更加逼真,如此一来,不仅能骗过他,也能瞒过江呈轶。

这话说罢,宁南忧黝黑的眸子里顿时燃起了亮光,即刻向她保证道:“舅嫂放心...我定会忍住,绝不打扰舅嫂为阿萝施针。”

“如此甚好。”沐云点头,转身便坐到了床上,解开了挂在两旁的纬纱,将木榻遮得严严实实,不透半点凉风。随后,她将蜷缩成一团的江呈佳抱到了自己身边,小心翼翼的为她脱去了外衣与内裙。

宁南忧就靠在床边的坐榻上,全神贯注的盯着帷帐里的动静,不敢有半点放松。

只见沐云跽坐在正中央,打开了包裹着针具的布袋,先用沾了热水的湿布为江呈佳擦了擦身子,再抽出几根细长的银针,放在小案上的炉子前烘烤了片刻,便压住江呈佳的双腿,在她背上的几个穴中插入了滚热的针尖。

那陷入昏迷的女郎顿时惨叫了几声,伏在床榻上,抽搐了几下,又继续昏了过去。

宁南忧在外看着,心焦如焚,不由得握紧双拳,连连哀叹。他不忍直视,扭过头去,凝望着屏风,咬紧了牙关。

沐云用余光瞥了一眼帐外,趁此时机把住了江呈佳的脉搏,用灵力法术小心探着她体内气息的真实情况。一番细诊后,沐云惊奇的发现,萃叶草的药性竟完好的融入了江呈佳筋骨脉髓之中,抵消了原来四处横窜的阴寒之气,甚至愈合了她体内一些因天命而损的伤处。

她盯着江呈佳沉沉睡过去的脸,心口砰砰砰的直跳:难道萃叶草对阿萝的病况有益?

沐云喜出望外,唇角忍不住的上扬。自她从宫中回来后,遍查了众多她从神界带过来的医书古籍,无论怎么搜寻,都没有找到能够有效治疗天命损伤的方法。如今,江呈佳为了瞒住双目失明的病况,服下能够混淆脉象的萃叶草,竟误打误撞,找到了能够有效抑制天命损伤蔓延的法子?

她失神片刻,趴在榻上昏迷的女郎忽然在此时重新叫嚷起来。这喊声惊得沐云浑身一颤,连忙低头望去,便见江呈佳痛不欲生的扭曲着身子,竟无意识的想要将刺入背脊上的长针拔出。

沐云当机立断的压住了她乱动的双臂。片刻挣扎后,女郎终于安静了下来。

沐云稍稍松了口气,继续取了三根银针,为她施治。

江呈佳接连叫唤了两次后,便再没了动静,紧紧皱在一起的五官也松了下来,仿佛已散去了浑身的疼痛,沉睡的愈发安详。沐云小心翼翼的探了探她的额头,瞧着并没有发热,便安下心来。

宁南忧在床边的坐榻上等了许久,始终不敢扭头回望。直到听见身后再无声响,他才迟疑着转过了身。

沐云此刻,已从床上跳了下来,正在整理帷帐的边角。

宁南忧越过她,朝榻上昏睡的女郎望去,心间担心忧虑道:“舅嫂...阿萝她怎么样了?”

沐云被他这声唤惊了一惊,方才她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险些忘记了宁南忧还在场。她扭头看去,瞧着郎君焦灼殷切的眼神,便微微露出笑意道:“君侯放心。孙医令的方子颇有用处...阿萝的病情已止住。只是,这针才施下去,尚不能拔除,需稍躺片刻。我已为她把过脉,她虽然仍有些体寒发疾的症状,却不会再继续蔓延了。”

听到这番话,宁南忧长舒了一口气,欣喜道:“那就好。”

正当两人对视相笑时,屋子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江呈轶焦急的声音从外传来:“阿依?情况怎么样了?阿萝她如何了?”

沐云向宁南忧微微颔首,轻声道:“君侯...烦请您照看一下阿萝,我需同我家大人叮嘱一番,他才能放心。”

此话落罢,她稍稍欠了欠礼,便错身向屏风外行去。

宁南忧轻手轻脚的走到床榻边,隔着一层轻薄的纱帐,深深望着女郎熟睡而憔悴的脸庞,心中愈发沉痛。

沐云踮着脚步,悄悄推开门,站了出去。

江呈轶见状,急吼吼的想要往屋里冲。沐云一把拦住他,轻轻骂道:“你要作甚?阿萝施了针正睡着呢!有她家君侯陪着,你便不要进去了。”

江呈轶往屋子里张望了一番,遂见沐云合上了门。

他落下眸,有些无奈道:“我心里急...害怕她出事。”

“我晓得你急。她这身子,时好时坏,很难照看。年谦又是男儿,不能随时随地的贴身服侍。”沐云微微叹息道。

【一百六十五】逐步提议

“我同你商量个事。”沐云望着黑沉沉的天空,朝江呈轶身边靠了过去。

“什么事?”

沐云束紧了目光,认真道:“我想,在阿萝的病好转之前,亲自照顾她。年谦到底是男儿,不能在阿萝身边贴身伺候,水河与红茶又不懂岐黄之术。

况且,如今这纷乱的京城,要想找一个底子干净、医术高明,又对的上阿萝脾性的医女并不容易。我医道不算浅,虽比不上秦冶,但还是能与年谦相提并论的。阿萝的性子,这六界除了千珊恐怕再没人比我更了解,由我来贴身照料她的身体,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你的意思?”江呈轶皱着眉头,转了转眸子,沉思片刻道,“难道是想...搬到她的碧棠斋里住?”

沐云点点头,轻声嗯道:“我是这么打算的。何况,由我来看顾她,你也能放下心来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江呈轶低头思虑了一番,觉得她提出的想法,的确是最为稳妥的,于是同意道:“这样也好。有你在身边,阿萝也好心安一些。她脾气最倔,但你的话她多半能听得进去。”

“你算是答应了?我可能要在碧棠斋里住上两个月...恐怕晚楼和暖暖就要先交给你全权照顾了?”沐云歪着头,滴溜溜转着澄黑乌亮的眸子,露出俏皮的笑容。

“你、你倒是肯放心?这么轻松的便将儿子和小外甥女都交给我来照顾?”江呈轶哭笑不得的说道。

沐云半扬着声调,暗暗威胁道:“怎么?难道你一个人不行?”

江呈轶迅速改了口风,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道:“行...怎么不行?暖暖乖巧可爱,晚楼不哭不闹,有乳母和女婢们照顾着,我应该不需要耗费多大精力。”

沐云冷冷哼了一声,嘲讽道:“恐怕不见得吧?你那儿子夜里闹起来,十个乳母也哄不住...”

江呈轶瞪大眼睛道:“哪里有这么夸张?况且,那也是你的儿子。阿依,你这样说不太好吧?”

沐云笑着说:“我说的夸不夸张...等你儿子闹腾起来,便晓得了。”

江呈轶刚准备反驳,身后的屋门却在此时咔嚓一声打开。

宁南忧从屋子里冒出个脑袋,欣喜若狂的向廊下站着的两人道:“舅兄、舅嫂...阿萝醒了!”

这声报喜,令廊下守着的一众人皆转过头去,满是愁容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希望。

江呈轶当即准备冲进去,连带着年谦、孙齐、水河、红茶等人,也跟着抢去步伐往前挤。沐云连忙挡在门前,费力的拦下众人,啼笑皆非道:“如此着急闯进去作甚?”

她一脚朝领头的江呈轶踹去,向他剜了一眼,慎怪道:“她正施着针呢!你怎么这样鲁莽?”

江呈轶一怔,略显窘迫的朝后退了一步,挠着头干笑两声道:“是、是我欠考量了。”

沐云悄悄瞪了他一眼,便扒着门缝,钻进屋中,跟着宁南忧匆匆来到了内卧。

床榻上,江呈佳奄奄一息趴着,浑身酸软无力,被背脊上扎着的针顶的无法动弹,只好微微抬着脑袋看向帷帐外。

沐云瞧见女郎那惨淡发青的脸色,有些心疼,于是连忙坐到她身侧道:“阿萝,别急。我这就帮你除针。”

江呈佳无力的点头,随即将自己放松下来,轻轻合上了双眼。

沐云的心思细腻,手脚又快,不一会儿便为江呈佳拔除了背上的银针。她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为女郎穿好衣裳,并扶着女郎在榻上坐好,悄无声息的握住她的胳膊,在其脉搏上探了探。

萃叶草的药性只留下一丝半点,却足以遮掩江呈佳的真正病况。沐云仔细诊了诊,发现除此之外,她的内伤似乎也得到了缓解。

虽然这种情况,她方才已有预料,但此刻仍然升起了一阵欣喜愉悦之情。江呈佳的伤势有所转圜,便足以证明,萃叶草是能够治疗天命损伤的有效草药。

沐云将眼底的情绪掩藏起来,为江呈佳理了理凌乱的衣领,坐在床榻旁歇了口气,扭过头正准备唤江呈轶等人进来,无意间瞥见宁南忧一动不动的望着她,心里不由得唬了一跳。

她没由来的心虚,朝着宁南忧勉强一笑道:“君侯陪着阿萝吧...我去让孙齐大人与府上医者过来会诊。”

宁南忧目露奇色,总觉得他这个舅嫂哪里怪怪的,但却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于是只能向她点点头。

沐云一溜烟跑出去,宁南忧留意瞥了一眼她的身影,很快便被床榻上的女郎吸去了注意力。

他沿着床边坐下,瞧着满面疲惫的江呈佳,担忧道:“你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江呈佳垂着头,无精打采道:“睡了一觉,身上的疼痛好多了。”

宁南忧松下一口气,倾下身子,将她拥入怀中,敛眸苦涩道:“我才回京...你便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吓。阿萝...你叫我照顾好身体,怎么自己却不在意这些?我实在...瞧不得你这样了!”

他呢喃自语着,眼里湿润一片,紧紧搂着她,身子微颤。

江呈佳把脑袋枕在他的肩上,心里生出一丝愧疚,温声细语道:“我晓得,是我不对...你莫要这样。我答应你,接下来我定会好好调养自己的身体,决不再让你经历这样的场面。”

宁南忧不再多语,只是牢牢的抱住她不肯松手,似乎只要他一放开,怀中的女郎便会瞬势消失一般。

他们就这样相拥了许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直到帐子前传来了一阵轻咳声。

江呈佳细耳聆听,只闻沐云与江呈轶的偷笑声“咯咯咯”的传来,声音细小,好像忍得很是辛苦。

女郎当即觉得心慌意乱,从头到脚窘迫起来,急忙想要推开抱着她的宁南忧,谁知这郎君好像入了神,搂着她始终不愿撒手。江呈佳着急起来,小声在他耳畔嘀咕道:“兄长和嫂嫂似乎来了...你放开我。”

宁南忧不顾这些,只想静静的与她多待片刻。

片响之后,他才罢休,慢慢起身,松开了搂着她的双手,神色淡定的扭头朝屏风望去,不失礼貌、温润如玉的说道:“让舅兄舅嫂见笑了。我与阿萝许久未见,情热不能自抑...故而抱久了些。”

江呈佳听见他说这样的话,惊得睁大了一双无神的眼睛,立即向他啐了一声:“你胡说什么?这么多人在呢!”红晕从她的下颚爬到耳根,使她羞怯的几乎想要找条地缝钻下去。

沐云实在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拉着在旁憋着笑意的江呈轶,往前走两步,饶有兴致的调侃道:“没想到,君侯平日里那么正经,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宁南忧镇定自若,星目剑眉淡若清水,没有半点羞耻的意味,平静如常道:“让舅嫂见笑了。我与阿萝呆在一处时...向来如此。”

江呈佳有些震惊,听着他淡然的语气,脑海里便想象出了他浅薄无色的表情,实在不敢相信,他竟然可以这么厚脸皮....她想:原来的宁南忧,是多么纯情的一个少年郎?怎么如今会变得这样厚颜无耻?

她在心里叹了又叹,摇摇头很是无奈。

沐云笑意连连,扭头朝孙齐与年谦道:“你们二人,还不快些上前为阿萝诊脉?愣在这里作甚?”

站在屏风旁的两名医者只顾着偷笑,一时间忘记了此事,经沐云提起才连忙点了点头,提着药箱纷纷上前。

江呈佳靠在床榻上,伸出酸软的手臂,放在榻沿边。孙齐与年谦轮流把脉,皆露出惊讶欣喜之色。

两人一番讨论后,便各自收起了医箱,面露淡淡微笑,看向了众人。他们二人的态度,引得一众人皆围了上去,万般紧张的询问道:“怎么样?”

孙齐揖了揖手,高兴的答道:“诸位主公、夫人皆可放心了!女君的病情已稳住了,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次复发了。只是...日后定要小心照顾、仔细饮食、注意休息。只要慢慢修养,就能痊愈。然则,有一点一定要注意的是,这期间,女君万不能再感染风寒。这些都看顾照料好了,应当就无大碍了。”

江呈轶与宁南忧终于松懈下来,沉重的面色缓了缓,笑道:“如此便好。”

沐云趁此时机,恰到好处的提到:“君侯...方才我与夫君商议了一番,阿萝的身子需要懂得医术的人贴身照料一段时日...因此我想,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搬到碧棠斋中,与她同住,也好亲自调养她的身子。只是这样一来,恐怕你这段时日,出入江府会有些不便...你看...”

宁南忧眸中露出微微诧异之色,盯着沐云探究了片刻,皱着眉头道:“这岂不是很麻烦舅嫂?”

“我与阿萝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何来麻烦之说?”沐云浅浅笑道,“君侯实在客气了,一家子人本就该相互扶持。”

【一百六十六】察觉端倪

紧接着,沐云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只是这样一来,恐怕今后,你出入阿萝的碧棠斋会有诸多不便,或许我会扰了你们夫妻团聚...”

宁南忧没有回话,而是低眸站在榻旁,似有沉沉心思不得解。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冷淡下来。

江呈佳察觉到他的反应有些不对劲,于是立即在旁附和着沐云说道:“二郎,舅嫂的医术尚佳,对付我身上的顽疾绰绰有余,你便放心将我交给她吧。”

宁南忧仿佛察觉了什么,转头朝坐在榻上的女郎望去,眼瞧她双目无神,盯着一个地方愣愣呆呆的看着,便觉得奇怪。他当下没发作,心里却想到了什么,不由微微一颤。

他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扬起了笑容,温言应对道:“舅嫂的医术,我自是相信的。既如此,那便有劳舅嫂看顾阿萝了。舅嫂尽可放心,阿萝的身子最是要紧,在你入住碧棠斋的这段时日,我决不会冒昧前来打扰。”

宁南忧倏然这么容易便应了下来,倒叫江呈佳不习惯起来,但转念一想:许是她与沐云的这场戏演得不错,没惹得他心中起疑,故而他没有多问什么。

然而,未等她想定心安,宁南忧便再一次开口道:“只是...我与阿萝许久未见,烦请舅嫂给个机会,让我今夜宿在碧棠斋吧?待明日,嫂嫂再搬进来也不打紧。今日夜中,由我来照顾她即可。”

沐云与江呈佳皆是一愣,虽他说此话,并不在她们意料之外,但不知怎得,两人心里都咯噔一下,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

沐云稳了稳心神,冲着他眨巴眨巴眼,笑语盈盈的说道:“君侯这是什么话?你与阿萝本就是夫妻,碧棠斋即是你们在江府的独立院子...君侯要与阿萝独处,何须问过我?今夜你方归,想要与她团聚一二,也是应该的。”

宁南忧温和似水的点点头,感激道:“舅嫂果然通情达理...”

一句话、几个字清清淡淡、无声无息落下。紧接着,这名郎君敛了声,露着恬静文雅的笑,默默望着眼前的这对扶起不说话。那双黑漆漆、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充斥着一种看似简单、清澈,却隐隐带着寒意的目光。他笑而不语,视线一扫,沐云便冷不丁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江呈轶敏锐的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变,也当即明白了宁南忧此刻的意思。

他这分明是在无声之中驱人。

沐云反应稍稍有些迟钝,但也很快清醒了过来。夫妻二人扭头而望,对视一眼,在一瞬间异口同声道:“我、我们夫妻二人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既然阿萝身体已无大碍,我们便先告辞了。”

话音落罢,他们二人便像是逃似得,奔出了屋房。孙齐与年谦打量着各自主人的脸色,也不敢继续逗留,匆匆忙忙的跟在沐云与江呈轶的身后离开。

红茶瞧着江呈佳的神色不是很好,便想走上前去贴身服侍。水河亲眼目睹了宁南忧的神情变化,只瞧他从原来的淡漠平静渐变成如今的墨底沉沉,便暗叫不妙,立即拉住红茶的胳膊,阻止她继续前行。

红茶扭头看她,一脸奇怪道:“水河你拽着我作甚?女君身子不适,我要上前侍候...”

女郎还没说完话,便被水河死死的捂住了嘴,硬生生拖出了屋子。

红茶险些没被她捂的断了气,在水河腾出一只手关上屋门时,猛力挣开,满脸气愤道:“小河!你想做什么?难道要当着主公和女君的面,谋杀我不成?勒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水河跺着脚,着急忙慌的伸手,想要再捂住她的嘴。谁知红茶却一把推开,怒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信不信我向女君告状?!”

水河连忙堵在她身前,压着嗓音,小声央求道:“哎呦喂!我的小姑奶奶,你是装蠢还是真傻啊?你难道没看出来...主公想和女君独处么?”

红茶猛地一愣,这才安静下来。

她盯着水河身后的扇门看了片刻,悄摸摸的退后两步,有些尴尬道:“我...还真没看出来...”

水河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她的额头,轻声笑道:“就你这不开窍的样子...也不知,你与你家那位吕将军是怎么互诉衷肠的?”

红茶揉了揉额上的痛意,嘟嘟囔囔、委委屈屈道:“我家吕寻的心思可不像君侯这般难猜。”

水河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一边拉着她往廊外跑,一边骂道:“这话你也敢在女君屋前说得如此大声?你是将君侯当成透明人么?”

两名婢子的对话声穿过屋墙,一字不拉的落入了江呈佳的耳中。她不经抿唇一笑,哈哈道:“红茶这丫头,改天定要治治她们。”

她正高兴着,却始终没听见宁南忧的动静,于是心口扑通扑通的紧张起来。她不敢乱喊,生怕此时此刻郎君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而她瞧不见。

宁南忧始终沉默着,不与她说话。

江呈佳渐渐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坐在榻上一动不敢动,垂首低眸,连抬头都不敢。

一阵窒息的沉默后,女郎的脑海中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终于,沐云利用布偶术,向她传来了音讯。她得以松下紧绷的精神,用意念回复道:“君侯似乎发现了一些端倪,沐云,快替我解围。”

另一边,跟着江呈轶的脚步回了自己院子的沐云,找了个借口溜去了孩子们的阁楼,偷偷摸摸藏在黑暗处,施起法术来。她刚刚传去消息,便听江呈佳对自己发出了求救,于是连忙口念法诀,双手并指摩擦,将房屋中的场景虚幻到了自己的面前。

她从江呈佳的视野朝床榻边看去,发现宁南忧正黑沉着一张脸,目不转睛的盯着江呈佳。

沐云当即心惊,迅速传音道:“阿萝。覆泱果然在盯着你。他似乎察觉到了你眼睛有些不对劲。”

江呈佳心底暗叹:果真如此!

她就说,宁南忧的洞察力最是敏锐,要想瞒过他,是最不容易的事情。

于是,在沐云的仔细说解下,江呈佳鼓起勇气,抓紧时机,找准方向,猛地抬头向宁南忧的眸子望去。她睁大一双眼,强忍着目眶的干涩不适,疑惑道:“二郎,你总盯着我作甚?”

宁南忧与她那双失去光泽的眸对视,慢慢眯起了眼睛,继续沉默不语。

沐云看着空中那悬浮的画面,对上宁南忧的凉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对江呈佳传音道:“你家夫君的眸子,真有看穿人的本领。幽幽而视,安宁静谧,比阿轶生气时还要可怖。要是你现在能看见,估计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废话。我这双眼睛要是现在能看得见,还需要向他隐瞒吗?”江呈佳很是无语的说道。

沐云呵呵两声,便继续帮她看着房屋里的景象,她瞧见宁南忧慢慢的逼近了床榻,一点点向江呈佳逼近,便急忙道:“阿萝,他朝你那边挪过去了!”

听到这声喊叫,江呈佳不由自主的将身体往后靠去,露出满脸不解的表情,装作瞧见他逼近的模样,对宁南忧道:“二郎...你若同我有什么话要说,直言便是。这样一声不吭的盯着我...是、是做什么?怪瘆人的。”

宁南忧坐在床沿上,眼瞧着江呈佳的双目似乎没问题,眸中便掠过一丝疑惑。他想:难道是自己猜测错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坐在她旁边,伸出手来,在江呈佳面前晃了晃。

沐云从通过施展仙术所幻化出来的景象中看见了这一幕,不禁有些恐惧起来。宁南忧,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难道是因为她将阿萝头上的帷帽摘了下来,露出了阿萝那双眼,他才察觉了蹊跷之处?

沐云有些懊恼起来,方才她施针时,应当注意这一点...却因为心急,而忘了这茬。正当她后悔时,江呈佳敏感的察觉到了鼻翼前扑来的一阵细微的风。

她当机立断的伸出手,快而准的抓住宁南忧的胳膊,无可奈何的说道:“你这是怎么了?拿着手在我面前晃什么?”

宁南忧锁紧眉头,盯着她黯淡的眸子,有些担忧道:“阿萝,你老实同我说...你的身体真的没事么?”

江呈佳只觉得心脏正在扑通扑通的乱跳,面对他的疑惑,她攥住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很是紧张。她强行挤出一个微笑道:“你问的是什么问题。方才孙齐与兄长府上的医者都说了...我身体只需好好调养便无大碍。难道...你不信他们的话?又或者,你盼着我有什么事?”

宁南忧急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呵斥道:“胡说些什么?我不准你有事,我也看不得你再受病痛折磨...”

江呈佳心中略微一动,目露温柔之色,虽然瞧不见他此刻的模样,但她却能想象到他的表情。

【一百六十七】温柔缱绻

她凭着感觉,盯着他看,慢慢弯起眉眼,莞尔笑道:“你放心,有沐云在,我的病定会慢慢好转的。”

宁南忧展开手臂,轻柔的抱住了她,低声细语道:“阿萝,你答应我,若有什么事,千万不要隐瞒我,我们可以共同面对。”

江呈佳面露愧色,纤纤玉指在他背上小心拍抚:“好、好,我知道了。”

她说得很轻,在他耳边喃喃着,因为心虚而不敢高声应下。

两人温柔缱绻着,相互依偎了许久。

画面另一头的沐云看着,有些无奈的捂住了自己的双眼,一脸嫌弃的转过了头。

江呈佳道:“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宁南忧缓缓将她松开,身体略略向后挪了一下,一本正经的看着她道:“明王与常山侯的罪证已送入宫中。过不了几天,此事便会发酵。到时候,陛下一党的朝臣们定会咬死摄政淮王府,猛烈攻击明王与常山侯。我自然逃不了这悠悠之口,必定会被我那大哥与三弟牵连。这几月,我怕是不得消停,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侯府中。

再者,北地出了大事,匈奴占领了边城。此事事关大魏安危,我父亲就算再怎么与陛下作对,也不会仍有外邦之人随意践踏国土。我身为车骑大将军,怕是免不了带军出征,赴往北境。故而,我也有可能会再次离京。”

江呈佳紧张道:“你还要前往北地?”

宁南忧温柔的看着她,点头:“这件事不可避免,我必须要去一趟。况且,赵拂、钱晖还留在那里,邓氏倒台,北地的布谋也算成功了结了,我是时候该去收拾残局了。”

女郎却露出不情愿的表情,左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用小拇指若有若无的磨蹭着他微凉的指腹,挽留道:“北地的事情,让廖云城去解决也未尝不可啊?你父亲身边,又不止你一个武将,那刘平亦是打仗的好手,你何苦亲自去?若是因为不放心赵拂与钱晖...不如我从水阁中调来一人,跟着廖云城一同前往?

尚武行有一副手,明面上听命于烛影,但实际上是我所直辖的,名唤薛必。此人如同薛青效忠我兄长一般,只遵从我的指令,乃是我手下办事最得力的人。我把他交给你,任凭你嘱咐他做什么事,他都能做...”

她还想继续说,却被宁南忧中途制止:“阿萝,你听我说。北地的事情,关乎到长鸣军的未来,我必得亲自前往。邓情撂下的烂摊子,光凭赵拂和钱晖两人,不可能处理的干净。”

他认真而严肃的神情,让江呈佳目露失望。

女郎敛起眸光,渐渐拿开了覆在宁南忧手背上的手,扯了扯身前的被子,安静的颔首道:“好,我晓得了。那我...便不强求你留在京城了。只是有一点,你还是要答应我,出行在外,莫要掉以轻心,你不愿瞧见我生病,我也不想看见你受伤。”

她虽然很不舍得,却也只能支持宁南忧,将该叮嘱的都叮嘱了,才把不安的心揣进了肚子里。

她唠叨着,宁南忧听着却很受用,笑呵呵的点头道:“一切全听夫人的。”

从前他身赴险境,身旁除了季先之与吕寻会劝阻关心之外,便再无旁人嘱咐他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都恨不得他能早日查明真相,还逝世者一个真相,给在世者一个公平。他的身边个个都是常猛军逆案的幸存者。他肩上背负着数千名弟兄们的仇恨与血泪,令他不敢有分毫松懈。

如今,他的身旁有了江呈佳,终于让他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在她面前,他永远是最放松最喜悦的。

“好罢。那便这样吧...今夜不早了。二郎,我倦了,我们就寝吧?”

江呈佳时时刻刻注意着郎君的神情变化,见他慢慢放下了警戒心,胸中的彷徨便稍稍减轻了些。为了减少意外的发生,她想快些吹熄蜡烛,在一片黑暗中,宁南忧看不见瞧不清她的双眼,自然就不会继续怀疑。

她打着瞌睡,故意眯着眼睛,装出一副昏昏入睡的模样。

郎君见状,便自觉地下了床,吹熄了点在屋子两侧的红烛。等他再往回走时,便发现江呈佳已钻入了被窝之中,靠在墙角边,乖乖等着他。

宁南忧微微勾唇,掀开被褥钻了进去,紧紧贴在女郎身侧,将她搂在怀中,心满意足的闭上了双眼。

卧房中陷入一片黑暗。

江府的另一侧,沐云躲在角落里,弯着唇角满面笑容的瞧着逐渐灰暗的画面,眼底露出一片温暖。她抬起双手,轻轻旋转施法,收起了施加在江呈佳身上的布偶术,称心如意的回到游廊上,打算去瞧一眼儿子和小侄女。

谁知,却在拐角处碰见了正在寻她的江呈轶。他所在的位置,与她方才躲着的角落只差了五米之隔。

她倏然一惊,又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她及时停止了布偶术,莫不然...只要晚一刻,她与江呈佳辛辛苦苦遮掩的事情,恐怕就要被发现了。

沐云理了理思绪,慢悠悠走在廊下,故意咳了几声,引得对面的郎君朝她这边望来。

江呈轶一抬眼,便见他要找的女郎正站在月光下,笑语盈盈的望着他,于是紧绷的心情终于得到了解放,他立时奔过去,轻声责怪道:“你去哪里了?害得我找不到你?看儿子需要这么久么?”

沐云扑哧一笑道:“怎么?我消失这么一会儿,你便着急了?”

江呈轶无奈的摇了摇头道:“你迟迟不归,我还以为你和儿子出什么事了。”

“呸呸呸!什么出事?真是不会说话!”沐云站在原地,睁圆眼睛瞪他,不满道,“左右我就在府上,能有什么意外?你是傻吗?”

江呈轶几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心慌意乱。

沐云见他不知怎得突然如此,便有些奇怪,她伸出手臂,环绕着他的腰际抱紧,轻声细语的问道:“怎么了?”

“我方才...睡着了。”他断断续续的说着。

沐云“嗯”一声道:“然后呢?”

“然后...做了个梦,一个非常不好的梦。”江呈轶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着声,甚至有些更咽的说道。

他略有呜咽之声,让沐云默默蹙起了眉头:“什么梦能将你吓成这样?”

江呈轶却不继续往下说了。他这般拥着她,许久都不肯放手。沐云晓得,他一定做了什么自己无法承受的梦,才会这般痛苦、恐惧。他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怯意,除非看见她或者阿萝受伤。他才会慌张无措的像个孩童。

沐云心底生出一片怜意,纤长的手指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道:“别怕,阿轶。我和阿萝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江呈轶痛苦卓绝,脑海中再次浮现方才噩梦中的画面,总觉得怀里抱着的人不真实,他放开她,扶着她的肩膀,再三确定她就是沐云,沐云还好生生活在他面前,才肯彻底放下心来。

他,做了一个重复的梦。与他遭受杀手袭击昏迷后,做得那个梦一模一样。

梦里,沐云不顾一切冲到他面前,替他挡住箭雨的模样,让他战栗、让他控制不住的发抖。

这已经是天命给他的第二次警告了。

江呈轶在心底下定决心,他一定要找机会,将沐云送回神界,不让她继续插手凡间之事。

这间府宅中的左右两侧,各自相拥着一对恋人。

满足、幸福、害怕、恐慌,相互交替着,编织成一张百密无疏的网,将怜惜、渴望与期盼一网打尽,任它们在黑夜中被慢慢吞噬。

——————

翌日,江呈佳许早醒来,下意识的摸了摸身旁的被褥,触到一双温热的大掌,便满意的弯了弯唇角,继续闭着眼休息。约莫过了两盏茶的时间,靠在她身侧睡着的郎君动了动,紧接着,便从榻上坐了起来。

江呈佳仍闭着眼装睡,却竖着耳朵聆听旁边的动静。

宁南忧悄悄起了身,一阵沉寂后,传来悉悉索索的穿衣声。他独自整理好衣裳,扎个高髻,戴上玉冠,便折回到榻边,轻手轻脚的坐下,俯下身子盯着她看。

江呈佳察觉到了那抹目光,立刻绷直了身子,压住总想往上翘的唇角,装作全然不知。

不久,她便听见宁南忧哼出了一记好听的笑,趴在她耳旁吹了一口蛊惑人心的气,用慵懒沙哑的嗓音对她道:“阿萝,我晓得你醒了。”

江呈佳僵住,却继续闭紧眼睛,不肯睁眸。

于是,那伏在她身前的郎君继续说道:“好罢。你既然不想醒过来,我便不催你啦。只是,有一桩事情...我要走啦,是时候改回侯府了。李湘君在府中帮我撑了两个月,时日太长,我若再不回去,她恐怕会起疑心。”

他的语气,如沐春风,温柔似水,仿佛在同一个年岁尚小的孩童说话,一字一句,带着浓郁的宠溺。

【一百六十八】自责愧疚

江呈佳翘着唇角,心里泛起阵阵甜蜜。

她笑得不明显,但宁南忧还是有所察觉。他顺着她的脾气,轻轻在她额上一吻,随即从眉间一点一点用温热微凉的唇亲过她的鼻梁,最后落在女郎的朱唇上,小心一啄,低声道:“小丫头,这般调皮着不肯睁眼看我?等你好了,我再来和你闹。我走啦,你且好好休息,切莫再劳累了。”

此话说罢,他便悄悄起了身,轻手轻脚的挪到床沿边,穿上靴履,拨弄了一下腰带,着装整齐后,便移步去了屋外。廊下传来关门的动静,紧接着飘过两三声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便逐渐陷入了一片幽静之中。

江呈佳这才悄悄睁开眼,小心谨慎的摸了摸身边温热的被褥,又出声唤了几声:“二郎?二郎?”

空荡荡的屋房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回响。她这才确定,宁南忧是真的离开了。

江呈佳终于松懈下来,一边放下紧张的心情,一边又泛起不舍留念之情。其实,她哪里舍得他离开。只是,他有着要紧事必须马上离开,而她也不愿他发现自己双眼的异常。

她靠在榻上坐了片刻,慢慢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眸中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点光彩,再次落下。

她像定住了似得,如同精雕细刻的木偶一般,一动不动,陷入遥远而悠久的回忆里,慢慢的、自顾自伤感起来。这些日子,每当她独处时,总会因为五官触感的慢慢薄弱而陷入孤寂与伤感之中。她总会觉得,以后,她的世界,将只剩下她一个人。这样孤苦的滋味,只叫她灼心。

直到,院子外传出一阵嘈杂的响动声,她才猛地从泛滥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沐云清丽的嗓音在院子里回荡起来,似乎很是欢愉:“阿萝,你夫君终于走了!方才,连你兄长也离府办事去了,眼下这府邸只剩下你我二人,终于可以不用守着规矩!放肆无礼啦!”

跟在她身后的薛四,听见这句满心舒畅的叫唤,便有些忍俊不禁,心里暗暗腹诽道:主君在府时,也没见您有多守规矩,反而更加折腾...

他虽是这么想,却半点也不敢说,只默默跟在沐云身后,偷偷憋笑。

沐云再次喊道:“阿萝!小阿萝!你做好准备没有?”

江呈佳听见这声呼喝,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望向屋内摆放着的金丝雀屏,失神一瞬,便见沐云的影子闯入了那山水墨画的图中,一蹦一跳的向她奔来:“阿萝!阿萝!醒了没有?”

她像只活泼可爱的兔子,冲到床榻前。

江呈佳哭笑不得道:“你与兄长昨日才团聚相会,怎得今日你便嫌他烦了?”

沐云挑挑眉,逗她笑:“还不是你这个小妖精将我的魂勾走了?”

江呈佳哈哈大笑起来,骂了一句“去你的”,便慢慢挪着身体,靠着床沿,摸索着想要下床。

沐云立即上前扶住,并弯下腰来,替她穿上了鞋子。她陪她坐着,目光落在她整齐的着装上,啧啧两声道:“衣裳怎么这样干净?难道昨晚...你家君侯昨晚没有折腾你?”

她说话口无遮拦,大剌剌的讲着,这话音熏得江呈佳从脸到脖子蹭的一下红了起来,当即朝她的肩头重重的拍了一下:“胡说什么呢?我正生着病,他哪里敢碰我?”

“哦?他竟这般怜香惜玉?以前当真没瞧出来...”沐云嘀咕着,双眼灵动狡黠的转着,只觉得江呈佳红脸羞怯的模样有趣极了。

“阿依!”女郎被说的急了眼,嗔怪一声道,“莫要瞎说!当心我去告诉兄长!”

沐云挑眉,哼哼两声道:“你去呀?难道以为我怕他?你忘啦?从来都是我修理他,未有一日反过来的。”

江呈佳啼笑皆非,无可奈何道:“我家兄长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连姑姑都敢训骂...独独怕你和姑父,算是栽在你们父女二人手里了。”

沐云得意的很,扬着唇角道:“哪能呀?我不是也...栽倒他手里了?”

江呈佳先是一愣,最后被她这话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十分嫌弃的挪了挪身子,靠边坐了坐。

沐云没心没肺的凑过去,随即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拥抱,黏黏 腻腻的说道:“不过,我呀...此生最喜欢的,便是你了。”

江呈佳胆寒一阵,想挣扎却挣扎不了,突然间便有点后悔起来,要她跟这样一个混世小魔王面对面、亲密无间的住两个月...她登时头皮发麻。

于是,她立即转开话题道:“...兄长身上的伤并未痊愈。这么早,他不在宅中休养,又去办什么事了?”

沐云听她此话,登时沉下眸子,好似不悦,闷闷的说道:“你不提此事也就罢了。一提此事,我便生气。他身上的伤,原本不会这么严重,将养半月,便能好利索了。可他在宫中,为了让魏帝消除对窦氏一族以及廷尉府监使队的怀疑,在偏殿之中顺理成章的现身,竟饮下了激寒散。

你知道那东西的。你们水阁特制的药物。饮下后,会暴汗如雨,浑身发麻,筋脉犹如被灌入了十足的真气,火辣灼热,痛不欲生。这种药粉,对寻常人并没有什么副作用,却对深受外伤内伤困扰的人有极大危害。他却瞒着我,他瞒着我!将那东西饮下!还同我说...并不要紧!

你可晓得...他在宫中武英殿住着的侍候,因激寒散发作,昏死过去,差点将我吓得三魂六魄破散如烟!说到这个,真让我生气!我当时,并不晓得他是因为服了激寒散而发病的...心惊胆战的在他床头守了整整三日...

还以为是我在他归来时,同他吵得那一架,加重了他的病情,一直被蒙在鼓里。

然而,他却是出了宫后,昨晚归了寝房才将此事告知于我...他为了他在凡间的任务,全然不顾我的感受...

今日晨起,便匆匆告诉我要出府一趟。他哪里会博得我的同意?在我迷迷糊糊的时候,叮嘱了一句。醒来之后,便只剩薛四在门前守着了。我...连他的人影也没瞧见。”

她说着说着,发起火来,收起方才的古怪精灵,整个人低沉下来,眼眶红了一圈。

江呈佳细细聆听着,有些心疼的将身边的女郎搂入了怀中:“兄长这次...确实有些过分了。但是,阿依,兄长他也有许多说不出的苦楚。他为了我、为了覆泱、为了人间势运,不得不如此...”

“我知道。所以,我没同他闹,亦没有吵。”沐云倚在她身旁,难过委屈道:“只是心里疼罢了。”

江呈佳鼻子一酸,胸间涌起一阵阵的愧疚之意。如今这样的局面,全是她一手造成的。假若,当初她封锁祸眼的时候,没有身中剧毒,或许...之后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覆泱不会为了她,惹恼神族,得罪天帝,触怒天命,而被贬下界,永险死生非命、身世凄苦的轮回中。人界也不会被覆泱未散的神运而影响,出现乱局之象。她的兄长更不会因此下界,自封神身,苦心经营,费劲心机平息波浪。沐云亦不至于离开桃花谷,受尽颠簸分离之苦。

她深深的自责起来,心里无极苦涩。

沐云并未察觉到她这份心思,只是埋在她的臂弯里,小声委屈的哭诉着。两人就这样相互倚靠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沐云将心底的怒气、心疼与难受都发泄完毕,悲切期艾的氛围才慢慢缓了下来。

依在江呈佳怀里的女郎抬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猛地吸了吸鼻子,收起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道:“咱不说这样伤感的话题了。他以后如何,我小心看顾着便是了。倒是有一桩事...很是让我好奇。阿萝...北境的急报,到底是怎么回事?两日以前,我在武英殿时,你兄长便同我说,有一个大雷正在归京的路上,要狠狠劈死邓氏。

可我万万没想到...竟是北地边城失守这样的大消息。此报究竟是真还是假?”

她问及此事,江呈佳心中悲戚之感才稍稍有所缓解。

沐云起身,抓住她的手,两眼冒着疑惑,直勾勾盯着身边的女郎看。

江呈佳双手摸索着,转了转身子,面向沐云,轻声说道:“此事不难解释。其实说起来...是君侯一手筹谋的。”

沐云点头道:“这个,我是晓得的,阿轶同我说过。”

江呈佳“嗯”了一声,继续道:“边城确实失守了...”

沐云万般惊讶,转而皱眉担忧道:“真的?竟然如此?可...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拦着你家君侯?他这样策划,遭殃的可不仅仅是邓氏...边城数万百姓不免遭受战灾俘虏之苦啊!”

江呈佳却神秘一笑,安抚住她乱拍的手,温柔道:“不急不急...你且听我仔细说。虽然边城确实失守。但匈奴攻下的只是一座空城罢了。”

【一百六十九】潜入宫狱

沐云很是疑惑,见她一副平静恬淡的模样,便更加好奇道:“空城?”

江呈佳点头,遂而将边城的实情娓娓道来:“今年四月,周源末为了继续利用匈奴的势力,给阿尔奇传了一封信,告知其人,他已从官兵手中脱险。这封信,途径凉州,被夜箜阁的探子截下。从那时起,君侯便模仿周源末的笔迹,一直让越崇断断续续的给阿尔奇寄信。

八月初一,我们回京不久,君侯又以周源末的身份向阿尔奇递了一份书信。信中所述,乃是长鸣军在边城的详细布防。在此之前,他早已与留守在边城的钱晖、赵拂以及越崇作了商议,命他们在一个月内,将城内数万百姓与守城军兵转移到虎陵丘后的山河县。

那里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匈奴即便占领了边城,也不会将此县作为下一个攻打的目标。但为了以防万一,钱晖与赵拂则带领长鸣军在虎陵丘附近驻扎,建立防线。而越崇则与戍边军隐藏在边城周遭的山峰深林之中,随时监视观察边城的动静。”

“你家君侯以周源末的名义?”沐云双腿盘坐在榻上,托着下巴钻研此事,很快便生出了满腹疑惑。

“按照你所说的,既然周源末想要继续利用匈奴之势,私底下应当会经常联系阿尔奇。宁南忧模仿周源末的笔记与口吻与阿尔奇通信...一次两次尚可。若时常进行...难道不怕与周源末真正所寄的信件冲突么?

我可从阿轶口中听说了阿尔奇这个人。他城府极深,性子残暴狠辣,且谨慎多疑。他若是从周源末的往来信件中察觉到了什么...定然会生出疑虑,那样的话,极有可能导致布局出现破绽,事情败露。”

听着她的疑问,江呈佳笑道:“君侯自然想到了这一点。夜箜阁有人专门负责拦截周源末与匈奴的往来信件。并在这些信件内容的基础上,伪造新的消息。”

沐云吃惊道:“周源末来去无踪,行迹时隐时现。 宁南忧是怎么做到将他的信件全部拦截的?”

“当然不可能全部拦截。但,大部分都落到君侯手中了。他为了平复常猛军逆案的冤情,已经准备了二十多年,若连这点掌控力都没有,也不必继续行事了。况且...周源末再怎样掩饰自己的行踪,也不可能消除寄信的痕迹。你也清楚,飞鸽传书并不是十分可靠,因此周源末不会选择。

在大魏,不论是谁,若要想将信送出边境,安全抵达匈奴,便只有两条水路与三条陆路可走。君侯只要把握了这五条线路,必然能截下他的信件。当然周源末诡计多端,定有其他秘密路径可传信,故此必然有漏网之鱼。

然而,京城之中,绯玉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凉州边境各国联军又一直内讧不断。周源末与阿尔奇为了处理手边之事,都无法顾及对方真正的处境。而且,他们二人之间的信任,也并非牢不可破。利益关系,各自都防备之心。因此就算有一两封信件不太对劲,他们也未必能察觉的出来。”

她认真仔细解释。

沐云恍然点头道:“确实如此。”

话音落罢,沐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你家君侯,真是心思缜密。若没有早早的在北地布下此局,恐怕单凭京城近日来发生的事情,不足以撼动邓氏。”

江呈佳微微弯了弯唇角,淡淡道:“其实,提前在北地布局,并不是什么神机妙算之事。魏帝擅弄权术,招揽兄长是为了对付宁铮,而在此之前,他一直倚仗邓氏,才能勉强在皇权之争中站稳脚跟,并占据上风。

虽然他得到了水阁的支持,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给予兄长乃至水阁全部信任。他心里仍然是偏向邓国忠的。因此,就算邓氏接连犯下大错,魏帝也能一忍再忍,目若无睹,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故而,只有釜底抽薪,才能真正起到效果。京城近几月以来发生的案子,算是铺垫。魏帝对邓氏坚不可摧的信任在这些案子里受到动摇。帝王之家,一旦将疑心与杀心种下,便不可自拔了。

匈奴攻陷北地之事,算是压垮骡子的最后一根稻草。魏帝就算再能忍受邓氏对皇家的不敬,也不可能在领土之事上让步。大魏国土,不可侵犯,这是帝王的底线。邓情私自领兵入京,若北地没有出事也就罢了,一旦传来战败攻陷的消息,那么邓情便是罪魁祸首,不可饶恕。魏帝的多日以来积压的怒火,自会全部点燃。

君侯自小与他这位堂兄交涉,早就看清了他是怎样的人,自然明白如何击垮他对邓氏的信任与依赖。而我们...究竟还是了解甚少,对魏帝的认知停留在浅层,直到最近才彻底摸清楚了他的凉薄性格,因此之前一直无法抓准重点,直击而中。魏帝的深忍与耐力,可与君侯媲比,是我们低估了他,又过于自信,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出错。”

她将过去几月的事情做了个总结。沐云听着,只觉得句句在理。

就在女郎们针对京城近月以来所发生的事情展开讨论时,屹立在绿林红瓦之间的皇宫里,宁南忧在常玉的掩饰下,悄悄潜入了宫狱内牢。

时隔多年,他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他跟随狱吏的脚步来到幽暗的牢房前,看着邓国忠委顿于狱,饱受煎熬的模样,不禁觉得无比痛快。但与此同时,一股莫大的悲伤也涌上了心头。他终于让邓国忠尝到了绝望的滋味,可他的师长们却再也回不来了。

宁南忧站在牢门前,默默沉寂良久,直到狱吏退下,他才轻声一咳,引起了牢中人的注意力。

那人的背影苍老微驼,消瘦飘摇,听到这声动静,不由一颤,猛地朝牢门外望了过来。

当他看见宁南忧那张沉郁的脸,不由惊讶的瞪大了双眼。

邓国忠诧异至极,惊问道:“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

宁南忧眯着眼,眸中瞬起寒光,盯着他,冷笑一声道:“邓太尉这么惊讶作甚?听闻邓氏出了这样的大事,父亲特地派我来看望看望您,以表慰问。”

“你父亲,让你来探望我?”邓国忠提高音调,疑了一声,随即讥笑,仿佛对他的到来嗤之以鼻:“呵呵,能将落井下石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也只有你们淮王府的人了。”

他脸上扬起嘲讽的笑容,随即冷下眸光,恶狠狠的说了一句:“滚。老夫不想见到你。”

听他恶语相向,宁南忧一点也不恼,反而笑语盈盈道:“太尉大人这么激动作甚?晚辈...心存敬意来拜访,可没有半点恶意。您是不是太刻薄了些?”

邓情冷眼狠狠瞪着他道:“可笑。这些话从你口中说出真是可笑。”

“再可笑...你现在不也沦为了阶下囚么?你对我,也只能在这言语上动些功夫了...”宁南忧继续刺激着他。

邓国忠起先没有反应过来,后而慢慢从他口中的这句话中,品出了些其他的滋味。

他猛地抓住了牢门的木栏,贴在缝隙中看向宁南忧,满脸恐慌惊讶道:“你、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我邓氏一族之所以会落败成如今这样的惨状...与、与你有关?”

宁南忧没有否认,在牢门前负手而立,若有若无的勾着一抹笑容,盯着他,目光平静、冷漠、深不可测。

邓国忠满眼的不可置信,使劲儿瞪着眼前的人,不断的摇着头,仿佛在疯狂的否认自己心中的想法。

他曾让冯又如再三确认淮阴侯府内的情况。可冯又如夜探侯府多次,亲眼看见宁南忧就在府内,且一连数日来都不曾离府。故此,后来的他们才渐渐放下了对宁南忧的怀疑。

可现在,邓国忠盯着牢房外的这个青年,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几乎可以确定当日邓陵的那番推测,十有八九是正确的了。这么多年,眼前之人,一直在隐藏锋芒,故意装成一副纨绔懦弱、残暴无能的模样,实则是在韬光养晦。

邓国忠瞬间打了个哆嗦,森寒之意涌上全身,他死死扣住牢房的木栏,崩溃至极道:“原来...原来真的是你。”

宁南忧仍然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的盯着他看。

他一直以为,近一年以来,是江呈轶以及他背后的水阁在针对邓氏,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其实宁南忧才是真正的主导者。是他一手布谋,一手操控,慢慢的、一点点的将邓氏全族推入无尽地狱。

邓国忠缓了许久,吞了吞喉咙,嗓音干哑的问道:“你、你这样对邓氏...是否、是否是因为当年的常猛军逆案?你是在为卢遇报仇...对不对?”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邓氏陷入绝境,早无转圜的可能。邓国忠心已死,却想在死之前,弄明白一切。他紧紧凝视着宁南忧,迫切的想从他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

【一百七十】追问旧案

“邓太尉觉得呢?”宁南忧反问道。

他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肯定邓国忠的话,只是始终保持着微笑。

然而,他这样的态度,令邓国忠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他不寒而栗,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踉踉跄跄的朝后退了两步,面色仓惶惊恐道:“果然...你果然是为了卢遇...”

宁南忧轻挑眉梢,哼笑道:“邓太尉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我与卢夫子早就恩断...怎么可能为了他的事,这般费尽心机的筹谋?”

邓国忠猛地一阵摇头,否定道:“不、不!当年,你与卢遇只是表面上断了师生情谊。你父亲的逼迫,你怎么敢不听?常猛军逆案发生时,你被驱赶至边境大漠...未能与恩师见上最后一面。你一定恨急了吧!”

“太尉大人对淮王府的家事还真是了如指掌啊?”宁南忧退到身后的青石砖墙上,慵懒的靠着,半眯着笑眼,满嘴嘲讽的说道,“看来我父亲年轻时与大人很是要好,才让您对我这样了解。”

“宁南忧,你不要在老夫面前打马虎眼!你以为你这样避着话题不答就有用了么?老夫心底已然确认,我邓氏一族之所以会落到如今这样的下场,全是你一手策划的!你与那水阁江呈轶早就勾结在一起了吧?!可恨老夫没能及时发现,才叫你钻了空子!”

邓国忠歇斯底里的咆哮着,红着眼睛,目光死死钉住宁南忧,咬牙切齿的恨道:“你等着,即便我邓氏一族的荣耀就此崩塌,我也会拼尽所有力气,向陛下、向世人揭露你的真面目!”

宁南忧嗤笑冷哼着,满不在意道:“太尉如此疯癫,谁人会相信你所说的话?”

邓国忠确实有些发疯,瞧见牢房外的郎君一脸讥讽笑意,便怒火烧身,哑着声音低吼道:“老夫虽然沦落至此!但并非全无后退之路!至少,邓氏这些年积累的人脉与势力...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击垮的!”

宁南忧弯着唇角,低声轻柔道:“太尉是想说...在这内牢之中、在这座巍峨的皇宫中,有效忠于你的人是么?”

邓国忠不语,双目瞋红的凝视着他。

宁南忧垂下头,双手环抱于胸,忽然发出了一阵低浅的笑声,既有悲哀之意亦有寒凉之感。

邓国忠厌恶憎恨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邓太尉活到如今这岁数...竟还如此天真,情不自禁的觉得好笑罢了。”

宁南忧抬头,一双眸如鹰般犀利尖锐,对上邓国忠的眸,像是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刺入了对方的眼睛。邓国忠被他这抹凛若冰霜的目光所震慑,一时间僵住了身体,不知如何动弹,他颤抖着声音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晚辈是何种意思,大人不如深思一番?”宁南忧打着哑谜,不肯把话说明白。

对面的苍发老人,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

宁南忧仿佛就是在等这一刻,冷笑着,离开青石砖墙,站直身子,慢慢朝牢门前踱步而去,身体前倾,压倒性的靠向邓国忠。他个子极高、身形修长,邓国忠在他面前,矮了两个头,逐渐被他的气势压得无法抵抗,忍受着他居高临下的目光,强装镇定道:“依老夫看,是你想的太过简单了吧?”

宁南忧啧啧两声道:“晚辈都将话说得这么清楚了,没想到您老人家还是未能理解?太尉大人如此满怀希望...晚辈本不该戳破。只可惜,您在皇宫中安插的细作,早已被拔除干净了。禁卫军中,也没人敢替您向陛下报信。您的渴求,到最后不过是空梦一场罢了。”

邓国忠听着他说的话,愈发惊恐,他紧紧攥着牢门的栏杆,十指泛出青白之色,已完全变形,指甲也几乎快要镶入木头之中:“你、你...怎么可能?皇宫暂且不说...禁卫军、禁卫军怎么会听你摆布...”

他念念有词,说到此处,忽然怔住,愣愣的看向宁南忧,难以置信道:“禁卫军?”

邓国忠强调了一遍,只觉得胸口的心脏砰砰砰的狂跳,他心里琢磨着,结结巴巴的说道:“怎么可能?你哪里来的能力操控禁卫军?就算你蛰伏数年...也不可能办成这种事?!陛下有多么看重他的亲军?常玉与岳桡皆是他亲自培养的...岳桡更是出身北陵军的将领。他们二人唯陛下命令是从...又怎会听你的调遣?”

“太尉是不是想多了?操控禁卫军,难道必须通过常玉与岳桡么?更何况,凭借我的能力,确实不足以掌控陛下身边的亲军兵士。然则,若我要解决邓氏安插在禁军之中的人手,确实小事一桩。只要让陛下以为,您的那些人,是淮王府的细作...便能顺理成章、轻而易举的除掉了。”

他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像是十分肯定邓国忠无法逃出他圈画的牢笼一般。

邓国忠咬紧了牙关,颤抖着将手伸出牢门,指着宁南忧道:“你、你...”

他气愤恼怒至极,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自己微微发痛的心脏,险些栽倒在地。

“太尉大人别着急啊。其实,晚辈这里倒是还有一条让您以及邓氏子孙活路的办法。”宁南忧凑近,堆着满脸笑容,温和的说道。

那润玉般的仙颜上明明扬着一抹和蔼可亲的笑,却在这阴暗的地牢中,硬生生的显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

邓国忠抬眼望他,喘了许久的气,才好不容易缓过来:“你已经将老夫与邓氏全族的希望都断干净了...又何来的其他路?”

“太尉大人想不到,晚辈却能做得到。如今北地陷落,邓情难逃死罪。邓氏全族亦是满门抄斩的罪名。您身为邓氏家主,陛下定不会轻易饶了你,天下百姓也要向您讨个公道。因此,您必死无疑。

然则,若您肯答应晚辈一件事...晚辈或许不能让邓氏昔日的盛势重燃,却至少能保下邓氏子孙的命,也能保您与邓情不死。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惧无柴燃,总比后继无人要好...您说是不是?”

宁南忧沉定气息,表情真诚,看上去似乎真的想与邓国忠好好商量。

只是,牢中的苍发老人不敢轻易信他:“我凭什么信你会救我?”

“您不愿相信也可以,晚辈绝不会继续劝说。只是有一点您要明白,如今邓氏全族生死一线的机会,全掌握在您的手里。一切全凭您做主。”宁南忧最后强调了一遍,看着他犹犹豫豫的模样,抬起脚便打算离开。

就当他踏上石板,准备往宫狱大门行去时,邓国忠的声音在意料之中的,传了过来。他道:“慢着。”

宁南忧踏出去的脚步悬空着,慢悠悠的退了回来。

邓国忠思虑再三,望着他的背影道:“你真的有办法保我全族子孙的性命?”

宁南忧见他似乎信了,便缓缓转过身,正面与他对视,郑重其事的说道:“晚辈不能保证将邓氏全族一个不拉的保下,但却可以向您承诺,至少邓氏的嫡系血脉都能保下。只要您肯应我的要求,我必然会履行我的诺言。”

邓国忠用力咽了一下喉咙,舔了舔干涩疼痛的嘴唇,轻声道:“好...你说,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宁南忧盯着他,神情凝重道:“告诉我。当年,常猛军逆案的真相到底是怎么样的?你为何要对卢夫子、越老将军下此毒手?又是怎样策划执行的一切?”

“你终于承认...你是为了这件事,才对邓氏出手的?”邓国忠反问道。

宁南忧皱眉,寒声冷眼道:“是与不是,您现在问清楚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的耐心有限,若您继续兜转回旋,我必不会停留。”

此话落罢,他便再次抬脚,作势要走。

邓国忠急忙唤住他道:“等等,我说。”

宁南忧目露不耐之色,倚在门前,逐渐暴躁道:“晚辈,洗耳恭听。”

邓国忠神色沉凝,眉头紧蹙,忐忑不安道:“当年之事...怪只怪,卢遇太过耿直。他挡了邓氏的荣耀与前程,又不知死活的触怒你父亲,还对当时的五侯咄咄相逼。造成那样血流成河的结果,全是因为他自己活该!”

宁南忧心口冒着火,难以忍受他说话时的语气,一双眸跌入森寒之渊,似寻到猎物的毒蛇一般,狠狠的将拳头砸在牢门的木栏上,隐忍着怒意道:“活该?邓国忠!他到底对邓氏作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让你这样说他?!”

“卢遇。呵呵...”邓国忠痛苦的笑了起来,“他这样的人,本就不为世人所容。他太过干净,一生奋斗只为了黎明百姓。可...眼里满是子民的人,哪里还会顾及君上?他处处与先帝作对,当着众臣,直面讽刺先帝昏庸...如此之人,岂能为朝野所容?!”

【一百七十一】提及旧情

宁南忧望着他那张扭曲可怖的脸,心中生出一股莫大的悲哀。

他低笑一声,紧接着冷下嘴角,突然伸出手将囚牢之中的人猛地抓住,低吼道:“卢夫子,一生清廉自正,为国为民...到了你的口中,却变成了忤逆君上、无视皇权的狂悖之徒??”

邓国忠被他猛地揪住衣领,心口倏然慢了一拍,抵在牢门上不敢动弹。

“当初,若不是卢夫子阻止五侯持政乱国,越老将军于边疆拼死抵御外敌,大魏早已灭国了!哪里还有你们邓氏一族逍遥自在?!这天下并非一姓之人的天下,而是天下万民的天下!若无黎明百姓拥护,何来主君安享富贵荣华?!若无万千将士驻守疆境,何来世家贵族争权夺势?!邓国忠!你的言行举止,真令人不齿!”

牢中的老人脸色苍白如鬼,望着眼前的这名青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两人的神态、容貌以及语气重合在一起,竟出奇的相像。他盯着,心中愕然,只觉得不可思议。

宁南忧一顿怒火发泄,难以平复。

邓国忠倏然失了全身的力气,愣愣的盯着他,失声低语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突如其来的低落与伤怀,让宁南忧微微一顿,压抑克制的问道:“你嘴里说着什么胡话?什么可能不可能?”

邓国忠抬眸,正面直视着他,不知怎得,忽然冷笑了一声,随即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低声道:“淮阴侯既然要问当年事,老夫自当一字不拉的告知。只是...还请君侯收一收怒火,老夫才能将当年案子的实情完整的说出来。”

宁南忧凝着眸光,上下审视着他,停顿默然片刻,终于息下怒火,慢慢平静。

他出其不意的松开了邓国忠的衣领,令其在毫无防备下摔在了牢狱中的杂草堆上。

这名白发老人狼狈不堪的堕入草中,混浊沧桑的一对眸子中涌出了淡淡的泪光,他扭身转头,朝高处悬挂的明窗望去,盯着外头那抹明晃晃的光,沙哑着说道:“不知淮阴侯可还记得...当年卢遇门下,有一名异姓亲传子弟,名唤穆景,字敬槐?”

邓国忠提及穆敬槐之名,使得宁南忧微微一颤。

“此人,便是我与你父亲做局陷害卢遇与越奇的关键。”

宁南忧死死捏住手指,攥在手心,牙关咬紧,脖子上的青筋逐渐暴起。

“你父亲...借着你的名义,利用李湘君向卢遇报信:说你深陷蛮荒大漠之境,危在旦夕,请求救援。卢遇他是真的将你视如己出啊,听到这种消息,心急如焚,立即赶往了淮王府,当面质问你的父亲。

殊不知...你父亲早就在淮王府中布下了天罗地网,将卢遇囚禁在了地牢之中。他被困足足半月有余,卢府因此大乱,穆景得知卢遇失踪的消息,乱了分寸。我便在此时,去了他的府邸寻他,告诉他,卢遇是在入了淮王府后,才销声匿迹的。他当时,不过是个小郎君,年轻的很,为了救卢遇,便信了我的说法。

我便作势,言之凿凿的说要助他一臂之力,营救卢遇。穆景感动万分,便带着我前往他的府邸商议救援之事。我便趁机,从他的书房中盗走了常猛军分营的号令兵符。之后,他便被我打晕,送到了淮王府中。你父亲将他与卢遇关在了一起...我们本是打算利用虎符以及一封模仿越奇笔迹的书信调动常猛军。

可后来,不知怎得,穆景又被你父亲放了出来。且,性情大变,竟说出要与我们同谋的话。

我本觉得此事古怪,可你父亲却对他深信不疑,甚至...还将我偷来的兵符重新交还给了他。我当时,觉得你父亲疯了。怎料,穆景竟然真的助我们召集了驻扎在京城之外的五万常猛军...

他在常猛军中假传了越奇的命令,号令五万常猛军攻洛阳,清君侧,救出先帝。若是没有他的相助,即使我与你父亲偷走了兵符,想要号令常猛军,恐怕也并非简单之事。常猛军围城洛阳后,很快便有人将此消息告知了先帝。因此,在穆景带领常猛军准备攻城之时,五侯便已领兵做好了防御,并予以最强悍的反击。

五万兵将,死于城前,血流成河,尸积成山。常猛军也因此被灌上了逆贼之名,被剿杀殆尽。

事情就是这样...其余的,便是你父亲动的手。卢氏、吕氏、慕容氏与常猛军串通的证据,也是你父亲一手捏造的。我说了这么多...你可满意了?!”

邓国忠转过身来,向宁南忧投去目光,满脸的颓废与悲凉。

门外的青年已是泪蒙双目,痛彻心扉。邓国忠所说,与他这些年来所调查到的,基本符合。他亲耳确认了当年逆案发生的过程,却更加痛苦起来。说到底,一切还是因为他,若不是他被父亲驱赶至边境大漠,卢夫子便不会落入邓国忠与父亲设下的陷阱。

邓国忠靠在栅栏门边,厌倦心烦道:“这件事,藏在我心里已经很久了。此刻说出来,倒也畅快。只是,君侯应当明白另一件事。我并非...制造当年逆案的主谋,你的父亲才是策划这一切的真凶。你扳倒了邓氏,又有何用?

难道你可以大义灭亲,扳倒你的父亲、你的长兄幼弟么?”

宁南忧闭着眼,努力压制着心中的痛楚,却被他这番话再次点燃了怒火:“你不是主谋?难道当年事,你没有参与过么?难道五侯事先备下兵马,不是你一手操控的么?!若非如此,当时的洛阳,怎么可能会聚集那么多军兵?你想凭着‘不是主谋’这几个字,就逃脱罪责么?!至于我父亲...他即是主谋,便逃不过因果报应!”

他的最后一句话,引得邓国忠睁大了双眼。

牢中的苍发老人,有些哆嗦,颤着声音问道:“你...你怎敢如此对待你的父亲?他造的罪孽,不比我少...你难道真的想弑父么?”

“他不会死。”宁南忧直截了当的硕大,目光却逐渐阴骘寒沉,“但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弑父这个罪名,我还不想担上。”眼前的这个青年郎君坚肯至极。

邓国忠观之,心中惶然至极。

宁南忧低下眸子,深吸了一口气道:“当年事,我既然已从你口中得知,便必然会履行方才的诺言。”

他说完此句,转身便要离开。邓国忠却在此时,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青年郎君站在阶台上,停下了脚步。

邓国忠双手抓着木栏,彷徨道:“不知淮阴侯可知你父亲当年为何要策划这桩惊天冤案?”

宁南忧皱着眉头,扭头朝他瞥了一眼,默然未语。

邓国忠从他的眸色中读出了一丝疑惑,便知这青年并不知当年实情。不知是出于什么情愫,他忽然对宁南忧产生了一抹怜悯之情,将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小心翼翼的扯出了个线头出来,轻声说道:“那...君侯可知你父亲与你母亲当年的往事?”

宁南忧更是奇怪,转身望向他,难以理解道:“什么意思?为何突然提及我父母的往事?”

邓国忠面露苦涩道:“我已罪孽深重。既然君侯肯给邓氏一条活路,我不妨...告诉你一件事。当年...你的母亲,平定王府小郡主——曹秀,并非是要嫁入淮王府的。”

宁南忧眼皮一跳,眉头紧紧蹙着,三两步重新冲回牢门前,追问道:“我母亲不是皇祖父赐婚的么?”

邓国忠垂下眸子道:“你父亲与她,确实是明帝定下的姻缘。然,她在嫁入王府之前,早已与旁人定下了终身。”

“是谁?”宁南忧不敢放松,继续问道。

邓国忠却在此时默了声。

宁南忧盯着他,有些迟疑、有些胆怯,犹豫着说道:“你口中所说的人...是不是窦氏三郎窦寻恩?”

邓国忠肩头猛然一震,慢慢沉下了脑袋。

宁南忧见他如此反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突然像是落了地一般,他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他与我母亲到底有什么交集...?邓国忠,你把话说清楚?!”

然而,邓国忠却在此时突然收了声,不肯再说下去,他挪到杂草堆上坐着,叹息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与其余的还是你亲自去调查吧。”

宁南忧不肯离开,晓得邓国忠一定知道当年事的内情,便不断问道:“你还知道什么...告诉我!”

他有些疯狂,声音也逐渐响亮了起来。

狱吏也在此时悄悄赶了过来。只听那人隔着两间牢房,站在不远处对宁南忧小声喊道:“君侯...还请快些。再过些时辰,恐怕巡查的禁军就要来了。”

宁南忧朝他瞥了一眼,扭头看向邓国忠,心中藏着满满不甘。他长呼一口气,咬咬牙,轻甩衣袖,跟着那狱吏离开了宫狱内牢。

【一百七十二】会见常玉

邓国忠扶着木栏站了起来,眼看那青年的背影越来越远,心中倍感苍凉。他有种莫名的预感,宁南忧或许会成为重建大魏王朝的关键之人。或许在他百年之后,九州这片看上去旖旎风光,实际上却阴暗腐烂至极的土壤,会变成滋生光明、熙熙向阳的世界。

他心如死灰,缓缓将眼眸垂落,脸上写满了倦怠与疲惫,沿着牢门滑坐下来,单腿拱起,轻轻将手搭在膝盖上,呆在这阴冷潮湿、肮脏不堪的牢中,由着生命慢慢的消耗殆尽。

宁南忧随着领路的小狱吏,悄无声息的溜出了宫狱内牢。一路上,他满心满眼想的都是方才邓国忠同他说的话:窦氏三郎——窦寻恩,原是母亲本来要嫁的人。那么后来,母亲到底为何会嫁入淮王府?

他满脑子萦绕着这个问题,思绪愈来愈凌乱。

他晓得,邓国忠方才说得那番话并不假。他的母亲,在发病疯癫,神志不清时,经常会提及某个名字——“岑生。”这恰好,就是窦寻恩的小字。

而且,在他从前做的几个古怪至极的梦中,也曾经看到过母亲与窦寻恩相恋的场景。虽然那梦境令他不明所以、毫无头绪,可他却有种无比坚定的信任,或许是因为当初有关于江呈佳的那几个梦,都成为了现实的缘故。故而,他觉得,在他梦中出现过的窦氏旧宅以及窦寻恩,可能都是过往出现过的真实画面。

邓国忠,究竟为何,要在此时突然提及他母亲与窦氏三郎的陈年旧事?至此,他联想起近两年来淮王府的所作所为,愈发觉得毛骨悚然。难道当年京郊窦寻恩之死真的与他父亲制造常猛军逆案的原因有关?

一直以来,他都有这样的猜测。可是线索总是断断续续,令他无法查出详实的情况。

如今,乍然从邓国忠口中听闻窦寻恩的名字,令他更加确定,当年的两桩惊天大案,都与他的父亲有相当密切的关系。他想:或许母亲与窦氏三郎的过往,会是他查清此案最关键的线索。

宁南忧沉思一路,跟着常玉安排的小内侍,来到了禁军大营之中。

入宫前,他便打扮成了禁军兵卫的模样,行走时,又刻意压低了脑袋和眼睛,再加上常玉派来的人,领着他在最隐蔽的宫道上行走,所以并无任何人发现他的踪迹。

他不声不响的来到了常玉所在的营帐中。彼时,主将大营中,常玉正在布防宫中禁卫。宁南忧混进了众兵士之中听训,安静的在角落里等了片刻,直到主座上的将军遣散了营中兵将,他才稍稍抬起了眼眸,朝前面看去。

常玉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那抹高挑修长的身影,心中不由一阵兴奋。他面无表情、若无其事的在长案前跽坐而下,便自顾自看起了桌上堆放着的文书。

宁南忧跟在人群的最后面,待所有兵士都列队走出了营帐,他稍稍慢了一脚,顿了顿,趁着人群不注意,一个转身躲在了门帘后。

常玉见状,即刻起身,快步走向营帐前,拉紧了门帘。

宁南忧靠在角落里,平淡自若的望着帷帘前的青年,轻声喊了一句:“伯瑜。”

常玉,字伯瑜。

常玉激动万分,贴着帘帐细听外头的动静,确定禁卫兵士们都已远离后,他才上前两步,朝宁南忧扑通一声跪下,泪眼婆娑道:“属下参见主公!”

话音落罢,他立即叩首大拜。

宁南忧心情复杂,走上前,亲自弯下腰将他扶起,温和道:“突然行此大礼作甚?”

常玉擦着眼角的泪花,在他的搀扶下慢慢立身,更咽道:“属下许久未见主公...只能从吕寻传来简讯中得知您的境况。每日每夜,在担忧与恐惧中度过,深怕主公在外行事有任何不妥。属下觉得十分愧疚,也因为不能护在主公身侧,令您频频陷入险境,而觉得煎熬。”

宁南忧紧紧握住他的双手,郑重而真诚的说道:“伯瑜,你要是这样说,便叫本侯无地自容了。”

“陛下在皇宫的举动,朝野众臣的动向,包括我父亲,邓氏、付氏等世族大家的举止,你都在暗中一一盯牢,没有半刻松懈。这才助我在宫外行事顺遂...

若无你小心掩藏身份,为我打探消息,并及时通知吕寻,恐怕我没那么容易扳倒邓氏。这一切,全凭你的相助。伯瑜,我身边,仍有吕寻、廖云城一干人等。有那么多人保护,我不会丢了性命。

而你,却独自一人身处在这吃人血窟般的皇宫之中,每日刀口舔血,如履薄冰...生活过得十分艰辛苦楚。我心中,其实是愧对于你的...怎好再承受你的歉疚之意?”

常玉听到他这番感慨之语,只觉得眼眶中的泪珠像忽然断了线一般,扑哧扑哧坠了下来:“主公...属下一条残命,是您才保下的。所以,即便您让属下下刀山、上火海,属下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必定万死而不辞。”

宁南忧叹道:“我晓得你的决心。故而,我也告诉你。常伯瑜,你定要好好顾及自己的性命,不必为了报恩,而辜负我当初救下你的初心。人生在世,好好活着,最重要。”

常玉连连颔首,低头默声哭泣着。

“好了。”宁南忧轻声道,“我今日来,不是同你叙旧说这些的。”

昨夜在他入江府之前,宁南忧便安排人向常玉传递了一则消息,要他在陛、黥字或为奴都无妨。

常玉急忙将脸上的泪痕擦干,抬头看向他道:“主公吩咐人传进来的讯息,属下已经收到。今日晨时,属下已向陛下提及此事。然则...邓氏所犯的案子中,属邓情的情结最为严重,恐怕陛下不会轻饶了他。属下已再三试探过陛下的口风,邓情之死罪只怕难消。”

宁南忧皱起眉头道:“也罢。这事我再让付沉想想办法。你若在陛

常玉点头应道:“属下知晓。”

紧接着,他追问道:“主公可从邓国忠口中探出当年逆案事发的真正实情?

宁南忧瞥了他一眼,默默点头道:“他所说的,与我这些年查出来的,基本一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他顿了一下,面色有些迟疑道:“邓国忠所说的话中,有一点让我觉得很是奇怪。”

常玉微微怔住,问道:“什么?”

宁南忧回忆起方才在牢狱中与邓国忠对话的场景,沉着双眸道:“当初,在城外聚集常猛军五万驻守兵的人,确实是穆景。只是...在此之前,他曾被邓国忠打晕,送入了淮王府,与卢夫子一同关押在王府地牢之中。我深知穆景是什么样的人。他若是没见到卢夫子,或许还有可能被我父亲与邓国忠诓骗,心中一时恼火,做出大逆之事。

可是,他既然看见卢夫子深陷淮王府,又与他同押一所地牢...便不应该继续做出这等抹黑常猛军的丑事。他当是清楚,卢夫子被绑架,根本是我父亲的一手所为,不关皇宫大内的事。他也当是明白,即便淮王府如此胆大妄为的绑架朝廷重臣,卢夫子与越奇老将军,也不会希望他冲动行事,害了常猛军其他弟兄。

他怎么可能,还会选择这样的路?”

宁南忧提出合理质疑,心中的疑团也越来越多。

依照邓国忠所说,在穆景还未被打晕之前,他只一心想救卢夫子,并未有任何狂悖之举,却在被送入淮王府地牢后,突然性情大变。这令宁南忧怎么也想不通,穆景到底在淮王府中经历了什么,会忽然转变态度?

常玉也觉得此事颇有些蹊跷,皱着眉头道:“若按照主公这般说...穆景的前后行为的确很奇怪。”

“所以,此事,还需要再查一查。”宁南忧道。

常玉答道:“主公可需要属下做些什么?查清此事?”

宁南忧摇头道:“这桩事情,是我的心结。我亲自来查便好。况且,你身处皇宫,想要接触东府司与廷尉府封锁的案件卷宗并不容易,还有可能暴露自己。你安心处理邓氏一族剩余的事,其余的交给我便好。”

常玉嗯了一声,又问:“主公...真的打算放过邓氏么?”

宁南忧勾着唇角,淡淡道:“你觉得呢?”

他的眸光突然冷冽,让常玉没由来的抖了一下。

常玉小心翼翼道:“主公的意思是...”

宁南忧冷哼一声道:“这些年,邓氏攒下的仇人可不少。我确实答应邓国忠,在陛”

常玉恍然大悟道:“一旦邓氏跟随流放的队伍离开京城,就再无人能保护他们。届时...江湖上有多少快意恩仇的侠客会取他们的狗命,便不关我们的事了。”

【一百七十三】茶楼商议

宁南忧未语,眼神却已说明了一切。

常玉垂下目光,盯着脚底的碎石,眸露寒霜,咬牙切齿的恨道:“邓氏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全是他们自作自受。”

宁南忧拍了拍他的肩头,柔声安慰道道:“你父母瞧见邓国忠如此下场,也能在九泉之下安心了。”

常玉鼻尖一酸,小声啜泣着点了点头。

“时辰不早了,伯瑜,我该走了。你在宫中一切珍重。”宁南忧掀开卷帘的一角,透过缝隙仰头瞧了一眼天色,随即扭头对常玉说道。

常玉立即应道:“属下明白,主公不必担忧。”

宁南忧与他对视,沉寂片刻后,重新带上了兵甲盔,扭身离开了禁军营帐。

——————

边疆失守,北地边城沦陷的战败之报,很快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紧接着邓情私自带兵回京的消息,便从皇宫中泄露了出来,似如春后柳絮一般,飘满了城防郭区。很快,邓情便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朝野众臣弹劾的奏疏频频上递,民众们的怨怒之火也愈来愈旺盛。

魏帝因此,下达了斩立决的指令。得知此事后,付沉心急如焚的给宁南忧传去了消息。

彼时,宁南忧刚刚回到侯府,正因李湘君的纠缠而无法脱身,吕寻突然前来告知此事,他登时觉得自己有了逃脱侯府的借口。他从江府回来之后,才发现,李湘君不知何时竟搬到了他的院子里居住。

原本,他当场就要发作,看到吕寻一脸为难的神情后,便强行将厌怒之意忍了下来。李湘君替他守着侯府,时时刻刻握着他们的把柄,无理取闹起来,吕寻也只能顺从。

于是,宁南忧全然不顾李湘君的面子,将一应物件全都搬到了从前江呈佳住的院子里。

这女人因此哭闹起来,接连几日不肯罢休。宁南忧被她吵的头痛欲裂,实在无计可施。付沉的消息,便像是救命稻草,他紧紧抓住,趁着天色未亮,毫不犹豫的奔离侯府,将剩下的烂摊子,全都交给吕寻去处置。

这郎君愁眉苦脸的目送他离开,临行前还伤怀的说道:“主公...我想见我家夫人了。”

宁南忧装作没听见他这句呢喃,头也不回的坐上牛车,催促车夫快些驾车离开。

他狼狈出逃,捂着脑袋,心酸不已。

一大清早,付沉便守在茶楼中,等候着宁南忧的到来。此时的天,仍然被一片灰蒙蒙的雾笼罩着。寂静的街角旁,传来几声黄鹂鸟的啼鸣声。不远处,飘来几朵炊烟,摇摇晃晃的吹向天际。

在这一片安宁静谧中,宁南忧的牛车慢慢从小路驶向了角落里的小茶楼。

车夫驱赶着老牛,于小巷中稳稳的停下了车,便向帘子里唤了一声:“主公,我们到了。”

宁南忧正靠在车厢里昏昏欲睡,被这声唤惊醒,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掀起帘子钻了出去。他跳下车板,对车夫嘱咐了几句,便独自一人朝小茶楼的后门行去。

付沉在楼中坐立不安,干脆在后墙的小门前等着。宁南忧行至岔路口,一眼便瞧见了付沉的身影,于是隔着两棵树的距离,朝那人小声喊道:“阿沉?你怎么出来等着了?”

付沉从门后冒出两只眼睛,盯着他,幽幽说道:“还不是因为你速度太慢了。”

宁南忧苦着脸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府里住着谁?她实在难缠的很...”

付沉嘴角微微抽搐,闷闷的说道:“你总是有一万种理由搪塞我。”

他委屈的像个小怨妇。宁南忧哭笑不得,小步慢慢踱过去,便被他甩来一个白眼。付沉一言不发的转身,朝茶楼的内院行去。宁南忧满脸无奈的摇了摇头,站在后门前,挂上了木栓,才跑着追了上去。

“阿沉,两月未见,你对我的态度不能和善点吗?”宁南忧嘀嘀咕咕的抱怨着,那语气像是付沉欺负了他一样。

走在前面的青年郎君顿下脚步,扭头朝他抛了个冷眼,一脸嫌弃道:“我怎么觉得...你娶了那江氏女后,变得愈发欠揍了?从前那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君侯消失了么?”

宁南忧压着眼角,冷哼不语。

付沉叹息一声,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同他说起正事来:“你来的晚了些。陛下斩立决的旨意已经传到东市的大牢,我是无法挽回了,今日午时...他会在东市被处刑。我没办法帮你办成此事,但吕寻的来信中,却说你坚持要留邓情一命...昭远,我能问你,这究竟是因何缘由么?

若你是怕这消息传到邓国忠的耳中,因此激怒于他,令他不顾后果对旁人提及你前往牢狱会见他的事情,我倒是可以理解。如果他口不择言,便极有可能会走漏消息。假设此事传到你父亲耳中,只怕会坏了你的计划。

不过,我已有对策。周源末虽然离开了夜箜阁不知去向,但拂面宫中仍有许多擅长易容的死士。只需找一名同邓情身形、容貌皆相似的人,易换妆容,便可以将邓国忠蒙骗过去。在此之前,我会用托付常玉给邓国忠传去消息,告诉,已成功救下邓情。届时,只要在流放的路上,让他有机会见到死士所装扮的‘邓情’,便可鱼目混珠。”

付沉将自己的想法详细的说了出来,扭头朝他望去,收住声,安静的等着他的回复。

宁南忧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若是不能改其罪名...阿沉,我想...”

“不行。”

谁知,他的话还没说完,付沉便严辞拒绝道:“如今,江呈轶的职权还没有恢复。城内牢狱的监管,皆是岳桡、常玉、窦月阑以及景汀在负责。不说常玉,只说剩下的那几个人,谁不是与淮王府有些过节的?想要避开这些人的目光,把邓情救出牢狱,还要瞒天过海,让陛下、群臣以及京城百姓都相信邓情已死,实在困难至极。

况且,你费尽心思才将邓情抓入了牢中,若仅仅为了守住与邓国忠的信约...便对此人施救,恕我不能理解。

昭远,邓情之罪,不足以让你我耗费这么大的力气,将他救出来。”

“除非...”付沉停在廊下,抬头凝视着他,认真问道:“你有其他原因,必须留下邓情一命。”

他的问询让宁南忧怔住,皱起了眉头,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

“昭远。你要救邓情,是不是另有缘由?”付沉一字一句的说着,满脸沉凝与郑重。

宁南忧知道,若他不将实情告知付沉,恐怕这位郎君是绝对不肯帮他的。

他沉下眸子,迟疑了片刻道:“我要救他,是为了从他嘴里打探出一些草药贩卖的消息。”

付沉目露疑色,奇怪道:“草药贩卖?你要得知这消息作甚?”

宁南忧:“为了寻找龙斛。”

付沉喃喃念道:“龙斛?”

他疑惑不解道:“我记得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草药,世间并不易得。你要这个做什么?”

“为了救人。至于救谁...我不能告诉你。”宁南忧向他坦然道。

付沉晓得话问到这里,便不该继续深追下去,于是就此打住,安静下来。

廊道内一阵寂然。许久过后,付沉低声道:“我记得,你父亲的封地王府内,藏有一株龙斛。你为何要舍近求远,追问邓情?”

“你以为,我没有派人潜入王府寻找此药么?”

宁南忧摇头叹息、无可奈何道:“我父亲向来珍视他那藏宝阁,尤其是这类延年益寿的仙草灵药,派以重兵把守...将那里围得如铁桶一般,严丝合缝,不留一点间隙。我的人顺利潜入王府两次,可每当接近藏宝阁时,便会被发现,一来二去险些丢了性命。与其去闯铜墙铁壁般的王府,我倒不如费点心思在邓情身上。

我还在北地时,阿萝曾因受伤而性命垂危。那时,她急需草药救命。幸而,邓情府上有这类灵丹奇药...才得以活命。那时我便晓得,他手上必然有一条贩卖灵草仙药的捷径,能够快速寻到这类珍贵的药品。”

付沉又问:“既然你那时就已知晓此事,为何不在他入狱之前,问出这条捷径?”

宁南忧皱眉,盯着他道:“阿沉,你不清楚邓情的性子么?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晓得么?若不把他逼到绝境,他是不会轻易将此事说出来的。”

付沉微微一愣,沉下了声。他晓得,宁南忧说得确实是实话。

“罢了。想必你要救的人对你来说十分重要。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便不阻止了。”

他沉默了片刻,无奈的答应了下来。

宁南忧心中松了口气,追问道:“阿沉?你是有办法偷梁换柱的...是不是?”

付沉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道:“是什么是?我就算黔驴技穷,你也会逼着我想出办法...何必多问?”

宁南忧干笑两声,不敢再多说什么。

两人朝游廊的尽头慢慢走去。

付沉边走边问着:“那...你打算今日什么时辰去见邓情一面?”

【一百七十四】查明旧情

宁南忧垂眸走在一侧,并未回答。

付沉没听到他的声音,有些纳闷,扭头朝他望去,却见他面无表情的盯着廊前的路,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一般。

“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不准备去见邓情?”

付沉好奇的问道:“若是你不去见他,他怎么晓得救他的人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在动手之前,要先让他明白自己的这条命,到底还有什么用吧?”

宁南忧看着后院园子里随风摇摆的花草,淡淡的说道:“已经有人替我去过了。”

付沉惊讶道:“你已经作了安排?是谁替你去的?”

宁南忧回头望他,低声道:“江呈轶。”

付沉表情一愣,随即慢慢敛住眸光,似乎有些忧虑。

宁南忧瞥见他沉郁的神色,便问道:“你若心里有话,直说便是。”

付沉望着他欲言又止。两人走走停停间,来到了茶楼最里侧的亭阁内,倚窗坐下。

宁南忧蹙着眉头,与付沉互相对望着。眼瞧着对面郎君始终一副支吾其词的模样,他略生不满道:“你若总是这副半吞半吐的态度...我可就走了...”

他提高声调威胁着。付沉嘴角微微抽出,向他翻了一记大白眼,无奈道:“我是怕,这话说出来,你心里会不高兴。我瞧着你寻到一生所爱,固然为你高兴。但同样,也有些害怕。你对那江女太过信任,连他的兄长,你也全心全意的托付。你不觉得..如今的你很是依赖江府以及它背后的水阁么?

纵然我晓得,江氏女待你真诚无双。可她毕竟不是水阁阁主。我们尚不知那神影无踪的阁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便这样深信不疑,合适么?你久在权谋之中周旋,应当知晓那江女的兄长...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这样的人,你也敢放心任用?万一...你身边再出来一个‘周源末’,该怎么办?”

听着付沉的质疑声,宁南忧哭笑不得。他该怎么同这个郎君说,他那娇妻便是名满天下、神秘莫测的水阁阁主呢?

他盯着付沉,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看着,看得郎君心里发毛。付沉尴尬道:“你若是真觉得他们可靠...那么今日之言,你便权当作没听见,不必与我多费口舌。”

宁南忧道:“我晓得,你是为我考虑。”

付沉见他将自己的话听进了耳朵里,便立即欣慰道:“这就对了。以后,不要与你那舅兄走得太近...时刻保持警惕,切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虽然你这么说,我却并不这么认为。”

谁知宁南忧开口便否决了他的话,坚定无比的说道:“我相信江女,也信她的兄长。阿沉,我这么说,你或许会觉得我很不理智。但,我认为他们绝不会做出伤害我的事。”

“况且...我曾经多次怀疑过江氏兄妹以及水阁。可到后来,他们都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我不想再用无谓的猜忌去伤害他们。”宁南忧想起从前对江呈佳做下的错事,只觉得悔不当初。

他神情忧伤,仿佛触及了什么伤怀的往事。

付沉观之,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道:“罢了。你的家事,我也不便插手。你心里有数便好。”

他凭栏而靠,望着窗下的寂寞小巷,聆听杨柳枯枝叶划过地面泥墙的声音,安静了下来。

宁南忧端起案台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换了个话题道:“对了...阿沉,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付沉盯着外面的景色发呆,似乎没听见他的唤声。

宁南忧抬头朝他看去,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便轻轻皱起眉,从团席上起身,绕过茶案,同他一起靠在红栏前,沉声问道:“从方才起,我便觉得你心里藏着什么事...可是最近发生什么了?”

付沉向他转去目光,面色孤寂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一个人呆久了,也希望像你一样,身边有个知热知冷的人陪着。我在那冷冰冰的付府住着,当真没意思的很。叔父叔母成日阴沉着脸,我那将军表兄一回家宅,便是无尽的争吵...偌大的府宅,家不像家、亲人不像亲人,各自心怀鬼胎,盘算计较着如何得利...”

提及付府中的琐碎之事,付沉便一脸厌烦。

宁南忧默默看着,心中不是滋味,于是安慰道:“怕什么?你不是还有我么?”

付沉斜眼瞥着他,笑容极其难看道:“你倒是会说。可现在,我们一个月能见几次?还不如小时候。”

他这话说的,活像一个被情郎抛弃的怨妇,逗得宁南忧啼笑皆非。

“纵然,我这一生,有你这样的知己,可你身边,不是已经出现了可以与你共度一生的佳人么?我总不能自私的将你拘在身边,一直陪着我吧?”付沉说着玩笑话,勾起笑容,看似在打趣,实则心酸苦涩。

宁南忧落下眸子,盯着街口的枯树,沉默不语。

气氛逐渐伤感起来。付沉有些慌张的用胳膊肘怼了怼他,干笑两声道:“我只是说说,你别放在心里。日后,待你大事了结,我便能从那冰窟一般的府宅里搬出来。如此那般,我孑然一身,自由自在,也很是不错。”

宁南忧一脸自责心疼道:“阿沉...若不是因为我,你早就与付氏断绝关系了。我...”

付沉连忙笑着打断他道:“行了行了,快别腻歪了。明明是两个大男人,倒像是姑娘一样扭捏。你方才问我的那桩事情,我已查出点眉目来了。昨夜那么着急的传消息给你,除了商议邓情之事,还想给你看一册卷宗。”

他慌张失措的扯开话题,害怕宁南忧陷入愧疚之中不能自拔。

宁南忧止住声,见他匆忙遮掩情绪,心里沉重起来。付沉离开窗边,走到茶案旁的蒲团边,拾起了一卷藏在屏风后的文宗,交给了他,认真道:“你且看看这份文卷。”

宁南忧晓得他不愿再提及伤感的话题,便顺着他的意思,接过文书,轻轻展开,阅览了起来。

这一读,便觉得心惊。

半晌后,他抬起双眼,不可置信道:“我母亲当年...竟是这样嫁入淮王府的?”

付沉神情凝重道:“我初看到这份文卷上的内容时,也觉得震惊。实在没料到,原来当初,曹伯母居然有这样一段屈辱往事。”

宁南忧合起那份文卷,死死攥住不放,手背捏的青筋暴起,脸色青郁渐白:“如今我算是彻底明白了邓国忠的话。当初,我父亲不仅是因为窦氏三郎的民间皇子身份下了杀手,还是因为他抢夺兄妻的丑闻,才会如此狠毒。”

“说起来,真是我对不住窦家。”宁南忧目露愧意,渐渐神伤。

“你看看你,又开始自责了?这哪里是你的错?”付沉叹道,“上一辈的事情,怎能怨到你的头上?”

宁南忧轻轻摇头,低头沮丧着。

付沉皱眉,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要是过意不去,我会替你在朝堂上多维护窦氏...至少在这样暗潮汹涌的局势中,保他一族平安。”

宁南忧心中一暖,扬起笑意道:“你总是能抚平我的心头苦楚。”

付沉莞尔,随即转眸,再想起一事,疑惑道:“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窦氏与淮王府有着深切之仇恨,毕竟窦寻恩死在你父亲手上。为何...窦老太君会对你如此之好?又为何当年安平侯要刺杀你?事到如今,这些怪异之处,还是不能合理解释。”

宁南忧沉着眸子,确实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当年的往事,只有你母亲清楚,或许窦老太君也知晓一点真相。你不妨旁敲侧击一下?”付沉问道。

“她们既然要瞒我,怎么可能泄露口风?”宁南忧苦笑道,“你看,从前我完全不知窦氏三郎与我母亲的关系,若不是听邓国忠提及,我恐怕到现在还不知,我母亲究竟是怎么屈辱的嫁入王府,又为何会对我这样厌恶?我是何其愚蠢?何其无用?连母亲真正的心情都不能知晓?”

听他酸涩苦闷的声音,付沉一阵感慨心疼,轻声温柔道:“这也不能怪你。更不能怪你的母亲。你母亲,对于那些肮脏的往事,定然是不想提及的。你不晓得那些事情,皆是因为你父亲的有意隐瞒。

否则这么多年来,你怎么可能一点线索都查不到?莫说你了,就连我,为了你手里这份文书,也几乎跑断了腿。最后,还是在宫中一名老太监的口中打听到了此事。你母亲与窦三郎的过往,被人刻意抹得一干二净。若不是我父亲在宫内还留了些人手给我,我恐怕也要辜负你的托付。”

宁南忧低眸,浅声道:“幸好还有你。不然,我还要一直蒙在鼓里,怨怼母亲。”

“昭远。”付沉见他陷入了自责中,便不由为他难过起来:“这事哪里能全怪你?你也不要一味地将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一百七十五】东市大牢

宁南忧不语,寂静良久。

付沉安慰道:“当初的事情,你我还未出生,都无法预料。怪只怪...我们降生在这样的家庭。昭远,过去的遗憾,我们无法替父母长辈们弥补,但未来的事,我们却可以操控。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将来这天下总能重归太平。你的愿望会实现,卢夫子与越将军的期盼也会实现。”

宁南忧闭上了眼,凝神屏息,沉寂了片刻,缓缓吐气道:“你说得对,一切,都能好起来的。”

付沉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头,温柔道:“不论怎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走到最后。”

宁南忧展眉一笑,低声浅语道:“好。”

知己,便是一辈子的相知相伴。他相信付沉的承诺,也信自己能掌控命运,不关过去有多苦痛,未来总是向着光明和美好出发的。他不再悲观以待,不再觉得自己孤身一人,不再认为自己的命运只有死路。

窗外的枯柳吹拂着,宛若美人纤细修长的臂膀,向路人抛出橄榄枝,一点点,勾勒成一副画卷,汇聚在小城中。

天色渐亮,初晓的红阳从东边悄悄冒出了头,金辉闪耀的光芒挥洒着,照在行人的身上,向街市蔓延了过去。清晨,东市大街上便已十分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挨在一起站着。这其中,有小一半的人,是为了生活前来采办物品,而绝大多数人则是听闻邓情午时斩首的消息后,从京城各处赶来围观的。

东市的刑场周围,挤满了民众,各自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什么,吵闹声日趋高昂。

江呈轶站在东市牢狱的大门前,望着这熟悉的地方,深深的蹙起了眉头。

薛四在他身侧守着,有些担忧的问道:“主公,你真的要去见邓情么?他这样的人,能说得通么?”

“说不通也要说。如今,只有他知晓如何得到龙斛。我们别无选择。”江呈佳斩钉截铁的说道。

“可是...属下还是觉得有些不妥。您现在,可是陛下时时刻刻监视的人,若是您入东市牢狱的消息传至宫中...恐怕,会对您很不利啊。”薛四非常担忧,心里害怕至极。

薛四紧紧拽着江呈轶的衣袖,认真道:“邓情私携长鸣军归京的事情,本是十分私密的...偏偏在这个关头从宫中爆出来。您难道不觉得细思极恐么?”

“我知道。这消息,是陛下故意让人传出来的。包括京城四处流散的言论,也是他一手安排的。陛下已经完全放弃了邓情这颗棋子,如今,想要拿他平息民怨与臣恨...也是合情合理的。”江呈轶很清楚魏帝的习性,也知晓,为何邓情会到必死无疑的地步?

“那您还要见他?君侯可是要在您见过他之后,悄悄施救邓情啊!倘若...君侯未能做好防范,这消息泄露出去...陛下铁定会问罪于您...到时候,您...”薛四满心慌乱,生怕这其中有一个环节出错。

江呈轶眸光落定,铁了心道:“不必多说,我既然与君侯合谋,就应该相信他的办事能力。倘若我,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不但会打乱原本的计划,还可能会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

话音落罢,他理了理衣领,挣开薛四拽着他衣袖的手,向对面等着他的小官吏走去。

这人,是宁南忧给他安排的人。他来此处,是走了常玉的门路,又有窦月阑遮掩着,连付沉也替他打点了一番,算是隐秘至极。但,因为他此刻的处境特殊,魏帝遣出不少密探在他周围监视。故而,薛四才会说出方才那番担忧之言,害怕宁南忧与付沉遮掩不当,露出个首尾来,便大事不妙了。

江呈轶几乎毫不犹豫的走了过去。薛四见状,虽有疑虑,但也只能无可奈何的跟上去。

一番交接后,江呈轶被那名小官吏带到了牢狱旁的一间木屋中,换上了狱吏的衣服。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他跟着官吏的脚步,入了东市大牢。

薛四则守在小木屋中,等着他返程。

东市大牢,原本归属于东府司门下。因此,江呈轶对这里异常熟悉。然而,自苏刃的事情发生后,魏帝便下发了旨意,要求更换大牢所有的狱吏与官兵,先由廷尉府暂时接手管理。

他再次踏足此地,前后遇到的人,却都是陌生的面孔,心里便有些烦躁。

东市,算是他投入心血最多的一个市集。他在这里布下了众多水阁的暗桩,尤其是东市大牢。可如今,这一切,却被苏刃与邓情毁于一旦,实在惋惜。

他心里盘算着,日后如何重新掌握东市,脚步也加紧了一些。

很快,小官吏,便将他引到了关押邓情的牢房前。这里,是世家贵族中犯死罪的子弟们专门监管的地方。阴沉漆黑、潮湿腥臭,处处皆是哀嚎。

江呈轶冷着一张脸,站在牢门外,向木栏的另一边望去。

昏暗处,邓情靠在粗糙的泥墙上,正垂着脑袋,满身狼狈的闭着眼。

江呈轶轻轻咳出声,唤道:“邓将军一只脚都要跨进黄泉了,竟还有心思睡觉?”

里面的人听见这动静,微微动了动身子,扣在手脚上的铁链也随之哐当作响。

邓情睁开眼,缓缓抬起了头,朝牢门外望去。在甬道里青色烛光的映衬下,他看见一名身穿靛青色曲裾服的青年负手站在长廊中,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渐渐看清那人的容貌,眸中露出阴狠的光芒,满脸恼恨的冲了过去,却被铁链困住了手脚,怒吼道:“姓江的,你将我害到这副田地,竟然还敢来这里见我?!我告诉你,即便我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江呈轶轻挑眉梢,冷声道:“你如今已是阶下囚,再这么叫喊也无用,不如省点力气?”

“江呈轶,你是特地来落井下石的么?!”邓情恶狠狠的喊道。

“你说对了。看见你此刻的惨样,我心里真是无比舒坦。”

江呈轶笑道,眸光愈发深邃森寒:“我说过,你会因为惹了我而付出代价。如今,陛下赐死的圣旨已下...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我不信!我不信陛下会杀了我!我不信他会对邓氏如此无情。这么多年,我们邓氏为正统掌权做出了多少努力?付出了多少心血?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邓情还在垂死挣扎,大吼大叫着,不愿相信。

“邓氏付出再多,也没有独掌皇权重要,更没有家国百姓重要!邓情,你作恶多端,你祖父也屡次挑战皇权,你以为,陛下会一忍再忍么?!你私自携带长鸣军入京时,可有想过会有边疆大破,北地战败的结果?

你与你祖父,三番五次触及陛下的底线,可有想过如今的下场?!既然是自作孽,就不要在这里嚷嚷着说陛下无情了。你们若持身周正,邓氏不会有现在的局面。”江呈轶冷声训斥着。

邓情固执至极,仍在嘴里喊着:“狗贼!若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陛下,他不会处置邓氏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北地之事,亦是你一手操纵的...分明是你再三挑拨,陛下才会...才会...”

他狰狞着面孔,尖叫着、嘶吼着,愤怒至极。

江呈轶无奈摇头,只觉得此人无可救药。他叹了一声,没心情再与邓情继续纠缠,于是清了清嗓子,将对话引入了正轨:“我今日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午时,你便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于东市刑场,处以斩刑。我来,是要告诉你,此时此刻你还有一条生路可走。”

邓情一怔,两眼发愣,停下怒吼,失声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呈轶不想看他那张恶毒丑陋的嘴脸,略略偏过身子,看着两边的青烛,低声道:“有人要用你的命,买一条消息。你若肯配合,便能活命。若是不愿意...便等着午时候斩吧。”

“你说谁?谁要买我的命?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邓情抓住牢门的木栏,紧紧攥着,仿佛抓住了希望。

“你手上是不是有一条贩卖仙品药材的商路?”江呈轶抛出疑问,靠近了一些,压着嗓音说道。

邓情皱眉,转了转眸子道:“有又怎样?我如今被关在这里,那条商路没有我的私印,不可能运行。”

江呈轶道:“这便对了。要你活命的人,便是为了这商路能继续运行。至于他究竟要得到什么,等你出了这牢狱后,自会知晓。”

邓情冷笑道:“说了这么多...你以为我会信你么?我就算去死,也不会相信,你会救我!”

江呈轶嘲讽道:“信不信由你。你活命的机会,掌握在你自己手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他说罢此话,转身便准备离开。

邓情一慌,捆着铁链的手臂用力晃了晃,挣扎道:“等等。等等。我虽不信你,但我没说我不答应。要买我命的人,既然不是你,那么...之后救我的人,也不一定是你。你只是个传话的...对不对?”

【一百七十六】危机四伏

江呈轶顿住脚步,却没应声。气氛跌入冰渊,冷到极致。

邓情忍着心中的怒意,咳了几声道:“好。我不多问了。告诉那个让你传话进来的人,我答应他的条件。只要他能救我出去,我可以将商路的消息全部告诉他。”

“你能这样想,便是最好。正午时分,行刑之前,会有人救你出去。你安静等着便是。”江呈轶随意叮嘱了一句,便欲抬脚离开。

邓情看着他修长清朗的背影,眼里满是憎恶,他拽着牢门的木栏,高声喊了一句:“江呈轶,我看你也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玉朗清风罢,你不是非常厌恨邓氏么?怎么如今,也肯受旁人指使,用我的命来换取一条商路的消息?什么忠直纯善、什么清廉自正?不过是你伪装的外壳。你与我们也没什么两样!”

此话落罢,江呈轶再次顿住了脚步,他转过身,冷眼盯着牢房的方向,阴森森道:“邓情,莫望自己脸上贴金了。若不是你这条命还有点用处,我绝不屑于踏足此地,与你多费口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管不着,今后也没机会再知晓。你记住,出了这牢狱,好好守住你的命,别让恶鬼索了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他站在青色烛光中,沉着一张脸,在幽森的环境下,显得格外的可怕,一股强大的气场压迫过来,令邓情冷不丁的缩了缩脑袋。

江呈轶收了声,仿若冥王现世,敲定了邓情的死期。不知怎得,他心里生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寒瑟。

这个被幽光笼罩着的青年,果断迅速的转身离开,慢慢消失在了走廊的镜头。邓情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被抽走,猛地滑倒在地上,只觉得疲惫不堪。

江呈轶负手走出牢狱,小官吏正在门前等着,转眼瞧见他出来,立刻面露喜色,恭敬客气道:“江大人倒是准时...若您再不出来,小人便要进去寻您了。”

江呈轶冲着他点点头,神情凝肃,闷声不语。小官吏不敢与他多说,为他打点好东市大牢后,便一路带着他从侧门的小径离开了这里。薛四已在小木屋内等得十分焦急,正抬脚准备出去,下一刻便听见门前传来了脚步声。

他喜出望外,冲到门边,朝台阶下望去。

江呈轶提着衣摆走上台阶,小官吏就在屋前的岔路口守着。

薛四当即唤道:“主公!您怎么才回来?!”

江呈轶抬头瞥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薛四凑上去,关切的问道:“怎么样了?邓情答应了么?”

江呈轶露出厌烦的表情,径直走进屋中,将穿在身上的狱吏服饰脱下,一声不吭的换好自己的衣裳,便想离开这里。薛四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紧紧跟在他身后,不安道:“难道...主公此行不太顺利么?”

江呈轶推开木屋的门,脚步迅速的下了竹制的台阶。薛四连忙追了上去。主仆二人在小官吏的引领下,往东市西侧的出口行去。

直到远离了牢狱,小官吏也回到了自己的岗位。江呈轶幽幽的向薛四开口道:“事情办得很妥当。邓情想要活命,怎么可能不答应我的条件?”

“那...主公您方才归来时,怎得一脸不高兴?”薛四疑惑道。

江呈轶叹息道:“京城的局面,被邓国忠与邓情这么一折腾,又混淆成了一个大染缸。东府司往后的路,只怕更难前行。我今日入东牢,眼瞧着里面的狱吏官兵已全部更换,便觉得头疼。这一年来在东市的布谋筹算,算是全都白费了。当初,苏刃之事,实在是失策。虽然扳倒了邓氏,但我们也损失惨重。”

“原来,主公忧心的是这个。我还以为那邓情不肯配合,惹您生气了。”薛四拍着胸口,稍稍安定了一些。

江呈轶转头瞪他一眼,啐道:“你这小子!也忒瞧不起你家主公了。”

他仰头望着蔚蓝色的天空,深呼一口气,努力平息心情道:“也罢。这局面,毁了就毁了,大不了重来便是。”

薛四连连点头道:“主公别怕!不关未来怎样...属下等人,都会守在您和阁主身边的。不论什么周折、什么困难,有我们在,必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江呈轶回首,盯着薛四那张稚嫩娇气的脸庞,心里有些哭笑不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温柔道:“是,咱们阿四说得对...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便没有什么困难会难道我们。”

薛四用力的点头道:“您说得没错!”

江呈轶弯着唇角,展露微笑,眸中的笑意却未达眼底。他遥望着东市的街巷,眼神逐渐深邃起来。他心里十分清楚,邓氏一旦倒台,后面会有更多豺狼虎豹等着。未来,不论魏帝还是东宫,只怕每条路都会十分凶险。

江氏与邓氏敌对,是文武百官都看在眼里的。如今邓氏大厦倾颓,即将崩塌,众世家大族定会卯足了劲儿,反对他继续揽权。众人都想保住家族荣耀,偏偏这些世家,都有不少肮脏见不得人的事藏着,自然会害怕江呈轶也抓住他们的把柄,一顿乱咬,将他们也拖下水,送入无间地狱。

江呈轶凝眉沉眸,暗暗攥紧了拳头,已在心底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阳光愈发明媚,而隐藏在这座帝都之间的杀机,也渐渐随着东日的攀升,显露了出来。邓氏全族获罪下狱的消息如同一把硝石粉末洒在了燃烧的烈火之上,轰燃炸开一般,盘旋在朝野众臣的府邸中,久久不能熄灭。

就在众世族人心惶惶,各自联手,准备对付新贵江氏,以备保全自身时,远落于街巷角落里的江府内,有两个女郎却与城内紧张阴沉的氛围格格不入。

碧棠斋中,沐云为了江呈佳,在院中扎了个秋千,两个人像是回到了儿时一般,成日嘻嘻哈哈笑个不停,仿若没有任何烦恼,活在这世上,只为了逍遥快乐。

沐云站在秋千后,轻轻推着木板上的女郎,温柔道:“我们许久不曾这样了。”

江呈佳扬着笑容,闭着眼睛,紧紧攥着两边的挂绳,高兴道:“这般岁月静好...曾是我最向往的日子。”

沐云望着天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炫光,轻声温柔道:“阿萝...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江呈佳稍稍偏着头,努力辨别着她所在的方向,问道:“什么?”

沐云扶住她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道:“我发现...萃叶草,或许可以调息你体内因天命而受损的内伤。”

江呈佳身形一顿,僵直身体,不确定的问道:“真的?”

“这两天,我在你的药膳中,加了些萃叶草熬炼成的浓汁...已适量的让你服用了几日。接连几日的把脉,我发现...效果显著。连孙齐都说,你身子的亏空与虚弱,改善了许多。”

沐云认真的说道:“或许,萃叶草可以缓解你体内不可逆转的天命损伤,恢复你的五感知觉。”

江呈佳兴奋道:“我的眼睛...有望恢复?”

沐云拍拍她的肩,温柔道:“我查了古书,发现萃叶草确实有治疗血亏神散之症的奇效。阿萝,你若信我,我便尽力一试,不能全然肯定,但七成的把握还是有的。”

江呈佳伸出手拍在肩上,紧紧握住沐云的指腹,有些激动道:“你的医术承自姑姑与清竹医神,我自然信你。”

沐云笑道:“也就只有你敢信我。我娘亲和师公对我的医术可是万般嫌弃...”

江呈佳长舒一口气道:“我知道,虽然你的医术不是十分精道,但为了我,你会全力以赴。所以我信你。”

沐云从她身后抱住她的腰,柔声道:“你说得对。为了你,就算希望渺茫,我也会尽力一拼。”

两人紧紧挨在一起,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歇了片刻,沐云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她的胳膊,说道:“对了。有件事,我要同你说。”

“什么?”江呈佳听她这语气,以为又有什么惊喜之事,便竖起耳朵听着。

沐云微微拢起眉头,想着今日早晨去见房四叔时的情景,有些疑惑的说道:“烛影最近...似乎是有什么心事,说话办事都心不在焉的,状态很是不好,不知是因何缘由。”

她说到此事,江呈佳便想起了数日前,兄长刚出宫时,在家中设下的那场宴席。当夜,烛影也是满脸沉沉,忧心忡忡的模样。她有些不确定的说道:“他前几日的家宴上便已有些奇怪了,不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晓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我听拂风说...他自从去了趟北地后,便变了个人。”沐云复述着拂风同他说过的话,“做事总是不留神,频频出差错,这同他以前行径完全不一...”

“他去了一趟北地?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江呈佳惊讶道。

【一百七十七】知晓身世

听她这么问,沐云面露诧异道: “约莫两个月以前的事情...我以为你晓得呢?没想到你并不知情?”

“他去做什么了?你可知道?”江呈佳接着问道。

沐云答道:“拂风说他是去北地处理董道夫遗留下来的文卷案书去了。他说,烛影是奉了阿轶的命令去的。我以为这原本就是阿轶和你商量好的,便没有多问。”

“什么商量好的?”江呈佳侧过身,面向沐云,睁开一双失神无光的眸子,皱紧了眉头说道:“我根本全然不知此事。恐怕兄长也不一定晓得...”

沐云神色古怪道:“你的意思是说,烛影很有可能瞒住了你与阿轶,私自去了北地?”

江呈佳点头:“我猜,应该是这样。具体如何,你傍晚旁敲侧击的问问兄长,便可得知了。”

“何不直接把烛影叫来问一问?”沐云觉得她的想法有些曲折,不如当面询问简单明了,便提出建议来。

“你在人间呆了这么久,也与水阁的人朝夕相处了这么久,难道看不出烛影的性子?他一向沉默寡言,性子冷淡,也最能藏得住事情。若是就这样直面问询,他肯定不会说半个字。”

烛影算是她一手培养的人,他是什么样的性格,江呈佳心里十分清楚。

沐云微微颔首,喃喃自语道:“说的也是。烛影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有什么事,从来不同旁人讲...”

“那不如...我们将拂风唤来?还有铁衣...这两人平日里与烛影走得最近,或许知道些什么。”

她转了转眸子,细细思量后,再次提议道。

不知怎得,江呈佳心中总有些隐隐不安,听着沐云的话,露出迟疑之色,随即摇摇头道:“不可,烛影心思最是细腻。若他晓得拂风和铁衣被我们叫去问过话,定然会起疑。到时,我们要查他近日的异常,便会难上加难。”

沐云逐渐焦躁,有些烦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去问一问阿轶,便能将此事查明白了?你方才不是说了么?阿轶,也未必知晓烛影私自前往北地的事情。既如此...我们即使从他那里得知了他并未命令烛影前往北地的消息,也查不到什么啊...”

沐云快言快语,脾气也有些浮了上来。江呈佳笑她道:“当然不能靠兄长。邓氏获罪下狱的风波才起,前朝后宫、世家贵族,每双眼睛都在盯着东府司、盯着兄长,等着寻出些错误,陷害污蔑兄长与水阁...以保他们的平安。若我连这点小事都要依靠兄长...那岂不是白坐了水阁阁主之位,一点用处也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

江呈佳答道:“烛影若是私自前往北地,总能在尚武行里留下些痕迹。你莫忘记了,自我去了趟广信,便将宋阳提拔成了尚武行副舵主。我们不找烛影,找他。”

“找他作甚?”沐云实在不解她是何意,心里胡乱猜测一番,低下头盯着她黯淡无光的眸子,问道:“你是想通过他,询问烛影的动向?可他与烛影共事的时日不到半年...即便他是你亲自提拔的人,想必烛影也不会轻易相信,必然对他防之又防,怎会让他察觉异样?还不如将拂风叫过来询问...或许能探知些什么。”

江呈佳哭笑不得道:“阿依...你又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让他来,不是为了询问烛影之事的。宋阳虽然成了尚武行的副舵主,但仍时常跟在我身侧,并不是日日都与烛影在一起的,他自然不晓得烛影的行踪。我让他来,只不过是为了调查这几月以来,尚武行经手的文书与存卷。

烛影忽然私自前往北地,归来后又心事忡忡,必然是由原因的。他平日里,能接触到的案卷文书,便是尚武行的存档。他必然是看到了什么,才会突然启程前往北地...我是想,先查出他前往北地的缘由...抓住了事情的根源,才能找准方向。”

江呈佳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沐云这才反应过来,她站在女郎身后,静静看着,忽而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什么?才会想着去查尚武行的文卷?”

江呈佳唇角的笑意微微一顿,渐渐散去。

沐云见状,继续问道:“你心里果然有了些猜测?是什么?为何不同我说一说?”

江呈佳转过头,长叹一声,面对寂静的院子,光泽灰暗的眸子里浮出一丝哀伤,无奈道:“他忽然前往北地...恐怕是对自己的身世起了疑虑。”

沐云心中一惊:“你是说....”

江呈佳背对着她,悄悄点了点头,默认了她此刻心中的想法。

沐云立即反驳道:“可是...北地除了赵拂,并无旁人。他去那里,能查到什么?赵拂对当年之事完全不知啊...”

“赵拂确实不晓得当年事。可他心里却清楚,烛影并非赵氏子孙。倘若,烛影在前往北地确认此事之前,便已经知晓了什么...事情便不妙了。”

沐云听之,心中也起了一丝骇然,随即说道:“好,你既然都这样说了,我立即让人将宋阳唤来...我们一起查阅这几个月里尚武行的宗卷。”

江呈佳轻轻点头,伸出手来轻轻覆在沐云的手背上,小声道:“好。我就在院子中等你。”

沐云应声,将她从秋千上扶起,坐到一旁的椅榻上,为她盖上了一层厚厚的被褥,将她的一切都安顿好后,才转步离开。

江呈佳竖起耳朵,聆听着她的脚步声,慢慢收回了神,双手放在褥子里,逐渐握成了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屋瓦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女郎坐在院子里,并未听见这动静。她闭紧双眼,浅眠着,照壁处吹来一阵微凉的风,令她瑟瑟一抖,半梦半醒的睁开了眼。她正想从椅榻上起身,便隐隐的觉察到身后似乎有人正在悄悄靠近,于是拢着眉尖,柔声唤道:“水河?红茶?我睡了多久?”

只是,她这声话音落下,却并没有人回应她。

江呈佳觉得奇怪,便扶着椅榻稍稍侧过身,想细听身后的动静,却逐渐察觉了那脚步的异常。她身后的人,刻意迈着极浅的步子,仿佛不愿她发现。她立即警惕起来,手里攥着被褥,双脚离开椅榻下摆着的小马扎,脚趾紧紧抓地,目光也沉了下来。她急促的唤了几声:“水河?红茶?”

周围,仍然没有任何应答。

江呈佳低着眸,绷直身体,随时准备战斗。她浅声问道:“来者何人?你将我的侍婢怎么样了?”

她心口砰砰直跳,手指攥成了青色。来人却依然没有任何回声,只是脚下步伐仍旧继续前进着。

慢慢的,江呈佳从那细小微弱的声音中听出了些熟悉之感。

她心跳漏了一拍,眸色微凉,有些犹豫又有些害怕的问道:“烛影...?”

那人终于,在她身后止住了脚步,停在了椅榻的侧边。他还是没有应答,但江呈佳却已几乎确定,来人正是烛影。

院子里沉寂了许久,吹过一阵寒凉之风,卷得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女郎坐在椅榻上僵持着,挺直身体,但始终没有转过头去。身后那人,终于开口唤道:“阁主。”

听见这熟悉至极的声音,江呈佳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沉了下来。她忍着满肚子的疑惑,强装镇定道:“你这是怎么了?来也不通报一声?竟就这么翻墙入了院子?”

“阁主赎罪...属下鲁莽了。”烛影沉声说道。

江呈佳心中忐忑,不知他此刻突然闯入碧棠斋的原因是什么,刚松下的气息,又再次提了起来。

她重新坐回了椅榻上,低声道:“这个时候来我的院子...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禀报?”

烛影闷闷道:“回禀阁主,尚武行一切正常,并无异常之事。”

“那你...这样前来是为了?”江呈佳越听越觉得慌张,愈发的焦躁起来。

果然,下一刻,烛影压低声音问道:“属下前来...是为了手中的一块翡翠冷玉。”

江呈佳心里咯噔一下,脑门一凉,神情自然而然的黑沉了下来。他...果然是知晓了什么。

烛影接着说道:“属下到近日才知...属下自小一直佩戴的这枚冷玉,还有一个别称——唤作崔玉,乃是曾经在大魏辉煌一时的世族——卢氏的传家之物。”

听他说到这里,江呈佳狠狠的皱起了眉头,倒吸了一口冷气,屏息闭目,默默不语。

烛影声音逐渐颤抖:“阁主...您从前问过属下,身上为何会有这块翡翠冷玉?这说明,您当时是知晓这块冷玉的来历的...是不是?我身上,为何会有卢氏的传家之宝?阁主...您可知晓缘由?”

江呈佳心慌意乱,已不知该如何作答,只静静听着。

【一百七十八】得知一切

“属下将尚武行与千机处中有关于卢氏的所有文卷记录,都翻出来查阅了一遍,发现...当年名满天下的卢遇卢夫子,曾有一子失踪。他的踪迹,恰好消失在武陵临沅一带。而我,也出生于临沅。

爹、娘对我疼爱至极。故而,我从未想过...我并非他们亲生之子。直到...我悄悄派人前往临沅调查赵氏的户籍文书,才发现,原来...我是爹娘领养的孩子。云溪河畔,我被人抛弃在那里,若非爹娘善心,恐怕...我便没有机会遇见您,遇见云菁君,进入水阁,同诸君相伴。阁主...我看着那户籍案卷的记载,总觉得不可置信。

于是,我奔赴北地,亲自前往质问兄长。在我未抵达边城之前,我还抱着一丝希望。可...直到我从兄长口中得知...我确实是爹娘在云溪河旁捡来的婴孩,我才彻彻底底相信,我确实并非赵氏儿孙。

但,仅凭身上的这块崔玉...我也不敢完全确定,我与卢氏有血缘关系。于是...我,调查了许多存档案卷,想要从往事中寻到一些蛛丝马迹。可越查,越是心惊。越往下挖,越觉得可怕。我或许...真的是当年顾夫人怀中侥幸逃过一死的婴孩...被世人冠以逆贼之名,辱骂至今的卢夫子——可能是我的亲生父亲。”

烛影立在她身后,一字一句的说着。他平日里鲜少有这样成篇成段的发言,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的话都说尽。他更咽着,神态落寞伤怀,紧紧盯着椅榻上的背影,双眼通红。

江呈佳不敢转头望他,此刻光是听他说这些,便已如刺骨锥心,万般难受了。

“阁主,我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徘徊彷徨了数月,心中伤怀至极。就在刚刚,我本欲前来向您求证此事。可却在屋顶上听见了您与沐夫人的对话...”

烛影声音颤抖着说道,双眸被泪光浸满,酸着鼻子,惨笑了两声道:“属下原以为,这一切只是我的臆想与猜测。直到方才听见您...要从宋阳入手,调查我这几月的踪迹,才明白...原来这些竟然都是事实。

而您与云菁君早就知晓,却一直全力隐瞒,不让我触碰真相。阁主...属下此刻翻下屋顶,潜入院中...只是想听个解释。不知您...愿说与否?”

他尽力克制着所有的情绪,精神几尽崩溃,站在江呈佳身后,全身发着抖。

江呈佳沉默良久,长叹一声道:“你还想知道些什么?你不是已经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了么?”

“所以,阁主...您的确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了?”烛影再次问询,仿佛是想要确定什么。

江呈佳闭着眼,无可奈何道:“是。其实...在我与兄长初遇你的时候,我便从你身上佩戴的这块崔玉看出,你绝非普通人,极有可能是卢氏后代。我一直带着这样的疑问。

直到你兄长的出现,让我觉察到,当年的真相,可能没有那么简单。烛影,武陵之行后,我才确定了你的身世。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被卢氏一门抄家灭族的案子所牵扯。我害怕...你陷入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阁主,我会不会陷入痛苦...需我自己来评判。您以为,您不告诉我,瞒着我,便是为了我好么?您可知,此时的我,独自查出当年的真相,比您亲口告诉我要痛苦许多?当真相的外衣,被一层一层的拨开...我只觉得痛不欲生。一连两个月以来,我一直陷在是与不是的怪圈中,来回反复....您可知我的心情有多么复杂、多么痛苦?”

烛影渐渐失控,言辞之间也没了顾忌。

他宁愿直接被告知当年的真相,也不愿通过自己的调查,一点一点,漫长而煎熬的得到结果。因为那样,他会不断沦陷在自我怀疑中不可自拔,被质疑与愧疚所淹没。

因为江呈轶与江呈佳兄妹二人的筹谋,他对当年常猛军逆案的真相了解的十分透彻。他知道卢遇是怎么被冤入狱,他也知道,越奇将军是如何惨死匈奴,死无全尸的。他清楚当年的案子震骇九州,闹得整个大魏腥风血雨、血流成河,有多少人身死其中无处伸冤,死后连块牌位也没有人供奉...

他置身事外,从来觉得自己是旁观者、是事外之人。可有一天,当他忽然知晓,他其实是逆案的当事之人。那种得知真相的吃惊与惧怕,几乎完全将他淹没,吞噬的一点也不剩。紧接着,随之而来的,便是巨大的愧疚。

当年的卢遇,未必没有找到他的线索,只是,为了他能够活命,卢氏族人极有可能将所有消息都封锁了起来,一直对外宣称他已失踪...他才能安然的,在赵氏夫妇的抚养下健康的成长起来。

卢遇,即便到了最后一刻,都有可能为了他的将来,而拼命隐瞒。

一想到这里,烛影便忍不住发抖。他生于这世间二十余年,竟完全不知亲生父母对自己的付出,甚至曾对卢氏之案报以旁观漠视的态度...

他一时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质问着江呈佳,陷入了无尽的自责之中。

江呈佳眼眶已红,双目紧闭,眼角泛出点滴泪珠,慢慢从脸颊侧边滑下。她当初,就是害怕如今这样的场面,才会选择隐瞒。她从来没想过...她与烛影会有这样对峙的场面。

她调整了许久,才勉强压住混乱复杂的心情,战栗着说道:“我承认,向你隐瞒当年事,确实不是个明智之举。可是...烛影,这些年,我见过不少因为复仇而毁了自己的人。我不想你成为第二个秦冶,我更不愿看到你变成周源末那般。我...”

“秦冶和周源末?”烛影挑出她话语中的这两个人的名字,有些不确定的追问道:“难道他们?”

“是。他们亦是当年常猛军逆案的冤者后代。”江呈佳咬咬牙,承认道。

“秦冶,是你同宗同族的堂兄。而周源末,则是慕容氏的后代。”她不想继续瞒着烛影,索性都交待了出来。

“秦冶...竟是我的堂兄?亲族血缘的兄长?”烛影反复询问着,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泪光。他只知晓,秦冶是当年常猛军的旧人,却并不知他真实的身份。至于周源末,他更加不清楚。

“是。”江呈佳肯定道。

烛影不可自抑的低笑了一声,仿佛无奈至极:“我与他...认识这么多年。我竟然不知...他就是我同宗同族的兄长。这世间的缘分...是多么可笑。阁主...此事,您也一早知道了,是不是?”

听着他的质问,江呈佳心口如针扎一般,她紧紧攥住手心,沉重的点了点头道:“是...我确实很早就知道此事。但,我不希望你们相认,不愿你深陷此事,所以一直遮掩至今。”

“呵呵...”烛影忍不住笑出了声,狠狠的闭上眼,仰面向天,滑下两行灼热的泪珠,揪着心道:“阁主,您可知,您所有的为我考虑,对我来说...就像枷锁一般,将我锁住,让我全然没有自由...”

江呈佳心如刀绞,努力呼吸着,想要调整状态。怎料,她像是陷入了悲伤之中无法自拔一样,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烛影...我...对不起。”

她想了很久,只能说出这几个字。别的,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烛影慢慢低下头,垂着眸子,沉寂许久,忽然问道:“阁主...您能,带我去见见君侯么?”

江呈佳的眉头一顿,脸色微微变了变,没有答话。

“自我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便很想深入了解当年常猛军逆案发生的全部过程,更想知道...我的、我的...”、

烛影有些喊不出口,停顿了许久,才喊道:“我的父亲,卢遇,究竟是怎样的人。我还想晓得,当年我的母亲顾夫人究竟是怎么去世的。阁主,我想了解一切...我希望,您能帮助我,而不是...继续瞒着我。我晓得,君侯对当年事,定然十分了解。我想知道的答案,或许,能从他那里知晓一些。”

江呈佳仍然不作回应。

烛影目露失望,叹道:“阁主...不愿相助?既如此,属下单独去寻君侯,也是可以的。”

他直接以言语逼迫,没有半点犹豫与迟疑。

江呈佳转头,向他望去,虽然看不见他所在的地方,却依稀可以根据声音传来的方向辨别一二。她沉沉道:“烛影,你我之间,不论怎样,已算是家人般的存在。若有请求,大可不必这样要挟。”

见她投来目光,虽然那双眸中似乎并无亮泽,但烛影仍是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

他后退了两步,心中的悲痛虽重,却因江呈佳方才的那句话,稍稍清醒了一些。

【一百七十九】证人渔夫

烛影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默然沉寂许久,对江呈佳轻轻呢喃了一句:“属下方才...过于急切,冒犯了阁主,望您恕罪。”

“何须如此客气?”江呈佳长叹一声。

她思虑再三,倚在坐榻的扶手上,疲倦道:“罢了。这些年,君侯私下里也一直在找寻你的踪迹。你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又想了解当年真相,我带着你去见他一面也无妨。只是有一件事,你需要告诉我。”

烛影问:“阁主要问什么事?”

江呈佳敛起眸色,眼皮垂落,轻声问道:“你是因何缘由,突然调查起你自己的身世的?”

听见此话,烛影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心口再次揪了起来。

他缄口不语,没有立即回答。江呈佳并不催,安静等了片刻。院子里站得僵直的青年,脸色戚戚,微微透出一丝半点的黯淡与昏沉。

他考虑了良久,终于想定了什么,磨磨蹭蹭的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帛书,走上前去,递到了江呈佳的面前,说道:“四个月以前,属下曾收到一封匿名的手书。这手书所载,是属下身上所戴的这块崔玉的来历。文末,还附有一段渔夫的证词。据说当年在云溪河畔,这名渔夫曾亲眼见过将我抛弃的人,也目睹了爹娘将我从河边抱走的过程。属下一开始,觉得这封手书上所写的内容实在是无稽之谈。后来,为了求证此书内容荒谬,属下特地在千机处存放着的案卷文书中查找寻阅了一番,竟真的在往年记载的旧书中找到了崔玉的来历。那书卷之上,刻画着与属下贴身所带的这枚翡翠冷玉一模一样的玉珏。这才发觉...手书上所写的内容,可能并非谎言。”

江呈佳略略察觉到烛影向她递来了东西,只是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摸摸索索向前探去。所幸,烛影就立在她身侧,那手书就在她手边。她摸空了两下,便抓住了那触指冰凉的丝帛绸绢。

烛影一直低着头,未抬眼望她,故而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江呈佳摸着手中丝帛的材质,仔细感受了一番,觉得这绸绢的质感很是绵软精致。这触感,让她判定,此手书必然出自富贵之家。且,此物是江南一代特有的布帛娟料,故而来源地必然是会稽、建业一带。

莫非...是秦冶派人送来的?又或者是...周源末?他们二人是如何知晓烛影的身世的?若不是他们,那送来手书的神秘人,到底因何,查到了烛影的身上?

当年,在她发现烛影真实的身世后,便立即将所有的消息都封锁了下来,连阁内之人都不敢透露,只有沐云与江呈轶知情。且,烛影生长于武陵临沅,曾经唤作赵乾一事,也仅有她与兄长、沐云三人知晓。此乃是烛影的私事,她从未对秦冶或是其他阁内人提及,甚至连与烛影关系密切的拂风也不晓得此事。她与兄长尽可能的隐瞒,已万般周全,怎还会泄露消息?

江呈佳心内愈发踌躇起来。她可以确定,若单单从赵拂以及赵氏夫妇的户籍文书入手,绝对查不出烛影的身份。而他贴身所带的那块崔玉,一直藏在衣襟之内,从不示人,更不可能被发现。故此,这两条线索,基本不会被人挖掘出来。若真是秦冶或是周源末其中一人...那么他们必然有旁的门路。他们极有可能查清了当年顾夫人惨死的真相,才顺藤摸瓜找到了烛影。

渔夫...!

她忽然想到方才烛影所说的,附在手书最后的那段渔夫的证词。看来,此人便是送来手书的神秘人,查到烛影便是卢世清的关键所在。

她思虑了许久,没有出声。烛影耐心候着,却一直没听见耳边有动静传来,便面露古怪,悄悄抬眼望去。只见那女郎两眼空洞的眺看着远方,双手在手书上摸索了一阵,便停了下来,蹙着眉头定入了神。

烛影面色一顿,觉得女郎的行为举止有些奇怪。他盯她打量了片刻,便发现女郎的双目一动不动,像是固定了一般,且瞳眸黯淡灰涩,毫无光泽。

他顿时心生疑虑,暗自伸出手去,想要试探一番,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测。

谁知,恰在他行动之时,碧棠斋外传来了一声呼喝。

“烛影?!”

照壁前,一名清姿貌丽的美人迈着小步子急行而来,眼光凌厉的盯着烛影,仿佛要活吞了他。这美人疾言厉色的呵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怎么回事?红茶和水河呢?你怎么在这里?”

她一连问了四个问题,让烛影面色一僵。他迅速收回了手,藏在袖中,不敢再轻举妄动。

“没、没什么?”他不知怎得结巴起来,有些窘迫的朝后退了几步。

他一向惧怕云菁君的这位夫人。这女郎虽生的十分美貌,让人赏心悦目,却是个暴脾气,时常一点既燃,吓人的很。有时,他宁愿惹怒阁主,也不愿与这位夫人有任何冲突。

“没什么?你不按规矩从前门入内,这么鬼鬼祟祟的呆在阿萝身边?同我说没什么?”沐云分毫不饶,目光冷冽的盯着他看,看得直叫烛影心里发毛。

“属下、属下...”烛影向来主意拿的正,也颇有胆识与刚气,可每每碰到沐云,便不知缘故的怂了下来。此刻,她动了怒气,烛影在她面前,便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听着烛影结巴的声音,江呈佳有些哭笑不得道:“阿依。你这么生气作甚?他也没做什么。他来...是由要紧事的。你莫将他吓着。”

“一个大男人,还怕被我吓着?”沐云冷哼一声。

烛影垂着头,站在一旁不敢吭声。

江呈佳立即拽住了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低声道:“阿依...别生气了。”

沐云朝她看了一眼,无奈叹息道:“罢了罢了。也没什么好气的。我只是奇怪...他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很是疑惑,也有些头疼,转头朝远远等在照壁后的宋阳看了一眼,便朝江呈佳身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轻轻问道:“眼下这情况如何是好?”

江呈佳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柔道:“你不必可以压着嗓子了。我们也不必麻烦宋阳一趟了。尚武行的文书案卷都不用再看了。烛影他...什么都知道了。”

沐云肩头一颤,浑身抖了抖,满脸惊讶道:“他...他来找你求证了?”

江呈佳答道:“是。”

沐云登时有些虚心,尴尬的说道:“那...那他方才是在作甚?”

江呈佳无可奈何道:“他只是将一份手卷文书递给了我罢了。谁知我俩还没说什么,你便急匆匆冲了进来。”

沐云盯着烛影看,在她身边嘀嘀咕咕道:“可我明明看见他...”

“什么?”江呈佳疑问道。

烛影立于一旁,从头到脚冒出一阵冷气。

沐云撇了撇唇角道:“没事。许是我瞧错了。”

江呈佳没在意她的停顿与呢喃,拿着手里这份文卷,递到沐云面前说道:“你且瞧瞧这份手书。”

沐云接过那布帛手卷,铺展开来,认真查阅。渐渐的,一层乌云拢上了她的眉尖。

“这手卷中,所提的渔夫是何人?”

很快,沐云便抓住了重点所在,满腹疑惑道:“我记得...你当年调查烛影的身世时,并未找到什么渔夫,更别说证词了。”

“你与我想到一起去了。”江呈佳点头说道:“恐怕这名渔夫,是解开当年顾夫人惨死真相的重要线索。”

烛影在旁,听见此言,立即抬起头看去。

沐云注意到他的动作,下意识朝他瞥了一眼,接过江呈佳的话说道:“当初将烛影抛弃在河边的人,必然与劫走顾夫人的匪徒有着密切的关系。那渔夫既然亲眼见过此人,说不定现如今还依稀激得他的样貌。”

“不错。”江呈佳点头,肯定着他的说法。

烛影竖耳聆听着,不敢放过她们的每一句对话。

江呈佳留意着旁边的动静,留了个空白,寂静了片刻,换了口气,对沐云说道:“阿依,有件事,可能要麻烦你一趟。烛影他...十分想见君侯。而我如今的身体,实在不宜出门,只有请他入府一趟了。”

“这事倒是不难办。”沐云应承下来,却又转了话锋道:“只是,你那夫君才将将回归京中。我送信容易,侯府里住着的那位南阳公主恐怕没那么容易放人吧?”

“李湘君纵然无理取闹,也困不住君侯。他鬼主意多着呢,你不必担忧。只管偷偷传信给他便是。”江呈佳倒是信心十足。

沐云却有些哭笑不得:“你倒是心宽。也罢,你既然这么说,我自然是要帮的。”

她转过身,看向烛影,收起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认真而凝肃,她对烛影郑重其事的说道:“你家阁主向你隐瞒你的真实身世,并非存有不良之心...她的做法或许不妥,可她却并没有想要你更加痛苦的意思。烛影...我的话,你可明白?”

【一百八十】万般纠结

她忽然一脸严肃,江呈佳在旁听着,慢慢垂下了唇角,坐在侧旁一言不发。

烛影怔住,默默良久,低下了眼眸,浓密细长的眼睫不断颤抖着,遮住了他此刻的眸光。他同江呈佳一样,闭口不语。沐云看着,唉声叹气道:“我知道,你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她当初那样的做法,埋怨她没能让你早点知道自己的身世。你觉得愧对卢氏一族,愧对你的亲生父母,这是人之常情。

可是,阿萝想不了那么多,她将你视为家人,无法坐视不理,不愿目睹你伤怀悲苦的模样。因为当年的真相太残忍...倘若让你知晓,便会有无尽的痛楚与自责涌出来,正如你此刻一般。她宁可隐瞒一切,也不想看见这样的你。当然,我并不赞同她的做法。可我...也不想你误解她的本意。”

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冷静而客观的作了一番分析,想尽力调和他们主仆二人之间的关系。

江呈佳听着,鼻尖涌出一阵酸涩,紧紧攥住手掌。

烛影深呼一口气,艰难的抬起眼眸,盯着沐云看去,心中五味陈杂。他缓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沐夫人。你说的这些,我明白。方才一时激动,没能注意言辞,惹得阁主伤怀,确实是我的不对。我只是...只是被真相吞没了理智,如今冷静下来,有些事情,也能想的明白。

你放心,我对阁主,仍是万分感激,并未生出任何不轨心思。就算我知晓了真相,就算我心中确实有报仇的想法,也绝不会像秦冶与周源末那般极端...更不会背叛水阁,背叛阁主。”

他晓得,沐云话里话外,是想试探他对江呈佳的态度,于是镇定而坚决的说出了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烛影屏息凝神,双眸真诚的望向面前的女郎。

沐云终于松了口气,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我要的,便是你这些话。好罢,你且回去等消息。我自会按照你家阁主的吩咐,去侯府送信,让你与君侯得见一面。在这之前,你老老实实呆在房四叔身边,等我随时给信。”

烛影乖乖颔首,没有任何意见,他抬眼与沐云对视,见她目光带着凌厉之感,且一直停顿在他的脸上,便知这女郎已有了逐客的意思。

他不再继续逗留,向椅榻上坐着的江呈佳欠了欠身,敬重而客气道:“阁主、沐夫人,属下便先行告辞了。”

此音落罢,烛影立即转身朝后院廊下行去,一个翻身,便攀跃至梁上,潜下身去,弯着腰,长腿一跨,便飞步爬到了屋檐横瓦上。

沐云盯着那抹身影,直到他消失在视野之中,才长叹一声道:“我若知道这小子要来,定陪在你旁边。你可不知...方才那情形有多吓人。这小子似乎察觉了什么,正要在你眼前摆手试探呢!”

江呈佳神情古怪,完全忽略了这句感慨,陷在自己的情绪中,无法脱身。她眉尾下落,有些伤怀道:“你说,烛影心中,是不是特别厌恶我?我瞒了他那么久,让他一直活在无知与冷漠中,害得他此刻这般愧疚与难堪。”

“乱想什么?我方才不是替你询问了?你也听见他说了什么...他说了,他不会生出异心,之后也不会再埋怨于你。你又何必自己给自己制造困境,坠入这样的失落情绪中?”沐云安慰她道。

江呈佳靠在榻上,神色愈发黯淡,好像仍然没听见她的话一般,痛苦而愁恼道:“倘若有一日,昭远也像烛影一样,经过旁人刻意引导,自己查到了当年之事,得知了他那悲惨、令人疼惜不已的身世。我...又该怎么面对他?如果,他像烛影一样,质问我知不知道时...我要怎么回答?阿依,我真的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

她一想到这些,身子便有些不由自主的发颤。烛影的失望、痛楚与难过,她都无法接受,更何况面对宁南忧?到那时,她该如何自处?如何说服那执念深刻的青年?

她心乱如麻,只觉得满心慌张。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不是?君侯他此刻什么也不知道。你何必去想还未发生的事情?这样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沐云见她突然提及宁南忧,便皱紧了眉头,有些无奈的说道。

“不,我不是胡乱言语。阿依...”江呈佳拽紧了她的衣袖,心慌意乱道,“这世上,任何往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总会有泄露的一天。我很害怕,他那样聪慧,万一真有一日,他凭着自己找到的线索,查到了当年的事情。我该怎么办?我并非杞人忧天。当初,窦家小三郎——窦月珊,知晓双生子的真相时,亦是满心的愤怒与悲痛。

我亲眼目睹过他的伤怀,也晓得他后来的纠结、不舍与决心。窦月珊,他从小有着窦太君的照拂,窦氏上下除了安平侯对他不冷不淡,全族之人都对他宠爱有加。可即便这样,在他得知真相后,仍是无法承受。

而君侯...他的日子一直过得很苦。从前,是为了曹夫人而活,如今又是为了卢夫子而活。他没有一日真正的欢愉。倘若知晓那般残忍的事实...该会多么崩溃?那情形,我不敢想象。”

她脑中浮现那场景,便不由瑟瑟发抖。

她开始战战兢兢,拽着沐云衣袖的手,始终不肯松开。沐云低下头,盯着她青白交加的脸,再看她无神无泽的眸,心脏狠狠的抓成了一团,像被蹂躏过的花朵般,碎成了无数片。

沐云小心翼翼的在江呈佳面前蹲下,伸出手去,动作温柔的覆在她的手背上,见她如惊弓之鸟般猛地一颤,既心疼又沉郁的说道:“阿萝。我知道,那样的情形对你来说的确可怕。可是...单单一个怕字,躲不了未来要发生的事情。我不清楚在众人合力隐瞒的情况下,君侯能不能顺藤摸瓜,查清当年的事实。

但我知道,若是一味想躲,那生活便会越过越糟糕。他能自己查清也好,永远不知真相也罢。不论哪一种情况,你都要有十足的勇气与信心去面对。而不是在这里,一味的害怕与恐惧。阿萝,从前的你,绝不会这样,畏畏缩缩、不敢向前。如今,难道越活越回去了?”

江呈佳知道,她说的话,很有一定的道理,可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抓住椅榻的扶手,平静了许久,才渐渐缓了过来。她近日,确实愈发的患得患失了。或许是天命显现,降下惩治的缘故,令她越来越觉得以后的路会更加艰辛困难。

“好罢。是我的错,是我不对...我不该这样自暴自弃。年纪大了,我愈爱斤斤计较了。”江呈佳收敛伤怀之意,扶着额头微微叹息着道。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沐云语重心长道:“假如,你将来真的不想君侯质问于你。何不考虑亲自将当年之事告诉他。我知道,他的身世,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残忍。

但,倘若你亲口告知,且在旁细心安慰与护佑,他或许不会那么痛苦。就如烛影一般,他所求的不过是亲近信任、视为家人般的你,能说出诚恳切实的话罢了。他只是不希望你欺骗隐瞒他真正的事实而已。”

沐云的话,便如涓涓细流,轻柔温和的流淌进她的心田之中,浇灌在枯萎发涩的芽尖上,充盈了土壤,燃起了希望。她忽觉得,沐云所说,并非毫无道理。与其每每都因此事忐忑不安,还不如先行一步,将事实告知君侯,免了后顾之忧。有那么一句话,说得很对——长痛不如短痛,不通不如想通。

与其等着君侯来质问她,不如她先将事情挑明。虽然这样,她会辜负窦太君与曹夫人的嘱托。

“你说得对。我确实...该提前做好准备。”江呈佳捏住手心,凭它层层泛出冷汗,脑海里蹦出个念头,随之愈发强烈。她想,她是时候该主动出击,以免将来她与宁南忧之间出现比今日之景更为难堪的场面。

沐云见她落下眼眸,口中还念念有词、喃喃自语着什么,便再次拧紧了眉头:“你动了什么心思?”

听她颤颤惊惊的语气,江呈佳当即保证道:“你放心。绝不是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她信誓旦旦的发誓,沐云看了又看、盯了又盯,这才松了口气道:“如此便好。”

此时,照壁外,一个青年探头探脑的朝院子里看过来。沐云瞥去一眼,顺便提道:“今日,倒是让宋阳白跑了一趟。不如...便趁这个时机,让他去侯府传信?”

“也好。”江呈佳扶着椅榻,慢慢起身,摸摸索索的抱住沐云的胳膊,轻声道:“书信,便由我来说,你来写吧。我记得,你从前仿写我的字,最是相像了。”

“是了是了!我如今,便是你的眼睛。什么事,都得替你做。”沐云嘀嘀咕咕的抱怨着,唇角却扬了起来。

【一百八十一】不悦动怒

两人挽起臂弯,互相搀扶着往屋檐下行去。

水河与红茶恰在此时归来,一眼便瞧见了候在照壁外的宋阳,于是目露奇色,相互对视一眼,走上前问道:“小宋,你怎么在这里?”

宋阳靠在照壁前的柳树上,等得有些不耐烦,伸出脑袋往院中探了探,却见两位女郎相伴着离开了庭院。他正疑惑着,心里惴惴不安时,身后突然传来了红茶的叫唤。

他登时一激灵,扭头看去,便见红茶与水河向他徐徐行来。

“红茶姐姐?水河姐姐!”

这少年相继唤了一声,前后音调不同,态度也不尽相同。他瞧见红茶时,神情平淡,却在转眼看向水河时,两眼泛出了星星似的光芒。红茶看出了这少年的心思,下意识的朝水河望去。这姑娘倒是淡定如斯,似乎对少年的情意也有所发觉,但她却按下不语,视若无睹,装作全然不知。

红茶默默垂下眼眸,悄然叹息,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她晓得,水河的心思,一直在周源末身上,至今为止从未改变。当初,在水榭歌台时,水河便已对周源末情根深种了。

宋阳动作利索的奔过来,笑嘻嘻的看着水河道:“水河姐姐...你们怎么没陪在女君身边?”

他的意图太明显。水河脸色一僵,气氛莫名尴尬起来。红茶立即挡在了他们两人之间,高声喊道:“小宋呀!我也在这里,你是没看见么?”

宋阳盯着她,诧异道:“我方才,唤了你的名字呀。”

红茶挑挑眉道:“声音太小了,没听见。”

宋阳想越过她,跑到水河身边,红茶拦着,愣是不让他前行一步。这少年急了眼,冲着她喊道:“红茶姐姐!好姐姐!你别挡着呀。我许久没来女君这里了。今个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你就让我同水河姐姐说会儿话吧。”

独眼少年直截了当的表明本意,红茶登时顿在那里,表情又青又白,唇角抽搐着,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红茶心里嘀咕起来:这小子也太不会看眼色了。

她磨磨蹭蹭的挪开步子,脸色幽怨深沉。

宋阳倒像是没瞧见一般,一蹦一跳的蹿到水河面前,满面笑容,心甜嘴甜道:“水河姐姐!”

水河淡定的拨开他,向旁边躲了躲,语气疏离道:“小宋,许久未见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宋阳没在意她的语气,厚着脸皮,黏在她身边:“沐夫人唤我过来问些事情。”

“既然是沐夫人唤你过来的,怎么还在照壁前等着?不该进去么?”眼见他凑过来,水河不留痕迹的蹙了下眉头,再次向旁边避去。

宋阳这才察觉到了水河的排斥。他唇角的笑停住,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眼前的女郎。

他面色难堪,定在那里,不知所措。

红茶在旁,将此景收入眼底,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随即上前打破僵局道:“许是女君没有召唤,故而小宋不能草率而行吧?”

她前来解围,宋阳立即投去感激的目光,悄无声息的退后几步,与水河稍稍保持了一些距离,挠着头顶,干笑了两声道:“红茶姐姐说得是。没有女君的允许,宋阳不敢踏入碧棠斋。”

正当三人之间的氛围冷清古怪时,照壁前传来一声婉转清脆的唤声:“你们三人围在这里作甚?”

这声音忽然冒出,将红茶、宋阳与水河都吓了一跳。

沐云不知何时出现在柳树下,正笑眯眯的盯着他们看。

“沐、沐夫人?您、您什么时候来的?”

宋阳打了个激灵,说话瞬间有点不利索起来。

沐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径直朝红茶和水河走去,脸上的笑意逐渐挂下,露出星星点点的煞气:“你们两个,方才去哪里了?”

红茶一怔,莫名感觉到了沐云身上的戾气,心口顿时颤了颤:“回禀沐夫人,奴婢、奴婢与水河方才...去东厨照看女君的药膳了。恰好,女君今日要饮的汤药也熬煮好了。所以...奴婢们便连同药膳一起端过来了。”

沐云依旧扬着笑脸,眸中的笑意却不达眼底,她仍保持着一片春风和睦,轻声细语道:“那么...怎么不留一个人在碧棠斋中看顾?”

这话一问,水河与红茶都微微愣住,相互对视,面面而觑。

“奴婢们...从前也是这样一起前往东厨的?况且,碧棠斋中也有旁的婢子照料,故而...”红茶断断续续的说着,眼见沐云的表情愈来愈奇怪,便止住了声,不敢再言。

“你们也敢放任她一人留在院子里?莫忘了,她如今可不似从前。她没了武功,如今手无缚鸡之力,成日里病怏怏的躺着...最是需要照顾。”沐云话语间慢慢带了点怒气,神色也不像方才那般和悦。

红茶与水河被她训得找不到方向,当即呆在那里,默然不语。

为了江呈佳,沐云确实有些激动过头,换做平日,她或许不会这样。可今日,烛影险些便发现了江呈佳两眼失明的事情,叫她心惊肉跳,心中那口气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她只离开片刻,便险些出现大问题。平日里,有她陪在江呈佳身边,红茶与水河虽然并不清楚江呈佳真正的病况,但都是远远跟着伺候,不会离开。而她方才之所以会放心出府,便是知晓,不论如何,这两名女婢都会候在一旁,随时等待传唤,江呈佳也自有办法瞒着她们两人,不让她们发现自己眼睛的问题。

谁曾想,红茶与水河两人竟一声交待也没有,便离开了碧棠斋,烛影正是趁着这个空档溜了进来。

她又气又怕,心里拂过一万个场面,只觉得恐慌。倘若今日来的不是烛影,而是与江府敌对之人派来的杀手。江呈佳身边,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她实在不敢深想,会发生怎样可怕指使。

虽然凭着江府四处所设的防卫,以及烛影带领尚武行布下的暗哨,不可能让任何杀手靠近江府,接近碧棠斋。可她,还是没由来的激起了一阵忧虑。

沐云一顿火气发泄了出来,心里顿时平静了许多,再回头去看红茶与水河的脸色,便觉得自己或许把话说得重了些。她虽然确实有些不悦,但仔细想想,此事也怪不了她们。她应当提早防范,做好自己不在江呈佳身边的打算。

她心中之气渐渐平息,悄悄转了话锋,对两名女婢道:“若下次,即便有急事离开,也应当留下一人。我并无责怪你们的意思...只是如今,女君身侧不得再出现无人照看的情形。方才是我态度不好,二位切莫放在心上。”

她操之过急,态度过于严厉,此刻语气和缓下来,神情也稍稍变了变。红茶与水河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之处,便听见女郎向她们致歉,于是连忙摆手道:“沐夫人方才说得对,是奴婢们没有考虑周全...”

沐云收起了脾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向一旁的宋阳,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阿阳。我这里,有一桩事交给你去办。这是你家女君亲手写的书信,你且悄悄前往淮阴侯府,务必将此信交给淮阴侯。并告诉他,女君有急事相见,若应准,便深夜前来碧棠斋一句。记住,切勿让人发现你的踪迹。”

她一板一眼的说着,表情肃穆严正。

宋阳见状,心口扑通扑通跳了一阵,小心谨慎的接过书信,连连点头道:“属下遵命。”

“现在就去吧,莫要耽误时辰。”沐云催促道。

宋阳见她着急的表情,便立即应道:“喏。属下这便前往。沐夫人,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迅速转身离开,没有半分犹豫的向碧棠斋外奔去。

红茶与水河挨在一旁,不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总觉得今夜有什么大事发生。

宋阳的速度一向很快,不过半个时辰,书信便落到了宁南忧的手中。

彼时,他正巧从付沉处归来,吕寻便急匆匆的将他带去了侯府后巷,与宋阳会面。得知江呈佳相约的消息,他心有疑惑,在阅完那份手书后,更有些不解,于是压着满腹狐疑,向宋阳应承了下来。

夜半深寂。他料理完手头的事情,又安顿好李湘君,摆脱万难,趁着月色正浓,悄然翻上屋檐,离开了淮阴侯府。

街上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此刻的京城,万籁俱寂,巷落郭区空无一人,森森然吹来一阵凉风,冷得小道旁的两行柳树瑟瑟摇摆。

偶尔传来几声瓦砖噼啪的声音,那是玄衣青年踏屋飞行遗留下来的动静。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他顺利无阻的来到了江府后门。红茶与水河入了夜便在这里候着,好不容易看到郎君的身影,便急匆匆迎了上去,慌忙道:“君侯,您总算来了!”

宁南忧眼见她们焦灼的神情,当即提心吊胆起来,问道:“出什么事了?你们这样着急?”

【一百八十二】厅堂相认

他以为是江呈佳出了问题,脚步一个劲儿的往里冲,不等红茶与水河开口,他自己已经马不停蹄的奔到了碧棠斋中。彼时,庭院上下灯火通明,正厅内,隐隐约约摇摆着几个人影。

宁南忧定睛一看,便瞧见江呈佳正端然坐于主座上,样貌神情并无异状。他这才缓下心口的不安,慢下了脚步,负手上前,踏入了厅堂之中。

“阿萝,这么着急唤我前来,有何要紧之事?”他跨过门槛,便出声向厅里的几人唤道。

沐云朝他望去,只见这青年披着一层月霜,意气风发的行来,姣好清朗的面容透着些许温润,笑意柔和的看了过来。江呈佳虽瞧不见他的样子,脑海中却已浮出郎君的面容,于是开怀道:“你来了,我们等你多时了。”

郎君踱步来到她身边,俯下身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髻,温柔宠溺道:“究竟有何时告知,非要我趁夜而来?”

“我有一桩要紧事,要同你细说。”江呈佳收起表情,面露严肃道。

宁南忧鲜少见她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便也敛了神色,提着衣摆,双膝弯曲,跽坐在她身侧的软垫上,转眸盯着她的侧脸瞧,耐着性子听她说话。

江呈佳感受到了他投过来的目光,但却没有回头,而是朝着角落转去,开口道:“烛影,他来了。你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尽可说了。”

宁南忧倚在她身旁,微微一怔随着她的视线朝角落里望去。只见一名身穿玄青色绵长衫的人从右侧的坐席上站了起来,走到他们面前,弯腰一拜道:“属下见过君侯。”

宁南忧皱起眉头,不明所以的看了江呈佳一眼:“尚武行舵主...要见我?”

身边的女郎点了点头道:“是。”

他毫无头绪的盯着面前的这位青年,满是不解。

烛影长臂挥起,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拜在宁南忧面前,声色铿锵的说道:“庶人卢世清,拜见淮阴侯。”

他再拜,便说出了自己的真名。

宁南忧当即一怔,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呆呆的坐在那里,没有反应过来。

“什、什么?”他喃喃了一句。

烛影伏地跪着,低着头,闭紧双眼,心中一横,激昂有力道:“叛臣卢遇之子——卢世清,拜见君侯!”

宁南忧倏地拍案而起,猛然从女郎身边窜起,神情肃穆,又带着些许恼怒与沉郁,一字一顿道:“你在胡说什么?!”

他一时激动,脸色大变,眼见面前跪着的青年伏地不起,心中一颤,求证般的向江呈佳看去,声音发涩道:“阿萝...你该好好管管你的下属了,免得什么话他都敢说!”

他本想向江呈佳求得一个否定,可谁知,这女郎却无可奈何的闭上了眼,叹息道:“二郎,我从前同您说过,我已经找到卢遇——卢夫子当年遗留在民间的孩子。他,便是烛影。”

宁南忧吃了一惊,大为震撼,他不可置信的朝烛影看去,失声道:“怎么、怎么会...阿清,竟然就在,我的身边?”

“烛影的身世...是我在随你前往武陵时查实的。他身上...一直随身携带着一枚翡翠冷玉,名唤——崔玉。二郎,你应当晓得,这玉是什么来历吧?”

崔玉。

当女郎口中响起这个名字。宁南忧心口窒息一瞬,颤颤巍巍的朝案几前跪着的青年走去。

“你,真的是?”他蹲下身子,扶着烛影的肩膀问道。

跪在地上的青年努力压抑着情绪,缓缓抬起头,朝宁南忧望去,两只眼睛已然通红。

“是。我是。”烛影坚定肯决的说道。随即,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十分精致的翠玉,摆在宁南忧的面前,颤抖着声音道:“还请君侯一观...辩一辩此玉,是否是卢氏家传之玉。”

宁南忧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接过,目不转睛的盯着看了许久,手指不断的在玉面上抚蹭。他屏住呼吸,只觉得胸口撕裂般的疼痛。

他向来坚韧,从不轻易落泪,此时此刻,却揪住了衣襟,不断顿捶,泪珠从眼角滑下,痛苦不堪道:“我找了你这么多年...却原来,兜兜转转之间,你就在我身边?”

烛影默然,一言不发的与他对视。

宁南忧打量着他,眼圈里转着泪光。他细细深看烛影的眉眼与容貌,慢慢的,与脑海中的人像重合。从前,他只是觉得烛影眼熟,半分也没有察觉——原来这青年与顾夫人那么相像...他竟然一点也没有想起来。

他深呼一口气道:“这些年,你是、你是怎么生活的?能...说与我听听么?”

烛影红着眼眶,眸中泪色已然崩不住,瞬时滑落下来。他努力调节情绪,将自己的经历徐徐道来:“我、我被一对姓赵的夫妇收养...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他一点一点的说着,宁南忧的注意力全放在了他的身上。

沐云与江呈佳在旁,一个看着,一个听着,都纷纷叹了口气,颇为感慨愁恼。

两位郎君对膝而坐,竟也是泪眼滂沱,婆娑不断。

“赵拂,竟是收养、照顾你的赵氏夫妇的亲生儿子?”宁南忧满眼讶异,只觉得不可思议。

这世上的缘分有多么奇妙。他与赵拂相识于一场刺杀,本是个并不欢愉的开头,可到最后,却是此人指引他找到了自己多年来一直努力寻找的那个人。

“属下亦觉得十分巧合。兄长竟在反反复复间投入了君侯的门下。或许是...缘分使然,才会有今日,属下与您相认的场面。”烛影垂泪,瑟瑟而颤,双手紧紧攥着,不敢松懈。

他心里此刻不知是何滋味,又苦又涩,又酸又喜。

“属下、属下想问一句...当年,我父亲,他真的是叛贼么?”

盘桓推迟良久,烛影终于问出了自己想问的话,双目红肿的盯着宁南忧看。

宁南忧反问他道:“你在水阁这么多年...难道还相信这么荒诞可笑的传言么?”

“所以...当初,我们卢氏一门,真的...真的是被人诬陷,才落得个满门抄斩、合族流放的下场的?”烛影谨慎仔细的问着,两眼透出迫切之意。

宁南忧深吸一口气答道:“卢氏满门包括在当年的逆案中牺牲的其余三大家族,绝不会做出这样违背君父、大逆狂悖之事。”

他毅然决然的说着,斩钉截铁的否定一切留言,眸中充斥着对卢氏的信任。

烛影感触颇深,鼻酸眼涩,声音干哑道:“君侯...属下,还想问...我父亲卢遇,究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从未见过卢遇一眼,可却在水阁以往收录的文书中,大约探知了此人的脾气秉性、样貌容姿。可他仍觉得一切飘渺虚无,很不真切。

“你父亲。”宁南忧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扑闪扑闪似蝉翼一般。他语气深重的回答道:“这世上,我最爱重依赖的...便是他。他心怀圣德,容纳万民,上尊君长,下抚黎民。从不骄奢淫逸,时刻自省,欲养浩然之气匡扶正义。他心中有大爱,也同时关切族人,心系妻儿、兄侄与门徒。他宽和仁厚,时常推己及人,从不苛责辱骂任何庶民,待人谦和有礼。他是大魏士子心中的莹白之月,是学子们仰望的存在。”

他极尽全力描绘着心目中的卢夫子,缅怀而感慨,逐渐悲痛欲绝。

“只可恨,这世上奸恶之人太多,才会容不得这样纯白善良、耿直忠诚的人留于世间。”

他想起多日前去见邓国忠时,听到的那些话,便如置身阴诡地狱般煎熬。听他亲口说出这些,烛影更加怅然自责。

这个青年握紧双拳,低下了脑袋,咬牙切齿的问道:“当年事...真相到底是什么?我父亲究竟是怎样冤死的?”

宁南忧顿住,眸中放出森寒之光,痛心疾首道:“常猛军逆案发生之前。五侯分掌天下之权,企图架空先帝,做主朝政...”他将当年事循序说来,一字不拉的将给烛影听。

郎君们对坐而叙,良久之后,才渐渐平息。

江呈佳在旁听着,心思起伏不定,情绪不断波动,心内如同摧心剖肝般痛楚。

堂前的红烛闪烁着,摇曳摆动。院外冷冽的风灌入照壁,冲着花丛扑去,飞出一阵清香,洒落满地的花瓣。线香悄无声息的燃着,没过片刻,香炉中便传来两声轻细的声音,“噼啪”,像是火星在青铜炉中炸开了一般。

厅中愤慨激动之言,渐渐落下,逐渐传来几声喜笑。

只见宁南忧拍着烛影的肩头道:“阿清,既然今日,我与你相认。将来,我必会拼尽全力护佑你的安危。答应我,一切险事都不要轻易尝试,交给我来处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可烛影却沉下了眸色,暗自咬牙道:“君侯,我知您的打算。然则,我身上留着卢氏的血。当年的家族之仇,便不能不报。”

【一百八十三】商榷要事

“阿清,你我刚刚相认,难道便要因此事相争么?”

宁南忧眸中的笑意加重,唇角却不自觉的垂了下来。他抚平膝上衣摆的皱褶,收回了搭在烛影肩上的手,道:“水阁既参与朝堂之事,你的阁主又与我结了姻亲。你便该知道,这些年朝堂局势到底如何。淮王府手握盛权,各世族分占地方之势,大魏上下看似平和一片、并无内动,实则却是内外交困、举步维艰。

帝党被处处打压,形势本就飘摇动荡。若再掀起涟漪,伤害的便是万众平民。而那些,曾经联合陷害卢氏、越氏、吕氏以及慕容氏的门阀望族....包括我的父亲,不但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还会趁虚而入,以此实现他们的狼子野心。若不能一击而中,他们必会制造出更大的动 乱。当年的逆案,涉案族系庞大...凭你一人,绝不可能报仇。

阿清,你信我。如今邓氏已然颓倒,接下来便是淮王府。就算对面是我的父亲,我也绝不会心软。我,定能报仇雪恨,并将当年真相公之于众,澄清他们的冤屈。”

“君侯,我知您意,是不想我单独冒险...那么,可否让我跟随您共同谋事?若无法亲自参与,我心中总是愧疚难安。”烛影锲而不舍,不断征寻他的同意,心如铁石般坚决。

宁南忧望着他,仿佛瞧见了当初的自己,默然一阵,屡屡不安。他怕,烛影会像他一样深陷。他深邃的眸,在眼眶中来回转着,最终定下,仍是斩钉截铁的回绝道:“不妥。你是卢氏唯一的嫡传血脉。我绝不能让你涉嫌。”

烛影目色失望,还想继续恳求,却在那张口的一瞬,被宁南忧止住。

“不过...你身在水阁,阁主又是我的妻子。这些事情,难免会有所涉及。只要...你保全自身,不入险境。我便视作不见,姑且不管。”

宁南忧一转话锋,抬眸看向他。

烛影愣住,一时间未理解他的意思,哑然许久,才结结巴巴的说道:“您、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只要你跟在我身边,不轻举妄动。君侯他,愿意让你知晓他接下来的谋划。若有需要,也会让你参与。不过,这一切的前提,便是你必须听命水阁,不得做出任何危害自身的险事。”

在旁听着他们二人对话的女郎,趁着空档插了一句。烛影侧身朝她看去一眼,又立即回头盯向面前的郎君,万分欣喜道:“君侯放心。为了大局,为了您与阁主,我绝不会私自行事!”

宁南忧看着他满脸的高兴,自己却并不愉悦,反而更加烦闷,他勉强配合着烛影,露出浅笑,却默不作声。

沐云悄悄观察着玄衣郎君的脸色,目色微顿,偷偷俯下身子,靠在江呈佳耳边,低语道:“你家君侯,好似情绪不高。他找了卢世清这么多年,如今终于见到,难道不应该欢喜么?”

江呈佳听之,略生忧虑,刻意压住嗓音,小声对沐云说道:“阿依,我想同他单独聊一聊。你先将烛影带下去可好?”

沐云不放心道:“我走了,你的眼睛能行么?”

江呈佳轻嗯一声:“撑上一刻不打紧。你记得掐准时辰进来便好。”

“好,那你小心些。”

沐云收了声,再朝前方坐着的宁南忧望了一眼,继而想定了什么,走上前道:“君侯、烛影。”

她打断了郎君们的交流,拂礼道:“阿萝有话要同君侯单独说。烛影...你先随我出去等候吧?”

两人纷纷一怔,顿住了此刻的话题。烛影不知所以,但还是应道:“好。”

沐云又向宁南忧行了一礼,便带着烛影离开了正堂,并将厅前的木扇门合了起来,留下宽敞的空间,让夫妻二人畅谈。屏风前点着的两盏烛灯已快要燃尽,摇晃的厉害。

但宁南忧与江呈佳都没有察觉。

少顷,女郎浅叹一声道:“让你与他见面...你不高兴了?”

宁南忧不作声,也不转身看她,只是耷拉着唇角,眼神呆滞的看着前方。

江呈佳皱着眉头,伸出手撑着面前的案几,徐徐起身,试探着绕路前行,却意料之中的被脚边的席子绊倒,重重的摔在了玄衣郎君身侧,发出一声惊呼。

这动静惊醒了陷入沉思的宁南忧。他寻声望去,便见江呈佳跌倒在冰凉的石板上,五官皱在了一起,吃痛的捂住膝盖,似乎摔得不轻。他当即起身,冲过去,将她抱入怀中,心疼责怪道:“怎么如此不小心?这么大人了,还会在厅堂上跌倒?”

“唔。谁让你不应我。我着急,没看清脚下有长垫挡着,便摔了。”她委屈巴巴的窝在他的臂弯里,嘟囔着说道。

宁南忧听着她的语气,不由一笑,温柔哄道:“我方才想事情太入神,故而未听见你唤我。怎么样?摔到了哪里?让我瞧瞧?”

江呈佳哼唧道:“哪哪都摔到了,尤其腿上和手腕。”

“好、好。我给你揉揉。”说罢,他真的伸手在她膝盖处轻轻揉了起来,但下手却十分重,惊得江呈佳一声惨叫。

女郎恼道:“你要疼死我呀?没摔伤,也要被你捏的起乌青了。”

“谁叫我的小阿萝不老实呢?”宁南忧浅声低笑,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从她讨娇嗔怪时,他便晓得,这小娘子并没有摔疼,只是趁机向他撒娇罢了。于是,便将计就计,故意加重手劲儿,捏着女郎膝盖上的皮肉拧了拧。

江呈佳气鼓鼓道:“这么久不来看我也就罢了。难道连我向你撒个娇,也不准么?”

“哈哈哈。”宁南忧莞尔道:“自然准的。”

随即,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安抚这个暴躁的小娘子。

“那你,可否说说,方才在想什么?”

她切入正题,眉间带笑,眯着眼看着他,尽量保持着自然,遮掩着自己双目的异常。

宁南忧敛起笑意,抱紧她,目光投向远方,定在木扇门的明纸上,温温而言:“没什么,只是觉得...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突然和阿清相认了。要是再晚一点,再晚一点的话,一切就都平静了。那时,我必然已达成所愿。阿清,便不会因此事伤怀愧疚了。”

“那么...你是在责怪我?”

听着他略微伤怀的语气,江呈佳有些内疚道:“你在怨我,此刻让你们相认么?”

宁南忧懵住,深眸垂下,定在她憔悴苍白的面容上,一时失声,最后啼笑皆非道:“傻瓜,我怨你作甚。当初,你寻到阿清时,已向我保证过,若无意外,绝不会将往事以及他的身世告知于他。阿清,是你身边的人。

你培养照顾他多年,依着你的性子,早已将他视作自己的亲人,又怎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我想,定是阿清发觉了什么,查清了自己的身世来历,寻你对峙...才会有如今我与他相认的情形。如此这般,又怎能怪到你的身上?”

江呈佳身形微微一震,问:“你,猜到了?”

宁南忧不假思索的答道:“不用说,事实应当就是如此。我信你,绝不会颠倒当初对我的承诺。”

女郎终于展开了发自真心的笑容,从内心长舒了一口气:“你说的不错。当年事,确实是烛影自己发现的。然而,这其中却有古怪。四个月以前,烛影曾收到一封匿名手书,这才引起了他的注意,凭着一块崔玉,查到了卢夫子曾经遗失亲子,顾夫人丧命武陵的消息。”

宁南忧提声疑道:“匿名手书?这么说...烛影便是阿清的事情,还有旁人知晓?”

江呈佳颔首,并说出自己的猜测:“不错。否则,不会有人给烛影传递这样的手书。我想,这背后,极有可能是秦冶或者周 源末所操纵。”

宁南忧沉下嗓音,抚着下巴,细细斟酌道:“他们二人,确实最有可能。许是想要通过手书,让阿清了解自己的身世,加入他们接下来的计划。”

“不过。”

下一瞬,他转了话锋道:“此事并未查清,还需慎重。若不是秦冶与周 源末,那么送来手书的人,很有可能想利用烛影挑起什么事端。”

“你说的对。这幕后操纵之人至关重要。”江呈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宁南忧:“所以,我们必须调查这封手书的来源,弄清楚究竟是谁想让烛影知道自己的身世,又到底有什么样的目的?不得有一丝疑漏。”

“如此这般,不如...将此事交给烛影全权调查?”

江呈佳从他怀中挣扎起身,倚在他肩膀上,小心翼翼的征求意见。

“阿清...”宁南忧喃了一句,皱着眉头犹豫起来。

江呈佳立即挽住他的胳膊,认真说道:“你放心,烛影是水阁最顶尖的探子,他是千机处出身,又蒙受兄长亲自教导,武功绝然....多年来,他一直在险案中徘徊,最熟悉如何脱身自保。”

【一百八十四】夫妻相伴

宁南忧思索再三,转头对上女郎失去光泽却依然专注的眸子,落下眼睫,喟然长叹道:“也罢,他已知晓全部往事,若一味的拦着他,只会适得其反。他身在水阁,有你和兄长的护佑,想必不会有事。我便...放心把他交给你。今后,你若要派他去做什么事,我不会一一过问。”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闭上双眼,语气笃定。

可江呈佳知道,他心里仍有诸多不安与忐忑,于是凑到他耳畔轻声安慰道:“二郎,烛影不是秦冶,亦不是周 源末。他秉性善良坚毅,绝不会做出出格之事。你就信他吧。”

“我并没有不相信阿清的意思。”

听着她的低声浅语,宁南忧说出了真正的担忧:“我是怕,让阿清调查此事,恰好中了这匿名手书幕后之人的圈套。若没能小心防范,而出差池,岂不是得不偿失?”

“何不来个引蛇出洞?”江呈佳反问道,“既已知道这极有可能是个陷阱,我们便提早戒备,谨慎行事便是。总不能畏缩不前,任凭旁人欺凌宰割?”

宁南忧:“你有信心反将一军,通过对方,把这背后的曲折实情查个水落石出?”

女郎胸有成竹道:“水阁盘踞一方,几乎控制整个江湖。倘若这点事情都查不出,那...我还要这个商派有何用?干脆解散罢了。”

男郎扑哧一笑:“口气好大!若江湖都听命于水阁,那我夜箜阁算什么?”

“事已至此,你还有心思在这名头上与我争?看来,你心底是并不怕的。”江呈佳鼓囊着腮帮子,尤为无奈的讽刺道。她此刻,是以极其庄重的态度同他说话,这郎君,却还有心思逗趣取笑?管他夜箜阁如今作势多大,皆比不过水阁屹立千年的根基,她在九州大陆所建的人脉,尚不是一个刚成立十几年的建业商帮能比得了的。

只是这些,宁南忧想象不到罢了,若有一日知晓水阁全部实力,必然吃惊震撼、甘拜下风。不过,她懒得说这些,解释起来忒麻烦,还涉及她在江湖之中的传闻。她时刻记得,九州之间,四处流传着她是千年不死之身的消息。

而宁南忧之所以不信这则传言的缘由,是因为她曾在他儿时幻化成女童与他相见。郎君既亲眼见过她小时候的模样,自然以为外界所说皆是谣言,理所应当的认为这则传闻只是为了遮掩水阁阁主之位真正的继承方式罢了。

“好罢好罢。那么...便以战期为限。待我从北地归来,希望能从你与阿清嘴里得知确切无疑的消息...阿萝,你可能做得到?”他顺着女郎心意,略带玩笑的口吻说道。

“听你这语气,像是很怀疑我的能力似得?等着瞧,就以战期为限,到时你便知分晓。我能答应你找到这封匿名手书背后的答案,也可以承诺你保护好烛影的安全。只是,我也有条件。”

江呈佳很不客气的说道。

宁南忧听着她稍有些俏皮的语气,心里的悲苦与忧愁渐渐退散,逐渐开怀起来。

他莞尔一笑:“好,你说,什么条件?”

江呈佳无比霸道的说道:“待你归来时,我要回到侯府。不想再与你分居。”

宁南忧黑漆漆的眸一转,刻意僵住唇角的笑意,装作很是为难道:“这个...恐怕我答应不了你。”

“什么意思?难道战期过后,你还不能设法将那南阳公主赶回她的封地去么?难道...你要一直同我两地分居?”

江呈佳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稍稍加了点力气,面露不悦。

郎君笑得前仰后合,伸出手指在她额间一弹,温柔道:“也就在你这里,我能稍稍开怀。阿萝,我发现,逗你一番,着实有趣。小傻瓜,就算你不提这样的要求,我也会让她尽快离开京城的。她日日在我府上,等同一双眼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叫我如何能够安心?”

“感情...你赶她走,不是为了接我回府,而是想着如何躲避她的监视?”江呈佳不依不饶的抓住他话中漏洞计较起来。

郎君懵住,啼笑皆非,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这小妮子,真会颠倒黑白,曲折是非。

“小丫头!我是什么意思,你是真不知道么?当心等你身子好了...”他笑眯眯的眼神扫在江呈佳身上,带着十足的侵略气息,以及浓蕴的占有欲。

女郎明明什么也瞧不见,却能明显的感受到他目光的灼热,当即挺直了背脊,悄然挪着身体朝后退了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打断了他的浑话:“君侯说甚呢!好了好了!天色不早了,你既已经和烛影见过面,就该回去了。免得府里那位半夜醒来,发现什么异常。”

她立即下了逐客令,推搡着、催促着要他出去。

宁南忧一点也不恼,反而笑呵呵的拥住她,在她额上用力一吻,才肯罢休道:“好罢。夫人既赶我走,我也不敢继续留。”

“呸!流氓!”江呈佳使劲擦着额头上湿乎乎的地方,捂住微红的面孔,挪着身子,躲到角落里去。

只听那郎君又是一阵笑意,悉悉索索的起身后,便径直朝门前行去。

好一会儿,堂内终于没了动静,屏风前的木扇门被打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沐云奔过来,一眼瞧见蹲在角落里的江呈佳,万般好奇道:“你同你家君侯说了些什么。我在时,他还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怎么走时笑嘻嘻的?”

“说了些体己话,没什么。”江呈佳含糊其辞的敷衍过去,沐云便没再继续问。

“烛影呢?”江呈佳等了半晌,没再听见堂前有其他动静,于是疑惑的问道。

沐云:“他去相送君侯了。二人好不容易相见相认,定然不舍。”

江呈佳点点头,面露困倦,打着哈气道:“我困了,阿依。扶我去休息吧。”

沐云惊讶道:“现在?你不等烛影回来了?”

“他今夜心情定然起伏不定。我何必今夜再寻他,多说那几句话?待他心情平复后,我再叮嘱他也不迟。”江呈佳倦意上涌,已是支撑不住。

今日,为了安抚烛影,引宁南忧与其相认,她耗费了太多心神与精力,早就有些熬不住了。

沐云见她状态不对,二话不说,背着她便往主屋跑。

此时,京城内外的街巷,像一条条波平如静的河流,蜿蜒在浓密的树影里,只有那些因风雨沙沙作响的树叶,似在回忆着白天的热闹和繁忙。

北地破城,匈奴入境的急报在朝堂上再三发酵。廷尉府、统领府以及卫尉府,以摧枯拉朽之势,在半月内,攥写出了邓氏一族的罪证文书,上呈了魏帝。

宁南忧与付沉暗中联系群臣,力保邓国忠与邓氏嫡系穴脉不受死刑之责。朝堂之上,激论争吵中,逐渐分为两党之势。以摄政淮王为首的官员,连上奏表,要求严惩罪魁祸首邓国忠以及其子孙。

而另一边,表面上看似是魏帝一党,实际多数为宁南忧所用的朝臣则强辞辩解,以罪魁邓情已然斩首、邓氏祖上乃是大魏开国元勋的理由,恳求魏帝从轻发落,不应逼功臣勋将之后世入绝路。

诸如此类,种种争议,不休不断,足足鼎立对峙了一月有余。

就在众臣僵持不下时,北地又传来了战败的消息。魏帝一怒昏厥,又陷病重。

数十日后,除夕前岁,皇宫下达了旨意,邓氏全族抄家流放,邓国忠流放蛮荒之地,邓氏全族男丁发配边疆,充作军奴,众女眷一律押入掖幽庭,罚没为官妓奴仆。

雷霆之势悍然波动,屹立大魏朝堂多年不倒、羡煞诸多世家的邓氏,便如根叶腐烂的苍天大树,轰然倒塌,沉寂于世,消失在万众眼前,彻底倾覆。

邓氏一倒,受它庇护的诸多世家族群纷纷散去,逃得逃、迁得迁,不敢继续留在洛阳这样得是非之地。

年节将近,大魏上下人心惶惶,无人敢迎接新年,忧心着边疆的一举一动。

建康十二年一月初八,为抵御匈奴外侵,守住雍州边境,在宁铮与魏帝的商讨下,定下了北征的诸多事宜。一月十一,帝下谕旨,号命京城剩余兵马,远征北地,支援边城。十万大军由宁南忧、刘平以及城阁崖统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在二十九日之内赶赴新平,准备与敌军作战。

江府,留在京城等候消息的江呈轶与江呈佳也一刻不闲。

宁南忧历经两月才带回京的有关于明王宁南清、常山侯宁南昆的诸多罪证,在他离京抵达北地之后,终于发挥了它的真正效用。

战役才真正开始。

历时半月的朝野对争,始终陷于此事之上。江呈轶一边退权,安居东府司,一边暗中联合付沉,猛烈攻击淮王府。京中风云一刻未停的变化着。

而江呈佳则着手调查寄给烛影的那封匿名手书的来源,时过数日,终于摸到了一丝头绪。

【一百八十五】来自江府

这天,艳阳高照。满天红云,满湖金波,红日像一炉的铁水,喷薄而出,金光闪耀。

烛影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裹,长途跋涉从邻县归来,一路奔往了江府。他满头大汗的赶至碧棠斋,正巧撞见红茶与水河端着茶炉从照壁后走出来。他擦去额上的细汗,唤住两位女郎道:“二位姑娘,敢问女君可在院内?”

红茶与水河眼见来人是烛影,纷纷迎上前道:“郎君此时寻女君有何要紧之事?”

烛影心急如焚,答道:“我自城外归来,有重要线索禀报女君。烦劳两位姑娘通禀一声!”

红茶瞧他神情焦灼,便当机立断道:“喏,奴婢这便去通传,请郎君在外稍候。”

水河留在照壁前,陪着烛影一同等待。彼时,江呈佳已服了汤药,吃了药膳睡下,沐云在旁照料,正准备起身攥写接下来的药膳配方,便听见外方的廊道里传来急躁的脚步声。

她放下手中的狼毫,目光凝在木桦扇门上,没过一会儿,果然听见敲门声:“沐夫人,您在吗?”

红茶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敢大声嚷嚷。沐云迅速起身,靠近木门,贴在门缝间道:“我在,有何事要说?”

红茶两袖平端,手掌攥着手指,急切道:“烛影郎君说是有重要线索禀告女君,想请一见。”

沐云一怔,透过屏风望向榻上已安然入睡的江呈佳,登时犯难,她稍稍停顿片刻,才道:“女君已睡下了。你将烛影带至偏厅,我去见他。”

红茶匆匆点头道:“好,奴婢这就去。”

说罢,一阵脚步声慌忙离去。沐云皱着眉,轻手轻脚的走到屏风后,犹豫着要不要叫醒江呈佳,谁知还未有个决断,榻上的女郎便已有苏醒的迹象。江呈佳本就是浅眠,外头有一丝动静,她都能听的清楚。沐云与红茶的对话,一字不落的传入她耳,自然不得不醒。

“烛影归来,你应该及时唤我。”江呈佳满脸疲累,但还是从榻上坐了起来。

沐云长叹道:“你才处理完北地来的案卷文宗...现下哪有精神去听烛影唠叨?”

“阿依。他出城,是因为那封匿名手书。眼下回来,急着要见我,定是查到了什么要紧的线索。你莫要抱怨了!”江呈佳匆忙穿上衣裳,下了榻。

沐云奈何不得,只好上前相扶,叹气道:“好好好,拿你没办法。我陪你去还不成?”

江呈佳莞尔一笑,便抓着她的手臂往前走去。

这一月多余,她的身子在沐云的调理下已然见好许多,双目也逐渐清明起来,虽然仍瞧不清东西,但却已能辩得清路只是偶尔还有撞物跌倒的事情,故而沐云依旧在旁寸步不离的守着。

萃叶草,的确很有效果。沐云查遍古方,又中和了几种其他的仙草,再以人间的草药为配合,终于调制成最适合江呈佳的药方与药膳。她还特地将最苦的那一方汤药制成了药丸,装在瓷瓶之中,每日督促江呈佳服下。

在她细心护养下,江呈佳的病情才得以好转。

“我这一月,多亏了你。若不然,我恐怕要陷入这黑暗中,一辈子看不见世上的景色。”

她倚着沐云的胳膊,由衷感激道。

“阿萝,这话,你已经说了五遍了。你不嫌烦,我倒有些受不住了。医你,本就是我心之所愿。你何须一次又一次的向我道谢。”沐云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扶着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好好好,此话我以后不说了。”她笑着,朝廊道尽头的偏厅行去。

女郎们加快脚步,行至阶上。偏厅内,烛影焦急不安的等着,不断朝外张望,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瞧见了江呈佳的身影。他立即从席上起身,往门口迎去。

江呈佳才跨过门槛,行入偏厅,便见烛影奔至了身边。于是,不由自主的蹙起了眉头,问道:“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着急?”

沐云看着烛影满头大汗的模样,意识到,他要禀报的线索或许并不简单。

女郎们还在厅中站着,未入席,烛影便扑通一声在她们面前跪下,一脸惧怕道:“女君,我离京调查匿名手书的来源...兜兜转转间,竟意外发现此书居然就传自江府...”

他这话说得万般莫名。起先,江呈佳认为他是在逗趣耍笑,便没有当真,反而笑道:“烛影,这种玩笑话你也敢乱说?若出自江府,怎么我却没有察觉?”

烛影却并没有同她一起笑,倒是郑重其事的拍着胸脯保证道:“女君...属下并没有说笑。属下所说句句属实...并无半点遮掩。这手书,确实出自江府。只是所用的帛书绢布,是来自江南。”

“怎么可能?江府有我上下监管着,若有什么异常之举,逃不过千机处的眼睛,全会上禀至我这里。烛影,你说的这叫什么话?眼下,我二人可没心思同你在这里说瞎话。”沐云也不大相信,疾言厉色间,带了些责怪。

“沐夫人、阁主,属下怎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当初,属下接到这封手书时,便是京中信铺送来的。属下理所应当以为,送信人来自外地。且,其使用的帛书材质,乃是江南所特有。

属下便追至江南,从帛布的来源查起,终于找到一线线索。此布,只有江南的水河镇有卖。于是,属下以为,手书很有可能是从这里的信铺寄出的,便查了整个水河镇的信铺。

按照铺主们的依稀记忆,属下又追至洛阳邻镇青山城,却从那县中一家常琳信铺的掌柜口中得知一件奇事:据说,约莫半年以前,京城新贵江府,传来一封奇怪的书信绢帛,命各大信铺送至水河镇青荷巷。因那手书所采用的包装是上等的桂油香纸,故而信铺的掌柜们记忆格外深刻。

信书送至水河镇后,掌柜们便没再留意此事,谁料...不过半月有余,这封帛书又再次传了回来,从水河镇原封不动的寄回了青山城之中。水河镇的寄信人说,将此帛书送往洛阳的思音坊,引得掌柜一阵莫名,还以为这是京城新贵之间的一种新鲜玩法。属下前往一一查实,发现这些沿路的掌柜们所言,虽不完全相同,但大致一致...”

烛影说罢,更是骇然,言语间竟有些结巴起来:“这足以说明...此封帛书正是从江府寄出的。”

江呈佳与沐云闻言惊变,脸色惨淡。不过多久,江呈佳颤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打着江府的名义,将此信寄到了水河镇,又由不明人士,重新寄到了你的手中?你是觉得,他在利用江府的权势,遮掩自己的身份,意图让你以为信是从江南寄来的?”

“是。属下确实这样认为。”烛影此番,已是汗满衣襟,脸上焦灼惧怕之意未有丝毫锐减。

“竟是如此惊天奇闻。”沐云感叹道,同时愁云缭绕,心内生惧,“若真如你所说这般...那幕后之人,竟就隐身在江府之中?”

“江府,还会有谁知道你的身世?竟知道的那样详细?”江呈佳沉入震惊之中,喃喃自语着,只觉得不可思议,她默默转头望向沐云,眉宇深锁,仿佛在怀疑着什么。

沐云立即道:“我敢保证,现如今府内仆婢,都是底子十分干净的。”

“阿依,年底的时候,你是不是按照兄长的意思,解散了一批仆役婢女?”江呈佳轻声询问。

沐云点点头道:“这些人基本是各大府邸派来的细作。江府的消息,便是依靠他们传出去的,以此蛊惑朝野。只是,邓氏倾倒,这些人留在府中便没了用处,且说不定还会坏事,故而你兄长便让我仔细核查,寻个由头,将他们驱逐出府。”

“有没有可能是这群人中间出了问题?”江呈佳问道。

沐云摇摇头道:“纵然江府曾经确实存有各府所派的探子。但,他们绝不可能探听到烛影身世这么隐秘的事情。 你未从临贺归来之前,我从未在府上提过此事。在你归来后,也只有烛影找你对峙时,稍稍提及了一些。

这些人,被我拘在外围干粗活,根本不能接近你、我以及阿轶的院子...又从何得知烛影的出身?还知道的这样详细,甚至找到了当年目睹烛影被抛弃、赵氏夫妇将他捡回家的渔夫?阿萝,你细想想,便知此事不可能。”

江呈佳斟酌一番,颔首道:“你说的确有道理,但我们不可就此放松警惕,让拂风带着人去查一查这些被逐出府的人,一年之内,私下都与何人有过交涉。”

“也罢,就按照你说得办。”沐云晓得江呈佳不查此事,心中肯定难安,便应了下来。

然则,她又道:“不过,我认为,你从侯府带来的人,也必须查上一查。不能放过半点线索。”

江呈佳面色一顿,有些僵硬道:“我带来的人,只有几名看护暖暖的女婢,以及阿纤罢了。至于红茶和水河,她们日日跟在你我身边,一举一动,皆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怎会有异?”

【一百八十六】手书来源

“防人之心不可无。看护暖暖的几名女婢成日呆在孩子们的身边,探听不到这些秘密倒也罢了。可你身边的红茶与水河,却不一定。”

“她们确实在碧棠斋侍候,贴身陪侍在我身侧。但,我若与水阁之人议事,从不当着她们二人的面,她们亦不晓得来往的这些人身份是何?又怎能打探到烛影的出身?”江呈佳否定了沐云的想法。

沐云却不以为意道:“那只是你自己的想法。她们毕竟来自夜箜阁,与周 源末有过接触,说不定,暗地里为他行事也不一定。”

江呈佳沉默下来,眉头紧紧拢着,思索再三,仍觉得不对,坚决的摇摇头道:“不,不对。不是她们二人。你若不信,大可让闫姬查一下她们日常的行程。我都有安排人暗地里悄悄监视...每日上报,并无不妥。”

“你已做了这样的安排?”沐云没料到她连自己身边亲近的婢女都监看,倒是有些诧异,“既如此...她们的嫌疑确实小了点。”

“你从王府带来的,还有谁?”

沐云上下思索了一番,忽然道:“孙齐。还有孙齐。”

江呈佳更是哭笑不得:“那更不可能了。此人乃是陛下赐给君侯的。他入侯府已有年岁,妻子父母皆在君侯的掌控中,怎会有这样的举动?况且...阿依,你也见过他。他胆小如鼠,十分懦弱。平日里,若我与君侯说一,他不敢说二。怎么可能是他?”

她否决了沐云所有的想法,却几乎排除了所有人。

沐云有些气馁:“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呈佳拢住了眉尖,沉沉道:“罢了,为了以防万一,让闫姬与房四叔将我身边的人和你身边的人,包括跟随兄长出入的小厮们都调查一遍吧。”

她做出决定,又扭头朝烛影望去,问道:“除了这条线索,你此次离京还发现了什么?”

沐云听她问询,微微一怔,看向烛影,这才发现他仍是一副焦灼之态,无丝毫的缓解。

烛影断断续续、犹犹豫豫道:“属下、属下...”

江呈佳一脸狐疑,盯着他,压紧声音道:“什么事让你慌张成这样?”

烛影面色凝重,眉宇间愁意缭绕,满心不安道:“属下此次出行,又收到了一份匿名书信。”

“什么?”沐云惊诧至极,立即追问道:“何时、何地?内容是什么?”

烛影彷徨的从怀中逃出一封书信,递了出去:“信件在此。半月前,属下才从水河镇查到消息,沿途在驿站休息时,有一名小厮前来,将此信交到了属下手中,说是驿馆内有位中年人吩咐他送过来的。

属下当即去追那送信人,却跑遍整个驿馆,也没找到此人。信上所言,说得是...说得竟是当年常猛军逆案中背叛卢氏以及越老将军的穆景之事。”

“穆景?”这名字很是耳熟,但江呈佳却并没什么印象。许是因为他叛逆的身份,后又死在了当年的逆案中,故而她并没有太过在意,仔细一想,便从零星记忆中找到了关于此人的信息。

她继续问道:“然后呢?信中写此人如何?”

“信上所说:穆景当年,其实并没有背叛越老将军。当年领军聚集洛阳城外的人,并非真正的穆景,而是付博从双刹帮找来的一名擅长易容、且身形酷似穆景的江湖人士。”烛影如实说来。

江呈佳接过书信,展开阅览了一番,只觉得骇然:“竟是如此?”

沐云凑在一旁看着,震惊之余,又很是疑惑道:“那传信人为何要告诉你这桩事?”

“许是,想借着烛影的手,将消息传递给我与君侯。”烛影还未应话,江呈佳便先一步说道。

沐云诧异道:“给你和君侯传消息?”

江呈佳点点头,漆黑的瞳仁里带了点点戾气:“现下,我总算明白了。这匿名手书与信卷的幕后人,不是冲着烛影来的,而是冲着我与君侯来的。”

“啊?”沐云没明白她的意思,从她手里接过信卷,细细看了看,十分不解道:“你从何处看出,那幕后人是冲着你和你家君侯去的?”

“这穆景之事,烛影知道甚少,且无从查起,告诉他能有什么用处?但君侯却不同了。当年穆景是如何集结常猛军,又是如何陷越奇老将军以及卢夫子于不义的...此乃当年逆案的主要源头。若知晓穆景曾被人假替...你觉得君侯会怎样?他会放过暗中帮助淮王宁铮的付博么?”

江呈佳击中要害,直奔重点。

沐云恍然大悟道:“如你所说,确实有理。”

江呈佳当即陷入沉思,再三斟酌后,轻声对烛影嘱咐道:“此事,你暂且脱身出来。我还有一桩事要你去查。”

烛影一怔,问道:“阁主还有什么吩咐?”

“我一直觉得,你母亲的死,与付博脱不了干系。眼下,忽然得知付博也曾参与当年的逆案...我心里这种想法更坚定了。”江呈佳说出自己的猜测。

烛影单膝跪地,仰头盯着女郎,得知此事,心中吃惊不已。他实在没想到,当年他亲生母亲的死,竟然与当今付氏的家主付博有关?

“阁主从何得知此事?”他隐忍痛意,一字一顿的问道。

江呈佳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模糊的瞧见他的身形,但却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悲愤与怒意。

于是,她长叹一声道:“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能笃定。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个猜想——或许当年顾夫人被劫走,与宋阳的父母有关。虽不知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曲折。

但付博曾经追杀过宋阳的父母,亦是为了武陵之事,且还是通过宋宗之手。事后,又曾做出屠村之举。宋阳的父母皆死在那场浩劫之中。我总觉得这桩事情,与你母亲惨死的真相有关。

烛影,你或可随同宋阳一同查明此案。”

沐云听见女郎这样说,不由吃惊道:“怎么还有这样的事情?你怎么从来没同我说过?”

江呈佳:“此事隐秘。乃是宋阳严刑逼问宋宗心腹——陶舂后才得知的。后来,我与君侯轮番派人去查,都没有找到什么据实的线索与证据,便罢下阵来,暂且将此事摆在了一边。现下看来,这其中波折甚多。”

“有何波折?”烛影追问,求知的双目紧紧盯着江呈佳。女郎虽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却感受到了那抹灼热的目光,心里没由来的慌乱起来。

当年事,具体因由,烛影与宁南忧皆不知晓。倘若他们二人有一天得知,宁铮暗中联络邓国忠等一干人,策划谋逆之案,陷害常猛军与四大族氏的缘由,是因为想要将当年知晓窦寻恩身世之人全都灭口,该会多么惊骇、多么痛苦?她细想而来,便情不自禁的发抖。

如今,她乍然得知,付博也参与了当年的逆案,忽然觉得,此人也说不定知晓明帝的秘闻野事,晓得窦寻恩的真正身份。若如此,那么当年卢遇夫人顾氏与付博争执,后又被灭口,惨死武陵,也有可能是因为得知了这桩秘闻的缘故。这样的猜测,让她久久不能平静,只觉得荒诞。

付博竟然只为这样一桩秘闻,便杀了自己的青梅竹马。这世间的情谊,当真是禁不住考验。

她胡思乱想一番,落下眸子。烛影仍保持着姿势,向她求问。

江呈佳蹙眉道:“什么波折,我心里也不甚清楚。需靠你去查清楚。”

烛影见她避开了话题,搪塞推脱着,便有些失望的松下一口气,垂下了脑袋。

沐云观之,有些于心不忍。她大约也猜出了事情的原委,可涉及窦寻恩的身份,便牵扯到宁南忧,她不敢对烛影妄言一句,只怕江呈佳心有恼怒。

烛影沉闷半晌,恹恹的说道:“喏,属下遵命。”

江呈佳继而嘱咐道:“我将宋阳交给你,你可以任意调度他。至于尚武行诸人,也凭你调动。只需明白一件事——务必将当年事查个水落石出。”

烛影又应了一声,这次声音洪亮,带着愤愤之意:“喏!属下明白!”

江呈佳点头,遂而泄了一口气,向沐云浅声道:“阿依,我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话音落罢,她腿脚顿时发软,就要朝下倒去。沐云一惊,连忙将她捞入怀中,心口砰砰乱跳,斥责道:“我就这么纵容你一次,你便这样报答我?”

她有些生气,扶着江呈佳,对烛影匆匆道:“你先回去吧。若与宋阳查到了什么消息,再过来。另外,告诉房四叔,让他明日带着闫姬与拂风过来一趟。你们阁主有事吩咐。”

沐云果决立断的嘱咐,随即用力托着江呈佳的腰,往门外行去。

烛影一人留在偏厅之中,落下黯淡的眸光,心情如波涛骇浪般汹涌。

迷迷糊糊间,江呈佳被沐云挪到了主屋的榻上,未曾多语,困倦之意便迅速包围了过来。屋里熏着安神的药香,没过片刻,她的意识渐渐散去,逐步陷入沉睡。

【一百八十七】双目恢复

这一睡,便是五天。她像是昏迷似的睡着,白天黑夜,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她突然发出的病势,让江府上下措手不及。孙齐与年谦没日没夜的在门前守着,不敢有半点懈怠。

沐云衣不解带照顾着,脸色愁成了大巫山,满心怅然。

江呈佳再次醒来时,眼中倏然映出沐云那张憔悴苍白的面容,她当即吓了一跳。双目忽如其来的清明,令她诧异。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费解。

她动静太大,惊醒了一旁熟睡的沐云。这女郎见她终于醒来,立刻大喜道:“老天爷。我的小祖宗呀!你终于醒了?”

“怎么了?我睡了很久么?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江呈佳费力坐起,只觉得浑身虚弱乏力,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我身上为何这么疼?不过睡了一觉,怎么感觉被人打了?”她揉着身上的痛意,转头朝沐云望去,关切道:“你怎么脸色这样惨白?这几日没睡好么?”

她一连问了许多问题。

沐云哭笑不得道:“小祖宗。你睡了整整五日!五日呀!中间没有一次苏醒。你可快把我急坏了!”

“五日?!”江呈佳吃惊一呼:“我睡了这么久?”

沐云点头,望着她,忽觉得哪里不对劲:“等等,阿萝,你方才说什么?”

江呈佳一怔,疑惑道:“我感叹了一声...怎么有什么不对劲么?”

沐云瞪大眼睛,万般兴奋道:“你是不是能看清我了?你的眼睛!是不是好了?”

江呈佳微微顿住,注意力再次回到自己的眼睛上。她伸着手在眼前晃了晃,只觉得视线十分清晰。她有些兴奋,又有些惶惶,只觉得这是错觉。于是放下手掌,盯着沐云再三看了几眼,愣愣呆呆的说道:“我的眼睛...”

沐云立刻蹦蹦跳跳道:“那萃叶草果真奇效。桃花谷的万株草药真乃救命良药。阿萝,你的眼睛被我治好啦!”

江呈佳仍有点不敢相信,再次揉了揉双眼,往帐外看去,只觉得眼前的模糊逐渐清明,沐云的容貌、身姿映入她的眼帘,清晰无比。

她心中的喜悦缓缓而出:“我、我竟又能看见了。”

沐云当即得意道:“果然,我的医术并不赖。也不知娘亲怎么断定的,竟说我的医术连凡间医者都不如。”

江呈佳沉浸在失而复明的喜悦中,连连应道:“阿依,你连天命所伤都能治愈...真乃神者。”

沐云坐到榻边,将她抱住道:“实在太好了。如此一来,便不用我日日盯着你了。阿萝,我真是感激涕零。”

女郎被她抱住,有些哭笑不得道:“你便这么迫不及待的想搬出碧棠斋?定是想念兄长想疯了吧?”

“呸!”沐云啐她一口,没好气道:“我明明是高兴你好了起来。你怎么还要揶揄我?你这样,我真是懒得理你!”

她气鼓鼓的说着。江呈佳盈盈失笑,搂住她的腰,眼眶渐渐湿润道:“当初我失明那一刹,真的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得重见光明了。谁能聊到,还有如今这样的时刻?”

“是了,多亏了你。”她深深的说了一句。

“真替你高兴。”沐云说着说着,眼中便冒出了泪光。她是喜极而泣,真正为江呈佳高兴。

两姐妹相拥在一起,过了良久,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不过...为何我的双眼会突然恢复?又为何我这般沉睡了五日?”江呈佳有些疑惑。

沐云解释道:“你昏睡的缘由,是因为萃叶草的副作用。其根叶之内有一种迷幻成分,恰好与你体内的极寒之毒融合,才会导致你时常困倦不已。十日以前,我加大了萃叶草的分量,约莫是因为这个缘故,你才会忽然昏睡这么久。你体内损伤已有痊愈的迹象,故而覆盖在双目之前的瘴雾也渐渐散去,恢复了眼力。”

“原来是这样?”

“好罢。如今你已醒来,也该听一听这几日里,京城里发生了些什么。”

沐云倚在榻边,同她说道:“你昏睡的这几日里,洛阳的局面,可是天旋地转!”

江呈佳问:“怎么了?”

“阿轶可谓是发足了力。你家君侯在朝中联系的那些臣下,也个个都是人精。几番轮攻,淮王府终于败下阵来。魏帝一党,拿着你家君侯带回京的证据,逼着宁铮承认明王与常山侯的罪行。这一次,淮王府被逼的走投无路,只能松口。魏帝当即下了惩治。贬斥了宁南清,令他滚回封地,又加重了宁南昆的罪责,扣了侯府的俸禄。”

沐云神采飞扬的说着城内发生的事情。

江呈佳笑道:“兄长这一仗,倒是打得漂亮?”

沐云颔首:“可不是?魏帝对阿轶,又重新倚重起来,想复他太子太傅之位。”

听见此语,江呈佳一怔道:“魏帝当真有这样的想法?”

沐云答:“是啊。他这么亲口同阿轶说的。只是,阿轶推辞了过去,并未应下。”

江呈佳这才松了口气:“幸好兄长未答应。若是重新任职太子太傅,定然又是一场血雨风波。”

沐云很是赞同道:“你说的是。那魏帝,实在不是个畅快之人,对阿轶颇有忌惮,跟在这样的人身边,迟早要出大事。阿轶同你想的一样,认为水阁不可在明面上涉及过多权势。”

江呈佳点头,并道:“不仅如此。兄长与东宫,也要保持距离,往来亦可减少。阿依,这一点,你需提醒他。纵然他是为了宁无衡下界的...但,也要顾及人间的秩序法则。当权的皇帝——史籍记载——没有哪位是喜欢东宫太子过于亲近重臣的。尤其,像兄长这般,背后有巨大江湖势力支持的人。”

沐云听此话,却不由皱眉道:“不让他接近东宫?这怎么可能?他下界,就是为了宁无衡。此乃百年难得一遇的帝星,但因覆泱神运之干扰,会偏离轨迹...若无他亲自教导、帮扶,很有可能会走上邪路。你说的...不现实。”

“阿依,我有办法,让兄长继续伴在太子身侧。然则,在外界,他们必须保持距离。”

沐云:“你有什么办法?”

江呈佳狡黠一笑,淡淡道:“待兄长从眼下的局势中脱身出来后,我自会告诉他。”

沐云撅嘴不满道:“你告诉他,竟不告诉我?”

她双臂一抱,斜靠在白玉长枕上,一脸的不高兴:“难道你怕我说出去不成?”

“怎会不同你说?只是此事隐秘,在还未办成之前,我不想立刻说出来。阿依,待我成事后,自会将原委如实告知你与兄长。如今,你便不要多问了。”她保持着神秘,不肯开口说明。

沐云的好奇心被勾起,但瞧着女郎果决的神情,只好按住不提,默默点头道:“也罢。虽然不知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但终归是为了阿轶考虑的。”

她不再过问,两人便又恢复了平静。

江呈佳伸出手,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只觉得眼前隐隐掀过一阵风,热气腾腾。她仍觉得不可思议,心内发慌,抓住沐云的手臂,胆战心惊的问道:“阿依...你说我的眼睛是真的好了么?会不会...有什么反复?我会不会再次失明?那无尽的黑暗,我实在不愿再经历了。”

沐云愁道:“我不知今后会如何,但我知道,至少现在,你有我所配的药膳以及药丸的调养,还有孙齐与年谦为你用汤药温补...所以,你暂时不会有事。”

江呈佳一叹:“罢了。哪怕是短暂的恢复,我也心满意足了。”

沐云看着她满脸的失落,主动提到:“阿萝,你要不要,随我出去走走?睡了这么些日子,身体都快僵了。如今已是二月,但洛阳却还下着雪。外头的景象,真是美极了。”

她本是安慰之语,却勾起了江呈佳的兴趣。这些日子,江呈佳最大的活动范围,便是碧棠斋的院子,再未去过其他地方。不仅是因为她体弱气虚,更是因为她双目失泽的缘故。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双目恢复的这一日,江呈佳内心的想法已无比雀跃,听到沐云这样说,便立即应了下来:“也好。我、真是好久、好久未曾瞧见外面的光景了。阿依,我想出府。我想去瞧瞧长街、去逛逛东市、去看看东边街角的那片梧桐林。”

她细数了这些地方,一个一个说出,两眼放着光芒,闪烁耀眼。沐云对上那双重新恢复神采、熠熠生辉的眸子,不由高兴至极。

沐云不忍心否定她,小心翼翼的蹙着眉道:“你想去哪里,我便陪着。”

“不过...”她转了个话锋,认真凝肃道:“你必须听我的,在出府前,将药膳吃了,还要穿上绒袄、褙子以及裘衣,带上两个手炉。”

江呈佳听着这阵仗,当即苦恼道:“穿这么多绒衣出去,还要拿上两个手炉...阿依...”

“没得商量!若你不肯,便别出去了!”沐云义正言辞的说道。

【一百八十八】竟是孙齐

江呈佳见她神情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便无可奈何的答应道:“好罢、好罢。我听你的,穿就是了...”

说罢,沐云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她即刻朝外面唤道:“红茶、水河,快去准备你们家女君要穿的衣裳和手炉!”

不过片刻,红茶与水河二人便各自拿着绒袄、褙子等衣物,带着两名婢女走进了屋中。

江呈佳几乎是被他们两人架着,穿上了一件件厚重无比的衣服。待穿戴完毕,她整个人便犹如陷在了裘袍里面一般,只露出个脑袋,摇晃着圆滚滚、毛茸茸的身体,在屋子里东倒西歪的站着,怀里揣着个手炉,手里还拿着一个,热气很快便将她的脸颊熏得通红。

她瞪着扑哧扑哧的大眼睛,鼓囊着腮帮子,一脸郁闷的盯着沐云,委屈道:“真的要这样嘛?我这样出去,不招人笑话嘛?阿依...我...”

沐云见她开口央求,立刻伸出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铁面无情道:“打住,求我也没用。若不如此,我不会带你出去的。”

她不肯退让一步。江呈佳只好同意,看着自己臃肿的身材,总觉得过于夸张,走了两步路,更是觉得有些吃力。沐云上前来,扶住她的胳膊,一起往屋外走。江呈佳慢吞吞的移动,像只被喂胖了的雪狐吃撑了肚子,难以前行。

两人行至槛前,险些跨不出扇门。

江呈佳尴尬一笑,刚准备再劝沐云,谁知一旁的孙齐竟不知从何处推出了一把崭新的木轮,停在她面前道:“女君将将苏醒,定然疲乏困倦的很。身上穿了太多衣物,不好行走。下官这几日特地寻了良工为您做了把木轮。您在身体彻底恢复之前,若是要出府,便让水河与红茶推着这把木轮随行就好。这样,身体的负担也不会太重。”

孙齐这样贴心,江呈佳并没想到。她盯着那把做工精致、崭新好看的木轮,哭笑不得道:“罢了罢了。你们为我这样操心,我若自己不珍重,反倒有些不识好歹了。”

说罢,她便抓住木轮的扶手,慢慢挪了几步,坐到了席垫上,笑着说道:“就这样出府吧,也好顺势将我的消息传出去。”

沐云瞥了她一眼,奇怪道:“你要传什么消息出去?”

江呈佳淡定道:“我归江府这么久,总得让住在侯府里的那位公主知晓我的近况呀?况且,淮王府里的那位主子,不是一直厌恶我,想置我于死地么?”

沐云问:“你是要...作势给宁铮和李湘君看?”

江呈佳轻轻颔首,默然不语。

沐云拢起眉头,垂下嘴角,有些不悦道:“我带你出府,是为了让你散散心。你怎么...连这些时间,都要利用上?难道不能真真正正的放松休息么?”

她面色僵着,似乎很不高兴。

江呈佳坐在木轮上,仰头望着女郎,小心翼翼的拉住她的手道:“阿依。我也不做什么,只是去闹市逛一逛,放个风,让淮王府以及南阳公主身边的那些探子和细作知晓我的近况,便足矣。”

“我离开侯府,入住江府这么多日,君侯没有一次正面拜访过江府。江府出事时,君侯也假作漠不关心的模样,从不过问。但这些表面消息,并不能让外人以为,我们二人之间的夫妻情分已走到尽头。只有把我重病多月的消息放出去,才能让宁铮与李湘君觉得我与君侯的关系已恶劣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致使君侯连来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君侯在前线血杀拼命。我留守在京,总要解决一些后顾之忧...不让君侯担忧侯府的情况。”

江呈佳用心解释一番,希望沐云能理解她的想法与做法。

她的一双黑眸,澄亮而有色泽。沐云与之对视,又心疼有无奈:“连这么点小事你都要自己操心?何不如早早的交给我来办?如此殚精竭虑,身体怎么能痊愈?”

“阿依。我如今,不是已经大好了么?”

沐云脸上的伤感与心酸,每一寸、每一点都无比真实。江呈佳看着,感动之余,只觉得愧疚,她牵住沐云冰凉的手指,摇晃着安慰她道:“你放心,我保证!今后我定会严格照着你的要求调养身体...”

沐云这才缓了缓脸色,有些不情愿的答应道:“好罢。你说的哦!日后不许同我反悔!”

江呈佳连连点头道:“好好好。”

沐云若有所思的转了转眸子,随即走到女郎身后,推着木轮两边的支撑,往前行去。红茶与水河、孙齐与年谦跟在女郎们的身后,隔了段距离,缓缓的往前踱着步。

一行人出了江府,便从小巷中拐到了右侧长街上,一路朝最热闹的东市而去。

沐云与江呈佳走在最前面,于行人之间穿梭,身后的侍婢与医者皆不敢靠的太近。趁着这个机会,江呈佳向沐云问道:“阿依,我昏睡的这几日...藏在江府之中的那个神秘幕后人,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她仰着头,压低嗓音小声问道。沐云低下头,盯她看了一眼,便眺向远方,注意前面的路况,一边往前走一边答道:“倒是查到了点线索,如今正在确认中。”

江呈佳见她脸色稍稍沉了下来,心中忽有种惶惶不安的感觉。她从下方,仰视着、凝望着沐云,一动不动,等着听接下来的话。

沐云敛眸,唇角坠了再坠,很是犹豫的瞥了她一眼,提了半口气憋在心中未吐出,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阿依...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见她这般神态,江呈佳的恐慌愈加深切,追问道:“眼下这里,正好吵闹...你同我说,不会有任何人听见。”

沐云心神不定,眉宇之间砌如丘壑,愁云满绕:“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按照烛影所说...我去查了半年前府内之人的动向,也同时调查了那些近两个月才被驱逐出府的仆婢的行踪,发现...那段时间,离开过府内,且去过信铺的,只有一个人。”

江呈佳不自觉的吞了吞喉咙,手指攥了起来,很是紧张道:“是谁?”

沐云垂下眸,盯着她,满是犹疑道:“是...孙齐。”

“孙齐????”江呈佳吃了一惊,险些叫出声。

沐云郑重其事道:“不错。”

江呈佳不敢置信:“怎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沐云全然笃定的说着:“纵然你不相信。但在你昏睡这几日,我反复仔细的询问过千机处在府宅附近安排的密探。此时,确凿无疑。”

江呈佳震惊之余,只觉得万般骇然,疑惑不解道:“他是魏帝赐给君侯的人。照理说,通着皇宫里的门路,应当是皇帝的眼线。君侯将他收服后,为他安置了家人。之后,他便忠心跟随,并无任何出格举动。他怎么会是?这怎么可能?阿依,你真的小心确认过了么?此事可不好说笑...事关当年旧事,还有烛影的身世....况且,孙齐是谁?他怎么会晓得这些秘密往事?若他知晓,那么皇宫里的那位...会不会也晓得什么内幕?”

沐云长叹一声道:“我虽不如你和阿轶那么细心。但,这些事实,我也会再三确认。阿萝,千机处将他们每个人的行踪都记录在案...文书之上皆有佐证。这一点,错不了。”

“怎会这样?”

江呈佳喃喃自语着。无论如何,她是万万没有想到,孙齐竟然就是隐藏在江府之中,给烛影递去匿名书信的人。

“我亦是确认再三,才相信此事的。”沐云苦口婆心的劝道:“阿萝,事实如此,你必须面对。”

江呈佳紧握手掌,指尖深深的陷入肉中。她望着眼前清明的一切,摸着身下坐着的木轮,总觉得一切很是虚无。在她印象中,孙齐懦弱胆小、不可担当大任。没想到,这些,竟也是他在做戏。

若无胆识,怎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事情?

“阿依,今日归去...帮我安排一下吧。我要亲自问问,他究竟是何人,又与当年的旧事旧人有着何种关系?以及...宫中那位,知不知晓他的一举一动?”江呈佳的眸光逐渐深邃沉切,愈发冷寒,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阴森诡谲的戾气。

沐云见状,只能点头答应:“你说的,我自然都可以帮你安排。只是阿萝,少动怒。你这样气淤心田,总有一天会支撑不住的。”

江呈佳气结于心,胸口不断起伏:“看如今这样的情形,我怎能不动怒?孙齐入府,君侯虽防着,却也是真心相待,收服后更是照料有加。可如今,却得来这样的结果...真叫人寒心。”

沐云:“罢了。人心,是最不可度量之物。你如何能断定,你们待他的好,他会完全接受呢?”

江呈佳苦笑一声:“是啊。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

【一百八十九】三家分赃

女郎们继续往前走着,气氛却降到了冰点。江呈佳气虚恹恹的靠在坐轮上,面色愈加惨白。路上行人对之纷纷侧目,小声议论着。京城之中,几乎没有这种坐在木轮上的富贵女郎会到嘈杂的东市来闲逛。

故而,众人都对江呈佳投去了古怪奇异的目光,三两个、四五个人围成一小圈,窃窃私语着。

“这是哪家的女郎?”

“不知道啊...看她身上穿着的狐裘与袄衣,非尊既贵。怎会来东市这样拥攘吵闹的地方?”

“你瞧她,脸色病若白纸,奄奄一息。不知是不是快要归天了。故而家里人带她出来透透气,期盼回光返照?”

“谁知道呢?看她那样,确实身怀大病。我们走远点,万一这病传染,便糟糕了。”

“嘘!小声点!生怕别人听不见么?你瞧瞧推着那病秧子的女郎正瞪着我们呢!”

一群行人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还未讨论明白,便觉得身后一阵寒意袭来,哆哆嗦嗦转头看去,只见那站在木轮后的女郎正气势汹汹的盯着她,满脸不悦。

于是,街上聚拢的人群当即散开,匆匆往前挤去,远离了走在路中央的两位女郎。江呈佳心情不佳,瞧见乌泱泱的人群中总传来异样的目光,当即烦躁起来,闷闷不乐的闭上了眼。两人慢慢往前走,消息很快便在东市传开。

跟在江呈佳附近监视的密探瞧见这一幕,立刻转头奔向了侯府与淮王府。

彼时,江呈轶正巧在东市处理事宜,恰与窦月阑商议至要紧的地方,便听见外头薛四一声高呼,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主公!主公!云菁君!”

这小子跑得满头大汗,惊得堂上的两位郎君露出诧异神色。窦月阑敛着眸光,默默盯着闯进来的薛四,一声不吭。江呈轶在余光中瞥见了他的表情,于是低声向薛四呵斥道:“这般没规没矩的冲进来作甚?有何大事?叫你这样鲁莽?没瞧见窦大人还在这里么?”

薛四顿住了脚步,有些窘迫的看向窦月阑,尴尬的抱拳行礼道:“窦大人...小人轻率僭越了,还望大人赎罪。”

窦月阑稍稍缓了缓凝肃的面色,淡淡道:“无碍。江兄,他或许是有什么急事才会这样冲进来。你且先问问吧?”

江呈轶这才看向薛四:“说罢,有何要紧之事?”

薛四结结巴巴道:“姑娘、姑娘她...此刻在东市中。”

江呈轶眼神一顿,却并无惊慌之色,反而十分镇静道:“这也值得你如此慌张?”

薛四愣住,一时之间不能理解他的反应,压低嗓子小声问道:“可是主公,您不是说...如今的东市暗藏危机么?姑娘身子虚弱,万一遇到什么险恶之事...”

江呈轶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道:“这些,我心里有数。你家姑娘心里自然也有数...”

薛四愁眉苦脸着,内心总觉得隐隐不安:“可是...现如今,主公您与诸位大臣,正集中火力猛攻明王与常山侯。难免会招来摄政王宁铮的怨毒之心。姑娘这个时候现身,岂不是给了他们空档寻仇?”

听到这里,窦月阑亦觉得事情有些棘手,神色冷凝着,严肃道:“薛四说得确有道理。如今摄政王府因为朝堂上的局势对你怀恨在心、虎视眈眈。令妹忽然现身东市,很难保证淮王不会发泄私恨,命密探出手,伤害令妹。”

江呈轶:“东市的确危机重重。摄政淮王府的探子时刻盯着我与窦兄你的行动,企图找到我们的把柄。但,他们还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在这里行凶。况且,吾妹此时选择出门...是另有目的的。”

他气定神闲的说着,仿佛并不在意江呈佳的状况。

窦月阑觉得他太过从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于是问道:“江兄与令妹...是否有别的安排?”

江呈轶勾唇一笑,却避而不谈道:“总之...吾妹现身东市,无需你我担忧。窦兄,我们别为此耽误了正事。如今,邓氏一族的案子告一段落,但与之同流合污、狼狈为奸的其他世族还未查清,危险仍在朝中潜伏着。你我皆该做好准备,迎面应对。”

窦月阑见他始终淡定如斯,心中的紧张也稍稍递减。一旁的薛四亦不敢再多说,垂头立在一旁默然不言。

“好罢。既然江兄料定无碍...那我便安心了。你说的这件事,我这几月在彻查邓氏罪行时,已查到大量的线索与证据,必然不会让这些恶贯满盈的贼臣逃过一劫。”

江呈轶弯着嘴角,轻轻点头道:“窦兄经营廷尉府多年,手段凌厉,洞察力极强,自是不会放过这些人。只是...邓氏驻根朝堂多年,势力深厚,牵连甚广。有些关系,隐藏深密,极难洞察。恐怕窦兄掘地三尺,也不会找到。所以,江某今日特地带来了消息。”

“是什么?”窦月阑十分好奇道。

江呈轶朝薛四看了一眼,示意他将提前准备好的案卷文书呈上来。薛四收到他的眼神示意,立即从袖中掏出了一卷文宗,弯着腰,小步行至窦月阑面前,递了过去。

窦月阑一脸疑惑的接过那份文宗,敞开细细阅览,大惊失色道:“邓国忠勾结少府内库之官员,强敛国财、擅改山泽之税、逼迫良名百姓缴纳黄金珠宝、四处掠夺,种种恶行,付博竟也有参与其中?!”

他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捏着手里的文卷,满脸赤红,极其愤然道:“这些所谓的元老、重臣,简直是大魏的蛀虫!如此贪得无厌、如此无良暴戾!怎配做百姓的衣食父母?!”

江呈轶料到了他的反应,轻声安抚道:“窦兄,先别急着恼,且再往下翻阅吧。”

窦月阑瞥他一眼,脸色已冷白发青,咬牙切齿的低下头,继续往下看。谁知,却是越看越心惊,他慌张道:“摄政王...居然也牵涉其中?摄政王与邓国忠...不是死敌么?”

他惊诧难抑,震骇至极:“邓氏多年,一直辅佐陛下...竟还私底下通着摄政王的门路?”

江呈轶平静的说着:“不止邓氏,还有付氏。这三方表面上虽然一直不和,但私下里却互相勾结,四处分赃。”

窦月阑不可置信的怀疑道:“那么,邓氏与付氏这些年鼎立支持陛下...难道也是权宜之策,只是为了瞒着陛下,继续如此肮脏的交易?”

江呈轶摇摇头道:“邓氏与付氏扶持陛下之心,并不虚假。这些年,邓国忠与付博确实一心支持正统,反对摄政王干政,所作所为皆有迹可循。这一点毋庸置疑。然则,两党之争,并不妨碍他们手下之人暗中合作,共同谋取暴利。所得利益,皆可用在党争之上。分赃之后,他们各凭本事在朝堂之上博得一席之地,并没有冲突之处。”

窦月阑气急败坏,恼怒不堪,只觉得这些年自己看走了眼,竟还觉得这两位庭朝元老忠诚不二:“可笑。真是可笑!如此一来,何谈忠诚?他们一个个分明是私心过盛!邓国忠与付博分明是不干屈居于摄政王之下,受其摆布,才会选择势单力薄的陛下!”

窦月阑想起魏帝曾命他秘密调查一卷有关于付氏与马氏招兵买马的账簿的事情,心中愈发胆寒。这个付博,胆大如斯,做出如此悖逆之事,将来定然成为大魏之祸患。他需得加快速度,查证账簿,找到实据,敲定付博之罪行,一并禀告魏帝。

他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所有思绪集中在此事之上,没留意一旁郎君的动静。

江呈轶不动声色的抿着茶,心里暗暗盘算着,眉宇间浮出轻松之态。他心里很清楚,当年他交给魏帝的那卷账簿,此刻正在窦月阑手中,由此人暗暗查访各族世家,排除万难、杜绝后患,并找到更为具体的实据,证明付博的大逆之心,以此判责。

此番,他将邓氏私下与付氏、淮王勾结的事情告之窦月阑,必会激得此人对付氏更加厌恶,亦能加快他的调查速度。只要付氏获罪,那么他削弱世家之权势,收复地方,改设秩序的计划,便能顺利推进。如此一来,便能为宁无衡登基掌权,做足准备。

窦月阑气愤之余,稍稍缓了缓心绪,转头对江呈轶道:“今日,多谢江兄提供此物。我必然会如实呈报陛下,付氏必逃不了罪责。”

江呈轶冲他微笑道:“窦兄不必多谢。此乃为人臣之本分。你与我,皆盼着大魏能早日平复内患,重开太平之盛世,富养万千之民。”

窦月阑点头,随即向他拱拳作揖道:“时辰不早了...江兄,我还要归府细查此事,就不在此作陪了。近日朝堂动荡不平,江兄千万谨慎,莫要掉以轻心。”

这郎君得到卷宗后,便急着想回廷尉府审查,已了无心思在东市,尽显焦灼之态。

江呈轶自然不会强留,温温和和道:“窦兄请,江某便不送了。”

【一百九十】质问孙齐

窦月阑驾马骑行疾奔而去,途中正遇见街边缓缓行走的沐云与江呈佳。但他赶得急,并未注意到两位女郎,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深巷之中,不知所踪。

沐云盯着那一闪而过的身影,紧蹙着眉头道:“方才那驾马奔过的可是窦廷尉?他怎么从东市走得这样急?”

江呈佳侧倚在木轮上,在眯眼之间亦瞧见了那抹眼熟的身影,低声道:“许是廷尉府出了什么事吧。”

沐云望着街上越来越多的人,又瞧了瞧东边高挂的太阳,轻声温柔道;“我们出来的时辰已久,若继续在外逗留,恐怕对你的病情无益。阿萝,不如返程吧?”

“也好。你我在东市现身这么片刻,消息也应当传至侯府与王府了。我已疲乏至极,是时候该回去了。”她说这话时,余光刻意朝身后跟着的几人瞥去,眼底尽是盘算。

红茶与水河等人还不知怎么回事,便见两位女郎忽然间止了步伐,调头朝东市的出口行去,于是不敢耽搁,立即跟了上去。

江府通往东市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但若是步行,需要绕过三条长街、四处小巷,方能抵达。

约莫半个时辰后,江呈佳才与一众人回到江府,一入碧棠斋,她便命水河与红茶将上下封锁,不允任何人入内,独自去往了书房,便连沐云也被她拦在了院外。

府中仆婢眼见此景,不由疑惑,私下里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姑娘突然之间是怎么了?怎么一回来便将自己关入了碧棠斋?”

“不清楚,许是方才出府时发生了什么事?”

“....”

数十名仆役、女婢围在廊下,伸头伸脑的往碧棠斋的方向看。

沐云站在照壁外,靠着青墙,望着安静的院落,长叹一口气,随即摇摇头无奈离开。她目光轻轻扫过围廊上站着的仆婢们,略带了些凌厉,仿佛在警告他们不要随意窥探主家动静。

她冷下眸子,定了定神,看向一旁站着的孙齐,见他一直闷声不吭的低着头,便若有所思的转了转眸,随即向候在门前的众人嘱咐道:“姑娘出府一趟,已然劳累。今日不必入内侍候,一切只让水河与红茶来处理便好。你们都退下吧,无事莫要打扰。”

“奴婢、属下遵命。”侍候在碧棠斋内的几名婢子,随同年谦、孙齐一同向沐云欠身行礼,退了出去。

白驹过隙,东阳西迁,夜幕便在惶惶之中降临,数千盏星灯挂在沉如深渊的空中,随着洁白无暇的月光洒下来,铺散着、覆盖在城头街巷。

江府上下燃起了青灯,烛光将长廊四角照得通明彻亮。仆婢们在甬道里低头行走,闷声不语,各自干着自己手里的活。昏暗之处,静悄悄一片。后院的冷风吹来,地上枯黄的树叶被卷起,传来沙沙作响的声音。

碧棠斋沉寂了一个下午,终于有了丝动静。

江呈佳自书房而出,便听水河上前说道:“女君,沐夫人一炷香前,便在碧棠斋照壁前候着了,似乎有要紧的事情,要同您商议。”

她抬眸微顿,手里拿着一纸卷书,向水河轻轻颔首道:“知道了。我去主屋拿点东西,便去见她。”

说罢,她抬脚便欲离开,水河急忙跟上。谁知江呈佳忽然顿住,余光瞥她一眼道:“不必跟着我。你与红茶先去庖厨帮我看着药膳,入夜之后我要食用。”

水河怔住,只觉得奇怪,心里想:平日里,女君从不会过问药膳的事情,怎么突然提及?

正当她发愣时,江呈佳已遥遥远去,隐在漆黑之中,消失了身影。

彼时,沐云靠在柳树旁,已等得有些不耐烦。江呈佳便在此刻出现在了照壁前,向她唤了一声:“阿依,我来晚了些,让你久等了。”

沐云转头,双臂环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后将目光定在了她手上攥着的那卷文书之上,轻声道:“为了一个孙齐,你倒是准备的齐全?”

江呈佳低眸,微微道:“那是自然。他好歹侍奉过我与君侯两年,若不郑重对待,岂不是白费了这段时间君侯对他的重视?”

沐云撅了撅嘴,不再继续过问,站直了身子,朝碧棠斋外头行去:“走吧。一切都安排好了。孙齐已经被扣下了。能证明他是传信人的那几名探子和护卫也已入府。今夜他是逃不过的。”

她走在前头,向江呈佳招呼一声,脚下的步伐便更快了些。两人一道朝西庭角落里的阁楼行去。

孙齐与年谦同住于江府西庭的翠雀楼中,此楼靠近江呈佳的碧棠斋,方便两位医者为其诊脉、调整养身的药方。故而,女郎们未行几步便抵达了孙齐的住处。

江呈佳站在阁楼前,盯着屋里映出来的人影,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门前守着数十名护卫,眼见两位女郎来此,立即行礼道:“姑娘!夫人!”

女郎们冲着数名守卫点点头,吩咐道:“入夜了。诸位郎君辛苦,去廊下领碗茶汤消消疲倦吧。”

众人道:“喏。”

护卫们排成一列,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江呈佳长呼一口气,憋在心中,面色逐渐深沉。沐云在旁看着,默默说道:“去吧。我在屋外等你,若有事立即唤我。”

江呈佳余光一瞥,神色恍然,轻声道:“好。我去去便归。”

她握紧手中的卷书,提起裙摆,悄悄上了台阶,顿在槛前,伸出去推门的手却倏然停住。

沐云闷不做声的观察着,面露无奈,暗暗叹息一声。江呈佳凝神顿滞片刻,终于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屋中传来孙齐的一声轻唤:“女君。”

紧接着,随之而来的,便是扇门合实的声音。

沐云终于松了口气,转身走到廊下,盯着外头的夜景,倚在红柱上,悄悄等待江呈佳出来。

屋内,灯光因门外微风闯入,而摇曳不已。

江呈佳站在明亮的堂下,盯着跪在地上俯首不起的孙齐,眸露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轻轻道:“跪着作甚?起来吧。”

孙齐浑身一抖,颤颤巍巍的抬首,朝明堂中央的女郎望去,神色仓惶道:“不知女君...因何缘由突然驾临?”

江呈佳并未透出本意,温温和和的问道:“夜深了,我想寻孙医令聊一聊养身方子的事情。”

孙齐面露疑惑,奇怪道:“女君的养身方子...?下官一向都是与沐夫人商议的...您怎么突然要来问这些?”

江呈佳轻轻一笑,淡淡道:“怎么,我要过问自己用药的药方,还需让你与我嫂嫂同意不成?”

孙齐听她口吻中的不悦,心情起伏不断,只觉得脑门发凉,结结巴巴的说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江呈佳没等他说完,接着道:“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故而亲自将药方带了过来。我自小也读过些医书,对药方上的几处药材尚有些不解,已用墨笔圈注了起来,不知孙大人可否讲述一番?”

她走上前,蹲在孙齐面前,亲自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并将手中的卷书交给了他。

孙齐已是满身冷汗,接过女郎手中的卷书,臂腕间不断颤抖:“下官、下官遵命。”

他低下头,展开手中卷书,提心吊胆的阅览了起来。

这一看,他立即脸色大变,腿脚当即酸软,扑通一声,又重新跪了下去。

江呈佳缓慢优雅的起身,唇角勾起笑意,眸中却似寒潭冰水,森凉阴暗。她启唇,温柔道:“孙大人怎么吓成这样?我这药方是有哪里不妥么?叫你这样害怕?”

孙齐虚乏至极,满心恐惧,盯着卷书上的娟娟小字,用力的吞了吞喉咙:“不知女君...为何要给下官看这样的东西?”

江呈佳:“孙大人问我为什么?我倒想要问您一句,为何见此文书的内容,如此慌张不堪?”

孙齐嘴唇发白,脸色苍苍,攥着那份文书道:“下官向来胆懦。如今,女君突然告知当年往事,实令下官惶恐。不知女君为何会行此举?下官、下官...”

“孙大人当真对文书内容一无所知么?那么,这两份手书,你可眼熟?”江呈佳从怀中掏出两份卷文,甩到了他的面前。

两份卷文坠在地上,铺张开来,恰到好处的呈现在孙齐面前,他当即大唤一声道:“女君!下官冤枉!”

江呈佳冷然说道:“孙齐。我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你若一直不认,我自有其他办法让你说实话。”

“女君!下官...下官...”

孙齐语无伦次,不知作何反驳,跪在地上,不断用衣袖擦抚脑门上的细汗。

“你应当晓得,我背后乃至江府背后,有什么当作倚靠。你的行踪,我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你认或不认,事实都摆在那里。原本,我不必前来与你多费口舌,待君侯归来后,直接将这些证据交给他便是。然则,你这两年尽心尽力服侍我们夫妻二人,我自想给你个机会。”

【一百九十一】沈氏旧情

江呈佳低下头,眸子愈发冰冷,眼神死死的钉在孙齐身上。

跪在地上的郎君感受到这抹目光,心口扑通扑通乱跳,害怕道:“女君想让下官交待些什么?”

他终于开口,江呈佳却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现下这局面至少还要僵持一阵,却未想到孙齐这般经不住恐吓。

她反问道:“事到如今,你觉得我想问你什么?”

孙齐伏在地上,冷汗频出,磕磕巴巴的说道:“下官愚钝...不知该如何作答。”

见他仍在与自己周旋,江呈佳轻轻挑眉,沉声问道:“好。那么我来一个一个的问你。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晓当年的往事?”

孙齐小心翼翼的抬头望她,目光与之碰撞,当即胆寒,迅速低下了眸:“下官、下官乃陛下赐给君侯的医令。女君...您不是清楚此事么?”

她还以为,孙齐已松了口,原来他只是敷衍罢了。

江呈佳呵呵一笑道:“看来,孙大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既如此,我也不必念及这两年的主仆情谊了。”

她忽然放大声音,向屋外唤道:“来人,将孙齐押入城郊庄子,严加审问,打到他吐出实话为止!”

屋外,沐云早已安排了一众打手等候,听见里头这声唤,这群人便立即推开了门,冲入其中,将地上跪着的孙齐拽起,便粗鲁的往外拖。

那郎君被吓得惊愕失色,立即嚷嚷着说道:“女君!女君!下官真的不知您在问什么!下官冤枉、冤枉啊!”

江呈佳冷着表情,看都不看孙齐一眼,仿佛铁了心似得。

孙齐的衣裳被打手们撕得稀碎,破的、烂的拖在地上,沾染了一层灰。孙齐被打手推倒在地,毫无怜惜之意的拽下台阶。冰冷石砖的撞击,令他惊恐尖叫,不断喊道:“女君!女君!”

江呈佳缓缓转身,落于屋内的主座,跽于软垫之上,低着眸,面无表情。

孙齐被拖到西庭的照壁拱洞前,再也忍受不住,哭喊道:“女君!下官愿意说出实情!女君!还望女君再给个机会!下官保证,会将知道的全部告知女君!”

端坐在屋中的女郎听见这声呐喊惨叫,才慢吞吞的抬腕,向屋外打手示意:“慢着,将他抬回来吧。”

打手们立即应道:“喏。”

于是,一众大汉又将他重新拖了回去,毫无顾惜之意的仍在了廊下。

孙齐被重重摔在阶上,却顾不得双膝的疼痛,连滚带爬的起了身,向屋内踉跄奔去,跌倒在江呈佳面前,浑身抖得厉害,哭嚷着说道:“女君...女君想知道什么,下官定会如实相告。还请女君手下留情,莫要将下官扭送至城外庄子。”

江呈佳冷脸瞥他一眼,无奈道:“早知如此,为何方才不说实话?非要等到我对你动刑,才肯开口?”

孙齐被吓得够呛,再不敢耽搁,哆哆嗦嗦道:“下官...下官...”

江呈佳:“现在我问你,你究竟是谁?可愿回答了?”

孙齐犹豫迟疑片刻,答道:“下官名为孙齐,这个姓名确实未曾说谎,女君大可去查官府户籍簿子,验证真假。下官入宫,身为医令,也并未有任何隐瞒...”

江呈佳换了个问法,道:“那么,你入宫之前,是什么身份?与陛下有何牵连?为何当时,陛下会恰巧将你赐给君侯,让你随侍侯府?”

孙齐:“下官入宫前...只是会稽一个小药铺的医者。”

“当真么?会稽离洛阳尚有些距离,你若只是个小药铺的医者,怎么会入太医府?”江呈佳半点不信,继续追问。

孙齐皱了皱眉头,如临深渊般,战战兢兢道:“下官不才,曾从师于会稽神医——在世神农——无名之下,是他亲传的大弟子。当初,太医府招揽下官入宫上任医令,便是因为下官恩师的名气。”

“你是在世神农无名的弟子?”

江呈佳目露惊色,讶异不已:“无名不喜朝堂之事,是个游散于民间的医师,从来只为平民诊治,怎会允许你入太医府为官?孙齐,你究竟是不是无名的亲传大弟子,我一查便知,若再继续隐瞒,我必不轻饶!”

孙齐当即大拜,磕了两个响头道:“下官绝不敢欺骗女君。您若有疑问,尽管调查便是。下官,确实是无名之徒,也因此,入了朝野,为任医令。”

“那么,依你这样说,你入宫,走得是正常 程序,与陛下毫不相关?”

孙齐颔首:“下官怎敢与陛下有瓜葛?”

江呈佳耐着性子问道:“好。既如此,你且说说,为何你会知道当年常猛军的往事,又为何晓得烛影的身世?”

孙齐:“下官确实知晓当年之事,也知烛影郎君的身份。但...这些秘密往事,皆是下官从旁人口中得知的。”

“从何人口中得知的?”江呈佳听见此语,不由紧张起来,立即绷紧神经,追问道。

“一个...曾与君侯十分亲近,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人。”孙齐没有直接说出名字,半遮半掩的讲道。

江呈佳眸色一紧,凝神道:“你所说的人,是周 源末么?”

孙齐微微怔住,摇摇头道:“并非周郎君。”

“那是谁?”

孙齐答道:“是...常山国相——沈攸之。”

江呈佳吃了一惊,愣道:“沈、攸之?”

瞬息万变之间,她的表情阴沉下来,盯着孙齐道:“所以说,你是常山侯派来的细作?当初你被陛下赐于君侯,是否也是沈攸之的一手安排?”

孙齐惶恐道:“女君...下官万万不敢听令与常山侯。下官心里清楚,君侯待下官及家人十分周到细心。下官从未想过背叛君侯...下官确实是沈夫子举荐,才入了太医府,又是沈夫子安排,让下官在看似机缘巧合的情况下,入了侯府,侍候您与君侯。然则,不论是沈夫子,还是下官,都绝无谋害君侯之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沈攸之怎会相助君侯?常山侯府与淮阴侯府一向敌对。沈攸之身为常山国相,怎么可能不帮着自家的主子?”江呈佳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眉头紧蹙,仔细询问。

孙齐缓了缓心神道:“女君,下官方才说过。下官听命之人,乃是曾经与君侯亲密无间的人。”

“沈攸之...他与君侯能有什么联系?”

江呈佳从未听说过沈攸之与宁南忧的关系,此刻听闻,骇然之余,也尤为不解。

“沈夫子,曾是卢夫子之好友。当年,君侯从师卢府时,也多受沈夫子的悉心教导。君侯待他,也一向以先生尊称,敬重无双。只是后来,常猛军逆案发生后,沈夫子被牵连,遁入江湖足足五年。君侯才与之分离,再未曾见过面。万般周折后,沈夫子被淮王寻到,迫于无奈下,只能进入常山侯府,为其家丞。”

“然而,这么多年以来,沈夫子未敢忘怀从前在卢府的那段日子。他对君侯,仍有师徒情谊,只是形势所驱,令他不得不冷情以待,故意疏远。只是暗中,他仍放不下君侯,故而多次组织人手,暗中保护君侯。下官...亦是沈夫子安排入宫的暗棋,目的只有一个——保护君侯。”

孙齐态度真诚的说出实话。

江呈佳却半信半疑道:“倘若真是如此...今年六月,君侯归京后,沈攸之为何要在淮王府刁难君侯,令其重伤更重,高烧烧至半夜不退,险些丢了半条命?”

孙齐为沈攸之辩解道:“下官虽不知事实究竟如何,但...沈夫子从未想过伤害君侯,如若这般做了,也是因为形势所迫。”

他神色安然,看上去并不像在说谎。

江呈佳低头思量许久,缓缓再问道:“那么,沈夫子是如何得知烛影之身世的?你又为何突然寄来匿名信?你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一连三个问题,却让孙齐沉默了下来。他转了转眸,闭口不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江呈佳面露疑惑,很有些奇怪道:“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孙齐道:“女君所问之言,恕下官不能继续回答。只求您相信,沈夫子与下官,绝不会背叛君侯。眼下所行之事,皆是为了君侯。”

“为了君侯?”江呈佳反问一声,随即冷哼道:“这话何其可笑?你以为君侯希望烛影知晓自己的身世么?他只愿卢家小郎君一辈子逍遥快活,哪怕永远不知身世之谜。此时此刻,你与沈攸之突然戳破这桩秘密,对君侯来说,有什么好处?”

孙齐继续沉言不语,不愿再透露半点。

江呈佳伸出手,揪住他的衣襟道:“孙齐。你既已开了口,提及了沈攸之,多说一点又有何妨?”

孙齐却闭上眼,甘愿认罚道:“下官答应了沈夫子,若东窗事发,该守的秘密一定要守住,绝不可透露半句。若女君执意要问,便将下官挪去城外庄子受罚吧。”

他方才明明被打手吓得魂不守舍,此刻却一副壮然赴死的模样,倒是让江呈佳惊讶。

【一百九十二】绯玉再现

她恐吓威胁道:“你此刻倒是泰然自若,一点也不怕受刑了么?”

孙齐硬着头皮道:“下官已同沈夫子有约在先,绝不会食言。若女君强行追问,下官只能受罚了。”

江呈佳听罢此言,长叹一声道:“罢了。你究竟有没有说谎,我花费些时日便能查出来。在君侯未从北地边城归来之前,你便不必侍候在我府上了,到城外庄子里去,为佃户们义诊吧。我会派人严密监视于你,你若再有任何私下行动,便别怪我不留情面。”

她嘱咐完这一句,便从屋中坐席上起了身,抚平衣摆,冷脸转身离去。孙齐叩头跪在堂上,不敢轻易动弹。

江呈佳踏出门槛,径直走向廊外阶下的沐云。屋门前守着的护卫见她离开,便立即关门上锁,牢牢的堵住出口。女郎背着身体,吩咐道:“将人看守好了,明日移送至城郊。”

一众护卫异口同声的应道:“属下遵命。”

江呈佳扭头望向旁侧站着的女郎,轻声道:“阿依,我们走吧。”

沐云点点头,一声不吭的跟着她离开了西庭。返回碧棠斋的路上,女郎们皆沉着心思不作发言。

两人一路闷声行至碧棠斋的拱门照壁前,被一声轻唤同时惊醒。

“阿萝、阿依?”

江呈佳猛然抬头朝照壁前望去,树影下,昏暗的角落中,站着一名郎君。他负手站着,目如星辰,灿烂辉煌,慢慢从黑暗处挪步而出,身影在月光的照耀下,拖得极长。

“兄长?”江呈佳唤出声,有些诧异道,“这个时辰,你怎么归府了?”

墙角的灯架上,烛光在微风中摇曳着,映在郎君的脸上,衬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唇角似有似无的勾着一抹笑,向女郎们走了过来。

江呈轶温温柔柔道:“我若不回来,难道让你继续胡闹下去?”

“我哪里胡闹了?”女郎被他这句话问得懵住,很是不解的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看。

江呈轶稍稍板起脸来,问道:“我且问你。今日上午,你是不是让沐云推着你去了东市?”

女郎抽抽唇角,有些无奈道:“早晨的事情,你到此刻来问罪?兄长...你明明晓得我那么做的理由...还来多问,忒没意思了。”

江呈轶瞪着她,伸出手,在她鼻尖轻轻一刮,温和道:“小丫头,我平日里太宠着你了,屡次三番这么和我说话?我虽晓得你是什么想法,也知道淮王府的人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你动手。但却不能保证,东市之内毫无危险。”

江呈佳听他这样说,有些疑惑道:“东市...除了宁铮的探子四处徘徊,难道还有其他人的细作?”

江呈轶郑重颔首道:“近日来,我与窦月阑发现,东市之内有股隐藏极深的势力,正蠢蠢欲动。我猜,时隔半年,绯玉又带着密侦营的人回来了。”

“绯玉?”江呈佳惊诧道,“京城经历当时的一战后,戒备更加森严了。绯玉和密侦营众人好不容易逃出了京畿地带,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回到这里?还藏身于暗涛起伏不断的东市之中?”

“纵你不敢相信,但...确实如此。”江呈轶肯定道,“我已经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江呈佳怔住,目色凝滞,沉寂半晌,忽然反应过来道:“难怪...难怪你晨时明明在东市,听到我的风声,却没有现身?难怪窦大人那般着急的从东市奔了出去?你是不是...”

她顿住,眼神炽热的盯着他,停住问话。

一旁的沐云,被兄妹两人的对话听得懵住,满脸古怪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江呈轶却没有理会沐云的疑惑,与自家妹妹深深对视,重重点头道:“你想得不错,确实如此。”

沐云听着他们两人没头没尾的话音,不耐烦道:“你们两兄妹,难道当我是空气?怎么对我不理不睬?”

江呈佳盯着眼前的郎君,看了许久,深呼一口气,无可奈何的垂下了脑袋,淡淡道:“兄长啊兄长...你既然想让绯玉得知我的近况,又何必激起窦大人的好奇心,令他突然离开东市,打草惊蛇?”

“我虽然有那样的打算,但怎敢让你真的陷入困境,想了又想,只好先将密侦营的目光转移到窦月阑身上,确保你在东市无虞。我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江呈轶摇摇头,哀叹一声,倒是一脸无辜。

江呈佳冷哼道:“兄长倒是会辩解。只可惜,窦大人被你当成了出头鸟,还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沐云听得云里雾里,干脆站到兄妹两人之间,喊道:“停停停!你们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江呈佳这才看向面前的女郎,伸手搭在她的肩头,轻声道:“阿依,我当真没想到。我们就这么出去一趟,兄长也能毫无缝隙的利用上。”

沐云眨巴眨巴眼睛,张大嘴巴,“啊”了一声,更是疑惑道:“什么意思?”

江呈佳道:“如今的东市不太平。绯玉与密侦营很有可能潜伏其中。今日早晨,你我前往东市的那一趟,本是做给宁铮和李湘君看的。现在看来,倒又添了一位。”

“谁?”

“绯玉。”

沐云顿住,低眸思量许久,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你一身病气的出现在东市,才好让绯玉放松警惕。令她继续筹备接下来的行动。而窦月阑的突然离开,自会转移密侦营的视线。”

“不错。”江呈佳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郎君,轻声问道:“不知兄长,今日究竟与窦大人说了些什么?令他那样着急的离开了东市?”

“当年,你命人送来的那册从段从玉手中找到的账簿,此刻正在窦月阑手中。我向魏帝提出新政没多久,他便召了窦廷尉入宫密谈,命他详查付博与马月招兵买马、意图谋逆的力证。如今,邓氏倒台。邓国忠、付博与宁铮私下里的那些勾当,自然因为邓氏一族的倾塌浮出了水面。

你当是知道,窦月阑是什么性子。这账簿到他手里已有整整一年。可付博与马月得知消息后,立即将兵马藏了起来,与众世家串通的证据,也被掩埋了起来。廷尉府调查了八个月,除了我当初掌握的那些人证物证,只找到一些细微的痕迹,便再无其他。廷尉府毕竟能力有限,窦月阑即便有心详查,也无计可施。故而,我今日,只是将付氏与邓氏串谋的证据提供给了他,便足以让他继续深挖了。”

“如此说来,这与绯玉并无任何相关...密侦营在得知窦月阑所查之事后,必然会重新将目光转到江府。兄长,你可做好应对措施?”

江呈轶却摇摇头道:“阿萝,此事我们可以慢慢商议,不必着急。”

沐云奇怪道:“不着急?难道要等绯玉找上门么?”

江呈轶勾唇笑道:“她暂且没有那个闲工夫针对江府。虽说,她见你这般累累病弱,心里定然会起一番计策。但,窦月阑接下来要查的事情,会让她措手不及,无法谋算着对付我们。”

江呈佳一愣道:“什么意思?”

郎君双臂抱胸,气定神闲道:“说来也巧。这些日子,我在处理邓氏留下来的烂摊子时,发现,付氏借着与邓氏的关系,在京畿地区的周围置办了数百间民宅。我细细调查后,竟意外找到了密侦营的踪迹。

我将付氏与邓氏串通的证据提供给窦月阑,你猜...他会不会带着廷尉府查到这些?”

江呈佳沉眸,细想此事的关联,便若有所思道:“兄长倒是考虑深远。这样一来,绯玉就算想腾出手来对付江府,也要顾及廷尉府的人马,不敢轻举妄动、过于瞩目。”

江呈轶颔首应道:“不错。不过,这几日,我会让房四叔他们加强府宅内外的防卫。为了保险起见,你与阿依这几日,还是少出去晃悠。”

江呈佳关切问候道:“兄长,你也要小心身子。你身上的旧伤还未好全,听年谦说,你现在时常咳嗽,若是落下了病根,就不好了。”

“安心罢。我在东府司内住着,有薛青与袁服照料着,不会有事的。”

郎君说罢,便欲抬脚离开:“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薛青还等着我议事。京城的局面,也该收尾了,待此事过后,我会退离朝堂一月,在家好好修养。”

江呈佳点头,认为他这样的安排很是妥当。

郎君冲她笑着,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轻声细语道:“那我走了。”

他转步打算离开,江呈佳却倏然唤住他道:“兄长...两日后,你回府一趟吧。我有事要与你说。”

江呈轶停步,皱着眉头看向她,问道:“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她坚持着,不肯现在言明,非要郎君答应她的要求:“现在尚不是时机。总之...你记得,两日后归府一趟。”

【一百九十三】往事不堪

江呈轶见她一脸神秘的表情,便点点头答应道:“好罢。两日后,我归来一趟。但你要答应我。这两日,不许在府外乱晃。”

女郎乖乖道:“兄长且安心。我与阿依会将自己照料好的。”

江呈轶“嗯”一声道:“你们心里有数便好。我先行一步了。”

话音落罢,郎君与女郎们交换了眼神,便抬脚转身离开了碧棠斋。

江呈佳与沐云站在照壁前,目送他出了北院,这才扭头朝自己的斋落中行去。

沐云沉默着,陪着女郎走到书房。两人忽然停住,顿在门槛前,默然无声。沉寂半晌,沐云倏地问道:“关于孙齐,你真的只打发他去京郊便罢么?”

“怎么?难道你有别的想法?”江呈佳向她瞥去目光。

沐云神色凝重,眉目不展,问道:“难道,你真的相信他的话么?且不说,沈攸之是否真如他所说,乃是诚心诚意相助你家君侯。单单论他今日所言,便有些颠三倒四、逻辑不通。他既然暗中听命于沈攸之,欲助君侯一臂之力,为何又会忽然露出踪迹...让你我二人发现?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你说的,不无道理。我正是因为不敢信他所言,才将他派去了京郊,打算细细核查他的身份,再刺探一番沈攸之,最后做决定。”江呈佳敛眸凝神道。

沐云抬高嗓音,疑声道:“你也觉得这其中奇怪?”

江呈佳郑重点头,面容肃冷:“孙齐这番作为,倒像是故意引出烛影的身世,刻意牵扯到他身上似的。”

沐云连连点头道:“确实如此!我正有此疑惑。你倒不如让拂风审问,逼着孙齐说出实情。只将他罚去城郊,命他义诊,未免也太轻纵了。你且瞧着,就算千机处、尚武行的人看守的再紧,他也会找到机会与外界取得联系。

到时候,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呢。他口中所言,未必全都是真话,万一只是谎言,而我们却没有做好防范,岂不是会出大乱子?”

江呈佳却望着她,忽然不做声了,恢复澄亮光泽的眸子盯在沐云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沐云盯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怔愣了一下,豁然开朗道:“难道你...是故意放空子的?”

“我的好阿依,你才想到这里么?”江呈佳叹道:“我方才说了,要刺探沈攸之一下。既然要探,手上总得有个棋子。孙齐便是那个可以打听到消息的棋子。若将孙齐逼到绝路,说不定,会起反效果。一旦沈攸之放弃这条暗线,孙齐对我们来说,便毫无用处了。”

沐云念念有词道:“你说的对。我方才,一直未想通,你为何对孙齐如此仁慈?凭你往年的心性,定会严刑待之,直到从他嘴里挖出点真切的消息,才肯罢休。我险些以为你因他两年尽忠尽责的服侍,心有不舍了...从前的你,绝不会因为这点情谊,便心慈手软。”

“怎么?我以前,在你心里,竟是这样一个狠角色?”江呈佳哭笑不得道。

沐云撅撅嘴,眼底一片嫌弃道:“你可知,若不是我从小与你一同长大,如你这般雷厉风行的女当家,我是万万不敢靠近的。我虽然鲁莽,性子暴躁,脾气也烈,但若要我学你的那套深沉冷冽、狠辣无情...我是学不来的。”

江呈佳愕然,啼笑皆非道:“我从前哪里有这么可怕?”

沐云颤了颤肩头,抖了三抖,哆哆嗦嗦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南云都内出现了妖界混入的奸细?”

江呈佳挑挑眉道:“记得。印象十分深刻。那妖孽,闹得南云都上下不安,重伤仙人,甚至还想袭击女娲神殿。”

沐云颔首,继续道:“是了。就是那次。我记得,那是个兔子精。当时,你很怀疑这是妖界之王为了挑起南云都内战而设的局。你将她抓住后...不是用了三十二种刑法,对她严刑逼供,才迫使她吐露实情,阻止了一场浩劫么?后来...”

她说到这里,突然止住声,缓了许久,才定住心神,微微抽搐着唇角道:“我不说,你也应当...晓得我是什么意思了?你自己回味回味,当时...你都做了些什么?”

江呈佳面露尴尬,难堪道:“那起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提它作甚?我当时,也是迫不得已,为保两界平安,才这般做的。”

沐云瑟瑟颤抖,冷不丁,双手双脚泛出寒意,她含糊囫囵过去道:“总而言之。相较于从前的你,我觉得...你变了太多。往年,你身边出现了这样的细作或叛徒,哪怕情谊再深,也可以舍去。”

那兔子精,曾是江呈佳身侧最贴心的婢女,虽不是自小相伴,但很有一段时间,她几乎替代了千珊的地位。可是,江呈佳处置起来,却没有半点手软。

那时,沐云听千珊说...江呈佳为了示威,震慑妖界,竟将那兔子精扒了皮、抽了筋,悬在南云都与妖界交界之地,吓得小妖与仙人们皆不敢靠近,无极蛮荒之地也因此事变得人迹罕见。

沐云还特地去瞧了一眼,荒芜沙漠中,一杆旗帜上,挂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皮毛扔在一旁,五脏六腑皆散,真是令人寒颤心慌。那兔子精死的惨不忍睹,实在恐怖。

江呈佳这招杀鸡儆猴之计的效果也非常厉害,她的威名赫赫远扬,后来很多年里,妖界都不敢再犯南云都。当时,沐云便觉得...她的娘亲说得很对。江呈佳此人,一旦狠起心来,谁也比不过。

听完这话,一旁的女郎沉默了一阵,感叹道:“年少轻狂,总觉得自己狠戾无情,才能护住南云都,护住六界,护住自己拼了命想要保护的人。可到后来我才发现,那样的方式,只会玉石俱焚,付出更大的代价。这世界,并非只有黑与白。人性也不是极端对立的。我的血腥手段,虽然震慑了敌方,也伤害了与我亲近的人。”

沐云落下眸,听出她口吻中的伤感,心中生出一丝怅然。

江呈佳自出生之时,便被南云都沉重的使命压住了肩膀,一生不得自由,一生为南云都而活,身为女娲后人,肩负着保护大地的责任,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一旦跨错,便是千夫所指,堕入万丈深渊。她虽然爱笑,且总是阳光灿烂,但以往在南云都独自奋战的每一日,这种笑,只是激励她鼓起勇气活下去的一种方式。

她的笑,能感染别人,却无法治愈自己。

故而,在她刚接手南云都的那段日子,她拼尽全力,用残暴、冷酷包装自己,让六界众人不敢靠近,以此方式苦苦支撑,费力而伤神的保护着南云都与六界和平。

其实,那段时日,沐云对江呈佳,生出了一股异样的厌恶之情。因为她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让一向温婉和煦的江呈佳变成了那般残忍无道、铁血无情的人。后来,当她真真正正经历了六界夺权之事后,才晓得,原来在六界的一片祥和之景下,掩藏的是血潮波涌的暗浪礁石,权力之争,无论何处,都是血迹斑斑。

若那时,江呈佳稍稍柔弱一点,便有可能会给南云都招致灭顶之灾。

在其位,谋其政;在其身,知其痛;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在其身,不知其痛。

江呈佳发出自叹后,泯去了心中的伤怀,转了话锋,强笑道:“你方才,一路上想得便是我对孙齐的处置么?”

沐云也不愿再触她过往的伤心事,点点头道:“不过,现在,我已然明白了你的想法,没有任何异议了。”

江呈佳微微喘了口气,只觉得憋闷,疲乏倦怠道:“时辰不早了。阿依,你我各自散场,休憩去吧?”

沐云一懵,瞥了她一眼,才觉得她脸色不对,立即关切道:“你怎得了?哪里不适了么?”

面前的女郎,却似乎是在强颜欢笑:“没有,我只是单纯的,累了。阿依,休息去吧。一切事宜,明日再说。”

沐云怔怔盯着,很快明白了江呈佳忽然情绪低落的原因,有些愧疚难当道:“我今日之言...只是与你闲聊。阿萝,你莫要放在心上。”

江呈佳轻轻嗯了一声,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

沐云却晓得,她方才所说,确实戳中了女郎的伤痛之处,于是默默应道:“好罢。我回去了。你好生休憩。若有事,便叫水河与红茶来唤我。”

这种时候,她若继续呆在这里,反而会让女郎更加烦躁。故而,沐云选择悄悄退场。

江呈佳的思绪慢慢回溯至往昔,心中愈发寂寥。她不是个天生开怀的人,想得很多,怕得也很多,错过无数美好,也陷过阴诡之地。沐云刚刚提及的往事,乃是她人生中最为阴暗的一段时光。

她也曾厌恶过那样的自己,甚至觉得,不可理喻。

【一百九十四】深夜对话

明明是已经过了很久的事情,重新回想,却仍是万分痛苦,不得自抑。迈着沉重的步伐,江呈佳缓慢的靠近了窗边,凭栏倚靠,盯着天空发呆。

此时此刻,逐渐淡去的黑云间,有几颗星羞答答地眨起眼儿来,一闪一闪,光彩四射,像是在冲着她微笑。那一瞬间,她仿佛瞧见了当年的覆泱。他与她的相遇,凝结在她的回忆里,成为她每一次坠入地狱时的救赎。

她仰头望着,恍然陷入了那遥不可及的世界里,逐渐迷失了清醒。

一缕清柔的月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了干涸的泥土上,院子四处像是被了镀了一层银,宁谧的城阙溺在夜色里,被街巷两侧燃起的烛灯推进了昏暗的角落里,孤独又高傲。

夜来南风起,西墙根上的城门看守们盯着晕眼的天光,捂着嘴打着哈气,祈求东阳能快些升起,可以早点换岗,归家与妻儿团聚。

东市之中,隐藏在周边破落杂户之中的一座高墙长院里,负手站着一名身形高挑,面容清秀,长相偏阴显柔的男子。他对月惆怅,神色青白,心情似乎很是不佳。

在这逼仄绵长的小巷里,从右边漆黑的尽头,悄无声息的行过一人,慢慢的靠近那座高耸的院墙,隔着一道陈旧的小门,站在幽森处停了下来。

院墙的另一侧,站在空地上的男子似乎听到了门外那细微的声音,忧愁暗深的眸子立即变得犀利而冷厉。他踮着脚,小心翼翼靠近墙根,竖着耳朵,警惕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门外的人,似乎长叹了一声,伸出了手,有些犹豫的停在半空,最终落下。遥夜沉沉,寂静的巷落里,响起一阵清脆的叩门声。躲在墙角的男子,冷然厉呵道:“谁?”

石阶下,传出一句沉重的回答:“宗叔,是我。”

院子里,靠在门边,紧绷身体,随时准备攻击的男子听到这记声音,不由吃了一惊:“卢生?”

泥墙外头传来嗯的一声:“是我。”

那扇破败不堪的小门被猛地推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吱呀声。

秦冶站在门外,瞳仁乌黑,转着深沉的光泽,盯向院内。

“这么长时间?你去哪里了?”里头的男子奔了过来,双手用力钳住秦冶的肩膀,焦躁急切的说道。

秦冶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侧着头,朝院子内打量了一番,压低嗓子问道:“这屋子...只有你一个人?”

那男子摇摇头道:“大周君与我同住此处。”

秦冶接着问道:“那么容伯伯呢?”

男子道:“他在另一间平房内,守着绯玉。”

秦冶若有所思的颔首,轻轻推了一里说话,将东市守卫的哨兵引来?”

男子这才让过脚步,侧着身体向他道:“跟我来。”

秦冶跟在他身后,绕过院子,往前侧光色昏沉的主屋行去。

两人一同跨过槛栏,秦冶向周围张望了一番,目光下沉,万般谨慎的合上了木门。屋堂里,只有左侧墙角点了一盏灯,烛火微弱,但也照得一方微亮。他们便朝那光处聚拢,盘坐在旁,面对着面,互相凝望。

迎着窗边缝隙中飘出的细而浅的暗流清风,那烛灯的火心摇曳了一下,颤颤巍巍的映在秦冶对面的郎君脸上,将他的神色仪容映了出来。

他问道:“阿生,你我只不过半年未见,你的面容怎么变得这样憔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去哪里了?为何这半年,你完全销声匿迹了?”

秦冶低下眸,沉默不语,像是被什么困住了心绪一般,浑身上下愁云笼罩。

“怎么不说话?”

秦冶深吸一口气,望向对面的郎君,慢慢吐露闷意,心烦意乱道:“源末。我心里有桩秘密,不知你肯听不肯听?这个秘密,千钧重负...我隐匿半年,实在无法独自一人承担了。”

周 源末目露异色,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忧起来:“什么秘密,竟让你吃力成这副模样?”

秦冶顿了顿,目光瞥到了一旁案几上的茶水,突然有些口渴,伸出手,快速倒了一杯,握着茶盏,一饮而下。

他显得略有些紧张,吞了吞喉咙,缓了许久,终于定下了心,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我这次离开,消失了半年,并非故意不同你联系。只是,有一桩事,藏在我心里很久,满心疑惑,令我不得不去细细调查。”

周 源末问:“什么事情?”

秦冶盯着他,认真道:“你可还记得,安平侯对昭远谋划的那场刺杀?”

“我记得。当时,昭远已经查出了线索。窦寻奋之所以要对他下手的原因,是因为怀疑宁铮与他弟弟窦寻恩的意外之死,有密切的关系。我那时想,他当是想泄私愤,才会对昭远下手。只是,这个想法被昭远否决了。说到这个,夜箜阁在调查当年宁铮与邓国忠联手非要除去以卢夫子为首的四氏家族的原因时,也找到了与窦氏相关的线索。

故而,当时我与昭远推测,或许——宁铮策划常猛军逆案的真正缘由,与窦寻恩之死有关。有可能,是因为你的叔父知晓当年这桩案子的真相,才会招致宁铮的厌恶与陷害,引来那桩滔天大祸。”

周 源末提及此事时,眼神不知怎得不自觉地闪烁起来,仿佛在刻意隐瞒着些什么,遂而又转话锋道:“不过...当年究竟有何内因,都不要紧。你我都清楚,祸魁究竟是何人,只要将他拉下马,毁掉他所期待的盛世,惩罚罪孽深重的人,让九泉之下的父辈们得以平息怨怒便好。其余的,我都不在乎。”

他的眸中迸发出一丝怒意,咬紧牙关,面容狰狞。

“不,源末...我还是唤你容叔吧。我觉得,你应该知晓这背后的真相。你若全部听完,定会觉得不可思议、荒诞可笑,认为老天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但...无论如何,当年我们的父辈们为之一生所付诸的努力,想要守住的全部,也应当...是我们该担起的责任。”

秦冶说得越来越奇怪,话语间透着一股庄严,令周 源末心中起了一阵不适。他一直盯着周 源末看,似乎在等他的回应,紧闭嘴唇,手掌放在案几上,用力攥成了拳头。

周 源末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终于承受不住这样灼热炽烈的目光,叹息道:“无论有什么秘密,你总得先说,我才能弄明白你的想法。总这样盯着我...难道能看出一朵花来么?”

秦冶收回目光,沉沉道:“这件事,我需听见你的回答,只有你肯让我说,我才能说。”

“好、好。你说,你说给我听。我会认真听着。”周 源末第一次见到秦冶这般严肃庄重的表情,一时之间语无伦次,注视着那双深邃的眸子,答应了下来。

秦冶这才道:“当年,宁铮与邓国忠之所以要捏造常猛军逆案的真正理由,确实是因为窦寻恩。三分之一的原因,确实是因为他们设计堵截围杀了窦寻恩。但,更深一层缘故,是因为窦氏三郎的真正身份。”

“窦三郎的身份?”

周 源末疑了一声,干笑道:“窦寻恩能有什么身份?他不就是窦家三郎么?”

秦冶却摇了摇头道:“不。他身上确实留着窦氏的血,但却不是窦氏中人。他——是明帝遗落在民间的皇子。他真正的母亲,是窦悦。”

“什么?”

周 源末目瞪口呆,倏的惊案而起,站在烛灯前,万般震骇道:“窦寻恩...不是窦玦亲生的?这...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这则秘闻,虽说如今知道的人已少之又少。但我花费了整整两月的时间,亲自去求证,才得到这个结果,不会有错。”秦冶十分肯定的说道。

周 源末声线颤了起来:“如此一来。宁铮之所以要捏造常猛逆案的原因...是因为窦寻恩的皇子身份?”

“不错。摄政淮王,是为了让窦寻恩是明帝亲子的消息永绝于世,才会将当年晓得真相的人,一网打尽。”

他们两人都清楚,当年他们的父辈,皆与窦寻恩是至交好友,说不定知道这桩秘密旧事。

周 源末在案几旁来回踱步,仿佛因为什么事焦躁不安。他保持着这样的状态,过了许久,忽然停了下来,站在秦冶面前,支支吾吾、磕磕巴巴道:“阿生,我也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秦冶见他闪烁其词,目光深深,便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道:“你说。”

周 源末双手交叉,来回揉搓,慌张道:“去年年底,我刚去北地时,意外得知一件事。当年...曹夫人在淮王府,诞下的是双生胎,并非仅有昭远一人。”

“双生胎?怎么会...这样?”秦冶大为震惊道。

“我当时得知时,也如你这般诧异...”周 源末喋喋有词道:“你可知道,双生子的另外一个婴儿被送去了哪里?”

【一百九十五】突来争吵

秦冶盯着他,全身莫名紧绷起来,目光亦逐渐深凝。

周 源末凝视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曹夫人秘密遣派心腹,将这孩子送去了左冯翊窦府。他如今正是窦府安平侯的幺子——窦月珊。”

秦冶扯了扯嘴角,“你、你胡说写什么?这怎么可能?窦氏小三郎怎么...会是曹夫人之子?”

“我晓得,你此刻心中,定是一万个不肯相信。但...这却是无法消磨的事实。当年,安平侯的小妾陈氏与曹夫人的生产日程极为接近,孩子诞下后,陈氏身边的婢女与嬷嬷竟都被窦太君以伺候不周的名头逐出了窦府。

陈氏产子虚弱,血崩而亡。而当时,安平侯正好因为督办差事不在府内,归来时才发现,小妾陈氏那一房的人,居然都被遣散殆尽了。也正因此事,安平侯才会一直不待见小三郎。

我去暗暗查探过。当年被窦太君遣送离开的那些仆婢嬷嬷们,都被人藏了起来,躲在乡下庄子里度日,身边皆有一两个打手看顾。我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从那些打手的口中套出了一点消息。据说,他们皆是窦太君遣派去的。

于是,我更觉得此事不对,但这些仆婢我接近不得,窦太君遣派的看守实在过于严苛,除非窦氏族人,几乎无法靠近。故而,我便转了个方向,细查当年在窦府周围定居的人户,听到了一则传闻。

当年为陈氏接生的那名产婆,曾在无心之下说过,陈氏诞下的,乃是一名死胎。后来不知怎得,这话就传了出去,但很快,这产婆便在众人面前澄清了此事,说自己是酒后胡言,误了口,说错了人家,才平复了众人所疑。她这话说完不过一月,便莫名其妙的举家迁居了。

这种种痕迹只能说明,窦小三郎来历不明,很有可能并非安平侯之子。我一开始也没有多想,直到打听到当年在曹氏身边曾有一名贴身女婢,在其生产后,偷偷去过长安,这才确定,曹夫人双生子的另一个孩子,送到了窦家。

曹夫人为什么隐瞒自己生的是双生子呢?又为何,要将孩子送至窦家?带着这个疑问,我追查了下去。

后来,我历尽千辛万苦,在雍州边境找到了当年给曹氏诊出了孕脉的医者,从他那里得知,曹氏在嫁入淮王府之前,便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秦冶安静听着,耳闻至此,目光惊愕,仰头望着周 源末道:“等等、等等?你刚刚说什么?曹夫人在入淮王府之前,便有了身孕...也就是说,不论是昭远还是窦小三郎,都不是淮王宁铮的亲生血脉?”

周 源末沉然凝重的点了点头,语气十分严肃道:“不错。”

秦冶不可思议的瞪着他,问道:“那么他们的生父...?”

周 源末肯肯切切道:“当年,曹夫人曾与窦氏有过一段婚约。她,本是要嫁给窦家三郎——窦寻恩的。”

他这样一说,秦冶立即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此时此刻已是愕然震骇至极。

秦冶纠结琢磨半晌,颤抖着声音说道:“昭远和窦小三郎...竟是窦寻恩的孩子?世上...怎会有这样荒诞可笑的事情?你我二人,对昭远一直心存芥蒂的原因,便是源自他的父亲。谁料到...他不仅与宁铮毫无关系,还与之有着杀父的血海深仇?”

周 源末沉声不语,眼中透出一丝阴狠,仿佛并不赞同他的话。

秦冶怔了许久,忽然反应过来道:“你既然早已知晓他并非宁铮的血脉,为何要在白道峡谷的盆地内...逼他入绝境?你可知,你那一剑,险些要了他的命?!”

“我知道,可我却是迫不得。”

周 源末淡淡道:“那时的他,挡了我的路。既然如此,必要之时,我也不能留他性命。”

秦冶满眼惊愕,张口呢喃道:“你疯了?他再怎么样,也是当年救你于危命,照料、收留你的人...你怎么能?我原以为,你是因为宁铮的缘故,对他有着打不开的心结,才会迫于形势,给他一击...”

周 源末却固执道:“阿生!我们所谋之事,本就容不得温情!他令我计划失败,难道我还要谦让于他么?”

秦冶摇摇头,叹道:“源末。纵然复仇是我们必行之路,但也不该如此疯狂。至少...至少不能对自己的恩人出手...那样,我们又与宁铮有何区别?”

“我不在乎。即便我变得丑恶,变得面目可憎,我也不在乎。慕容氏族,只剩下寥寥无几的人脉,若我不能平复当年之冤,重建家系,将来又有何颜面到九泉之下去见我的爹娘?”

周 源末眼中,皆是阴狠算计,早已散去了温情,展露出熊熊野心。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有复仇。

秦冶沉默了片刻,忽然将手伸入了怀中,摸索一阵,掏出了什么东西,轻声道:“你可知,当年,我们的父辈不仅仅是因为知晓窦寻恩的身世,而被安帝、宁铮、邓国忠...以及...以及那位盯上的。”

周 源末扭头看他,追问道:“什么意思?”

“受你父亲庇护,而活下来的容叔,曾是窦寻恩的贴身随侍。半个月前,我查到窦寻恩的身世,曾写信询问与他。他告诉我一桩事。当年,明帝在京郊截杀案之前,曾写过一道秘旨,其上所说...明帝欲传帝位于窦寻恩。那是一道,传位诏书。后来,窦寻恩被杀。那道圣谕,便由此改成了传位窦寻恩之子。”

秦冶捏着手中的东西,长呼一口气,抬头与周 源末对视道:“我叔父,终其一生所愿,便是将窦三郎的血脉,培养成能够担起一国之君的大才。”

周 源末哑然,一时间更住,全然不知真相竟是如此。

“今日,听你所说,我才明白,我叔父从前之所以会那样看重昭远。对他倾尽才学,付诸严厉与慈爱...便是因为他乃窦寻恩之子。”

秦冶慢慢说着,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倾吐了出来:“你可晓得...昭远不仅仅是我叔父一辈子的期盼,也是你父亲的希望。你父待昭远,亦如亲子,恐怕也是因为这道秘旨的原因。”

周 源末听完,满心怅然,浑身瑟瑟而抖,过了好一会儿,他平静了下来,冷淡漠然的问道:“所以呢,你想说什么?你要说什么?”

“我想...既然,这是我们父辈的心愿。我们也应该...”秦冶欲言,话说到一半,却被周 源末狠狠的打断了。

“那是父辈们的想法,不是你我所愿!说起来,若不是因为窦三郎与宁昭远,我们的父辈,怎会在朝中那样无所忌惮的崭露头角?那场灾祸,源起的因头,便是他们父子二人。若不是他们,我的父亲,你的叔父,或许还有可能活在这世上。是他们...是他们毁了一切!我为什么要继承这样的遗志?我凭什么辅佐他?”

周 源末言辞锋利,语气激烈,冷冷盯着秦冶,像一头发了疯的凶兽。

秦冶怔然失声,盯着发狂的他,只觉得心寒。他愣了许久,问道:“你怎么能将这一切的罪责,推到窦三郎和昭远身上?他们陷在局中,身不由己...”

“什么身不由己?”周 源末低声嘶吼道:“你简直可笑!若当年,窦寻恩肯退出朝堂之争,宁铮怎会赶尽杀绝?!他深陷囹圄,难道我们的父辈,就该给他陪葬么?!”

秦冶张口欲反驳,万般汹涌融到肠中,最终只化出一句:“你...究竟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你...还是我认识的宗叔么?”

周 源末愤然至极道:“我早就不是以前的我了!你若是看不惯,大可一走了之。我所行之事,少了一个你,也无甚要紧。你若想要跟着宁昭远,我也不反对。但,倘若你与他挡了我的路,我必然除之后快!”

“你、你真是荒诞!不论是我的叔父,还是你的父亲,又或是越奇将军、吕伯父。他们,每一个人皆是忠诚正直之士。就算当初,没有窦寻恩的存在。他们也会毅然决然的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他们的品格,绝不允许他们堕入污泥烂沟中苟活。你要怪...也应怪主君上位之人,怎能迁怒他人?”

周 源末十分偏激的说道:“我如今所行之事,不正是要推翻这个腐烂的王朝么?我所做的,不正是父辈们所想的么?!我有什么错?”

秦冶怒道:“若我叔父在世、你父亲在世!他们绝不会希望看见你与昭远互相残杀!你所行之事,我未曾说错。可...推翻大魏之统以后呢?这天下乱世,百姓流离失所...难道就是父辈们愿意看见的了么?”

周 源末捂住耳朵,冷淡疏离道:“你若还是从前那套说辞,便算了吧。以前,我不会答应你辅佐东宫太子上位,现在,我一样不会答应你襄助宁南忧登帝。”

【一百九十六】观念不和

“那你准备怎么办?将大魏搅成乱局?然后呢?当年四大家族蒙受的冤屈便能被抚平了么?世人对你父亲、我叔父、越老将军以及邓伯父的厌恶便能停息了么?那些不知真相的群众,真的能理解我们当年的冤屈么?他们若是知晓,大魏分崩离析,是慕容一族的后世子弟所为...会如何想?

他们只会觉得,当年的冤案,没有半点判错,慕容氏、卢氏、越氏乃至吕氏,骨子里就是反叛之臣!这天下人的想法,不会有任何改变!甚至,会更加厌恶当年的常猛逆贼,称你我为余孽!难道...你觉得这是当年那场浩劫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弟兄们想看见的么?到那时,你又该如何平复天下之人的悠悠之口?”

这些话,憋在秦冶心中,已有多时,此时此刻全部爆发了出来。他怒目圆睁,满脸愤然,充斥着猩红血丝的双眼,死死钉住周 源末,质问道:“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这些。与朝臣搏斗的这许多年,你也沉溺在权势之中,欲称霸天下,登基为帝?!”

“照你这么说,难道我们协助宁昭远称帝,便是最好的选择么?!你别忘了,他纵然是窦寻恩与曹夫人的私生子,但如今仍有着淮阴侯的身份,他在天下人的眼中,依旧是淮王的儿子!

他隐晦多年,世人皆传他嚣张跋扈、欺软怕硬、贪财好色,是个十足的浪荡之子。他在天下众人面前,人品早已腐烂不堪、无可救药。难道...我们助他登上帝位后,他就能替常猛军洗刷冤屈,让九州万民信服与他么?

你不觉得...”

周 源末固执不化,不愿意听秦冶所言,一番反驳,却被秦冶厉声呵斥。

“我信他能!”秦冶毅然决然的肯定道。

周 源末忽然止了声,屋内落入冷寂之中,两人互相凝视着对方,一时之间气氛凝结。

“我相信我叔父的眼光。若宁昭远不是可造之才,没有帝王之威...我叔父断然不会投入那么多心血,将他视如己出,细心教导。宁昭远心中有情有义,得知恩师遇难,蛰伏多年,锋芒皆隐,暗中寄存实力,一心所想,只为了洗雪常猛军之冤屈,让毁于灾祸的四大家族重振门楣。这许多年,他从未变过心中所愿。这便是我相信他的理由!”

秦冶字字铿锵,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 源末淡笑一声,只觉得万般荒谬:“怎么?在你眼里,难道我便没有为父平冤的真心切意么?他一心洗冤,难道我便存了不轨之心么?!”

秦冶仰头盯着他,冷声道:“难道不是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 源末恼怒道:“我要清楚什么?阿生,你对我是否太过苛刻了?!”

“苛刻?”秦冶哼笑道:“我何处苛刻了?你敢说,你没有称帝的野心么?!”

周 源末气急败坏,却又反驳不了他,只好说道:“是!我是有这样的野心!只要我称帝,他宁昭远能做到的,我一样能做到!”

秦冶驳斥道:“若你为帝,天下违逆者,皆不可活命,又与安帝、淮王有何区别?届时,百姓怨声载道,表面恭维你,暗地里却恨毒了常猛军、怨怼四族后人,那么即便重扬了慕容氏、卢氏、越氏与吕氏的门楣,又有什么用?”

周 源末满眼失落道:“在你心里,我竟然是这样粗鄙暴虐、残忍无仁的人么?我称帝,百姓们便会处处厌恶、甚至反抗于我。他为君,万民便会臣服爱戴,听之信之?你...这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结论?”

“就凭他尚存理智,仍然对江山社稷有着一颗敬畏之心!而你我...已被复仇蒙蔽了双眼,做过许多伤天害理之事。我们的手,是肮脏的、是血腥的!是没有资格揭露当年旧案,为故人、为亲族洗雪冤屈的!”

周 源末更觉得他不可理喻:“难道他就没有做过龌龊污浊之事么!难道他的手上,便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没有冤魂么?!”

“你也应该清楚。这么多年,是谁一直在他身边,嗜杀残暴!他对兄弟有情有义,可你却可以说抛弃就抛弃。他所杀的,皆是该死之人。可你...却滥杀无辜,从无顾及!”

周 源末怒极,恨道:“我何时滥杀无辜了?!那些死于我刀下的人,皆有大罪!我有什么错!”

秦冶高声斥问道:“那雁门关屠杀呢!你也问心无愧么!”

他拍案而起,与周 源末争锋相对:“当年,是你守在雁门关,清查流窜的五侯孽贼,你却为了杜绝后患,下令屠杀雁门百姓,上至八十老者下至一岁孩童,你全都不放过。那场屠戮,有多少无辜之人冤丧雁门?

事后,你竟还将此事栽赃嫁祸给穆景,甚至离间他与昭远之间的关系,令他以为雁门关虐杀,皆是昭远所为,激他寻仇报复!慕容宗叔!你难道至今没有丝毫愧疚之意么?”

“雁门关那些腌臜之民,胆敢辱蔑我的父兄,合该被杀!他们帮助五侯余孽藏身,一个个皆是有罪之人,合该被杀,我有什么错?!”

周 源末强撑着,不肯松口,半点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秦冶见他无药可救,腹内怒气郁结,实在不可抑制,立即斥骂道:“你简直荒唐至极!如你所说,若你称帝,天下万民不信父辈们的清白,对他们言多欺侮,难道你要杀尽他们不成?”

“我若成君,谁人敢说这些?这天下,自然是要避开我的忌讳!”

秦冶无可奈何摇摇头,心力交瘁:“然后呢?朝臣万民心中对常猛军的误会会解开么?!史书上,会如何记载这四族?就算你能以君威震慑天下,令众人不敢对父辈有所轻辱...那么后世呢?后世臣民将会如何议论?!你保得了百年平静,难道能守得住千年安和?

一旦你死,天下有识之士皆能以你篡夺皇位、残暴无能的罪名,讨伐你的后代,以及四族之遗属!父辈们的污名仍然洗刷不掉,五万常猛军兵士依旧是孤魂野鬼!你告诉我!这究竟有何意义?”

他的话,让周 源末哑然无言,倏然之间,愣在了那里。

秦冶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失望至极道:“你若执意如此,我自不会继续留在你身边。宗叔,一切请你好自为之。我不想再管你的事,也没有心思继续劝你。就此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不余任何犹豫。

甚至,周 源末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那郎君便已出了屋子,疾步而行,离开了这座破旧的院落。

周 源末回过神来,提起衣摆,急忙去追,踏入院子时,院墙边上的小门早已被打开,再往黑暗处细看,早已没有人影。他懊恼的退了一步,面露沮丧,轻叹着走上前,将敞开的木门合上。

秦冶已然走远,他再追,也无济于事。

周 源末靠着院墙门边缓缓滑坐而下,目露伤感,心中惶惶。其实,他明白,秦冶所说,字字诚恳。可他心中仍有怨怼,他始终觉得,宁南忧已然背叛了他们之间的誓言,违背了当初之意。

漆黑一片的小巷中,秦冶小心翼翼的贴着墙壁往前走,心中思索着下一步该取向何方。不论是江呈佳还是宁南忧,他都无法再回头加入他们的阵营了。只是,周 源末这般执迷不悟,他也不愿继续与之共谋。

如此一来,他的未来,竟变得飘渺虚幻了起来。

秦冶目露愁恼,只觉得心内烦躁,从小巷绕出去后,便径直朝东市的后门奔去。

谁知,却在路上遇见了一行四人的黑衣客。

他不怎么会武,更探不清来者何人,所为何事,只能藏于青墙之后,以观形势。哪曾料到,这四名黑衣客,竟径直朝他躲避的方向走了过来。

秦冶当即绷住全身,紧紧靠在墙壁上,慌张不已。正当他思索如何逃离时,却听见那四名黑衣客的为首之人向他道:“秦小郎君。我们主公有请,还请您和我们走一趟。”

秦冶皱眉,人已陷入他们的包围之中,无法离开,他寒声说道:“你们家大人是谁?为何要请我?他与我有什么干系?你们为何晓得我姓秦?”

“郎君问了这么多,跟我们走一趟,便能全部知晓...”

那黑衣客的首领冰冷刻板的说着,仿佛是一尊没有感情的木偶。

秦冶不肯,双手十指死死扣着背后青砖的缝隙,厉声问道:“你们若不能透底,我怎敢随意同你们离开?”

“今夜,由不得你做决定,秦小郎君,你必须随我们走一趟。”

正说着,那四名黑衣客便朝他涌了过来,一人一只手将他抓住,不容分说的将他钳制了起来。秦冶用力挣扎,在暗夜中努力发出嘶吼,企图引起周围巡逻的卫兵的注意力:“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为首的那名黑衣人,绕到他身后,捂住了他的嘴,在他耳畔低语道:“小郎君,你若再叫,别怪我不客气!”

【一百九十七】多年相聚

秦冶被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他费力扯着黑衣人的手臂,嘟囔叫喊道:“你们到底是谁!想干些什么!”

另外三名捆着秦冶手脚的黑衣客们嫌他麻烦,眼里露出一阵戾气,冰冷道:“老大,不如将他打晕了带走吧?”

谁知,为首的黑衣客却低斥了一声道:“主公要他清醒着去,你们想违抗命令?”

“可是他实在太闹腾了...”

黑衣客们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句,便遭到为首之人狠厉一瞪:“再闹腾也得扛回去。从东市右巷走,速度快些。主公还等着呢!”

于是,四个人将秦冶五花大绑着拖出了巷口,往长街右侧相连的小道上挪了过去。

秦冶自小不擅武艺,对这几人的拖拽毫无抵抗力,只能扯着嗓子呜咽嚷叫。路行一半,那为首的黑衣客显然有些烦了,恶狠狠的瞪向他,半点不留情面的说道:“秦小郎君,你即使叫破了天,这东市的卫兵也不会发现的。你以为,我们悄悄潜入这里,什么准备都没有么?”

秦冶一怔,反应过来。事实,的确如此人所说,他已经拼命高喊了许久,却仍没有任何脚步声靠近,这足以证明,巡逻的卫兵的确不在东市之内。

他顿时收了声,不再白费力气叫唤。

黑衣客们见他突然安静了下来,便放心的将堵在他嘴上的手拿开,随即又重新从怀里掏出一块粗麻布,塞到了秦冶的嘴里。很快,四人便从东市右边的小巷暗道中离开,翻过高墙,转而奔向了达官贵族们聚集的坊街。

秦冶被他们用黑布遮住了双眼,根本看不见周边的环境。他们行去的路,也蜿蜒无比,四处兜转,让他根本无法凭着方向判别自己身在何处。

许久之后,约莫一炷香的时辰,他被这四个人毫无怜惜的扔进了一间阴冷的杂屋之中。这间屋子里,散着一股浓郁浑厚的腐臭之气,十分冲鼻不说,闻久了竟然有种眩晕恶心的感觉。

他伏在地板上,双手双脚终于可以动弹,却听见耳边传来一记轰隆的关门声,紧接着便是一阵落锁的咔嚓声。秦冶伸出手,将眼前覆着的黑布以及口中塞着的粗麻布摘了下来。

他一睁眼,却只见一片漆黑。这间屋子周围,竟没有一丝光亮。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凭着感觉,来到窗边。他将脸贴在用明纸糊住的闯栏上,想要辩清外面的景色。可廊下似乎并未点灯,乌压压黑沉一片,什么也瞧不见。

秦冶退后几步,面露难色,在这间杂屋中来回徘徊,一时之中,找不出绑架他的人的头绪,浑身焦灼起来。

他在这到处散发着腐臭气息的地方呆了足足半个时辰,门外才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秦冶屏息凝神,竖耳聆听外面的动静。

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悄然响起:“把门打开。”

门外看守的几名护卫立即道:“喏。”

链锁被哗啦啦的解开,秦冶绷起身子,双目警惕的看向传来动静的方向。那扇老旧的木门咔嚓一声,被人推了开来。屋外隐隐的透来一丝月光,将来人的身影拖得又长又壮。

秦冶起了身,靠在墙角边,攥着拳头,时刻准备着反击。

那人进来后,随之便有两名壮汉一同入了屋子,木门再次被关上。壮汉们手里像是揣着什么东西,大步上前向他走去。秦冶眼看着两个黑影逼近,立即向后躲了躲。

两名壮汉却在行至他面前时,忽然转了弯,朝一旁的灯台行去,点燃了上面摆放的蜡烛。

黑沉一片的屋子,终于在此时亮了起来。

秦冶皱着眉眼,下意识朝门槛前站着的人望去。这一看,只觉得吃惊,他盯着眼前人,不可置信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卡住了嗓音。

“怎么?见到我,你很惊讶?”

来人的声音很是浑厚,透着沧桑之感,带着些许威慑以及老练。

秦冶骇然,磕磕巴巴道:“你...”

那人道:“阿生?你难道连我也不认识了么?你儿时可是最喜欢跟在我身边,听我说民间之奇闻了。”

秦冶脚下一动,往前踉跄了几步,颤抖道:“沈、沈伯伯?是您?”

那人弯唇一笑,迈步走过来,面露温柔道:“是我。”

秦冶倒吸一口凉气,不知心中是喜悦还是忧愁,情绪难以言明,只觉得酸涩:“沈伯伯...这些年,您去了哪里?晚辈遍寻您的踪迹...却怎么也找不到。晚辈还以为...您与叔父都在那场浩劫中丧生了。”

那人轻声道:“我又何尝不是到处寻你呢?阿生,你长大了,也变得很有出息了。如今,竟是灸治圣手的嫡传弟子...真是让我骄傲、高兴。”

秦冶两眼湿润,像是被浸了层水,更咽道:“沈伯伯,阿生这些年...对您很是想念。您怎么,到现在才出现...”

那人走到他面前,盯着他通红的双眼,心中一片怜惜,张开手臂将他抱入了怀中。

一老一少,紧紧相拥。

半晌过后,秦冶才抬起了头,擦去眼角泪花,向那人问道:“沈伯伯...您为何会晓得我在东市?”

那人低声道:“我不仅晓得你在东市,我也晓得,宗叔亦在。”

秦冶目露惊讶,随即又奇怪道:“既如此...您为何,不将宗叔一起绑来?他也许久未见您,分外思念您。”

那人却冷下了声音:“他早知我是谁,也晓得我在哪里,可他从未有一次来寻我。”

秦冶诧异道:“宗叔竟然晓得您这些年在哪?”

那人呵呵道:“知道又如何,我在他心中早已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他如今,心里除了复仇,还有什么?”

秦冶落寞的垂下了眼眸,叹息道:“他已入魔,如今更是无可救药。不论我如何劝说,都没有用。不说他了...沈伯伯我们许久才见,您能同我说说,您这些年究竟身在何处么?”

那老者抚着黑白相间的胡子,长呼一口气道:“若我说出来,你不要觉得荒唐。”

秦冶心中一颤,登时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老者意味深长的说道:“我此刻,身在常山侯府之中,乃是常山国相。”

秦冶怔住,目瞪口呆道:“您?您在常山侯府任职?怎么会...您为何要辅佐宁南昆那厮?您难道不知道么?其父宁铮乃是常猛军逆案的罪魁祸首么?!”

老者点点头,认真道:“我知道,我心里清楚。”

秦冶不自觉的朝后退了一步,满脸失望道:“沈伯伯?我原以为...您是个明白是非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选择?若我晓得,您是常山侯府的人,宁愿今夜未曾与你相见!”

他语气愤慨,脚步连连后退,推开眼前的老者,仿佛要与他划清界限。

这老者当即上前一步道:“我呆在常山侯府自然有我的原因,阿生...当年的血仇,我怎敢忘?只是...我实在不愿你们这些小辈陷入悲惨之中,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可没想到,我故意避开你们多年,到头来,却还是看见你们一头栽入了这血海深仇之中。”

秦冶脚步一缓,浑身软软绵绵,盯着眼前的老者看,颤着声问道:“您到底有什么样的理由,要呆在常山侯的身边?”

老者摸着胡子,郑重其事道:“我且问你。你可知宁南忧是何人?”

秦冶目光微滞,下意识的看了看屋内站着的两名壮汉,默然不语。

老者却道:“你放心,他们皆是知情人。”

秦冶这才试探着说道:“沈伯伯也知...昭远乃是窦寻恩之子么?”

老者诚然点头,没有半点犹豫:“不错。”

秦冶再道:“那么...您也晓得,窦寻恩是明帝遗落在民间的皇子么?”

老者颔首,满眼坚决道:“是,我知道。”

秦冶愕然:“您既然...什么都晓得?那为何...不相助昭远,反而要选择常山侯宁南昆这样的人为主?”

“为了保护你们,保护昭远那孩子。”老者沉稳的说着,“昭远一生太苦,处境艰难,若无人替他暗中打点一切,恐怕难在这个世道中找到生存的方式。他心思深沉,又过于重情重义。那千斤之重的单子,如果没人帮他分担...他又怎么能坚持得住呢?”

秦冶:“这些年...居然是您在昭远背后相助于他?那...他晓得么?”

老者却摇摇头道:“我对他的帮助,只在暗中进行。他只以为是自己培养的夜箜阁暗卫、探子所为,并不知我的存在。我...也不敢让他晓得我的踪迹。”

秦冶屏着呼吸,凝神问道:“那么...敢问沈伯伯今夜突然将我绑来,与我相认的原因是什么?”

老者盯着他,双目虽有些岁月沧桑的浑浊之感,却仍然炯炯有神:“你终于,问了这个问题。阿生,我要你,加入我的阵营,与我一同暗中襄助昭远,你可愿意?”

【一百九十八】欲行大事

秦冶稍稍一顿,没有立即答应,反问他道:“您...已做决定了么?您可知凭着昭远如今的身份,将来并不容易成事。况且,您身在常山侯府,若不小心暴露,宁铮与宁南昆父子肯定不会饶了你的。”

老者坦然答道:“我知道,我很清楚是什么后果。”

秦冶又道:“您可知...当今魏帝,并不是表面上那么好对付的?您可知,如今大魏的局势,内涌外翻,看似平静,实际上却暗藏波涛,各世家世族野心深藏,皆非安守之辈?”

老者眸光一敛,神色平静,轻声道:“我晓得。”

秦冶深呼一口气,继续问:“您既然知道未来将有这么多危险,还要走这条路么?”

老者停下,静静的凝望着他,过了许久,忽然说道:“我只再问你一句,阿生,你愿不愿随我暗中相助昭远?”

秦冶收住呼吸,面露淡然,毅然决然的答应道:“我愿意。”

老者目露微笑,唇角轻轻勾起,淡淡道:“既然愿意,就无需问那样多。你一心一意追求的,亦是我这些年来的愿望。若不能相助昭远,将来,我又有何颜面去九泉之

秦冶鼻尖一酸,终于将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他再次朝老者靠去,郑重致歉道:“沈伯伯,晚辈不知您的决心如此坚定...方才有所怀疑,实在是对您不敬,还望您莫要恼怒。”

老者一派慈祥,温声细语的对他道:“阿生。我怎么会怪你?若你见我是常山国相,却面不改色,甚至刻意接近,才会叫我心寒呢。这么多年,你的性子仍似从前般刚烈,这样很好。至少...让我觉得,这世上并非毫无当年的痕迹。孩子,今夜,我还要谢谢你呢。”

秦冶眼眶再次泛红,喃喃自语道:“沈伯伯...”

他再也经受不住,两三步起跑,奔到老者面前,伸出双臂,又一次与之相拥。

两人品尝着多年离别后相遇的喜悦,也感叹着时光蹉跎的悲伤,最后在热切的交流中缓缓平静了心情。

老者抓住他的手腕,走到这间杂屋的最里面,与之面对面跽坐下来。身边的壮汉拍了拍手,紧闭的屋门便悄悄被打开,两名婢女端着案桌与茶壶、杯盏走了进来。

角落中,那清晰的烛光洒在老人的脸上,衬出他饱经沧桑的脸,火光在他黑漆深切的瞳眸中跳跃。他脸色沉着,目色灼热,向对面的青年说道:“阿生,你既然愿意加入我的阵营。眼下,我便有一事,要交代给你去做。这件事,你听后,定会觉得意外,但...形势所迫,我们必须此时行动。”

秦冶收神屏息,说道:“沈伯伯,您但说无妨。”

老者郑重其事道:“我要你,设计逼出占婆公主绯玉以及她的密侦营,将他们的线索递给东府司江呈轶,令其追踪深究。另外,我还要你...传信去北地,利用昭远的夜箜阁,把京城的消息告之与其。”

秦冶诧异道:“沈伯伯为何要这样做?我若将绯玉的踪迹透露给东府司...那么宗叔他的计划便会落空...您难道不怕他陷入更加疯狂的复仇之中么?”

老者却深叹一声,苦口婆心道:“我这么做,并非想把他彻底推入万丈深渊,而是想要让他醒悟过来。”

秦冶未能理解,皱着眉头道:“要让他醒悟...这么不可能!沈伯伯,我已经费力劝过他了。可是他半点也听不进去。东府司若击破绯玉以及密侦营,宗叔只会更加失去理智。到那时...江府危险、水阁也会...”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望向老者,观察他的神情。

老者淡淡道:“你放心,我不会让这火蔓延到江府以及水阁。我晓得,你虽然叛出江府,但当年到底是因为他们才能活下来,你对江氏兄妹,仍抱着感恩之心。”

秦冶默然,虽没有做出回应,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将一切都显现了出来。

老者道:“阿生,江氏兄妹,乃是昭远的一大助力。我绝不会去触碰他们的底线,相反,我会在暗中保护他们。”

秦冶抬眸,眼神凝沉,终于动了动口:“沈伯伯这样说...我便放心了。”

老者颔首,面露煦和之色。

秦冶又道:“只是...晚辈愚钝,不明白沈伯伯方才所说的计策。还望您指教。”

老者:“孩子。能够化解宗叔那孩子心中冰霜的人,只有昭远。若想让他悬崖勒马,不要再行无谓之事,也只能依靠昭远。我用此计,本意是想让宗叔与东府司、淮阴侯府交锋。

昭远虽然已经对宗叔彻底失望,但他仍念着当年慕容氏的恩情,不会对宗叔赶尽杀绝。若我们从中稍稍作梗,令昭远无意中救下宗叔,或许能让那孩子看明白、想清楚。”

老人摸着花白胡须,费心解释了一番。

秦冶这才明白过来他的用心良苦,只觉得很有些道理:“若是如此...晚辈自当愿意。如今的宗叔,被仇恨蒙蔽双眼的同时,也妄想着去做那不可能之事。若真的不管不顾,令他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将来,他与昭远针锋相对,两军交战,互相残杀...事情不知道要糟糕到什么地步。”

老人点头道:“若他们兄弟相残,那么逝去的那些故人,该多么心伤。”

秦冶叹道:“您说的是。”

老人提息,对他轻声道:“至于到时候具体怎么做,我会让人送信给你。阿生,长路漫漫,切莫掉以轻心。我不能在这里呆太久,在坐片刻后,便要离去...虽不知之后相见会是何时,但请你记住,这世上,你不是孤身一人,我会时时刻刻关注你。”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玉佩,递给了对面的青年,说道:“这是我的贴身之物。若你在京城遇到险事,可以拿着此物去北城寻一户草药铺——名唤堰水堂,到里面找其掌柜求救。我在京城颇多眼线,能替你解决一些你无法处理的麻烦事。”

秦冶捏着那块晶莹剔透的脂玉,点点头道:“好。我知道。”

紧接着,他再道:“沈伯伯,你若有任何吩咐,只管往京城第一信铺寄信。那里是我私下经营的...十分安全。”

老人颔首,又郑重的看了他一眼,稍稍露出不舍之情,转而强行抹去,随即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阿生,一刻钟后,我会让人蒙着你的眼睛送出去。这里是何处,你不便知晓,若让人发现,会对你不利。千万莫要打听今夜所来的地方是何处...”

秦冶见对面老者的脸色十分严肃,便不自觉地应声道:“沈伯伯放心。不该我晓得的,我不会多问。您慢走。”

老人这才安心下来,朝身边守着的两名壮汉看了一眼,便起身抬步离开了杂屋。

秦冶在杂屋中等候了半晌,那两个壮汉才折返回来。一进屋,其中的一名壮汉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条黑布,递给了秦冶,恭恭敬敬道:“小郎君,按照主公的吩咐,您走之前,需要戴上这个。”

秦冶坦然接过,将黑布蒙在了自己的眼睛上,随即道:“好了。你们大可安心了。”

这两名壮汉慎重至极,检查了一番,又走到杂屋的四个角落里,将烛光吹灭,这才带着他,离开了杂屋。

秦冶刚踏出屋门,便忽然感觉身边窜来一阵冷风,紧接着只觉得脖子间猛地一痛。他顿时觉得两眼发黑,生出眩晕之感,眼前景象天旋地转着,令他脚步软了下来,没撑一会儿,便向地上栽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而他竟身处于京城的一家不知名客栈的上等客房中。一夜过去,洛阳城内,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好像沈攸之从未来过一般,他也并不曾与之相见。

秦冶心中一阵惆怅,下了床榻,收拾了一番,推门朝外走去。

这家小客栈,门庭寥落,人迹稀少,生意似乎很是难做。厅堂之中,只有掌柜一人。此时此刻他正撑着头打着瞌睡,听到楼上传来的动静,立即惊醒,仰头望去。只见蜿蜒的楼梯上站着一位青年郎君,掌柜立即笑脸相迎,手脚利索的奔了上去,点头哈腰道:“呦!客官您醒了!昨晚睡得可好?今晨可饿了?需要用早膳么?”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秦冶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然后移开目光打量着客栈的环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那掌柜说道:“请问,昨夜我是什么时辰,以及如何到您家客栈的?”

掌柜眨眨眼,顿了顿道:“您喝醉了酒,昨夜是同行的人将您送到这里来的,说是不知您家在何处...约莫昨夜深夜时分入店的。”

秦冶若有所思的垂下眸子,细细思量了一番,又问道:“与我同行之人...长相如何?”

掌柜愣了一下,不解道:“您难道不记得他的模样了?”

【一百九十九】共达客栈

秦冶捂着脑袋,假装眩晕,需要扶着一旁的栏杆才不至于昏倒,一边做样子,一边轻声哀叫道:“掌柜的,实不相瞒,昨日我参加的酒宴,都是些诗酒朋友,我又过早的昏醉,今日晨起醒来,哪里还能记得是谁送我过来的?这不,想向你打听打听,方便下次去他家拜访时,感谢一番。”

掌柜听到这番话,眸中的异色渐渐淡去,这才安心道:“原来是这样。小郎君且先站稳,莫要摔了。昨夜送您来这里的郎君体格健壮,面容普普通通的,眉心的左边划了一道疤痕。我能记得的...也只有这些了。不知对您有没有帮助?”

秦冶皱着眉头,仔细想了一番。昨夜,同他与沈攸之两人一起呆在杂屋中的两名壮汉,脸上并无任何疤痕...看来并非他们二人...

紧接着,他又向掌柜问道:“这人将我背进客房后,就直接走了么?有没有同你交待什么?”

掌柜答道:“并未曾听见他有任何嘱咐,只是给了我四贯钱,叫我好生照料你。”

秦冶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一阵无奈后,心里想:沈伯伯还真是什么痕迹都不肯留下。

他落下略微失望的眸,抓着扶手,一步步从楼上走了下来,神情木讷的往客栈门口踱步而行。

那掌柜见这人古古怪怪、面无表情的朝外面径直走去,便高喊了一声:“小郎君不在店中用膳么?昨夜那位兄台多付了些钱...”

谁知,门口的郎君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随即隐入街上的人群中,消失了踪影。

这掌柜由不得嘀咕一声,感叹道:“怎么一大早便遇到个奇怪的人?”

....

门前刮过一阵徐风,卷起烟尘,漫天铺散。二月的天,入了春、回了暖,太阳也变得懒洋洋的。春花烂漫,城中的枯叶被绿茵席卷,吐出勃勃生机。

两日后,江呈轶如约归来。将将入门,便听见客厅内传来孩童们的嬉笑声。

季雀与阿阡正在互相追逐打闹着。江呈轶小心靠近,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照壁前。春日暖阳,微风不燥,阳光正好,满园的花香扑鼻而来,孩子们脸上扬着纯净欢愉的笑。乳母们抱着晚楼和暖暖坐在一旁的小亭子里。小小的婴孩如今已会咿咿呀呀的说话,虽然口齿并不是非常清晰,却十分清脆响亮。他们各自拍着手,为季雀与阿阡助威。

他靠在拱门边上,看着此景,默默良久,唇角勾起了一丝宠溺的笑,慢慢的便忘记了这几日的疲倦与烦恼。

这时,肩头忽然微微下沉,传来了一阵微痛,他猛然一惊,回过头,便见沐云满面笑容的望着他,一双弯弯的眼睛,点着银如月色的光泽。

她道:“怎么才回来?等你许久了。走吧,我们去见阿萝。”

江呈轶有些恍然,深深的望着女郎,莞尔道:“好。”

夫妻二人一同离开了孩子们的院落,朝碧棠斋行去。

路上,江呈轶有些好奇的问道:“阿萝,有没有同你说究竟是什么事?为何一定要我今日归来?”

沐云眨眨眼,无奈的摊摊手,叹气道:“她也瞒着我呢!不管我怎么问,她都不肯说。不过...前日她将拂风和闫姬叫入了府中,不知是嘱咐了什么事。这两人急匆匆便离开了。”

江呈轶面露诧异:“拂风和闫姬不是忙着重建据点么?她这个时候唤他们两人过来作甚?”

沐云道:“不知道。莫问了。马上就到碧棠斋了。总归,她今日要同我们说的。”

两人加快了步子朝前走去。彼时,江呈佳早已换好了衣饰,在碧棠斋的院子里等候,她坐在秋千上,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发呆,唇角微微扬着,心情仿佛很不错。围绕着她的,是满园的碧叶芬芳,以及一片还未绽放的海棠花苞。

沐云行入园中,一眼瞧见女郎的背影,当即唤道:“阿萝!”

江呈佳被这声叫唤惊醒,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扭身看去,只见兄长与沐云并排向她走来,如同柔风拂过,对她露出最温和的笑容。

她从秋千上跳了下来,朝沐云奔了过去,无奈衣服笨重,拖慢了她的速度。沐云靠近了才看到,江呈佳穿戴整齐,甚至还在脸上添了妆容,精心梳洗了一番。

沐云皱眉问道:“你怎么在府里还穿成这样?”

江呈佳腼腆一笑,眨着乌亮的眸子,讨好似的说道:“我按照你说的...一层一层穿了袄子和绒衣,袖子里也揣了个暖手炉,不会冷着...”

她答非所问,且神秘兮兮的盯着沐云看。

沐云登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撇着嘴角,无可奈何道:“你要出府?”

江呈轶在旁默默看着,眉头一拧,脸色也沉了下来,问道:“不是说了...这几日外头危险么?怎么还要出去?”

江呈佳见状,声音立即软了下来,柔柔弱弱道:“兄长与嫂嫂也一同出去...有你们在,我不怕的。”

沐云讶异道:“我们也要出府?”

江呈佳默默颔首,睁着乌黑澄亮的瞳眸,满是期待。

沐云顿了一会儿,问道:“你到底要做些什么?总得说给我们晓得吧?”

江呈佳含糊其辞道:“只要出府,你们便知道我要干什么了...”

沐云看着她殷切期盼的眼睛,顿时有些不忍,扭头望向江呈轶,向他征求意见。

郎君眉目紧凝,并未立即说话,而是低着头仔细思索了片刻,才道:“你是要带着我与阿依去见什么人么?”

江呈佳嘟囔了片刻道:“是,也不是。”

江呈轶面色古怪的看了她一眼,默默了良久,点点头答应道:“好,出去便是。”

见他终于应了下来,江呈佳脚步轻快,微微向上一蹦,想表达自己的喜悦,却被身上千斤重的衣服牢牢压住。她道:“兄长既然同意了,便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们走吧!”

紧接着,她便招呼着守在院子里的红茶与水河,吩咐道:“你们两个,快去让小厮把牛车驾驶至府门前,我们一会儿就到。”

那两名婢女得令,迅速奔出了照壁,一溜烟没了踪影。

江呈佳也没闲着,奔到院中的小石案前,将上面摆放着的三顶长维帽拿了过来,笑嘻嘻的对沐云和江呈轶说道:“我准备齐全,一会儿牛车会从安全路线暗行。那条小街人烟稀少,且拂风已在周边布控。那几名在江府四周埋伏的探子,闫姬已经提前解决了。我们离府的踪迹,不会让任何人察觉。”

沐云望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惊讶之余,也有些哭笑不得:“你早说已经做好了这些防备,我们怎么会拦着你?”

江呈佳却道:“你们要是心里不同意,我既便万事俱备也没用。”

“好啦好啦,快些走吧。时辰不早了,再晚一些,恐怕就来不及了。”

说罢,女郎推着沐云与江呈轶两人往照壁外行去。

夫妻相互对视一眼,只觉得莫名其妙,看不懂江呈佳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两人被云里雾里的推上了牛车,稀里糊涂的跟着江呈佳来到了一条人迹罕见的小道上。

牛车在一家并不惹眼的客栈前停了下来。

摇晃了一路,江呈轶靠在车壁上,已渐渐入了眠,正要更深一层时,却觉得外界传来了一声叫唤:“兄长!兄长...醒醒!”

他猛地从梦境抽离,倏然睁开双眼,向前望去,在一片模糊中,依稀看见了江呈佳与沐云的面容。

江呈轶只觉得身上疲乏,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的向牛车下行去,神色恹恹的朝四周探看了一圈,发现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入了一条不知名的街巷之中,牛车停在角落里。在他们的正对面,是一家略有些破旧的客栈。

他问:“这是哪?”

江呈佳眨眨眼道:“进去便知道了。”

女郎推着夫妻二人往客栈内行去。

此时此刻的客栈大堂中,正有一名青年立在柜台后,低着头,似乎在翻看着账簿。

江呈轶打量着堂内的陈设,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青年郎君的身上,盯着那张 平整清秀的面容,他登时觉得有些眼熟,很快便反应了过来,眸中透出讶异之色,表情十分吃惊,当即转身看向江呈佳,压低声音问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呈佳一愣,有些出乎意料,皱眉道:“兄长认识他?”

郎君轻声浅语道:“我与城大将军交好,他家嫡长子的随侍我怎么会不认识?我们早在陇西时便见过一面了。”

“原是如此...那事情便更好办了。”江呈佳豁然开朗的点点头,冲着郎君莞尔一笑,眸光更加明亮了些。

话音落罢,她便转头向柜台处站着的青年走去,轻声喊道:“唐曲。”

那郎君应声抬头,转眸往来,眼瞧着门口站着三人,皆是贵客,便立即迎了上去:“江姑娘来啦!”

【两百】重回密室

江呈佳小步挪上前,面露微笑,淡淡道:“让你久等了。”

唐曲长袖一振,双臂持平,恭敬向她行了一礼道:“江姑娘客气了,在下也没来多久。”

江呈佳略略颔首,朝他微微欠了欠身,以示礼全。

唐曲收了衣袖,直起了身子,才向她做了个请的姿势,温言道:“姑娘,请先带着男郎、女郎往楼上去吧?在下片刻后就来。”

江呈佳嗯了一声,便向身后的两人道:“兄长、嫂嫂,且随我来吧。”

沐云与江呈轶相视一眼,看着眼前的女郎,心里藏满了疑惑,怎么也猜不出她到底在卖什么关子,只好紧跟着她的脚步,朝楼上走去。

三人一同入了靠右侧的第三间客房,一进门便闻见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江呈轶打量着面前的这间屋子,仔仔细细的探查了一遍,不知怎得,只觉得这屋子的布局透露着些许古怪。

沐云倒是直奔着屋子里摆放的香炉去了,闻着那香甜的气息,情不自禁的赞叹道:“这房里,是熏了什么,怎么这样香?这气味,我从未闻过,倒是叫人安心舒服的很。”

“阿依是一等一的配香高手,见到这特殊的香料,便立即经不住了?”江呈佳笑嘻嘻的同身旁的郎君说道。

眼瞧着沐云满面春风,江呈轶也跟着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她向来喜欢这些。说来也奇怪,我闻着这香,也很是舒爽,连日来的疲惫不适也好了许多。”

江呈佳掩唇低笑道:“兄长和阿依喜欢就好。”

一旁的郎君听到这句,不由诧异,扭头望向她,疑问道:“什么?”

江呈佳摇摇头,默声不语。

三人在屋中等了片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轻唤:“江姑娘,方便进来吗?”

江呈轶下意识的朝门前望去,却见那扇门敞开,外面并无任何一人的踪影。他伸出头,往长廊中探了探,看了半晌,满眼狐疑的回到屋中,嘀嘀咕咕道:“奇怪,外面明明没人,怎得会有人声?”

他觉得莫名,朝江呈佳望去,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于是向她求证道:“阿萝,你方才可有听见什么声音?”

此时沐云回过神来,问道:“我方才,似乎也听到了什么?好像外头有人在说话?”

江呈佳露出了不可捉摸的表情,她什么话也没说,而是一手牵起一个人,往屋子的暖阁屏风出行去。三人定站在屏风后的那堵描着壁画的墙前,陷入了沉寂。

这时,江呈佳倏然捏着嗓子咳了咳,故意似的,看向那屏风,高声道:“两位郎君请出来吧。”

江呈轶正奇怪着她为何要对一堵墙说话,便忽地听见耳边传来一阵轻细的轰隆声。紧接着,郎君便瞧见,眼前的那面壁画从中间一分为二,墙后竟浮出了一间漆黑的密室。

彼时彼刻,唐曲正站在密室之中,双手正紧握着一副木轮的把手,目光深邃的朝外面三人望去。

江呈轶目光惊愕的盯着眼前的情景,目瞪口呆的怔住,一动不动的站着,模样像极了江呈佳当初发现密室时的样子。沐云的嘴,张得像鸡蛋那么大,眼睛瞪得似如铜铃。

江呈佳并未理会二人的吃惊,而是向密室中一坐一立的两位郎君欠身行礼道:“城小郎君安好,我们又见面了。”

坐在木轮上的青年,微微白着面孔,气色略差,只觉得面前的女郎似乎朝他行了礼,于是也稍稍弯了弯身体,对她莞尔一笑道:“城某岂敢承受江姑娘的大礼?您太客气了。”

这话说罢,他便将脑袋转向了站在一旁的男郎,温言温语道:“梦直兄,好久不见。”

江呈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色沉凝,神色诧异,轻声道:“的确许久未见。不过,江某倒是未曾想到,与城小郎君再次相会,竟是如今这场面。”

话落,他向身旁的江呈佳道:“阿萝,现下你可以说说看...将我们带到这里的原因了吧?”

女郎点点头,目光落在了木轮上坐着的城勉身上,低语道:“城小郎君,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走吧?”

城勉默默颔首,仰头朝唐曲吩咐道:“阿曲,你先行,为江兄与嫂嫂掌灯带路。我与江姑娘在后头跟着。”

唐曲得令,便从怀中掏出了火折子点燃,对江呈轶道:“江主司,您请。”

此音落下,他便朝密室深处行去。

江呈轶仍然未明白他们在弄什么明堂,但还是牵起沐云的手,跟着唐曲往前走。

余下城勉与江呈佳在后头看着,待那三人走到密道的深处后,他们才缓缓跟了上去。江呈佳推着城勉的木轮,慢慢挪着步子,借着唐曲举着的火光,走在后头。

他们与远处探路的几人隔着些距离,城勉听着前面的动静,隐隐约约觉得唐曲走远了,才压着嗓音对女郎问道:“江姑娘对城某真是信任?就这样将你的兄长与嫂嫂交到在下手中,难道不怕有一天,城某将他们出卖了么?”

江呈佳答道:“城小郎君,我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自是对您无比信任。您不必有这样的假设。”

城勉:“你为何信任我?你我仅仅几面之缘,这样无端的信任,实在令我疑惑。”

江呈佳却笑:“郎君也不必觉得费解。我肯让兄长与你合作,只是看中了你对东宫的忠诚,我晓得你绝不会背叛太子。当今陛下多疑寡恩,为了城氏的未来,你只有紧紧抱住太子,才能为城氏族人博得乘荫、为子孙后代铺出一条光明大道。故而,你定会为太子巩固势力。

更何况,我兄长虽表面辞去了太子太傅之职,心底却一直牵挂着殿下。你很是心里清楚他的目的,只要对太子无害,你便不会阻拦。因着种种因素,我才会对郎君你付之信任。”

城勉默然不语。

紧接着,女郎又转了话锋道:“当然,我对城小郎君的信任,仅限于此。”

城勉轻哼一声:“原是有差别的信任,倒是城某过于自作多情了。”

女郎挑眉,并不否认。

见她没了动静,坐在木轮上的郎君,却忽然有些失落起来。他低着头,只觉得心口有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涩在翻滚。他强行忍着那股冲动,深呼了一口气道:“还请江姑娘不要介意城某方才的那番话,是城某莽撞了。”

江呈佳大方道:“城小郎君心存疑惑,或有戒心,都是正常之事,何必在意这样的细节?只是一样,从今往后,江府众人与小郎君你,便是战友了。”

城勉听见她这样的解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不该难过,总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失神之余,忽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齿轮转动的咔嚓声,紧接着唐曲的叫唤随之而来:“郎君!门已打开,您与江姑娘且稍微快些,莫要错了时辰。”

城勉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身后的女郎低声道:“城小郎君,你且坐稳了。”

于是,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江呈佳便已推着他的木轮在密道之中奔跑了起来。他当即吓得心脏骤停,只觉得耳边刮过一阵阴森冷风,然后便觉得整个人随着木轮一阵飘了起来。

江呈佳用力往前跑,好不容易才追上前面的三人,停下时,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她久病初愈,才跑了一会儿,便觉得体力透支,登时有些沮丧起来。

沐云见状,立即迎上去,骂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在做什么?这般急匆匆的跑过来作甚?”

江呈佳擦了擦额上的汗,因快跑而变得红扑扑的脸颊上扬起了温软乖巧的笑,她道:“我没跑多远,只是几步路,不碍事的。”

沐云一把将她拽了过来,劈头盖脸的数落了一顿。

另一头站着的唐曲看见自家郎君一脸惊吓的坐在木轮上,不由心慌,当即奔过去问长问短,害怕道:“郎君,您没事吧?”

城勉捂着胸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他实在没想到,在这么黑的甬道里,江呈佳竟然能跑得如此之快,她的视力怎会如此强悍?

他惊魂未定,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换了好久,才对唐曲说道:“我没事,你不必担心。”

唐曲盯着他苍白的脸色,顿时对江呈佳心生不悦,立刻想要过去理论,却被城勉伸手拦住。唐曲很不高兴,冷冷的盯着一旁的两名女郎,目色阴沉。

江呈佳感受到了这抹眸光,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她这发抖,落到沐云眼中,便是身体出现了不适,于是又一次被骂得狗血喷头。她乖乖的站着,只能任由眼前的女郎发完火气,眼神却偷瞄着一旁的城勉,发觉他似乎被自己方才之举吓得不轻,于是心生愧疚,有些懊恼起来。

她只顾着唐曲在前面催,怕误了太子与兄长见面的时辰,倒是忘记顾及城勉的感受了。

沐云仍在喋喋不休的骂着,直到江呈轶过来劝说,才慢慢止住了声。

【两百零一】太子驾临

空荡荡的密室中,回声渐渐宁息,直至恢复平静。

江呈佳好不容易脱离了沐云的念经,便立即躲到了一旁,余光瞥见城勉惨白的脸色,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挪步过去,悄悄说了一句:“城小郎君,方才...抱歉了。”

唐曲伸着脖子就要与女郎吵一架,却被城勉轻轻拦住,这郎君温润如玉,目光和煦,柔声对她说道:“无妨,江姑娘不必道歉。”

江呈轶在旁默默看着此景,适当的上前打断,向城勉鞠礼道:“不知城小郎君将我等引到此处作甚?”

城勉这才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他拍了拍唐曲的手,示意身后的人推着木轮往前去。

唐曲照做,推着城勉来到了密室的最前方。只见那坐在木轮上的郎君伸出了手,在空中摸索了一阵,抓住了一根从梁顶悬挂下来的线绳,用力一扯。

众人屏息凝神,专心致志的盯着他的动作,一刻也不敢放松。

密室陷入了一阵可怕的寂静之中,过了许久,密室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轰轰轰的声音,紧接着他们看见,眼前那堵横挡在密室中央的石墙,缓缓的向右侧移去,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石墙之后,呈现出来的,是密室的另一半。

一阵强光袭来,众人习惯了黑暗,便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等慢慢适应后,才勉强睁开了眸。

眼前之景,令江呈轶与沐云心惊。明明是一间密室,明明只有一墙之隔,却有着天差地别。这里的陈设,井然有序,金龙飞凤、鸳尾勾弧,沿着梁顶挂着一排银丝如月的流苏,流苏之下,置放着一樽青炉,飘出一股清甜的奇香那味道与客栈客房内的香气有相似之处,却并不一样。再往青炉的右侧看去,便见一幅仙气缭绕、云雾弥漫的七彩琉璃屏风竖立在那里,接壤着密室周围的青石墙,增添了高贵神秘之感。

密室的左侧,依着顺序放置了四张刻着兰雕玉树纹路的绒金垫,围在中间的,则是檀木所制、孔雀雕纹的长案。

在靠着密道壁墙的梁顶上,开着一扇极小的窗户,透着些许亮色。然而,这抹亮色,在屏风旁点燃的一排烛灯前,显得可有可无,不易引人注意。

城勉不知众人神情如何,但听着密室里静谧无声,便知身后这几人,都十分吃惊。

江呈轶盯着密室里的陈设与拜访,只觉得无比熟悉。这里,分明与太子殿中主屋的摆放一模一样。他眸光一顿,有些古怪的望向城勉,心中除了讶异还有一丝颤然。

从前他并未在意城将军的这位嫡长子,如今看来,虽然此人重病在身,心底的盘算,却是深晦莫测。江呈轶瞧见这间密室,心底已然明白,城勉虽表面上与太子并无过多接触,实则一直在与东宫来往。他来时观察到,从方才的客栈通往密室的那条密道,看似一路到底,其实四通八达,如同一张密网,不知涵盖了京城多少地方。

这样的建造,必付出巨大的人力、物力以及时间,这足以证明,城勉从很早以前便已经开始为东宫谋划了。

人前,他是病怏怏的城府小郎君,终日泡在药堂里,没有活动的自由。人后,他修筑如此令人震撼、不可思议的密道与各间密室,几乎掌握了京城所有地方的动态。他真正的实力,恐怕强悍不可估计。

正当他深思时,城勉轻声向众人说道:“各位,请先入内吧。今日,还有一位贵客未曾驾临,且需稍等片刻。”

江呈佳率先踏入了密室,顺便将沐云拉了过来。

唐曲推着城勉,缓缓行至长案主座左边的席坐上。江呈轶默默望着,紧跟其后,落座在他身旁。而江呈佳与沐云则跽坐于郎君们的对面。

四人安静的等待着最尊贵的那位客人的到来。

密室的石墙,在此时,又一次轰隆隆的响了起来,重新横插在密室中央,将其一分为二。

沐云一动不动的坐着,闻着密室中飘散的清香,忍了许久,终于憋不住,好奇的朝城勉问道:“城小郎君,恕我冒昧唐突,不知您...在青炉之中点的是什么香?这气息清甜不腻,香味扑鼻,很是好闻...令人心旷神怡,疲乏顿解,倒是十分神奇。”

城勉表情微顿,遂而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并未立即回答。

江呈轶以为是沐云问得太突然,城勉有些不适,于是连忙在旁解释道:“城小郎君莫要介意,吾妻酷爱香料,故而才会问及此事。”

城勉道:“无碍。江兄与江夫人莫要紧张,我只是有些意外罢了。江姑娘,还真是了解你们。”

这话令江呈轶与沐云纷纷怔住,满眼疑惑的朝江呈佳望去,皱紧了眉头。

城勉继续道:“这香,乃是江姑娘亲自指挥我手下配香的香奴调制的。若江夫人是想问我讨要配方,不如问一问令妹,倒是来得更快些。”

沐云诧异道:“阿萝,这香是你配的?你不是...不精此道么?这样的甜香,世间难得,有安神解乏的奇效...你怎么...?”

江呈佳干笑两声道:“城小郎君真是抬举我。这香料的药方是我在古籍上找的,真正配出此香,并作磨合的,是城小郎君手下那位了不得的香奴。并非是我。”

沐云追问:“你何时有这样的香料方子,竟不告诉我?”

江呈佳悄悄抓住她的手臂,笑道:“哪里是我不告诉你,只是这古籍,也是城小郎君的那位香奴所拥有的。我只是,略作翻阅,挑了这种香罢了。”

沐云狐疑的点点头,又觉得她这话有哪里不对劲,可怎么琢磨,也想不透。

对面坐着的江呈轶发现了其中的异常,提问道:“阿萝,你这两日,是不是背着府里的人,偷偷出去过?”

江呈佳面色一窘,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道:“嘿嘿,还是让兄长发现了。我确实...半夜溜出来过。不过!我走得是小路,且让拂风以及数十名护卫随行,并无任何意外发生,也没让人发现踪迹。这点你们放心。我是做好万全准备的!若无这些,我绝不敢独自出府的。”

沐云作势想骂,却被江呈轶阻止道:“罢了,她确实没出什么事,你少说两句,有别人在呢。”

沐云这才罢休,悻悻的闭上了嘴。

城勉笑而不语,默默听着面前几人的对话,觉得十分温馨,低声劝和道:“江姑娘也是好心。一则,是为了与我共商大事。二则,也是为了助你们解乏。两位就莫要怪她了。”

“江兄成日泡在东府司内的事情,我可听说了,你为了查清邓氏的案子,不顾旧伤日夜操劳,定是体虚疲惫至极。而江夫人您,操持着偌大的江府,照顾着生病的江姑娘,定然也是十分劳累。江姑娘得知我手下有一极其厉害的香奴,这才央我,为您二位调配缓和心神的香料。”

他将前后原委解释了一遍。

沐云听此一番话,心里的火气才慢慢消了下来,无可奈何的看向江呈佳,轻声责怪道:“城小郎君为你说情也罢。但是,你下次,莫要再任性了。”

众人相视一笑,打破了原来的陌生与尴尬,气氛逐渐和缓温暖起来。

正当四人准备再聊些什么,消磨时光时,密室所通的另一条甬道中,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甬道与密室相壤的石门,被人从外侧推开。

一名少年郎君,踏着轻快的脚步,往里面行来。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太子宁无衡负手立于琉璃屏风旁,正定定的看着他们。

沐云见到太子出现在密室,惊讶至极。反观身旁的江呈轶,却仿佛已有预料,并不意外,他立即起身,两步走上前,向少年行礼道:“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宁无衡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恭恭敬敬道:“老师何须如此?这是私下里,您在本宫面前不必行此大礼!”

江呈轶却执意要将礼行完:“殿下,礼不可废,您为君,我为臣。我必然要拜您。”

宁无衡见他不肯起身,便只好退步,等他礼毕。

一旁的两位女郎,也随着郎君的步子,向少年行礼欠身。

片刻后,江呈轶才收起长袖,退至一侧,请宁无衡上座。

少年漫步上前,落于主座,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本宫前来,能与老师相聚在此,全仰仗六皇婶的安排...说起来,真是要特别感谢一下。”

太子话音落下,众人便纷纷朝江呈佳望去。

目光所集之处,女郎露出温婉的笑,轻声道:“殿下客气了。我家兄长心系东宫,虽辞去了太子太傅之职,却时刻挂念着殿下。我这么做,也只是为了了却兄长的心事罢了。”

太子微微颔首,目光关切的看向江呈轶,满眼担忧道:“数日未见,不知老师过得如何...瞧您的样子,似乎憔悴了许多。学生晓得您恪尽职守、谨慎细重,但也很该招呼好自己的身子才是。”

【两百零二】秘密商议

听着太子的问候,江呈轶自是觉得欣慰,他微微勾唇,面露温和的笑意,轻声道:“殿下说得是。臣,谢殿下关怀。倒是殿下您,前些日子因为臣的事情,没少奔波劳累,甚至还与陛下起了争执...

臣听闻此事,内心隐感不安,愧疚难当。殿下若因臣,与陛下父子之间起了龃龉,那便是臣之罪过了。邓氏倾塌,朝内风波骤起。臣与臣之一族,乃是众世家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朝野上下对臣颇有微词,殿下不应当在这个时候还为臣奔波游说,惹得群臣不悦。”

邓氏倒台后,江府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众世家皆认定邓国忠认罪,乃是陷入了江呈轶设下的阴谋诡计中,未能脱身导致。故而,大魏上下略有些分量的世族家主,都纷纷上表请奏,反对江呈轶继续担任东府司主司之职,要求魏帝罢免他一切职务,不可继续入朝参政。

然而,宁南忧的那份有关于明王以及常山侯在自己的封地内烧杀抢掠、贪墨敛财、搜刮民脂、无恶不作的罪证文书来得十分及时,在极大程度上削弱了摄政淮王一脉在朝堂上的势力,这让自然让魏帝暂缓了处理江氏的心思。

虽说,魏帝失去了邓氏的支持,但淮王亦连折两子,这局算是平手。况且,魏帝心底清楚,邓氏这些年确实胆大妄为,甚有谋逆犯上的想法,而江呈轶只是将真相揭露了出来,即便设了计谋,也是为了阻止一场灾祸,才会如此。

最重要的一点,邓氏倒台,付氏一族又被邓氏连了出来,魏帝身边能够依靠的,仅剩城阁崖与江呈轶,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顺应世家的态度,罢免江呈轶。

但太子到底年轻,又过于重情重义,眼瞧着朝局之中,形成万箭齐发之势,纷纷攻击江氏一族,他当然心急如焚,暗中托付了不少人游说上表请奏的世族家主,望他们切合国情,重新考虑疏文的内容,为江呈轶说情。各世族家主以及大魏朝堂上的老臣们,都是些老奸巨猾之人,一面推诿着太子的游说,一面继续变本加厉的弹劾江府。

不过多久,魏帝便知道了太子私下的行动,自是勃然大怒,诏令其前往皇宫受训。父子关系因此陷入冰点,东宫遭挫,一时之间陷入尴尬境地。江呈轶虽知晓此事,但苦于不能与太子见面,无法阻止其继续为自己辩解,只能眼睁睁看着东宫被皇帝一次又一次的申斥。

太子纯善,认定了江呈轶是他一生的老师,便不愿其平白无故的遭人侮辱。此刻,他听见江呈轶的劝说,心中犹有不甘道:“学生不忍,无法坐视不理。如今,这天下对您的议论...真可谓是恶毒至极,激进言辞不堪入耳。学生实在不愿看着有功之人受此侮辱。”

他言语虽然平静,但却透露出一股倔强,少年的脸上浮出坚毅的神情,深深的望着身侧的郎君,目光真挚而诚恳。

江呈轶苦口婆心道:“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臣甘愿承受世族之怒火,以启整治之风,如此一来,方能除贪吏、惩富恶、削重权,还大魏一片太平盛世。

若殿下此刻为臣辩解,不仅会令众世家排斥东宫,还会令陛下对臣更加不满。您与陛下...终是父子。而我与您,只是君臣。您不应该在陛”

他的一番话,令太子心中微动,沉沉的垂下了头。

江呈轶所说,正是此刻的现状,太子亦知,魏帝本就对江氏、城氏以及东宫颇有疑虑,若他过多的维护,反而会令其陷入危险境地。

只是,太子心有酸涩,只觉得荒诞。他从未想到有一日,他与他的父皇要这般互相猜忌、各自小心防备,才能将日子过下去。他知自己,有一国储君之职责,故而从小勤奋学识,刻苦习政,从未有一日落下。

而从前,他的父皇亦是对他悉心教导,给予关爱。但...渐渐地、渐渐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他敬重、爱戴的父亲,对他有了戒心,对他的母后以及城氏一族,有了警惕。人前人后,也与他渐渐保持距离,再没有像儿时那般亲近。少年细细思量一番,只觉得踌躇满肚,内心惶然生痛。果然,帝王之家,最是无情。

“老师所说,学生明白。学生日后不会再鲁莽行事。只是有一点...学生不甚理解。听说...父皇有意复您太子太傅之职...为何您却上表拒绝,不肯再继续教导学生?”

江呈轶知晓,若与太子相见,定会被问及此事,于是轻声说道:“殿下,臣并非不愿继续前往东宫教授,陛下虽有意复臣之职,但臣知晓,臣若真的继续守在殿下身边,会令陛下对江氏愈加忌惮。唯今之计,臣只能与东宫保持距离,方能保住平安。”

“父皇...他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他对老师您心生顾虑...是否也对本宫与母后产生了猜疑?”太子垂下瞳眸,心伤至极,喃喃自语,只觉得无比荒凉。他意识到,他与魏帝之间,已经出现了不可挽回的裂缝。

“殿下,您不必多虑。若论父子之情,您与陛下血浓于水,他对您仍然满是怜惜与爱护。然则,殿下也应当知晓,您与陛下不仅是父子,也是君臣。殿下纯善、陛下威严,却是如此,最亦受奸人挑拨。殿下在陛,方能令父子关系和睦,坚不可摧。”

太子听之,不由谓叹:“有时本宫在想,为何好端端的一对父子,会因这该死的帝王之权...离间生疏至此?”

众人闻言,当即大变脸色。城勉在旁,立刻阻止道:“殿下,纵然此间密室只有你我几人。但此话...也应当慎言,万不可再说。”

“怎么?难道面对你们,本宫也要时刻警惕么?”少年郎君面露沮丧,神色疲惫。

江呈轶见状,于心不忍,轻声叹道:“殿下偶尔任性一回,也并非不可。”

太子抬眸,望向郎君奕奕生彩、温柔恬静的瞳眸,心底的寒潮慢慢褪去。他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勉强挤出微笑道:“老师放心,学生仅仅这一次任性,日后绝不会了。”

江呈轶颔首,蓦然沉静,未再多言。

太子又道:“老师,即便您日后不能再来东宫,学生亦会时时谨记您的教导。”

江呈轶目光深邃,盯着少年郎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殿下,您亦要放心,今后的路上,臣对殿下之忠心,至死不渝。”

师生二人正眼神灼灼的盯着对方,气氛升温,倒是一派温馨和睦之景。

偏偏,江呈佳不合时宜的打断了两人的叙旧,弱弱的举起手,插了一句道:“太子殿下、兄长。妾身知晓二位师生情谊深厚,许久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然则...今日妾与城小郎君做局,将二位请到这里,并非是想让二位叙旧的。此刻,还有其他要紧事,需要商议...”

她破了气氛,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冲着少年郎和自己的兄长干笑。城勉亦在旁帮腔道:“江姑娘说的是...殿下,您不可离开东宫过久,以免东宫属臣起疑...为日后谋事考虑,我等还是快些进入正题为好。”

“也好。”太子应声,随即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了城勉。

木轮上坐着的郎君,注意到有一束目光看向了自己,他晓得是太子,于是朝他轻轻点头,遂而开口说道:“梦直兄、江姑娘、江夫人,今日城某令唐曲带你们进入了此间密道...便是想向几位表明城氏的态度。只要尔等愿意继续辅佐东宫,助大魏得太平盛世...我城氏一族将会付诸一切,确保江氏之地位,不受奸人所动摇。”

城勉说得信誓旦旦,表情凝肃,似乎是经过一番周全思考做得决定。

紧接着他继续道:“今日,这条密道,便是我城氏一族的诚意。日后,江氏一族与太子殿下的会见,皆可于此完成...此处,乃是秘商朝局、共谋政事的最佳之地。”

他说出自己的全部想法,最后将话语权交到了江呈轶手中:“江主司...不知我城氏的心意,汝等可否接受?”

一旁的江郎却不知怎得,沉默了下来。

江呈佳眼见此景,不由疑惑,兄长这些日子一直苦于如何与东宫在暗中取得怜惜,却没能破除魏帝的重重监视,如今有这样好的绝密地点,他为何会忽然犹豫?

太子亦有些心慌起来,低声问道:“老师,您可是有什么担忧之处,为何迟迟不语?”

江呈轶低头沉思了许久,才启声说道:“我江氏一族,自是愿意辅佐东宫、襄助太子殿下。然则...却不能与城氏交集太深。”

【两百零三】心有不悦

城勉怔住,眉头轻蹙,似乎没料到江呈轶会拒绝,轻声问道:“梦直兄是有什么顾虑么?为何要这样说?难道...城氏有何处做得不妥,令您感觉不安了么?”

此时,一旁的江呈佳也面露不解,看着自己的兄长脸色深重,只觉得奇怪。照理说,城勉提出江氏与城氏合作的建议,江呈轶应该一口答应,可她也没有想到,他迟疑良久,最终竟然出言推辞了?

“城小郎君多虑了。城家皆是忠臣良将,江某很愿意与这样的世家交往。只是,眼下,江氏乃是众矢之的。城家若与江氏交好,亦会被群臣围攻,就连陛下也会心生不悦。城将军领军出征,此刻正在北地苦战,倘设腹背皆受敌...致使城家军没能守住大魏疆土,岂不是江某的过错?”

城勉与江呈佳紧绷的精神,因江呈轶这番话得以稍稍缓解。

“若梦直兄顾虑的是这个...城某倒是有个法子解决。江氏与城氏,表面上仍可保持原来的关系,甚至...可以依照陛下与群臣的意念,渐而疏远。”

江呈轶望向木轮上坐着的白衣郎君,目光深晦,低声问:“城小郎君的意思是...城氏与江氏的合作,亦可通过这条密道进行?”

城勉点头应许道:“城某方才便是此意。只是没能同江兄说清楚,倒是我的不是。”

江呈轶又问:“城小郎君能否保证,这条密道永不会被发现?”

城勉面色一顿,深锁眉头,轻声道:“这条密道乃是城某亲自监工打造,绝不会有失。城某敢向梦直兄保证,日后,暗道密室中所有的会谈,一丝一毫也不会流传出去。若将来出现变故,城某也绝不会让江府受到牵连。”

江呈轶斟酌再三,目色缓和,轻声细语道:“既然要暗中合作,自然不能只让城小郎君承担日后的风险。江氏与城氏,应当齐心协力才对。”

城勉听之,当然欣喜,面露微笑道:“梦直兄这样说...既是答应了?”

江呈轶点点头道:“城氏与江氏,皆愿为东宫出力,既是暗中合作,只要不牵连城大将军在北地边境的战事,江某便没什么不肯答应的。”

太子坐于主位,竖耳细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汹涌澎湃。

这时,城勉微微侧过身体,向少年郎道:“殿下,臣与江主司已达成一致,不知您是否还有什么要嘱咐?”

太子沉声道:“本宫能得先生与表兄两位的襄助,当是如虎添翼。只是...本宫要说一句。不论如何,若欲险境,二位需先保住自己。本宫不想因这揽权之事,失去最亲近重要之人。”

江呈轶与城勉心头一暖,各自端起手臂,点头弯身行礼,向太子恭敬道:“臣等领命!”

密室之中,烛灯的光越燃越清亮,发出几声细微的炸裂声,灯芯因灼火而悄悄爆开,烛油溅起,洒在布罩上,一晃而过。梁上开顶的明窗中吹来一股凉风,使得燥热的密室生出一股舒爽微凉之意。

众人与太子告辞后,重新回到了客栈之中,不过多久,便各自分散,悄悄离开了小巷。

一路上,江呈轶沉默寡言,脸色凝重。牛车之中,女郎们面面相觑,各自不敢言语。过了半晌,江呈轶闭着眼,忽然开口道:“阿萝。你与城勉,究竟是什么时候搭上关系的?这条密道...又是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女郎晓得自家兄长终有一时会询问此事,便轻声答道:“兄长为薛青与袁服之事忙碌奔波,在城外抓捕苏刃时,我为了转移魏帝的目光,曾欲前往拜见东宫,揭露邓氏暗中操控少府司,据内库财宝为己有之事。

然则,当时魏帝因兄长之事,怀疑东宫,我根本无法靠近,于是便只好退而求其次,前往城府。只是,魏帝疑心太重,城府之外,亦有重兵把守。城小郎君被阻于府外,无法归家...我因此才与之相遇。

之后...城小郎君便将我带到了那间客栈,引我自那条密道,去了太子的东宫之中...这才顺利逼得阴利成上奏疏文,禀告国宝丢失一事,从而引出了邓氏盗窃内库财宝的大案。”

“阴利成之事,竟是城勉暗中相助,才顺利办成?”江呈轶十分惊诧,又问道:“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么?”

女郎细细想了想,踌躇半刻,犹豫道:“兄长被困于宫廷,陷入险境那几日,可曾觉得疑惑,为何魏帝会命黄门侍郎佟亮入宫审案?”

江呈轶倏地睁开眼,望向她,惑然不解道:“怎么,难道这件事,也与城勉有关?”

女郎点点头道:“让佟亮入宫,乃是城勉之策。太子殿下向魏帝举荐此人,一来可以坐实邓氏之罪,二来也会让魏帝对兄长的疑心稍稍减去一些。”

江呈轶沉吟片刻道:“看来,城勉手中抓住了佟亮的把柄,才会令此人听命于太子,在宫中助我一臂之力?”

女郎颔首:“不错,正是如此。”

江呈轶脸色凝重:“我当时,只猜到了是太子举荐佟亮入宫审案,却没想到城勉亦有这样的心计谋略。”

女郎温言道:“城勉此人,不可小觑。光看他为太子建造的密道,便可知,其心志宏大。”

“我原以为,城将军耿直为人,即便皇帝猜忌,也并无过多防备,倒是没想到城勉早就在私下为城氏的将来做打算了。阿萝,虽城氏一族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但,我们不可全然相信城勉。他身怀重疾,还能暗中蛰伏,为太子揽事,实力自然比我们看到的还要强悍。一切,还是要小心翼翼才是。”

“兄长说的是。我自不敢向城勉透露全部,他亦是处处小心防范。”

江呈轶沉重的脸色渐渐缓和,安下心道:“如今,你我皆是在刀尖上行路,稍有不慎,便是鲜血淋漓。阿萝,为了将来,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你我都要各自小心。”

女郎连连应道:“兄长放心。事情轻重,我心中有数。”

江呈轶盯着她,默然半晌,轻声道:“太子身边的事情,日后,你还是在暗中操持吧。莫要再与东宫有其他交集,哪怕是通过城勉,也不可。朝局之事,你参与越多,将来便越难脱身。

更何况,如今君侯明面上仍是淮王之子,而你亦是淮阴侯夫人。太子纵然相信我的为人,也会对你的身份心存芥蒂,若出了什么事,只怕不会将你的安全考虑在内。若东宫不护你,至少...君侯不会让你有事。君侯最厌恶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人利用,切不可让君侯察觉,你暗中协助我,襄助东宫。若那样,只会伤了你们的夫妻情分。”

郎君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神情异常凝重。

江呈佳一边答应着,一边又觉得奇怪:“兄长说得这些,我自然明白。今日之事,也只是为了解决兄长多日以来的烦恼。此后,我会悄悄脱身,不再参与东宫谋事。只是,兄长何时变得如此多思多虑,倒叫我心中略有不安?”

江呈轶却刻意回避了女郎投来的目光:“只是叮嘱,你莫要多心。”

他再次闭上眼,坐在角落中,噤了声。

江呈佳皱着眉头,一脸疑惑的看向身侧坐着的沐云,却见她亦是满眼不解。

牛车驶入了江府门前的小巷中,终于停了下来。江呈轶一声不吭,闷着头下了车,便径直朝府内行去,仿佛忘记了女郎们的存在。

江呈佳迷惑道:“兄长这是怎么了?突然之间...郁郁寡欢?难道我引他去见太子与城小郎君,令他不悦了?”

沐云摇摇头,亦是百思不解:“我亦弄不懂他在想什么。从方才在密室之中,我便发现,他神色古怪。”

女郎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府门前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愈发觉得事有蹊跷,于是连忙追了上去。

两人追至廊下,沐云却忽地想到了什么,当即拦住了江呈佳,转身对她道:“你别跟上去了。我去问问,若有什么消息,会去碧棠斋告诉你。阿轶既然是在见过太子后突然这样的,那么不是有着其他顾虑,便是与你有关。

若这个时候你再去,恐怕吃力不讨好。更何况,他生气起来,就算我们不断追问,他也不会说半个字的。倒不如,先让我哄好他,再细细询问。”

江呈佳晓得自家兄长的脾性,顿了片刻道:“也罢。只是...阿依,若有什么不妥,你定然要告诉我。”

她紧紧握住沐云的手,再三叮嘱。沐云颔首道:“放心罢,我晓得的。”

此话落罢,她不敢耽搁,即刻朝甬道尽头追去。

江呈佳留在廊下,倒是莫名其妙的心慌起来。她反复思量,也未想出今日自己的言行有何不妥,于是神色沉沉的朝碧棠斋行去,愈发觉得不安。

她才入斋中,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清脆的叫唤声。

【两百零四】千珊归来

这声音耳熟,江呈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呆的站在院中,听着那声音在碧棠斋中飞驰横行。

“水河呀,你平日里是怎么伺候女君的?这些膳食都不是她爱吃的。那汤药苦,药膳腥,应当多做点松露糕和凝雪汁给女君吃。”

“千珊姐姐,平日里,女君喝药的时候,有沐夫人看着,喝完都会拿蜜饯压一压,不会太苦的。”

“你们不了解女君。她最怕苦了,若是喝药,没有松露糕和凝雪汁,她那副肠胃,定会难受到半夜。你们瞧着她像是没事,实则是自己忍着呢!我走之前,同你们千叮咛万嘱咐过,怎么就是不做呢?”

这时红茶的声音随之传来:“千珊姐姐,您可真是误会我们了。我和水河倒是学做了松露糕和凝雪汁,但女君一个也不爱吃啊。她吃惯了你做的,再吃旁人的,便万般挑剔...我们也没法子,只能拿蜜饯暂时代替了。”

“说的也是。女君嘴挑,自己又是个极会做饭的主,从前对我亲自做的膳食也多有挑剔,更别提你们了。”

水河与红茶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啊。幸好,眼下千珊姐姐你回来了。女君也不用受罪了。”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女君怎么样?她...还好吗?”那声音略显更咽,听着似乎有些难过。

水河道:“女君她,大病了一场,旧疾总是反反复复的。幸而,沐夫人搬进了碧棠斋,贴身照顾她,才令她的病情渐渐好转。但...女君的身子,大不如从前了,走两步便嚷嚷着累。有时在庖厨里站半个时辰,便浑身酸痛。眼睛也不如往日好了,总是跌跌撞撞的摔跤...”

千珊沮丧道:“她真是,我不在,她便不会照顾自己...”

三人的对话声越来越清晰,江呈佳听着听着,眼眶便不自觉地红了一圈,心中波涛翻涌,酸涩胀痛。她定定的立在廊下,双手紧紧攥住,泪眼婆娑的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鼻酸眼涩。

千珊与水河、红茶同行,从游廊上往江呈佳所在的甬道走去。三人正嘀嘀咕咕的说着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正感怀时,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了一声颤抖的呼唤:“千珊。”

走在两人中间的千珊瞬即抬起头来,朝眼前望去,只见江呈佳立于廊中,正眼泪汪汪的望着她。

“姑娘....”千珊呢喃了一声,眼眶立刻湿润了起来。

主仆二日在廊下对望,目色之间,传递着各自的想念。天上一天,南云都一月,人间一年。千珊离开凡界,在南云都呆了整整半个月,人间已去半年。

江呈佳定住的脚步动了动,小心翼翼的朝前走去,慢慢靠近千珊。

此时此刻,站在水河与红茶之间的女郎已失了耐性,敞开双腿,便往江呈佳身边狂奔了过去,猛地一下将她拥入了怀中,欣喜若狂道:“姑娘!多日不见,你可有思念千珊?”

她一上来,便黏黏糊糊的哭闹着,很快便把江呈佳心底的惦记全都消磨殆尽。

红茶与水河在旁看着,只觉得忍俊不禁。

江呈佳收了收眸中的泪光,有些嫌弃的推了推她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毛毛躁躁的?这样扑过来成何体统?快些起来,莫要让旁人看笑话。”

千珊却腻腻歪歪道:“我不要...姑娘,我就想抱你一会儿。”

江呈佳哭笑不得道:“怎么还学小孩子脾气了?”

“姑娘...你不想我吗?我们都好久好久好久没见了。从小到大...我们俩就没分开这么久...”千珊嘟嘟囔囔的说着,满脸委屈。

江呈佳无可奈何,伸出手掌,轻轻拍抚着她的背,低声道:“好啦好啦。我也很惦记你。”

千珊更咽着,慢慢起了身,两眼通红的盯着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有些心疼道:“姑娘,我不在你身边,你看看你...气色苍白,人也瘦了两圈...”

她说着说着,又难过起来:“姑娘,你答应过我的,要好好照顾好自己,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江呈佳笑道:“傻丫头,沐云在我身边,我哪有机会对自己不好?”

千珊抽泣了两下,擦去眼角的泪花,朝身后的两个女郎看了一眼,随即拉住了江呈佳的手腕,往主屋走去:“姑娘...我此次回来,是有紧急要事同你说。这里不方便,我们去房中细说。”

话音落罢,江呈佳便被千珊一股脑的拽走了,甚至都没有反应的机会。

水河与红茶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的看着两名女郎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

千珊拉着江呈佳,奔入了屋中,当即将所有屋门都封了一起来。

江呈佳眉头紧皱,看着千珊忙前忙后、锁窗锁门的紧张样,不由觉得奇怪道:“阿珊,你这是怎么了?突然之间如此慌张?”

千珊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反复检查着屋中的门窗,又四处张望,确认无人经过,这才转过身来,带着江呈佳去了角落里说话。

她神情凝重,双目沉沉的盯着江呈佳道:“姑娘,说起来...你千万莫要被吓到。我这次回南云都,原本是打听天宫的动静,探查天妃若映的去向的...可却听到了一则骇人听闻的传谣。您应当还记得清越元君吧?”

江呈佳点点头道:“我自然记得。他是当年镇守紫宸宫的洛芷上君的儿子。”

她不知千珊为何突然提及此人,疑惑道:“那小子怎么了?这些年他不是一直守着星韵灵海么?”

千珊紧绷神经道:“他这些年,确实一直在星韵灵海中守着,为了他的母亲,亦为了姑爷。然而,最近,却从他那里传出了一则奇闻。据说...亥元年三月初六,清越元君与一众小仙,在星韵灵海...见过显神的姑爷。”

江呈佳没听明白她的话,眉头紧紧拢住,反问道:“你说谁显神?我怎么没听明白。”

千珊见她一脸疑惑,有些着急的跺跺脚道:“姑娘...是姑爷呀!就是...白禾星君!”

江呈佳的表情当即僵住,摇摇头、叹叹气,哭笑无奈道:“阿珊...你到底在说什么?覆泱他,一直身在凡间,怎么可能忽然出现在星韵灵海?你要开玩笑,也很该有个度。”

“姑娘,你看我像是开玩笑么?我原本也以为这是个谣言,可后来让千询悄悄前往星韵灵海中查探,却发现,此事并非虚空,而是事实。”

千珊神情凝重,满脸珍重,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江呈佳哑然,愣了许久,轻声道:“胡说什么...阿珊,你真是越来越调皮了。”

千珊焦急道:“姑娘,我真的不是在乱说。千询潜入了星韵灵海,又亲自前往上古仙境的紫宸宫中当面询问清越元君...查实了此事。当时,还有一众小仙都瞧见了。而且...这样的事情,不止一回。在清越元君亲眼瞧见姑爷显神之前,南天门也曾传出白禾星君现身的消息。姑娘...我哪敢用这种事来寻你开心?”

江呈佳愕然失色,靠在墙上,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覆泱神魂肉体皆在凡界...他如何能够显身于南天门以及星韵灵海?”

她略有些激动,面色愈发苍白:“他一直在我身边,未曾离去...他怎么会...”

千珊连忙安抚她道:“姑娘别着急,此事必有蹊跷,定是姑爷身上出了问题。”

“能出什么问题?覆泱身上有恶咒加持,即便是元神也不可能重返天界...”江呈佳反驳她道。

千珊默默沉下,过了半晌,小心翼翼问道:“莫不是...如今凡间的姑爷,并非...白禾星君本人?”

“他是不是白禾,难道我认不出来?”江呈佳坚信道:“我不会认错他,绝对不会。这其中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千珊:“如此...奴婢便再返回南云都中,令千询再探一番?”

江呈佳失神发愣,没听见她的话。

千珊唤了又唤,说了三四遍,江呈佳才反应过来:“你刚刚回来...又要离开?”

“姑爷的事情要紧,您身侧有沐云主子照料着,我也算放心。待我与千询弄清楚事情真相,便立即回来。”千珊郑重其事的说道。

江呈佳却拉住她的手腕道:“罢了,别去查了。说不定,这又是天命降下的什么惩罚。我不想知道...我不愿再得知任何对他不利的消息。阿珊,我怕我经受不住。”

她开始难受,眉目落寞失色。

千珊不忍道:“主子...就算您现在不愿知晓,将来也会在各种巧合之下得知...不如痛快一点,早些知道?”

江呈佳使劲摇头,不肯道:“别去查了。我真的不想知道。你安心留下来吧。”

千珊张张嘴,欲说些什么劝解,最终收住了话语,默了声。

【两百零五】细语劝说

主仆二人之间忽然陷入沉寂之中,很久也未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门前传来了轻快的敲门声,这股陷入冰窖之中的气氛,才终于被打破。

外面传来了沐云低浅的询问声,“阿萝?你在屋里么?我怎么听水河与红茶说...千珊回来了?”

江呈佳盯着木扇门发呆,没有回应外头呼唤的人。

千珊愁眉不展的看着她,最终替她应了声:“沐主子...我确实回来了。”正说着,她起了身,往屏风外走去,推开门,让廊下站着的女郎进了屋子。

虽说已从旁人口中得知了消息,但当沐云亲眼瞧见千珊站在面前时,她还是有些惊喜,连忙拉住她的手,温柔道:“你可算是回来了,这半年里,阿萝可没少和我念叨你。”

千珊微微勾着唇角,露出浅笑,那稍带欢愉的神情就像是拼命挤着五官,勉强展露出来的。

沐云望着,觉得遍身难受,满脸疑惑道:“这是怎么了?好像不高兴似的?”

声音落下,她便发现身边少了个人,于是朝屋内探去,又问道:“阿萝呢?怎么不见她?”

千珊抿着嘴唇,伸出手指向了屏风后,刻意压着嗓子道:“姑娘在那里躲着呢...沐主子有要紧事找她吗?”

沐云点点头,皱着眉头道:“她躲着作甚?你们...发生什么事了?”

她问着问着,声音便不由自主的降了下来,紧张兮兮的盯着千珊,满眼探究。

千珊垂下眼眸,想了片刻,便拉住了沐云的衣袖,把她扯到另一边,悄悄的将原委一字不落的告诉了她,满面愁容道:“我将这则传闻告诉姑娘后,她便郁郁寡欢了。我说,再回南云都一趟,弄清楚这其中的蹊跷与不妥,她也不肯。沐主子...你说姑娘到底是什么心思?”

沐云震骇至极,磕磕巴巴的问道:“你确定,你...不是胡说?覆泱曾在南天门和星韵灵海显过身?这...这怎么可能?他如今...明明是大魏的淮阴侯,就算是灵魂出鞘,也不可能去天界...”

千珊无奈道:“沐主子,你怎么也不相信我?我有必要说那样的谎话么?况且...事关姑爷,我哪敢乱说?这不是故意戳姑娘的痛处么?”

沐云冷汗备出,惊了许久,脸色也沉了下来,喃喃自语道:“...这样荒唐的事情竟是真的?难道说?”

她仿佛想起了什么,脚步一转,立刻朝屏风里面奔去。千珊见状,着急忙慌的跟了上去。

沐云高声道:“阿萝...覆泱此事!或许和阿轶这些天的预示梦有关。你且听听我说的,看看是否有关联?”

屏风后,蹲在墙角的女郎猛地听见这声唤,惊从梦中醒,面色惨白的盯着她,不知所措。

瞧她靠在青砖石上,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的可怜样,沐云下意识的降低了声音,不敢再高声以对。她轻手轻脚的走到江呈佳身边,轻声细语道:“阿萝...我知你的心情。你不是很奇怪,为何今日阿轶对你插手东宫之事,那般态度坚决的反对么?我知晓缘由,我方才旁敲侧击,从他口中探得了一些消息。这件事,我本也觉得一头雾水,满是疑惑。可方才听了千珊之言,忽而觉得此中可能大有关联。”

江呈佳铁青着脸色,茫然不明的看着她,默默不言,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沐云对上她求解的眸子,沿着她身边,缓缓蹲下,神情凝重且严肃道:“我从阿轶那里得知,他这几日所作的预示梦里,频繁的看见你满脸绝望的坠入一片幽尽之海中。

而覆泱,则不知为何以神魂之形态,化出了仙身,回到了天宫,与那天帝怅尧以及若映厮杀。每每梦到这里,他便会惊醒,紧接着就会做一些断断续续的梦,虽然是零星片段,但每一个都与你有关。

皆是你协助覆泱、协助宁无衡争夺人间至高之权的画面。故而,他才会害怕,一反常态的呵斥你。他潜意识觉得,是他任由你参与人间朝局之事,才会令你跳入幽尽之海。”

江呈佳听着,眼神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一句回应。

沐云担忧的看着她,思量片刻,说道:“阿萝。虽说阿轶梦见你跳入幽尽之海,不算什么好事。但...覆泱化出仙身,重返天宫,却是一桩,从前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覆泱恶咒缠身,本是永远无法返回天界的。可如今,阿轶的预见梦里却有这样的场景。这说明什么?”

江呈佳逐渐回过神来,眸光凝聚,定定的盯着她,一声不吭的继续听着。

沐云继续往下说:“这说明,我们在人间的一切努力...是有成果的。说不定,如今覆泱的神魂现身于南天门以及星韵灵海,正是他神泽渐渐凝聚,重返天界,恢复仙身、再恢复神身的征兆呢?

这其中,定然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情。你之前...不是同我讲过,覆泱曾在做过几个预见梦么?或许,此次他出现在天界的传闻,也与他的梦境有关呢?”

她大胆猜测,说得都是江呈佳想听的话。

而这一番话,确实令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女郎,眸瞳中多出了点希望。

千珊在旁听着,只觉得沐云说得甚是有理,于是连连赞同道:“姑娘...可能正如沐主子说的那样。千年来,我们一次又一次的努力,被天命所察...姑爷这一世,也许可以不似以前那样,死于恶咒、非命消亡。”

江呈佳终于有了点反应,失落灰败的眸子也逐渐转亮,她迟疑、犹豫、忐忑不安道:“真的么?”

沐云与千珊动作异常一致的颔首道:“有这种可能。”

她们两人知道,哪怕是一点点希望,都能让江呈佳重新振作,使她从没完没了的郁结、恐慌中脱身。

“我的努力,并不是什么结果也没有...对么?”她稍稍松懈了身子,一双眸子殷切期盼的凝望着眼前的两人。

沐云用力点头道:“是的,阿萝。”

江呈佳蜡黄的脸色终于有所缓解,慢慢地站起了身。

千珊在此时道:“姑娘,你就让奴婢再回南云都一趟吧,查清楚这其中的蹊跷,若事情真的有转机,也好防范于未然,不至于将来有什么意外时,没有准备?”

沐云皱眉,转眼盯着她,眼神示意着她不要再往下说。千珊立即停住,眨眨眼回望着她,满是狐疑。

江呈佳没有答应她的请求,而是默默良久,忽地对千珊道:“阿珊,你这次离开,人间发生了不少事。尤其是薛青。他在皇宫内牢中吃了很多苦...你不想去看看他么?”

她突然提及薛青,令千珊心底咯噔一声,注意力立即被转移了开来:“他被关入了内牢?怎么回事?他有没有受伤?身体怎么样?现在在哪里?”

听着千珊急促的询问声,江呈佳若有所思的抿了抿唇,心里想:果然这丫头,最关心的还是薛青。

眼见江呈佳没有回答,千珊迅速看向沐云,一样的话重复又问了一遍,祈求道:“沐主子,还望你告诉我实情?他...怎么样了?”

沐云啼笑皆非:“你那样关心他,不如去东府司瞧瞧他?”

千珊脸色一窘,倏然止住声,低下头不肯再言。

江呈佳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问道:“怎么不说话了?不想去看他?”

千珊沮丧失落道:“他先弃了我,不肯相守。既如此,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谁说他弃了你?不许胡说。”江呈佳板着脸道,“那时,他确实有些惊吓,但很快便想明白了,他要和你在一起,从未变过心思。”

千珊闪了闪目光,有了些期待,但很快又陷入颓废之中,呢呢喃喃道:“姑娘,你别安慰我了。他若真的不害怕我的身份,那时又怎会一去不复返?我等了他好几日...他...”

江呈佳轻声打断了她,为薛青解释道:“那几日,他恰好接到了兄长的命令,离了京城办事,这才没有及时与你说清楚。等他从外地归来时,你已然离开。你可知他十分难过?”

千珊怔住,不敢置信道:“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莫不是唬我的话?”

江呈佳道:“我唬你作甚?没那个必要。薛青他,对你真是一片诚心的。他同我说,就算你不是人,就算人仙难以相守,就算未来再怎样困难,他都愿意同你携手而行。这些话,我听得真真切切,没有半点假意。”

千珊顿时有些站不住了,心底眼底冒出了欢愉,喜不自胜道:“果真么?他真的这样说的?”

江呈佳点点头,宠溺道:“骗你是小狗。你快去看看他吧。你走后,他精神垮了一半,又遭受许久的折磨,人瘦了整整一圈。”

千珊当即心疼道:“他...他怎么这样不会照顾自己?”

江呈佳略略笑道:“是啊...他一点也不爱惜身体,你可得好好说说他。”

【两百零六】痛苦难当

千珊心软了下来,犹犹豫豫道:“那...那我去看他一眼吧。姑娘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马上回来!”

江呈佳催促道:“快去吧,莫在这里磨蹭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千珊推出了门外。

千珊三步一回头,在廊下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朝碧棠斋外头奔去。

江呈佳目送着千珊离开,慢慢落下了脸上的微笑,神色黯淡的退回了屋中。

沐云见状,小步走上来,轻声问道:“阿萝,你将千珊支开作甚?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江呈佳面露疲惫,困倦地靠在门框上,垂着眸子道:“阿依...你方才说的,只是哄我的话,对不对?”

沐云道:“你方才不是已经信了,怎么又问这个问题?”

“阿珊在旁边,有些话我不好说给她听,让她伤心。虽你方才那样同我说,可我却觉得...事情并没有那样简单。若映既然已用绯玉的身份出现在我与兄长身边,那么以她的个性,她与我之间必是你死我亡的结果。

可在兄长的梦中,最后覆泱以仙身肉体重返天界,与怅尧、若映大战...这便说明,若映最后,是毫发无伤的回了天宫的。故而...我之所以会跳入幽尽之海,定然与若映有密切的关系,可能并不是因为插手人间朝局之事所致。

阿依,若映与我之间的恩怨,是因她对覆泱的执念引起的。

有我在,她便不会饶过覆泱。若我不在了,她待覆泱,自会一如从前。假设我真的如你所说,在兄长的预示梦中,跳进了大江大泽的尽头——困着万数穷凶极恶的斗兽的幽尽之海——自毁神身。

因此,覆泱最终能返回天界的缘由...可能也是因为若映,也许她下界投胎,来到我们身边,是想要以我的命,换取覆泱的命。这样的结局...我高兴,却也伤心。努力了这么久,却还是要依靠旁人,才能救下覆泱。

阿依...你说我封印神身,在这尘世之中流离颠簸了多年的意义...在何处?”

江呈佳低声说着,眸中充满了自嘲,口吻也愈加低落。

沐云惊了一惊,望着她难过、失望的神色,只觉得揪心,轻叹一声道:“阿萝,你怎么...想这么多?”

江呈佳偏过头,眸中燃起的期翼顷刻毁灭,心力交瘁道:“大地之母的使命,当是护佑这六界平安。可我如今,却为了覆泱,在人间不断徘徊。我该是最不合格的女娲后人了,保不住六界宁谧,也护不了覆泱。我当初,真应该直接死在祸眼之中...又何须日后那么多事?”

她口出骇言,令沐云猛地一抖,连忙上前,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压低嗓音呵斥道:“胡说什么?!你都走到这一步了,何须去想那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早会发生,晚也会发生。倒不如...让我在覆泱跳入怅尧所设圈套,犯下大错之前,便了结我这条性命。”

她倚在门上,慢慢滑坐了下来,越来越失望,越来越心凉。她甚至不知,自己这几千年的努力,到底有什么用?

沐云看不得她这样要死不活的模样,气急败坏地拎住她的衣襟道:“江梦萝!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若全然不对自己抱希望...何苦还留在这里?你不正是想着改变天命,才会如此拼搏么?

你这样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动不动便提‘死’一字,有想过我与你兄长、想过千珊的感受么?!你方才,真应该把我也支走!千珊或许会哄着你,可我不会,我厌恶你这样说话!”

江呈佳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的盯着眼前气得跳脚的人,双目空洞失神,像是个失去灵魂的瓷娃娃。

沐云满脸通红,斥骂道:“你要是常常这副样子,我真不愿继续呆在你身边了!你这副样子,如何对得起千珊的付出,你又怎么对得起你兄长?!云耕姑姑为了你,三番五次的出山,替你挡下了多少风雨?你也全然不顾了么?”

江呈佳朝她望去,失声颤抖道:“我能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我努力了这么久!可最终,逃不过宿命。覆泱若与怅尧、若映大打出手,六界还不知要被毁成什么样子。

我想承担大地之母的职责,护住万物生灵...我也想护住我爱的人。可我什么都护不住!

我生,要受分离之苦的折磨,亲眼看着覆泱一次次死于非命;我死...覆泱会因为我毁了天宫,届时四方大乱,南云都便是罪魁祸首,我的族人怎么办?你们该怎么办?阿依,我怎么做都不对...”

她控制不住的将自己缩成了一团,闭上眼,任凭泪水滑下,精疲力竭的垂下头。

沐云愣愣的看着江呈佳失意的模样,鼻子酸涩了起来,心口一阵又一阵的疼。她蹲下了身子,轻轻将哭成泪人的女郎抱入了怀中,哄道:“我知道你心里的苦楚。可刚刚那些...只是你的猜测,并未被证实啊。况且...阿轶的预见梦并非一成不变。你怎知你的结局,一定就是自毁神身、永困幽尽之海呢?”

她更咽着说道:“覆泱...一定是你救下的。你也能好好的活下来,与他厮守一生。这六界亦不会大乱,我知道的...你已经尽全力护佑四方安宁了。”

江呈佳枕在她怀中,压抑着哭声,紧紧的揪住她的衣摆,强忍着。

沐云抱着她,一边轻轻拍抚着,一边温柔安慰道:“阿萝,不论怎么样,我们...都不该放弃。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继续走下去吧。你放心,我和阿轶都不会坐视不理。我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有那样的结局?更不可能放任覆泱毁了天宫,成为六界祸首。你和他,最后一定一定...可以如愿相守的。”

听着她的话,江呈佳再也忍不住,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放声大哭。

沐云眸中含着泪光,一点一滴,伤感至极:“你相信我,相信我一定可以的。阿萝,我一直在的...所有人都在,你不要灰心。”

江呈佳痛哭流涕,说不出一个字,一句话,只是抱紧了她,依偎着。

门外回廊上,刺眼的阳光中,站着一位青年郎君,他靠在石墙边,默然听着屋内的动静,心口酸涩难忍。他闭着双眼,紧握双拳,痛苦不已。沐云与江呈佳的对话,他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此时此刻只觉得愧疚难当。

江呈轶长叹一声,脚步一转,静悄悄的离开了这个伤心的院落。

碧棠斋内的百花,绽放的十分鲜艳,轰轰烈烈,花团锦簇,与屋中悲恸悯天的氛围格格不入。

————————

开春渐暖,冰霜消融,北地的风沙愈演愈烈。城阁崖、宁南忧以及刘平的队伍抵达新平后,便一直在此地埋伏等候。四日过后,北地附近传来了越崇传来的消息。宁南忧提前带兵设下布防,并将此事匿名秘密告知了城阁崖。

一切,正如他事先设计好的那样发展。

城阁崖得到密报,立刻召集一万城家军赶往了北地的山地之中,潜藏埋伏。越崇藏于山野深林之中,及时得到宁南忧传来的讯息,带着戍边军队悄悄潜入了城阁崖所在的山地,摸黑与之会合。

在临县防范准备多日的赵拂、钱晖等人早已摩拳擦掌,等待反击了。

越崇与城阁崖一回合,两万大军立刻朝着边城附近的山脉奔去。此时此刻,宁南忧早已在另一侧做好了埋伏,待到天黑,匈奴兵登上城墙,点火燃烟,四处警戒时,越崇便带着三千兵马先对边城守卫松懈的东门攻了过去。

占领边城高地的匈奴哨兵当即发现了异常,立刻拉起警报,放出箭哨,召集兵马齐聚于东门。

乘着战势焦灼时,城阁崖命手下的前锋将军领着五千人,强攻西门,打乱匈奴的防守计划。

然则,城内匈奴兵却并未如他们所愿,乱了阵脚,而是有条不紊的调度兵马,反攻东门与西门。于是,城外的强攻没过多久,便歇了下来。城家军的前锋队伍以及越崇,被迫重新退入了山林之中,继续潜藏埋伏。

这一波攻占,虽然没有占到半点便宜,却让城阁崖间接摸清了城内匈奴兵的实力。幸而,这一战,只是试探,两队兵马八千人都没有任何损伤,只是有个别士兵受了轻伤。越崇回到军营,先一步去拜见了城阁崖,与之商议下次的反攻。待夜深时分,他才悄悄翻上了高峰,以信鸽给宁南忧传递消息。

等在另一侧山脉的宁南忧早已听到了斥侯上报的军情,又在午时收到了越崇的信件,当即敲定了伏击的计划。在临县焦急等候的赵拂与钱晖等人,徘徊不断,防范着城外虎视眈眈的匈奴兵,也悄悄准备着带兵出城的事情....

【两百零七】默契配合

翌日凌晨,赵拂与钱晖收到了宁南忧的来信,听从他的命令,带着手下的精锐兵马一路从城东的险峻山脉出发,绕道躲过了谷口准备伏击的匈奴兵马。阿尔奇正挥旗调度着兵马,峡谷间的匈奴兵严阵以待,气势汹汹。

赵拂先带着五千人奔赴宁南忧所在的深林,与之会合。而钱晖则领着剩下的人马躲在奇险陡峭的高峰后,驻扎落营,等着边城的狼烟一起,便立即偷袭谷中训练的匈奴兵。

待到红日高升,阳光一片明媚时,宁南忧亲自上阵,领着六千军兵,从侧边隐蔽的山林,一路攻下,先袭城南与城北。因昨夜城阁崖与越崇已经暗袭了西门与东门,此时此刻匈奴的大半部分兵力,皆在东、西两门守着。

宁南忧的突然袭击,将南门与北门的敌军大打得措手不及,顿时大乱方寸。

守城的匈奴将军,是阿尔奇麾下的索罗琦,此时此刻,忽闻城南与城北袭来千数人马,不由大为惊骇。昨夜偷袭的两股兵马,虽然没有对边城布防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也让军心乱了几分。

今日天才大亮,南门与北门便再次出现一股兵力骚扰,这让索罗琦心中一慌,不禁觉得奇怪。明明小单于阿尔奇领着三万兵马堵住了山河县通往边城必经的谷口,怎么还会有小股兵力偷袭边城?

于是,他当即召集了一众前锋将领,针对城门防守,做了一系列的准备。

宁南忧本就没想过,能够突袭成功,待南门与北门的匈奴将领忙着调度另外两个城门的兵力抵抗外敌时,他便带着手下的六千军重新退回了山岭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索罗琦命人追击,一路奔至谷地,便突然失去了这队人马的踪迹,斥侯返城禀报此事,令诸位匈奴特勤疑惑不解,惊疑难定。

边城之中,邓情原本的都护将军府,已被阿尔奇改造成了索罗琦的将军府。众人汇聚于此,商议偷袭的敌军忽在谷地消失的事情,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匈奴特勤们议论纷纷道:

“索罗琦将军,小单于守在山河县的谷口,大为怎么可能有小股士兵奔袭边城?难道是谷口那边出了什么事么?”

“小单于日日都会传来消息,你莫要危言耸听了。”

“哪里是他危言耸听?小单于就算守在谷口,也未必完全防得住狡诈奸猾的魏人。指不定,这群人,是从奇峰攀行,绕过谷口,自崖上而过,埋伏在边城山脉周围的。”

“你当小单于是傻子么?昨夜袭击东门与西门的两队人马是完全不同的,今日晨起,偷袭南门与北门的又与昨夜的人不一样。你难道觉得...这么多人从山河县悄悄潜出,小单于会察觉不了么?”

“那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猜,昨夜与今日袭击边城的魏兵,定是大魏那劳什子皇帝派来的援军。前些日子,新平来报,说此城之内,有大量异常的人员流动,极有可能是外援兵将悄悄入了新平。索罗琦将军,我等还需快些做好准备才是。”

“那大魏皇帝就算遣派了援军赶来北地,又能有多少人马?你可别忘了,大魏为了震慑边境各国的联军,已将能用的兵马全部调去了凉州。连陇西的曹家军也随同雍州刺史赶往了凉州边境。

洛阳之内,定然已经空虚,即便能调遣兵马前来,也定然不会超过六万。有什么好担忧的?边城之中,有我匈奴二十万大军守着,难道敌不过这区区六万小兵?”

“素顷特勤,您可不要太狂妄自大了。魏兵人虽少,但你别忘了,洛阳之内,还有城阁崖以及城家军。再不济,那摄政淮王宁铮旗下,还有一位杀伐果决的刘平。况且,宁铮之子——宁南忧亦是个彪悍残暴的领军之将。若大魏皇帝遣派他们三人领兵出征,恐怕...我们的胜算也并没有那么大。”

“你说的这些,我亦考虑过。但大魏的朝堂之争,远近闻名,我们都心知肚明。城阁崖乃是魏帝的心腹,刘平只听命于宁铮,那车骑将军宁南忧又向来被其父亲压制,不得自主...这样的三个人,怎么合作?定是军心不稳!”

“素顷特勤,您真是过于自信了。大敌当前,哪怕是再深的仇怨,也可暂时消解...更何况魏帝与淮王不管怎样都是宁氏的同宗血脉。他们内部可以闹分裂,但对待妄想瓜分占领大魏的外敌,态度定是十分坚决的。”

“你这样唯唯诺诺,是不相信我们在索罗琦将军的带领下,守住这座城了?”

“我并无此意。”

“你就是这个意思,莫要再狡辩了。”

“....”“....”

匈奴特勤们聚在一起商讨议论着,说着说着,便各自争吵了起来。一时之间,场面闹得不可开交。

“够了!”

忽然,主座之上盘腿靠着的索罗琦冷着脸,朝着底下的人怒吼了一声,满脸黑沉的说道:“这般嘈嘈杂杂的像什么样子?素顷,你的心思过于高傲,若是将来在这上面吃了亏,别怪我没提醒你。”

众人听到这声吼,当即收敛了神色。素顷被点名,脸色顿时一遍,立刻转过身,朝索罗琦弯身一拜,客客气气道:“将军息怒,属下知错。”

索罗琦冷声说道:“正如阿栒棋所说,这次偷袭边城的兵力不可小觑,如若真的是洛阳派来的外援,哪怕只有几万人马,在城阁崖、刘平以及宁南忧的带领下,也能成为一人敌十人的强悍大军,绝对不能轻视。”

“为了以防万一,我会在今夜通知小单于,让他悄悄派人潜入山河县中打探一番,看看偷袭我们的兵力,究竟是新平中藏身的援军,还是山河县潜出城的长鸣军。”

诸位特勤听此言语,当即拱手抱拳,向索罗琦恭敬道:“将军英明,属下等人听凭调令。”

索罗琦烦躁道:“一群汉子,怎么也学起魏人的虚伪狡猾了?别在这里拍马屁,若城门看守再陷入一片混乱,你们的特勤之位,我随时可以罢免!匈奴军中,有的是骁勇善战的将士,我随时可以找人替代你们。”

席下众人顿时一抖,当即低头肯定道:“属下明白,谢将军教诲。”

索罗琦站起了身,冲着特勤们摆了摆手道:“都散了吧,研究一下城中防守,随时备战!”

话音落罢,他便迅速离开了议事大堂,留下一众将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正当边城之中的匈奴兵们忙着调整城内布防时,赵拂在宁南忧的指挥下,领着从山河县带来的五千人马赶往了西山与越崇会合。二人集合了整整一万兵力,在山间搜集了大量的柴木与枯草,制作成草球,携带在身边,并调整甲胄、干粮等物,浩浩荡荡的从山林出发,一路行至平原扎营,整顿休息半个时辰后,阵势浩大的向边城冲去。

六千军兵,拿着事先准备好的草球,纷纷点燃,令站在队伍最后方的四千弓箭手扎在箭锋之上,朝边城的城头猛地射了过去。万千火球顺风而行,落入城中,四处滚动,顿时燃起了大大小小数十处火星。

守城的匈奴兵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待火球入城后,才列阵对城外兵力进行反攻。谁知,他们刚刚准备出城追击,城下几百米之外的万人军队,便立刻散成了小股兵力,各自窜入了深林山脉之中。

匈奴兵追击不成,也各自分队,奔入山岭寻找。

谁知,这群军兵一入山林,便如游入大海的鱼一般,顷刻间消失,且毫无踪迹。

匈奴兵落败而归,城中已因各处降落的火球,燃起了熊熊烈火。城内防守巡逻的军兵,四处奔波取水灭火,忙得不可开交,城中冒出汹涌可怕的黑烟。

边城对面的高山上,宁南忧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切,待浓烟越来越重时,他当即挥手,命手下军兵再次分为小股势力,从各处突击边城城门。

与此同时,城阁崖得到赵拂与越崇偷袭得手的消息,立刻挥兵而下,领着两万人马,与宁南忧一样,按照事先商议好的计划,分成小股兵马,绕城攻打。

索罗琦与一众特勤还未来得及调整好城内布防,便被突如其来的大火困住了脚步。紧接着,城门四周再次传来了敌兵呐喊声,一时之间城门城内,都乱了方寸。

彼时,守在虎陵丘的阿尔奇隔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看到边城冒出的黑烟,心中不由大惊,立刻调动四千人马归城查看,谁知就在此时,埋伏在山丘深峰之上的钱晖领着五千人,从高处放箭,猛攻谷内的匈奴兵,拦住了阿尔奇返城援救的去路。

两边人马高度默契的配合着,不过多时,边城之内强守的匈奴兵,便已有些支撑不住。

索罗琦随即决定开城门,先以十万人马迎战,剩余十万人死守各处城门。

【两百零八】山内奇袭

城外带军轮流围攻的城阁崖与宁南忧,眼见索罗琦开城门,引十万匈奴兵前来迎战,便即刻吩咐斥侯从小路离开,前往新平报信。刘平早已在新平郡内等得不耐烦,于暂设的帅府之中来回徘徊,不过半日,斥侯便拿着血迹斑斑的帛书闯入其府报信,告知匈奴现状。刘平当即点兵,率军出郡,一路奔驰,与千军万马赶赴边城。

索罗琦出城应战,城阁崖与宁南忧皆明白,他们手里不到五万人的兵马,绝不足以抵抗边城留守的匈奴兵。于是,趁着那十万匈奴兵布防时,宁南忧领着手中一万五千兵转身便逃,遁入深林之中,各自分散,再次消失踪迹。

城阁崖得知南北城门的战况,立刻嘱咐赵拂与越崇撤退,自己则继续围着边城攻袭。因这四处散打的法子,令索罗琦麾下十万军根本摸不透魏兵的战术,一时之间竟破不了此局。

约莫半个时辰后,索罗琦及其营下的诸位特勤逐渐摸清了魏军的打法,应战也熟练了起来。城阁崖眼见此状,便明白,此时此刻若再不撤军散去,就会失去先机。

于是,他顺合时宜,挥手收兵,率着手下两万兵马奔入山脉之中,如宁南忧方才那般,将队伍各自散去,蹿入高峰深林,以苍树茂隐遮蔽身影与痕迹。

索罗琦自然不肯绕过袭击城防的人马,挥兵直上,与一众特勤各自追至边城两侧的山脉,大肆在山野之间搜索了起来。刀山剑树之间,宁南忧已命人设下了另一道防线。

一颗颗埋好的巨石,隐在参天古树、郁郁深丛之间,待匈奴兵爬至半山腰时,埋伏好的兵卒便立刻砍断了绑着巨石的绳索。顷刻间,数十颗惊天巨石滚了下来,朝山腰上的人打去。

高山之上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响声,索罗琦顿时心惊,抬眼望去,肩头不免颤了又颤,立刻觉得不妙,冲着身边围着的一众士兵喊道:“快!立即散开!不要在往上跑了!散开!都散开!”

那轰隆之声愈发强烈,索罗琦的吼声隐在这震耳欲聋的滚石声中,逐渐消散。一众士兵愣神之间,已来不及逃脱。一瞬之时,漫山遍野传来了一阵阵惨叫哀嚎,数名匈奴兵被巨石砸中,沿途又搭上了百余名小卒,一齐滚落至山谷,没了声息。

索罗琦武功高强,当即攀至一颗古树之上,躲过了一劫。但他麾下的两名特勤却没有那么幸运,虽然侥幸躲过,却也被巨石撞成了重伤。

匈奴兵惨死损伤数千人,索罗琦自不敢继续往山上攀爬,生怕再出意外。观此形势,他已经明白,魏军早在山上做好了陷阱,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无奈之下,索罗琦只能领兵下山,退出了深林。彼时,另一边,追击城阁崖的匈奴兵,也遭受了暗袭,损失了不少人,情势紧迫下,也只能退回城中。

这一战,城阁崖与宁南忧占了上风。索罗琦灰头土脸的回了边城,城内剩余十万兵马正在收拾残局。街道四处,一片残败之象,兵卒死伤无数。

眼见此景,索罗琦登时恨得牙痒痒,心口一阵阵慌恼,发怒道:“二十万兵马,守在这城中,竟无法抵抗魏人区区几万人?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冲着身后聚集的特勤与各营将领们高声大吼,气得满脸通红。

诸位匈奴特勤们各个青白着脸色,神情沮丧,纷纷向索罗琦抱拳喊道:“属下等人办事不利...还望将军恕罪,属下愿受惩罚。”

索罗琦恼怒至极:“受罚?本将军能罚你们什么?这个关头,还说这些废话,当真是一群废物!”

众人当即惶惶,立刻单膝而跪,行匈奴大礼,请求索罗琦息怒。

听着身后这群人断断续续的话,索罗琦越想越恼,甩袖夺步离开,去了城防大营点兵。

宁南忧与城阁崖退回山林后,便命手下兵将整顿休息,准备夜时的攻击。

彼时,虎陵丘的状况,也十分清朗。钱晖奉命堵住阿尔奇归去的路,在地势险峻的高峰之上,将谷中守着的匈奴兵打得落花流水,让阿尔奇顾不得边城发生的状况,只能留在谷内防范偷袭。

待边城山脉间传来箭鸣声,钱晖便立即收了手,藏回了深野之中。

宁南忧时刻观察着各方的动态与消息,小心翼翼的琢磨着下一步计划。

傍晚时分,越崇与赵拂避开了城阁崖,悄悄潜去了宁南忧的营帐之中,与之相会。

此刻的高山平坡上,藏着一顶浅青色的帐子。林间隐隐的传来一阵铁履踏步的声音,伴着细微清浅的柴火燃烧声,倒是别样的安静。

越崇与赵拂躲避着士兵的巡防,轻手轻脚的溜进了平坡上的帐子里。青色的布帐中,燃着五盏烛灯,略显昏暗。宁南忧坐在最里面的榻座上,正盘着腿批阅军中文书,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越崇观之,登时担忧起来,立刻上前轻声低语道:“主公应当注意身体。这深林之间,烛光暗的很,仔细将眼睛瞧坏了。到时候...女君该心疼了。”

宁南忧早就知道他们二人潜入了帐中,听着越崇的话,却冷冰冰道:“你胆子愈发大了,敢指挥本侯了?”

越崇靠近了些,唠唠叨叨的说道:“吕寻与季先生前段日子来了信,特地千叮咛万嘱咐,叫属下等人关照看顾好您,属下怎敢掉以轻心?”

宁南忧头也不抬,继续批着手中的文书,淡淡说道:“看来,你更听吕寻和季叔的话?本侯的话,如今不管用了?是这个意思么?”

越崇立刻摇头道:“属下哪里敢这样?”

赵拂在旁,默默看着宁南忧逗着越崇,略略勾唇浅笑,袖手旁观,一言不发。

“赵拂,这出戏,你看的可好?”

宁南忧突然点到他的名字,赵拂肩头一颤,立时尴尬道:“主公说笑了...属下怎敢这样僭越?”

榻座上的人收了声,继续埋头批着公文。越崇与赵拂见状,只好站在一旁等候,不敢继续打扰。

过了许久,席上的郎君才放下手中的狼毫墨笔,深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番筋骨。他下了座阶,缓步朝堂中二人行去,面容沉静。

赵拂与越崇立即单膝下跪,向他行军中之礼,恭敬道:“主公安好。”

宁南忧亲自上前,将他们二人扶起,温和的说道:“既到此处,又无旁人,何须行此大礼?这些天,多亏你们守在边城阻止匈奴继续侵犯大魏疆土了。”

赵拂摇摇头道:“属下等人不辛苦。只可惜钱晖还要继续守在虎陵丘,不能前来此地与主公相会。”

宁南忧:“再坚持一段时间,吾等必有齐聚一堂的时候。只是眼下,还不得掉以轻心。此时此刻唤你二人前来,亦是有别的事情要嘱咐。”

越崇迅速抱拳道:“主公但说无妨,属下等人必然唯命是从。”

宁南忧摆摆手,踱步走至窗处,掀开帘子,盯着外头漆黑的深影,淡淡道:“算着时辰,刘平应该已经率兵出了新平郡了,不过多时,便能赶到边城之前的平原谷地之中。我们也该计划下一步了。”

越崇皱着眉头道:“刘平手下那十万大军一到,边城之内,索罗琦的布防也算是气数将尽。主公是想...在此时将邓情的事情透露给城将军?”

宁南忧深眉轻蹙,点点头道:“我正是此意。莫看皇帝已下令流放了邓氏,并将‘邓情’斩首,但只要有机会,邓国忠必然会召集身边可用的势力,为他办事。

若不彻底灭了他的希望,总有一天,皇帝会因为往日的旧情,恕了邓国忠以及其嫡系血脉的罪过,继续将邓氏一脉招致身侧重用。只有让我那位皇兄彻底对邓氏灰心、失望,才能杜绝这样的事情发生。

邓情在北地疆境内的所作所为,我已准备好了案卷与文书,如今只差个机会。只要能让城阁崖知晓此事,那么,你我几人才算是高枕无忧。”

越崇应道:“主公放心,此事,属下必然会办妥。”

宁南忧嗯了一声,转头向他们看来,低声道:“还有另一桩事...赵拂。”

他看向一旁默然无言的赵拂,目光亦灼热起来。

赵拂愣了愣,上前道:“属下在,主公有何吩咐?”

宁南忧:“今夜与明日,魏军将会与匈奴大战,你务必要在此战中博得头功。你可有信心?”

赵拂眨眨眼,当即弯腰抱拳作揖道:“属下定不负主公所托,必然拼尽全力。”

宁南忧嗯了一声道:“如此甚好。成败在此一举,此战必须胜。”

赵拂再拜,信誓旦旦道:“属下遵命!”

宁南忧凝神望着他,盯了许久,忽然对越崇道:“阿崇,你且先去帐外候着。我有些事情,要单独同赵拂说。”

越崇有些意外,神情古怪,却并没有多问,点点头应道:“喏。”

【两百零九】帐中密语

待他退出帐子后,宁南忧才慢慢踱步至赵拂面前,同他说道:“我记得你曾同我说过...您家中有一位已经失散多年的小弟?”

赵拂愕然一震,抬眸望向眼前的郎君,眨眨眼,不明所以的问道:“属下家中...确有一位小弟失散。”

宁南忧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便默了声,低着头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赵拂奇怪道:“不知主公...因何缘由突然问及此事?”

宁南忧:“近一年内,你是不是...找到了你的那位小弟?”

赵拂顿时皱起了眉头,眸色也深沉起来。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位君侯,虽信任他能成大事,平时对他在北地的举动亦没有多加干涉,但私底下仍是派人随时监视,一点也不松懈的。

故而,此人得知他日常的行动,是易如反掌的。然则,他没料到,他与赵乾私下见面的事情,也被他察觉。他不明白,宁南忧忽然提及此事,究竟是为何?难道赵乾做了什么事情,与宁南忧现在所谋有关?

想到这里,赵拂起了警惕之心。他愿意为宁南忧卖命,只是因为,夜箜阁能照料他的父母以及他白帮的兄弟。但他与赵乾分隔多年,好不容易相聚,实在不愿继续承受这分离之苦。如若宁南忧盯上了他这唯一的弟弟,他心中必起反意,不论其说什么,都不会答应。他不想赵乾再受苦楚,他愿用下半辈子的平静,换来弟弟的幸福。

“属下...并未找到舍弟。难道主公,有舍弟的消息?”赵拂装作不知情的模样,想要遮掩糊弄。

宁南忧看出了他的隐瞒,不动声色的绕过他,背着身,负手站立,缓缓说道:“你不要紧张。我并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想要感谢你罢了。”

他轻声道:“你那位失踪了多年的弟弟,其实并非赵家血脉吧?”

赵拂更是一骇,双眸不自觉的瞪大,低下头,十分不安的捏着手掌,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不知,宁南忧竟连这个都查到了。关于赵乾的身世,他也是十五岁那年偶然间听父母提及此事才知晓的。虽然如此,但他早已将赵乾当作了同胞骨肉、亲生弟弟,心里是真心希望赵乾能平平安安的过一生。

此刻,听着宁南忧的话,赵拂紧握拳头,低声道:“属下不解主公之意,还望主公明示。”

他全身防备,冷眸微寒,帐子中的气氛也逐渐奇怪起来。

宁南忧无奈叹道:“我说了,你不必紧张。我并非是想让你弟弟做些什么。我是为了他的身世而来的。你的这位弟弟,是我已故的恩师当年遗失的孩子。”

赵拂一愣,立即转身朝那郎君望去,神色紧张道:“您说得...可是真的?”

宁南忧郑重颔首道:“我从不说假话。方才我也说了,我是...想要感谢你。这便是原因。若非你的父母收留,赵乾早已没命。于我而言,赵家,是恩人。”

赵拂只觉得心惊肉跳,有些不敢确定的问道:“若按照君侯所说...那么,原生他,是、是...当年名扬四海的卢夫子的孩子?”

宁南忧勾着温柔的微笑,淡淡道:“不错。他确实是卢夫子的儿子。”

宁南忧肯定的说道:“他本名,唤作卢世清,字原生。没想到...他落到赵家,小字也唤原生?”

赵拂终于放下心防,上前一步道:“小乾被爹娘抱回来时,襁褓中放着一块刻有原生二字的木牌。他的脖颈间自小戴着一枚光泽似月、触指生凉的润玉。爹娘觉得他富贵人家的弃养的私生子,便以木牌上的名字,按照贵族的习惯,给他取了小字。”

宁南忧转过身,看向赵拂,喃喃道:“原是如此。”

赵拂脸上的愁云终于散去:“属下原以为...小乾这辈子找不到他的生身父母了。却没想到...一切真相,竟就在身边?这样的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宁南忧面露歉意,轻声细语道:“原生他...受苦了。我本该早些找到他的。他的父母,也并非想要丢弃他。只是...顾夫人遭遇马贼,惨死武陵。没过多久...卢夫子也死在了京城那场飞来横祸之中。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却没想到...他竟然近在眼前。你应当晓得,此刻他,乃是我夫人的近身护卫。”

赵拂有些激动道:“没想到,属下与君侯,竟然有这样一层联系。属下从小乾那里得知,正是侯夫人与其兄长当年的善举,小乾才没有死在流亡途中,有了如今的安身之所。如今,冥冥之中,侯夫人又将小乾带到了君侯身侧...这、是天定的缘分,实在令属下惊撼。”

宁南忧听他提及江呈佳,唇角便不自觉的勾了起来。自从她出现后,他便多了许多幸运。跟着这些幸运随之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希望与阳光。

他浅浅笑着道:“原生他,过得很好。赵拂,若此次事情办得成功,你应该可以随着城阁崖返京。到那时...我定安排你与原生相会一番,好好团聚。”

赵拂两眼顿时放出光彩:“属下多谢主公!属下定会完成主公交待的任务!”

宁南忧嗯了一声,抬着眸,盯着他,温润如风般,和声说道:“原生将你视为亲生兄长。他想保护的人,我定也会拼尽全力相护。赵拂,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过命的兄弟。你不必再觉得...我们只是利益联结。你若有什么请求,我亦会尽力满足。”

他是十分感谢赵家的,故而愿意给出这样的承诺。他希望能保住卢世清所珍视的一切,莫要再像他那样,几乎一无所有,失去一切。

赵拂呆呆定住,瞳眸流转出异样的色彩,一言不发的盯着眼前的郎君。

宁南忧看他愣住,不由叹道:“怎么?难道...你不愿意同我做兄弟?”

赵拂即刻摇摇头道:“属下怎会如此没有眼力?只是...让我攀上君侯,实在高不可及。君侯有这番心意,属下已是感激涕零,不敢再有其他奢求。”

他心潮澎湃,胸口涌出一阵又一阵的欣喜,当即跪地伏拜,认真而虔诚道:“属下,愿用余生追随君侯。此之臣忠,至死不悔。”

宁南忧微微拢起眉尖,走上前去,亲自将他扶起,低声道:“你不必如此。你是原生敬重的兄长,便也是我的亲人。所谓亲人,互相着想便是,不必言说生死之事。我们的盟约,永远不变。”

赵拂从不觉得,一个身居高位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此时此刻,他的心中除了无限的感慨之外,便只剩下效忠宁南忧的决心。就冲着郎君的这一番话,他赵拂这辈子,便算是死,也愿意跟随。

“好了。”宁南忧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时辰不早了。你和越崇不能在此逗留过久,否则定会引起城阁崖的怀疑。归去后,行事定要万般小心。我等着事成,与你们团聚。”

赵拂郑重颔首,随即弯身拱拳作揖道:“君侯珍重,属下就先行告辞了。”

宁南忧目送他离开了帐子,落下眸光,长叹了一声,刚准备回到案前继续处理公文。越崇却突然掀开长帘,冒出个头来,笑嘻嘻的看向他道:“主公。山高林深,野兽甚多。您虽在平坡之上,但也要一切小心!莫要因为这些凶禽触发旧疾...”

他唠唠叨叨说了半天,宁南忧一个眼神杀过去,冷冷的说道:“越崇,我看你是不要命了?敢在我面前说这些?”

越崇立即缩回脑袋,隔着帘子,浅声道:“属下乃是真切关心...”

里头倏然传来一声竹简掷地的啪嗒声,紧接着便听见宁南忧不客气道:“有多远滚多远!”

越崇瘪了瘪嘴,不满的啐了一声,随即拉着赵拂离开了平坡。一路上,他嘀嘀咕咕道:“且看他真的碰到野禽时,会不会晕倒罢!不听旁人劝,吃亏在眼前。”

赵拂在旁听着,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摇摇头无奈道:“主公若是受伤,心疼的还是你我。你这样嘴硬作甚?”

越崇哼哼两声道:“他那个臭脾气,我才不会心疼呢。阿拂,我们快些走。天色愈加晚了,脚程若不快些,城将军真得发现我们的营帐里没人了。”

赵拂哭笑不得,点头道:“好。”

夜深,月朗星稀。四周辽阔的平原上,卷起一阵风尘,吹向了这座严防以待的小城。

经过白日里的一战后,边城两侧的山脉突然变得出奇的安静。索罗琦居于帅府,用沙盘演练攻守,分兵布局,暂于城内设下三个军阵,已备敌军再次来袭。

索罗琦听着手下人禀报今日战后的损伤人数,不由气得牙痒痒。他没想到,仅仅三场小战,就让他损失了五千多人。而清扫战场时,却没有发现一具魏兵的尸体,这便说明...魏军伤亡极轻。

【两百一十】商议战计

接下来,魏军定然还会偷袭,若他不能反击,恐怕接下来的形势会更加糟糕。索罗琦紧盯沙盘,细细观察着边城四周的地势,琢磨着从何处能够突破山上的防守,先将一军。

堂前,一众特勤处理完各自军营中的公务后,便结伴而行,匆匆入了将军府,奔往前堂拜见索罗琦。

院中传来一阵轰轰的脚步声,索罗琦抬眼望去,便见他麾下的特勤们急匆匆的赶了过来,满脸仓惶与焦急。索罗琦登时觉得头疼,心里烦躁起来。他守在这边城之中,身边却并无猛将。匈奴军中尚有威名的几员大将,皆跟随阿尔奇去了虎陵丘。留在边城中的八名特勤,都是匈奴王室子弟,他不能随意差遣,身边用得顺心的,唯有两人。

如此情形,要他对付诡诈狡猾的魏军,实在难上加难。幸而,匈奴驻守于城中的兵力尚足,二十万大军足够抵抗魏军的小股兵力。

索罗琦盘算着,如何劝说门外这一群子弟重新设营扎防,正低头盯着沙盘思量时,便听见一阵呼喝声传来:“属下拜见索罗琦将军。”

索罗琦不言不语,默默放下手中的小旗帜,转身落座于虎皮所制的裘席之上,冷眼寒眸,淡淡说道:“辛苦各位特勤处理完军事,还要赶来我这里,听一番唠叨。”

特勤们面面相觑,心中惶恐道:“将军严重了,这是属下等人分内之事。”

索罗琦不再与他们废话,指着沙盘道:“今日魏军偷袭之事,诸位应当引以为鉴,边城军防不可再这般松懈下去。本将以沙盘观势,粗略的作了一番布置。诸位且看,城东、城西、城南,这三处位接山脉深林之间,尤其容易被偷袭,纵然有所防范,也不容易守住。故而,我在此三处暂设了兵阵,严列军防,静静待之,尚可防上一防。

至于城北,地壤平原,若魏军来袭,城门高阁放哨的士兵便会察觉,不必太过担忧。我的想法,暂且只有这些。不知各位可还有什么计策,可以防范狡诈的魏军?”

那八名特勤眼见索罗琦落座,也纷纷走到左右两侧,按照身份入席,才刚刚坐好,便听见顶头这样说,不由一慌道:“将军运筹帷幄,我等觉得此计极佳,再无其他建议。”

索罗琦顿时拉下了脸,当即不高兴起来:“小单于将你们几人留给我,便是要你们为这边城的防守出谋划策的。而你们,却如此偷懒懈怠?难道是想逼我降罪于你们么?”

听他嗔怒的语气,众人再不敢继续敷衍。

阿栒棋连忙解围,调解气氛道:“将军息怒,属下等人将将处理完军务,因城中大火而担忧,一时之间未能想到好的法子,并非故意懈怠。还望将军体谅。”

索罗琦看向他,随而低头默言。

阿栒棋清了清嗓子,倾出身体来,向上座的将军抱拳作揖道:“属下有些想法,想与将军说。”

索罗琦青白的脸色终于缓了缓:“你且说说看。”

阿栒棋道:“如今魏军盘踞于山脉之间,对周遭地势了如指掌。我等无法攻破他们所设的防线,便只能已计诱之,先将他们引下山,才有可能给予反击。否则,即便此刻我们在城中设了阵...之后也不一定能防住敌军的偷袭。

边城所处盆地,虽接壤一处平原,但四周却是陡峭高耸的山脉,难受易攻。此刻因为我们之前的疏忽,令魏军先行摸透了山势,占领了先机。故而,论战况来说,我们已经处于下风。若想破此局,便只能在山下盘设陷阱,先困魏军,才可一网打尽。”

索罗琦点头赞同道:“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想过要攻破魏军在山上设下的防线。只是...你也说了,边城周遭的山势险峻,一旦被人占领,便很难再攻破了。况且,魏军警惕性这样高,恐怕我们在山下设尽百计,也不一定能够将他们引下来。你心里有什么好主意么?”

阿栒棋略略沉思,随即抬头看去,轻声道:“属下认为...要想诱敌深入,以牙还牙,也未免不是一计好策?”

索罗琦皱眉道:“以牙还牙?”

阿栒棋脸色一冷,眼中泛出精光:“魏军可以对边城放火,我们自然也能效仿。”

索罗琦道:“你的意思是...放火烧山?”

阿栒棋唇角勾起,瞳眸寒光肆意:“深山林野虽然地势高峭,径路难行。但同时...也有个致命的缺点。正因山中树木枯草众多,更容易烧成大火。魏军的营帐就在山地之间,一旦被火势包围,自然只能寻找路径出逃。

而边城山脉的另一侧有一处断崖,他们若想活命,便只能攀岩而下,遁入谷中躲避。我们若是能事先在那谷内设伏,岂不是可以一应网尽,予以重击?”

索罗琦展开愁眉,脸上稍稍有了些喜色,十分赞许道:“这倒是一个好法子。他们既然敢扰的边城不安,我们也能将他们逼入绝境。阿栒棋,就按照你说得办。今日夜时,便准备火种,悄悄潜入深野,放火烧山!”

此时,一旁的素顷特勤却觉得不妥,出声反对道:“将军,我觉得阿栒棋此计,不妥。放火烧山,说不定会引发林中重灾,万一殃及边城,又该如何是好?”

索罗琦瞥他一眼,冷哼道:“那依你之见,有什么法子击破魏军在山上的防守?”

“属下的部族之中,擅用毒粉。晨起之时,林中薄雾缭绕,清风微抚,最容易吹散传播毒气。何不以此,无声无息的解决这些魏兵?如此,也不用特意绕道,去断崖山谷设伏了。这样岂不是更好?”

索罗琦沉默下来,竟觉得素顷说得有些道理,平日里他最是看不惯此人,今时说出这番话,倒是令他有些惊讶。

“不妥。以毒粉攻之,我们如何确认林中魏军已全军覆没?倘若敌营之中,有技艺精湛的医者,这种伎俩很快便会被识破。若魏军肆意报复,向边城的水源投毒,我们该如何是好?

况且,晨起之时,高山林脉之间,本就有毒瘴笼罩,最是骇人,甚比任何一种毒粉。难道你当魏军都是傻子么?他们既然能驻扎在山中,必然对这林间沼气毒瘴有所防范...你的毒,真的能撼动他们么?”

阿栒棋立即反驳道:“素顷,你想以部族之毒粉悄无声息的灭了魏军,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素顷被他堵的无话可说,深深扭着眉尖,神色不佳的坐回了席上。

索罗琦默默看着两人,总结一番道:“不如,两个法子都用?林间毒瘴的厉害,或许及不上素顷部落里研制的毒粉,若二者混合,亦可能有不一般的功效。未避免此法留下后患,火烧之举也可并行。”

阿栒棋听他发话,默了声,低下头不语。

索罗琦盯着他看了看,问道:“阿栒棋,你有什么顾忌?”

阿栒棋摇摇头道:“将军欲施两计以绝后患也未必不可。属下并无其他顾虑。”

索罗琦皱眉,轻声道:“若有说法,此刻庭上提出,也可令众人一起商议。”

阿栒棋这才说道:“将军说得是...属下觉得,两计并行虽然可行,但消耗的人力必然翻倍。属下只怕城中防守不够,若四周再有偷袭,恐怕应付不及。”

素顷抓准时刻,回怼道:“阿栒棋,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匈奴二十万军派出仅仅三四万兵,便会守不住边城了吗?你也未免太自轻了些?”

阿栒棋冷眼盯他道:“是素顷特勤太自傲了。我们好不容易攻下边城,若不小心谨慎的行事,在这难守易攻的地界,很容易便会吃亏。魏军多狡诈,仅仅这一天一夜的四次攻袭,便已让我们损失千数兵马,你难道觉得...我们匈奴的二十万军,经得起长久的消耗么?”

素顷道:“我看是你固步自封了吧?行事这般懦弱,怎么能成大事?我们既然得了小单于的命令,坐镇后方,自然要尽全力解决一切困难。”

阿栒棋怒道:“素顷,我一直忍着你,不愿与你正面冲突,不是因为我怕你,而是懒得与你计较!而今,我所说之言,皆出自肺腑,将军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说我行事懦弱、固步自封?”

素顷见他吼了起来,自己也忍不住拍案而起,红着脸粗着脖子道:“怎么,难道不是么?你向来行事如此!索罗琦将军不加评论,只是顾及你的颜面,你还真以为,自己说得做得都很对么?”

阿栒棋被他彻底激怒,坐在席上,当即掀翻了面前的案几,怒站起来,冲到对面,挥起拳头,就想揍他一顿。

便在此时,主座上的索罗琦猛力拍了拍面前的案几,大喊制止道:“够了!在这样轰轰闹闹的,就给我滚出去!阿栒棋,你做回席上去!”

【两百一十一】巧破险境

阿栒棋及时刹住了脚步,拳头也悬在半空,没有彻底挥出去。他气急败坏的跺了跺脚,转头朝自己的席座走去,站在一旁,脸色气得青紫。堂中气氛堕入冰窖,凉得让人背后发颤。

索罗琦阴着脸看向素顷:“你倒是十分狂妄?仗着守城的这二十万军...便觉得高枕无忧了?”

素顷被他冲得缩了缩脑袋,拢了拢身上的皮袄子,小声嘀咕道:“将军明鉴。这边城雄军有您指挥调度,定能守得住。哪里会有失守的机会?”

索罗琦不禁冷笑:“事到如今,你竟还有心思拍我的马屁?如今是什么形势,难道你没眼睛,看不清么?”

素顷瘪嘴,低头不语。

索罗琦清了清嗓子道:“如今战势紧俏,我们绝不可掉以轻心。素顷与阿栒棋所说皆有理,就按照他们的提议,调度人马,赶往城外深入林野。”

一众特勤立即抱拳拱手道:“将军所言极是,属下遵命。”

堂中议论停住,诸君散去,留下索罗琦一人盯着沙盘看。院中轻风卷起枯叶短枝,传来细如绵沙般的悉索声。索罗琦望着堂前的烛光,不由自主的出了神。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只觉得近日会出大事。

戌时六刻,边城之中按照索罗琦的命令,排兵布阵,分为了三个阵营,列阵之后,剩余的万树士兵全都奔去了正门城北,守在长街横道上,就地和衣入睡,随时准备一战。

夜半时分,两侧山脉的魏军按照事先商议好的,再次下山偷袭。他们藏在半山腰间,找到一片开阔之地,以数名弓箭手排阵,对准边城万箭齐发,强攻城头阁台与阙楼。

索罗琦已事先做好了防范,这一战,布下天罗地网,城内军兵有条不紊的拦下了山腰射出的冷箭。

宁南忧登至山上临时建下的木阙台,点着火把观测山下的形势。如他今夜所料,索罗琦果然调整了城内军防,以遁甲强守之策,配以匈奴特制银丝铁网,铺盖在屋檐房顶之上,将整个边城的主要街道都笼罩了起来。

他放下手中火把,不禁弯唇一笑,随即转身,下了阙台的楼梯,将火把递给了旁侧站着的小厮,遂而对身边的副将道:“传令下去,全军整顿,拆除一半以上的营帐,收拾行军粮囊、水囊,准备下山。”

副将听此命令不由一愣,蹙着眉头,犹犹豫豫道:“将军此举是何意?我们好不容易占领了高地,才能盘踞上风...若要撤离,岂不是失了这先机?”

宁南忧莞尔淡淡道:“若我们此刻不撤离,恐怕如今的优势将会变成致命的祸端。”

副将不解道:“将军这是何意?”

宁南忧道:“后半夜至凌晨,索罗琦定会悄悄安排兵马出城,攀山而行,对我们设下陷阱。”

“什么?什么意思?”副将奇怪道:“索罗琦能如何设陷?我们在半山腰以及山顶上布下的五道防线,处处险峻,匈奴兵就算要设陷,也需排除这五道防线,方能对我军下手...他们如何能?”

宁南忧道:“再多的防线,也敌不过这林中一场大火。虽然我们偷袭边城只是小股攻打,至今为止并无任何正面对峙,但也将匈奴扰得烦不甚哉。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迟早会令他们心烦意乱,军心不稳。狗急了也会被逼得跳墙,更何况他们?”

副将大吃一惊道:“他们真能干出放火烧山之事?若林中大火一燃,必是一片焦土,恐怕十几年内都不能再养回来。边城古往今来,一直是靠山岭河泉生活。烧了这两侧山脉深林,等同于自断经脉...那他们还守此城作甚?”

宁南忧面色平静道:“自是这个道理。只是,匈奴那群蠢材,未必会顾忌这一点。他们于草原奔驰惯了,自然不知边城两侧的深野山岭有多么重要。为了将我们逼入绝境,除了在深林投毒,以毒瘴之气奇袭我军军营之外,便只有放火烧山,才能略有胜算。”

副将更加讶异道:“将军怎么知道他们还会借用林中毒瘴晨时蔓延的规律来投毒?”

宁南忧:“如今我们占据高峰,他们能想到的,至我们于死地的方式,只有这两个,其他再想,也没有什么了。”

于是副将犹疑心慌道:“将军,倘若这深山真的被烧,将来我们夺回边城,只怕这城中百姓的生计也要因此毁于一旦...您可有什么法子,既能保证我军将士的性命,又能阻止这场人为灾祸?”

宁南忧仰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十分淡定道:“放心吧。这场火势,烧不起来。”

他挑挑眉,低下眸来,叮嘱道:“不必再多问,按照我的命令吩咐下去。弓箭手继续袭击边城,待半个时辰后,再齐聚半山腰,随军撤离此地。”

副将听他言语间肃厉了起来,便知他已没了耐心继续回答,于是急忙拱手弯腰,退了下去。

宁南忧转而入了营帐,唤来一名斥候,与他附耳低语了几句,命他赶往对面的山脉,通知城家军撤退。

然则,对面的山头,城阁崖也已猜到了匈奴接下来的行动,早已颁下撤离的命令。月色洒满山头,军兵靠着古树攀行的身影,印在奇石上,一点一点悄悄挪动。

半山腰间,弓箭手坚持了半个时辰。为了让匈奴认为他们已黔驴技穷,装备殆尽,他们所射出的长箭都是用深林里拾来的树枝所制成的。

边城之内,匈奴各营的将领四处奔波,在银丝铁网上搜集敌军射来的箭,竟发现全是树枝,于是便着急忙慌的赶去将军府禀报此事。索罗琦见状,当即下令,命已经整装待发的兵马立刻出城,潜入山岭,布置毒粉、放火焚林。素顷与阿栒棋亲自带兵出城,分为两队,各自朝两侧的山脉奔去。

幸而,有弓箭手强行拖了半个时辰,给予了魏军充足的时间逃离。宁南忧领军从山侧陡坡绕行,小心的攀崖而下,躲入了谷中。

阿栒棋领兵悄悄步入深林,爬到半山腰时,天色已渐渐微亮。匈奴军藏在古树巨石之后,观察着山上的动静,先有三四名哨兵前去探路,后有两千名步兵紧跟而上。阿栒棋被几名前锋围着,小心防范四周的动静。

直到前去探查情况的哨兵前来回禀,大军才敢全部跟上,继续往山顶前行。

待到寅时七刻,山间的小路已渐渐显现在日光之下,匈奴军隐隐的看见设在山顶之上的帐篷,便各自收了脚步,悄声靠近。阿栒棋眼看着面前那一片深林的毒瘴就要涌起,便迅速挥袖下令,命素顷留给他的几名医师潜入林野施放毒粉。待这一切布置完毕,他便立即带领一众兵将重新撤回了半山腰间,耐心等待。

约莫半个时辰后,恰好是毒性发作的时机,阿栒棋没有命令手下之人再次前去探测,而是直接向山岭间掷出火把,随即撤离此地,绕着山脉根处,往后山断崖所连的谷地奔去。

谁知,他们好不容易在晌午前赶到谷地与提前进入后崖埋伏的军队会合,还未说上一句话,便被两侧山石边藏着的魏军团团围住。

阿栒棋惊诧至极,仰头望了望直入云霄的峰脉,再看了看眼前的这群军士,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这怎么可能?山上火势...如此之大,魏军怎么会比我们还要率先到达这里?”

这一行,四千匈奴兵,被魏军斩断了所有退路,只能拥挤在一起。

此时,山谷之间,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人。他朝着站在最前方的阿栒棋行去。

“阿栒棋,多年未见,没想到,你还是这样异想天开?想必,火烧山岭的法子,是你向索罗琦提议的吧?”

宁南忧踱步而来,负手站在这四千匈奴兵的面前,勾唇冷笑着。

阿栒棋听到这声音,浑身不由自主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瞪眼朝说话的那名郎君望去。只见此人容色间略带了一丝异域之彩,高昂着头颅,十分轻蔑的盯着他,仿佛在看傻子。

阿栒棋当即冷硬出声道:“又是你,宁南忧。我们还真是好!久!不!见!”

宁南忧挑眉,盯着眼前的人,轻声嘲讽道:“你还和以前一样,虽有些头脑,但仍然不够谨慎,啧啧啧。”

阿栒棋环顾四周,心中怨气沉积已久,却并没有立即发出来,而是先问道:“你是如何从山林毒气与大火中逃离的?后崖险峻,难以攀爬,你们的速度根本不可能比我们还快。”

宁南忧浅笑道:“后半夜,我军弓箭手再次袭击边城时,便已经做好了撤退的准备。只是你们蠢罢了,认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没人能猜到。”

阿栒棋吃了一惊,追问道:“你早就猜到我们会以火和毒攻袭山岭?”

宁南忧:“不然,难道我们要在山顶坐以待毙?”

【两百一十二】攻城大战

阿栒棋大受打击,垂下眼睛道:“你是怎么猜到我们的计划的?”

“还用猜么?你们匈奴惯用的伎俩,就那么几个...且睚眦必报,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我军小股兵力不断骚扰边城,早已令你们烦不甚烦。若不从根部彻底解决隐患,你们怎能安心?”

宁南忧嗤笑着,眉眼轻佻,看着阿栒棋,很是不屑。

阿栒棋恨恼至极道:“我早知领兵指挥的人是你,也想过再行斟酌后行事。可你们逼得太急,到叫我乱了分寸,中了你们的奸计!”

宁南忧不客气的说道:“即便我们没有步步紧逼,只怕你们最后也只能做出如今之举。我军占据高位,只要耐着性子攻袭边城,总有一日能将你们折磨的筋疲力尽。你们若不投毒烧山,又能怎么阻止我军之势慢慢蚕食你军兵力呢?其实你们想得没错,只不过,我们占了先机,早就容不得你们选择了。”

阿栒棋讥讽道:“敢问君侯,你们就这么逃离山顶,难道不怕大火吞噬了所有山林树木,让整个边城再无所依靠么?就算你们最后真的重新夺回了边城...这里的百姓,还能恢复从前的日子么?”

宁南忧就知道,阿栒棋之所以会劝索罗琦放火烧山,大抵也有点同归于尽的想法。

他低眉浅笑道:“你不觉得你问的这话,很是搞笑么?我宁南忧,作甚要去理会那些贱民的生死?我的职责,不过是夺回边城,守住大魏边境,不让外敌侵犯。你要想以这样可笑的理由,将我拴在山顶,带着魏军扑灭火光,简直是痴人说梦。”

阿栒棋一怔,脸色仓惶浅白,眸光垂落,神情失望道:“我倒是忘了。远近闻名的淮阴侯,本就是个阴狠毒辣、残暴无度、欺软怕硬的人,又怎么会在乎边城的百姓?”

宁南忧轻轻勾着唇,默声不语。

阿栒棋眼见着周围全是魏军,已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心中不甘,向身后的军兵呐喊道:“将士们!今日随我杀出重围!取下宁南忧首级者,我会立即上报大将军,赏功进位,成为草原鹰者!”

一众匈奴兵望着身边密密麻麻的魏军,心口虽然发怵,但为了自己的家国,也攥起了拳头,握紧手中长刀,大声回应:“属下等人定将拼尽全力!杀宁狗!屠魏兵!”

山谷之间,瞬即传来震耳欲聋的吼叫与厮杀声。

宁南忧轻飘飘的退后两步,冷嗤一声,盯着阿栒棋道:“不自量力。”

正当两军厮杀至最激烈时,谷中,却突然下起漫天大雨。阿栒棋抬头望去,被那豆大的雨滴砸在脸上,一下子懵了神,突然想起什么,朝山上望去,顿时觉得可笑之极。

什么从不顾及?什么全然不在意?阿栒棋唇间勾出一丝苦涩,阴森森的看向宁南忧,眸光如冰渊般冷酷。宁南忧,分明事先观测了天象,确定了今日会降暴雨,才领军撤离。

倒是他,愚不可及,蠢到连天象都忘记预测。暴雨来临之际,山上林间,最容易出现即将降雨的迹象。宁南忧早就命人注意了此事,才会这般应对自如。

阿栒棋嘲讽着,渐渐觉得可悲。宁南忧做了万全的准备,而他鲁莽出城...才会陷入这万人围功之中。今日...只怕是难以突破,无法离开了。

他握紧拳头,心下一横,咬牙冲了上去。即便他知道,此刻一战胜算不大,他也要拼尽全力搏一搏生路。

宁南忧退出谷地,领着另一小队人马,沿着峡道,朝山外奔去。此时此刻,想必边城另一侧的山谷之中,城阁崖也得手了。索罗琦惨失两员大将,定然锐气大减。他需尽快赶往几百里之外的平原,与已经抵达那里,驻扎军营的刘平会合。待三支队伍汇聚,便可趁热打铁,立刻围攻匈奴,或许可以一击而中,重新夺回此城。

他军队中的副将留下,只消拿住阿栒棋,便能大力襄助魏军在此战中占得上风。

边城之中,索罗琦焦急的等待着边城两侧山谷的消息,等到傍晚却也没见到素顷与阿栒棋归来。他低着眸,眉头突突的跳着,只觉得心悸,不知怎得,愈发忐忑不安起来。

果然,在他想派斥候前往山谷之中打探消息的时候,城外一记马蹄声惊破了云霄。城门大开,探兵奔马而回,高声喊道:“报!!!索罗琦大将军,前方传来紧急消息!大魏将军刘平,已带领将近数十万的大军朝边城攻过来了。”

“什么?!!!!”

坐在将军府内正堂上等待素顷与阿栒棋消息的索罗琦,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立刻疾步冲了出去。

那奔马前来的探兵,在将军府前匆匆勒马,翻身而下,朝府宅跑去,恰好瞧见了向外走过来的索罗琦,便立即下跪,滑到他面前道:“索罗琦大将军!不好了!大魏刘平,已领数十万之兵,疾马奔行而来!”

索罗琦惊愕难抑,匆匆退后两步,险些站不稳跌下去,脸色仓惶,疾言厉色道:“怎么可能?洛阳之内,怎么还能调出数十万的兵马来支援边城?难道大魏皇帝真的不顾京师之安危,将驻守在洛阳的所有兵马都派遣到了北地?”

那探兵道:“属下也不知怎么回事,但前方来报的探子说,刘平一日前的夜里,便已抵达平原。数十万军,一同在那里驻扎。”

“这事怎么没人及时来报我?”索罗琦怒吼道。

探兵哆哆嗦嗦道:“属下不知...好像是守在平原内的探子...被魏军包围,没来得及立刻回城禀报。最后一个来报的探子也是拼尽全力逃出来的。他抵达我军驻扎的探兵营中时,已是血迹斑斑,说完此事,便垂手西去了。”

索罗琦心间涌起一阵恐慌:“怎么会...怎么可能?为什么这样突然?”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倒退了两步,呵呵笑了起来:“难怪...难怪魏军要悄悄占领边城两侧山脉顶峰,难怪他们只是小股兵力缠绕偷袭,并不正式攻城...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他们想掩护刘平,让魏军顺利驻扎平原之内...”

“真是好计策。阿栒棋和素顷此刻还未归,恐怕是在山谷中出了事。”索罗琦自言自语起来,眸色愈发寒凉。

“来人!来人!”他突然大喊道,“快!快准备列阵!迎战!另外,立刻派人赶去虎陵丘!通知小单于,让他快些领兵归来支援!快!快去!速度快点!”

面前的探兵当即朝他大拜道:“喏!属下遵命,属下这就去办!”

索罗琦在门前来回踱步,只觉得窒息。他没料到大魏皇帝竟然还能调出这么多兵来。驻守洛阳的兵将,皆是精锐,现如今又有十万之余,恐怕这一战,要打得天昏地暗...

他深呼一口气,对身侧跟着的前锋将领说道:“去!立马去通知各位特勤!到将军府内商议守城之策!”

那前锋立即点点头,朝他单膝一跪,行礼道:“喏。”

索罗琦目送前锋离开,眸光放空半晌,便攥紧了手掌,转身疾步朝正厅行去。

边城之中,因着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陷入了恐慌之中,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城中剩余的六名特勤不敢再继续玩忽职守,连忙赶去将军府,与索罗琦一同商议对敌之策。然则,五十里外的魏军,已完全不给匈奴考虑的时间,千军万马奔驰而来,在狂风暴雨之间,冲到了边城十里之外。

边城之上,阙台观测的哨兵眼见此景,立即派人前往将军府禀报此事。

“将军!将军不好了!魏军已抵达城外,列阵以待了!”

彼时,索罗琦与六名特勤正围着沙盘商量着布兵之策,听到这消息,纷纷惊慌起来。

“怎么会这么快?外面正下着暴雨,他们的速度竟一点也没削减?”

“现在还说这个作甚?当初是谁说得,魏军顶多只有六万大军,可如今,却有数十万等在城外...”

“那是素顷特勤说的...眼下这个时候,大家就不要含沙射影、相互抱怨了!一同抗敌才是正事!”

“将军!不管怎么样,我们城中的兵马不算少数,只要列阵得当,不怕挡不住魏军的脚步。”

索罗琦深呼吸道:“尔等可有什么良策?”

“唯今之计,只有先发制人,才能博得先机!将军!城中存有不少魏军自山腰射来的木箭,或可抵御一阵!”

“这也不失是个好主意。”

“待箭雨之后,便立即开城门,先派十万军,与魏军抵抗,剩余兵马死守城门。”

“有理、有理。”

索罗琦听着众人你一眼我一语的商议,只觉得头疼。这六个特勤所言,没有一个靠谱的。

于是,他只能静下心来,隔绝外界干扰,盯着沙盘,独自一人思考良策。索罗琦盯着沙盘上的小旗帜出神,实在没想到,自己会落到如今这样的境地。

【两百一十三】倾盆大雨

他冷静了许久,突然间朝身侧的副将问道:“前段日子守城之时,我命人去城后孤山上收集的藤条可还在?”

副将一愣,听他问及此事,倒是有些意外:“自然在的,将军嘱咐了,这些荆刺藤条可用来做密网,万不得已时,能代替银丝铁网,抵御箭雨...所以,器匠营的将士们连夜赶制,已将藤条制成密网,雨银丝铁网一起收着了。昨日,敌军箭雨袭城,这密网也被拿出来,覆盖在长街各处屋檐房顶上,救了摆阵的兵将们一命。”

索罗琦点点头,对他道:“很好。魏军定会攻城,若他们用云梯登墙,便将这荆刺藤条的密网扔下去。”

副将得令,匆匆从堂前离开。

围在沙盘旁轰轰闹闹的特勤们,眼见此状,便凑到索罗琦身侧,追问道:“将军,属下等人已在这里商讨许久,您看...您要用何人之计应对?”

索罗琦默默的打量了他们一圈,淡淡道:“不论如何,城内所剩的十八万大军,绝不可离城。”

特勤们皆无法理解:“为何?将军...若死守这座城,将士们的精力迟早要耗尽,倒不如杀出一条血路。”

索罗琦道:“素顷与阿栒棋出城,至今未归,外头又下起了暴雨。想必...我们昨夜商议的毒袭火攻之法都失败了。不论是宁南忧,还是城阁崖,或许都已经从两侧的山脉撤离,与那刘平会合。

有他们三人领军围城,你们觉得,凭着你们,能在他们手里杀出血路,控制局势么?既然身为将领,就很应该时时刻刻为自己的士兵考虑,而不是如今这样草率鲁莽!”

“可是...军中备粮虽然充足,也禁不住魏军一直围攻啊...迟早有一日,会弹尽粮绝的...难道我们要困在这山中,坐吃山空么?”

索罗琦呵斥道:“怎么?还未开战,你们就怕了?”

他严肃道:“大魏虽有十万大军围城,可我们匈奴兵马,也并非能随意欺辱的。身为草原男儿,上可射雄鹰,下可震蛮寇,岂敢言败?魏帝让洛阳守兵倾巢而出,便说明,城阁崖、宁南忧以及刘平所带的这支军队身后,再无其他援兵。他们,也和我们一样,迟早有一日会山穷水尽。如今,我军与敌军之间,比的便是耐心与毅力。”

“我已经送信给小单于,相信不日他便会收到消息,带着虎陵丘的十五万军赶回来支援。我们只要坚持到那一日,便是胜利之时。”

此话说罢,围着沙盘的六名特勤才稍稍安静了下来,各自相看一眼,默默点了点头。索罗琦走到前院,目光深狠。风雨飘摇之间,轰轰的坠下了几个天雷,顷刻间点亮了边城。

暴雨之中,宁南忧、城阁崖与刘平立于千军万马之前,盯着不远处的边城,号军停下了脚步。

刘平深眸垂落,抓着缰绳,踩着马镫跳了下来,走上前看了看,随即转头朝宁南忧走去,无视一旁的城阁崖,向那青年郎君道:“君侯觉得...眼下,我等要强攻么?”

大雨倾盆,一众将士站在泥泞之中,雨水挂在脸上,几乎遮住了他们的所有视线。然而,这群铁汉却如风中磐石,任凭暴雨狂风袭击而不动,挺直肩膀,攥紧拳头,随时准备战斗。

宁南忧凝眸远眺,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城阁崖,见此人正在悄悄打量自己,便清清嗓子道:“自然要攻。”

这话说完,城阁崖立刻反对道:“不妥。此刻攻城,胜算不足。且,如此大雨,将士们难免会体力不支。而匈奴兵将皆有遮风挡雨休息之处...两军交战,吃亏的一定是我们。”

宁南忧转头望向他:“城大将军,本侯的话,还没说完。您如此着急的否决作甚?”

“匈奴人,性子急躁。晌午之时,素顷与阿栒棋陷入我军之陷阱,已被拿下。此刻已过傍晚,想必索罗琦已然知晓,素顷与阿栒棋出事了。若再得知我等率军奔袭而来的消息,定会命人通知守在虎陵丘的阿尔奇。所以,此刻我们要攻的,不是边城,而是虎陵丘。”

城阁崖惊讶道:“你要攻虎陵丘?别开玩笑了。若想绕道去虎陵丘,只能先打下边城。”

他讶异之余,只剩冷笑,眼底透出一丝鄙夷,言语之间满是嘲讽。

宁南忧知晓城阁崖对自己不屑,却并不觉得恼怒,平静淡然的说道:“大将军。我知道,我宁南忧名声不好,不受人待见。但,大魏之中,我也是数一数二的武将,与您不分上下。我既然这么说了,便一定有办法攻袭虎陵丘。且...不费一兵一卒。”

“君侯你确定...没有在开玩笑么?虎陵丘十五万匈奴大军,严防死守,你要怎么不费兵卒的攻袭?”城阁崖冷哼一声,对他所言嗤之以鼻。

宁南忧无奈的摇摇头,扭身对刘平说道:“刘将军。将士们奔行几百里,又遇此大雨,想必已是精疲力竭。传令下去,命人安营扎帐,今夜好好休憩,等待明日雨停日生,再行攻城。”

城阁崖虽不认可他之前所言,但原地扎营休息,也是他心中所想,于是便没有多说什么。

刘平临行前,被宁铮千叮万嘱,让他务必听命于宁南忧之命,此刻自然奉其令为圣。他默默点头,转身嘱咐了下去。城阁崖厌恶的看了刘平一眼,呢喃嘀咕道:“明明是仅次于我的骠骑将军,竟要向一个残暴无度的君侯低头,实在丢了军汉的脸面。”

这低声之语,不轻不重、不快不徐的落到宁南忧与刘平耳中,两人却相视一笑,似冷讽、似轻蔑,全然不在乎城阁崖所说。

刘平忠于宁铮,纵然心底瞧不起宁南忧,却从不会在表面上显露出来。况且,在领兵打仗这一方面,刘平的确赞许宁南忧的才能,觉得他是大魏不可多得的绝顶将才。

城阁崖冷着脸,转身朝自己的军兵行去,一声号令便得来千万军的应和。

十六万军马动作迅速的在边城不远处的山洼沙场上扎起营房,顶着狂风,有条不紊的打桩、拉帐。

宁南忧撑着伞,在雨中等了许久,才见副将前来请他入营。他浑身湿漉漉的回了帐子,周围的阴冷潮湿使得他腿部的旧疾,隐隐的发作起来,只觉得四处寒意侵骨。他拢了两件雕裘大氅在身上,仍是缓解不了那刺骨的锐凉之气,渐渐的唇间发青变白,脸色也暗沉了下去。便在此时,他的营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帐帘被偷偷卷起,越崇不知什么时候,避过了众人的目光,跑到了他的军中。

“主公!主公...”

耳边忽然传来了几声轻唤,宁南忧瞬即抬头,朝案前望去,便见越崇怀里不知抱了什么东西,站在他面前憨笑。

宁南忧当即蹙起眉头,低声责怪道:“这个时候,来我军中作甚?不怕被城阁崖发现?”

越崇笑嘻嘻的蹿到他面前,从怀里捧出两个还烧的滚烫的手炉,塞到了宁南忧手中,小声说道:“这么冷的天,又下着雨,您膝盖的旧伤,恐怕是犯了吧?晌午之前,我特地命人放了炭火烧了两个手炉,一直用油皮纸厚厚的包着放在甲胄里藏着,又拿了两把伞挡了雨,眼下还是滚烫的呢。您快抱上。这暴雨天,恐怕我们带来的那些柴木都沾了湿气受了潮...不能用来生火取暖了。您就着这两个炉子,好歹暖暖身,腿上的伤,也会好些。”

他唠唠叨叨说了一堆。宁南忧接过那两个手炉时,摸到了他露在甲胄外的衣袖,已然全部湿透。他盯着越崇看,眸子中的情绪暗涌起伏着,淡淡道:“你就为了给我送两个手炉...这么从城阁崖眼皮子地下溜出来了?”

越崇拍拍胸膛保证道:“您放心!我出来时,有赵将军替我打掩护呢。有他在,我不会有事的。”

宁南忧低眉浅笑道:“你如今倒是和赵拂关系很不错?不怪我将重振长鸣军的任务交给他了?”

越崇诚恳道:“主公,我知您当初是什么想法。您是不想让我在朝廷那帮人面前露脸,招惹危险,才会让找了赵拂来顶替。一开始,我确实也有不甘、恼火的心理。一开始...”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起来,似是无奈:“一开始,我还刁难过赵大哥...可后来,我与他相处,发现他是个真性情的人,也确实比我更有领军之才...我便没再多想了。有他为主公效力,为枉死的将士们冲锋陷阵,我心安的很。主公,赵大哥,比我更适合长鸣军。”

宁南忧转着眸子,眼底透出一丝欣慰:“你能这么想就好。未来还长,我总会让你光明正大的回到大魏的朝堂上的。我们,定能为父辈与师辈们洗刷冤屈。”

越崇坚信不疑的点点头,目光凝如火炬,看着他道:“主公,我一直信你的。”

【两百一十四】再现奇梦

主仆二人相互凝望,气氛渐渐升温,各自湿润了眼角,眸中闪耀着光芒,如翡如翠。

默默沉顿了片刻,宁南忧笑道:“突然这般煽情作甚?倒叫我心口堵得难受。”

越崇挪步上前,蹲在青年郎君身前,手掌轻轻敷在他的膝盖上,小心翼翼的帮他排解寒痛,认真说道:“主公,属下等人不在您的身边,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您身上新伤旧疾太多...又时常顾不得修养便上阵杀敌,定然落下了许多病根。若不注意些,恐怕将来病痛缠身,老来困苦啊。”

宁南忧轻轻扬手,在他头上戴着的盔帽上狠狠敲了一击,骂道:“你小子,竟咒我?”

越崇连忙捂住嘴,干笑两声道:“属下...属下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宁南忧和声和语道:“好罢。我晓得你的心意,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与赵拂行事,要处处小心,千万莫要在城阁崖面前露出马脚,免得前功尽弃。”

越崇点点头道:“您放心,属下与赵将军行事有分寸,定然不会鲁莽。”

宁南忧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郑重其事道:“这便很好。你们心里有数,我也就放心了。时辰不早了。外头雨大,你快些回去吧,莫让人发觉了。”

越崇连连颔首,随即起身,抚平了衣摆,朝帘前行去,三步一回头,不放心道:“主公,您千万保重身体。”

宁南忧冲他点头,勾着唇角,温柔笑道:“知道知道。快去吧,怎么像个女人般啰嗦?”

越崇撇撇嘴,心内无语,嘴上却不舍得说什么,匆匆钻出帐去,离开了营帐。

宁南忧抱着手中得两个暖炭手炉,眼角眉梢止不住的上扬,心中暖意颇甚,便觉得膝盖上的隐隐痛意减轻了许多。

他从简陋的竹木榻旁放置的木箱子里,找出几份竹简文书,看了两眼,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便丢在了案上。他起身走到一旁的衣屏上,拿了一套还算干爽的衣物,换下了身上湿淋淋的内衣外袍,抱着两个手炉,卧到了榻上,盖着潮湿的被褥,凑活着入睡。

膝盖上的隐痛逐渐厉害起来,一点一点,如千万只蚂蚁一般,藏在他的骨头与筋脉中疯狂撕咬。

宁南忧咬牙坚挺,两眼一闭,刻意联想起旁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入眠。这一睡,又陷入了久违的、神奇古怪的梦中。

梦里,一阵烟雾缭绕后,他不知为何回到了京城江府,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江呈佳的碧棠斋前。宁南忧心中一喜,脚步加快,急切的朝里面奔去。

他已多日不见自家小娇妻,早就迫不及待,哪怕是在梦中,也按捺不住渴望。

谁知,待他匆匆行至廊下,却听见,屋子里传来沐云的声音,似乎隐隐约约的再说着一个人。他凑到门前去听,耳中突然落下了一个名字——覆泱。

他心里不由自主的一惊,浑不知滋味,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掌,攥起了拳头。他继续凑近了听,却意外发现自己可以穿门而过。他毫无防备的跌入屋中,踉跄几步才站稳脚步,屋内的对话,也听得更真切了一些。

宁南忧悄无声息绕过屏风,来到阁内,目光转落而下,定格在角落里的江呈佳身上。

第一次,他头一回瞧见,他的阿萝那般狼狈不堪、神情落寞的蜷缩着,仿佛坠入谷底,无法自救,痛苦不堪。

他从她口中,一次又一次的听到覆泱这个名字,又陆陆续续听天宫、南云都以及若映这几个词。他没能弄明白这其中的关系,但在沐云谈及覆泱时,他亲眼瞧见,江呈佳捂住心口,不能自抑的哭了起来。

那哭声悲恸至极,令他的心狠狠的揪在了一起。他不知道、他不明白,为什么江呈佳提到那个唤作覆泱的人,会那样的痛苦。他从她绝望的眸子里读出了一丝深情。

宁南忧备受打击,跌跌撞撞的退后几步,只觉得心口异常酸涩。

他想:为何阿萝那么在乎覆泱这个人?覆泱又到底是谁?他在她心中,究竟处在何种地位?

一切的一切,令他难以接受。

宁南忧听不懂女郎们之间的对话,急切的奔跑离开,不愿继续呆在此处,听这些如锋利刃刀般的话语。

他穿过门,想要逃,却又在顷刻间,来到了一片山川云泽之间。他见自己腾空浮在天上,下意识的想要抓住身边的什么,却发现什么都抓不住。

他心惊骇然,小心挣扎着,慢慢的,感觉到自己可以操控云团,向山川移去,便一点一点的挪步而行。

他已经不止一次,梦见自己身在云雾之中。这样的梦,反复出现,令他很是困扰。

宁南忧凭借着自身的平衡力,安全落在了一处山道上。两侧郁郁葱葱的树林,枝繁叶茂,延伸着、相互交替着,遮住了山道上的阳光。那日色便透着叶与叶之间的缝隙流下来,带着温暖与怜爱。

他左顾右盼,打量着这山林之间的景色,脚步抬起,朝山上行去。

路上,偶尔遇见三两名扫地的僧客,他以为他们看不见自己,便目若无睹,径直踱步向前。可那些僧客经过他身边时,却像是能瞧见他似的,朝他投来了目光。

宁南忧发现了这一点,有些奇怪的向他们撇去几眼,便见这几人似见了鬼一样,吓得跌倒在地,嘴里嘟嘟囔囔、断断续续的喊道:“白禾神君....?”

宁南忧眉间轻蹙起来,疑惑的指着自己,向那几个僧客问道:“我?白禾神君?”

那些僧客瞬即被吓得失了色,跌倒在一旁的泥地上,害怕至极,结结巴巴说道:“您、您、您、您...您不是已被贬入凡间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宁南忧又指着自己问:“我?被贬入凡间?”

他愣了愣,怔了许久,摇摇头无奈苦笑道:“这又是什么梦?什么贬入凡间...是哪个话本子里的内容?”

僧客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浑身瑟瑟发抖道:“白禾神君,您在说什么呀?哪个话本子敢这样大胆的写您的事?就算有,小人们也不敢看呀!”

宁南忧凝眸一顿,重新问道:“你们...认识我?”

“认识...怎敢不认识。您是我们都主的夫婿...白禾神君啊。”僧客们支支吾吾的说着,脸色已是青白相见。

“都主?你们、你们的都主是谁?”宁南忧奇怪道。

僧客们一言一语道:“白禾神君难道不记得都主了吗?她为了救您,可是亲自寻下了凡...”

宁南忧:“我不认识你们都主。且,我已经有妻,此生唯她一人。”

僧客们相护对视了一眼,有些发恼道:“白禾神君,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都主,为了您...可是受尽了苦楚,您如今竟还重新娶了妻?”

宁南忧问:“你们都主到底是谁?”

僧客们的声音亮堂了起来,拱手作揖,抱拳向天道:“我们都主,乃是天上的妙铛上神,这天地间最后一位女娲后人,亦是南云都的都主,穷桑凤族的大公主,名唤江梦萝。”

听到这个名字,宁南忧不由自主的怔住,心口凉了一大截,颤着声音问道:“江梦萝?她、她如今,如今在凡间唤什么?”

僧客们摸着光秃秃的脑袋想了想,随即摇摇头道:“这个...我们不知。”

宁南忧还想问,却忽然听见耳边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他寻声望去,便瞧见山道的台阶上,站着一位身穿灰衣的小郎君,此时此刻正惊恐的盯着他看。

宁南忧皱起眉头,默声不语,凝视着那郎君,眼底透出一丝古怪。

僧客们同他一起看见了那位小郎君,便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慌里慌张的朝他奔去:“千询大人!千询大人...出大事了。白禾神君...白禾神君他...”

被唤作千询的小郎君,失魂离魄的走下台阶,愣愣的来到宁南忧面前,吃惊不已道:“白禾神君,您怎么,会在这里?您如何回来的?都主她可知晓您回来了?”

“你是谁?”宁南忧眯下眼,问了一句。

千询怔了许久,道:“您?您既然能独自回到南云都,难道...难道还不记得我是谁?”

宁南忧定了定,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千询道:“神君,我是千询啊。我跟在都主身边千万年,是从小侍奉她长大的。”

宁南忧心口愈加寒凉,颤抖的问道:“你们都主的夫婿...叫什么名字?”

千询目光古怪,在他身上打量转悠,道:“神君,您到底在说什么?您难道不知道自己唤什么吗?”

宁南忧没了耐心,朝他吼了一声道:“我问你,他叫什么!”

千询吓得一抖,意识到了些什么,磕磕巴巴的说道:“他、他叫覆泱。”

“覆泱...覆泱。呵呵、覆泱?”宁南忧呢喃着,忽然笑了起来,只觉得荒唐可笑。

【两百一十五】如梦现实

“我不是覆泱。我也不是你们口中所说的白禾神君。”宁南忧收敛了笑声,眼底却透出一丝冰寒,面上的表情叶冷冽了起来,他掉头便走,朝山下行去。

千询着急忙慌的跟上,在他身后来回不停的说道:“神君...您若不是神君怎么可能进入南云都的神山?这里可是都中禁地,除了守山的僧客与都主之外,便只有您能入内了。”

宁南忧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既然除了僧客、我以及你们都主能入这神山,那么你为何也在这里?”

千询摸摸脑袋,愣了好一会儿,才答道:“因为...我也是这里的守僧啊。只不过...都主特许我不必剃发,且可自由出入神山。”

宁南忧不再同他多语,心中愈加烦躁,听不进去他的话,脚步加快朝山底挪去。

千询继续追问:“神君!神君,您别走啊。您是怎么入南云都的?又是如何来到神山的?”

宁南忧闷声不言,加快了逃离的速度。

千询急忙道:“神君!您要去哪里?您若是想离开神山,光靠步行,是不可能的。神山在云巅...您若不施法,是出不去的。”

宁南忧顿住脚步,身上一通恼火,转过身,狠狠盯着他:“你若再多嘴一句试试看。”

千询被他凶恶的眼神吓住,愣在原地,不敢继续追随。

宁南忧躁郁不安着,越往神山离这个梦境,念着覆泱这个面子,愈来愈生气恼怒。

站在山上看着这一切的千询,心里起了一阵惊悸波澜。看着方才宁南忧冷嗔薄怒的样子,千询隐隐的猜测,他的这位姑爷,并没有记起记忆,也没有如传闻中所言的那般恢复神身,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莫名其妙的来到神山。

千询快速理着思绪,瞳眸转得极快。没一会儿,他想起了什么,迅速转身朝山上奔去。他想,他应该快些将这个消息告知千珊,通知都主。

彼时,站在云雾间的宁南忧面对周围的环境,正不知所措时,忽觉得眼前一阵发晕,脚步也颠倒起来,跌跌撞撞几步,小腿间便没了力气,绷直身体朝山道的石阶上摔去,撞到坚硬的山石,转瞬朝山下更浓稠的云雾中滚了过去。

他在这顷刻间,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刹那,便被随之而来的剧痛吞噬了意识,昏了过去。

宁南忧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从那劳什子神山逃出来的,只记得自己好似睡了很久很久,睁眼时,便重新回到了军营的帐子中。

“将军?将军您怎么了?怎么睡这么久?脸色这样难看?”

耳边传来副将的询问声,宁南忧捂着发疼的脑仁,眯着眼睛朝竹榻边望去,只见烛光晕染处站着一个身影,正弯着腰,一脸担忧的望着他。

宁南忧捂着额头,异常难受道:“我在哪?”

副将听闻此言,不禁一怔,奇怪道:“将军,这是您的军帐啊?”

宁南忧才反应过来,回神望去,语气恹恹道:“什么时辰了?你来寻我有何要事?”

副将道:“现在已是后半夜了。属下冒昧打扰,是因为边城之内,匈奴人似乎有异动。将军要不要召问哨兵问一问情况?另外...跟在钱晖将军身边的斥候已经顺利的逃出虎陵丘,趁夜赶到了军中,将军您,是否要见他一面。”

宁南忧揉着太阳穴,只觉得眼睛不断的发晕现黑,于是皱起眉头道:“好...你去将那打探边城消息的哨兵和钱晖身边的斥候一起唤来,我要问话。”

副将颔首应道:“喏,属下这便去请他们两人入营。”

遂而,他转身预备离开,踏出两步,却又顿住,退了回来,又朝他拱手作揖道:“将军,要不要我请军医过来替您把把脉?您似乎脸色很不好。”

宁南忧摆摆手,有气无力的回绝道:“不必浪费时间了。我无碍,你且去唤人便是,军务更重要。”

副将欲言又止,最后无可奈何的将话吞了回去,答道:“喏...属下先行告退。”

宁南忧垂着头,用手支撑着脑袋,强忍着发晕恶心之感。待到副将退出营帐,他才直起身子,逼着自己深呼吸,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醒过来。

他的这个梦,实在太过于真实。宁南忧稍稍动了动,便觉得浑身上下酸痛无比,像是真的从高处阶台滚落下来过,肩膀、腰部、小腿都传来难以忍受的疼意。

他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艰难的从榻上起身,一步一瘸的挪到了案几后的席垫上。越崇特地给他送来的两个手炉,早已不热了,只留下一点点余温,暖着他的手心。

宁南忧叹了一口气,将手炉放到一旁,看了一眼案几上堆积的竹简文书,心情更加郁闷起来。他拿着狼毫笔,盯着砚台发呆,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梦里的情景,以及他瞧见的——那名唤作千询的小郎君。

宁南忧想想,只觉得自己的梦荒唐可笑。那些梦里的人所说的白禾神君覆泱,怎么可能是他?这样的梦实在太滑稽,偏偏每次梦醒,他又觉得真切无比,仿佛他真的去过那些地方,见到过那些人一般。

他思绪杂乱,沉顿了许久,连副将领着人从帐子外走进来的声音也没有听到。

直到耳边响起一声声急促的叫唤,他才猛地将自己拉回了现实,愕然抬头,眸光空洞无光,愣愣的朝前望去,气息羸弱,虚弱的问道:“谁?”

副将被他这副样子吓得不轻,立即伸出手在他面前摆了摆,问道:“您这是怎么了?是我呀?我是李跃...”

宁南忧皱紧了眉头,才看清了面前的人,神思恍惚的说道:“我、我睡得有些迷糊。没事。李跃,你将人带来了吗?同我说说情况吧。”

副将满脸忧虑道:“主公,您别逞强了。我去给您请军医过来。”

宁南忧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的青年已经冲出营帐,向外奔了过去。

帐子里,哨兵和斥候互相瞪着对方,一脸疑惑。

宁南忧撑着脑袋,抬眼朝堂下望去,借着一旁微弱的烛光,打量起眼前两名士兵的容貌,随即向站在左边的高瘦青年问道:“你是钱晖身边的人?”

那高瘦青年突然被提问,立即醒神,朝案后坐着的君侯看去,行礼问安道:“回禀将军,属下正是。”

宁南忧点头道:“虎陵丘情况如何?”

青年小兵道:“此刻,钱晖将军指挥山间藏着的几千军兵,对山下死守的匈奴兵再次发动了攻击。山河县的守城军亦在钱将军的通知下,悄悄出城攀山,前去支援了。钱将军说...虎陵丘最多支撑五日,望您能速战速决。”

宁南忧道:“好。我知道了。你既已经逃出虎陵丘,便留在营中待命吧。钱晖那里,我会换一种方式给他回复。夜深了,你赶路半宿,该是累了,去休息吧。”

斥候一怔,有些犹豫道:“禀车骑将军...我、我想回虎陵丘,守在钱晖将军身边。”

宁南忧有些意外,抬眼,再次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兵,沉默半晌,低声否决道:“你若之后还想替你的钱晖将军效命,便听我之言,留在帐中好好休憩。待五日后,我定会让你重新回到他身侧。”

那小青年不敢反驳他的话,却仿佛并不满意这个结果,默默的退到一边不语,却也不退下去,仿佛想等着屋子里另一个哨兵离开。

宁南忧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沉声道:“你若不放心...”

他思虑再三,说道:“我将回复钱晖的事情,交给你去办。办完后,安心留下来。”

小青年愣住,立即点点头道:“将军之托付,属下定然尽全力完成。”

宁南忧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的身边来。他附在小青年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便令这小郎君露出了惊诧的目光。宁南忧盯着他,严肃的问道:“你可否能办好我说的事情?”

小青年似乎被吓到,有些不可置信,愣了很久,战战兢兢的问道:“将军放心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交给属下么?属下、属下...”

宁南忧面色平静,语气却诚恳:“我知你不放心钱晖。若不将这件事交给你来做,恐你也不能在我的军中呆的安稳。去吧,我信你。”

这小青年从未见过一个高高在上的将军,能如此悉心仔细、又温柔和善的说话,便连钱晖,也没有这般尊敬

信任于他。于是,他立即道:“属下定不辱使命。”

宁南忧微挑眉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小青年猛地一阵点头,志气高昂的退出了帐子。

屋中,只剩下哨兵一人。宁南忧终于将目光转到了那人的身上,问道:“方才李跃说,边城之中,匈奴人有异状?情形到底如何,你需一字不落的同我说。”



【两百一十六】哨兵自荐

小哨兵两步上前,弯腰作揖道:“回禀将军。一个时辰前,属下发现,城头驻守的匈奴兵,似乎从城墙上扔下了什么东西。为了以防万一,属下立即靠近查看,发现...楼墙上看守的匈奴人,扔下了一张满是荆棘的藤荆网。

另外,边城西面传来消息,城后专为柴夫们开拓的小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守在山中监察观测的探兵说,丑时二刻,似有二三十人从暗处闪过,他们去追,却在泥路小道上跟丢了。”

“有二三十人自柴夫所通的小门离开?”宁南忧眼底透出一丝疑惑,追着仔细问道:“他们往什么方向去了?”

小哨兵老实回答道:“听探兵来报,似乎是往连银山去了。”

宁南忧拧紧眉头,喃喃自语道:“他们去连银山作甚?倒是奇怪。难道阿尔奇在那里藏了兵马?”

这轻声低语环绕许久,宁南忧盯着面前的竹简发呆,想不出索罗琦为何要派人去连银山。于是他又问道:“探兵可有沿路发现其他什么异常?”

小哨兵答:“禀将军,因为夜深,探兵们跟丢后,也朝着他们奔离的方向,一路寻过去了。只是今夜暴雨连绵,小路上有泥水冲刷,就连行马的痕迹,也难以保留。故而,兵将们并没有发现什么古怪之处。”

宁南忧凝眉细想,总觉得不安,便对小哨兵嘱咐道:“既然探兵们判断,那二三十人是往连银山去了,那便安排人照着那个方向找去。一定要找到那二三十个匈奴兵。”

他心里转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十分不安。索罗琦,是出了名的残暴阴险。此人趁着黑夜暴雨之际,遣派兵将出城,定是想到了什么法子。他若放纵不管,恐怕这场战役,无法保证胜率。

前几日,在边城两侧山脉连峰上的布谋,令他们好不容易占了先机,成功的率领十六万军马在边城正北门驻扎了下来。到了如今攻城的关键时刻,若不小心谨慎,便会功亏一篑。

小哨兵道:“将军放心,探兵们深知此事的重要性,已经策马去追。若有消息必会立刻来报。”

宁南忧揉着发晕的额头,一阵恶心,遂而冲着他摇摇手道:“你且去吧,莫要再这里磨蹭了。”

小哨兵再次作揖:“喏,属下告退了。”

这小郎君转身走了两步,不知怎得又突然转了回来,迟疑三分道:“将军,属下...心里,有个疑惑。或许,能解开匈奴兵赶往连银山的原因。”

宁南忧抬头,凝神望去,盯着眼前这个小哨兵默然不语。

小哨兵见他没有出声制止,便大着胆子道:“属下...属下曾在一本奇峰录里读到过。连银山多有毒蛇猛虫,且凶兽颇多...匈奴人生存于草原、沙漠之间,擅长驯服凶兽,捕捉野生毒禽。属下在想,他们赶往连银山,是不是...为了捕蛇抓虫,猎凶兽?”

宁南忧一怔,思绪放到此处,倏然觉得一切都畅快通明了起来。这小哨兵,虽有些异想天开,但说得倒是很有几分道理。连银山附近,荒草丛生,人迹罕见,那里不大可能有匈奴援兵藏匿。况且,若真有兵马驻扎于那里,索罗琦只需遣派两三人前往,通知援军相助便可,何必一连派出二三十人,一齐前往?

这样想来,或许真如小哨兵所说,索罗琦遣出的这些兵将,是去连银山捕蛇抓虫,猎凶兽的。

索罗琦,竟想用这一招来对付魏军?暴雨停歇后,山中野禽皆会涌出觅食,是最好的抓捕时机。那二三十名匈奴兵,定能满载而归。

野禽凶兽...要比人难对付的多。这样的阴损毒招,也只有索罗琦能想得出。

宁南忧闭眼,忍不住握了握拳头,轻声对那小哨兵说道:“你是想说,他们要抓捕蛇兽,来对付我们?”

小哨兵点点头道:“属下正是此意。”

宁南忧半眯着眸子,倚在案几上,问道:“你能想到此处,说明...你平日里的观察很细致。那么,若真如你所说,你可有什么法子应对?”

小哨兵再三斟酌,说道:“毒蛇凶兽最难对付。不过,属下的家乡,便是蛇村,对付它们颇有一套贯手。我们乡下,有一种铜铁开叉的工具,可以精准的刺中蛇的七寸。但凡蛇类,只要扼住要害,便再无攻击之力,也能从根本上止住伤害。”

他吞了吞唾沫,紧接着道:“属下、属下不才,会画这种器具的制作图。故而...想毛遂自荐,自请前往锻造营。为冲锋陷阵的前锋兵将制作此种器具。”

宁南忧连续看他好几眼,才垂下头道:“既如此,你便去锻造营试试吧。通知探兵的事情,我会让旁人来做。”

小哨兵喜出望外道:“谢将军赏识。”

宁南忧落着眸子,没在理会他。那小哨兵便自觉的退出了帐子。

副将恰好在此时拉着军医赶到了帐子中。宁南忧精神不佳,趴在案几上昏昏沉沉,险些睡过去。副将见状,不敢耽搁,着急忙慌的赶过去,嘴里嚷嚷着问道:“将军!将军...您如何?非常不适么?”

宁南忧支撑不住,耳边传来他的惊叫声,登时觉得脑中一阵生疼,他抬眸瞪他,虚软疲惫道:“眼下没死,你若再大声些,倒是要被你吼晕过去了。”

副将立刻收敛了声音,捂住嘴站在一旁,不敢再说。他扭身朝一旁候着的军医点头示意,遂即让出了位置。

军医上前,一手把住宁南忧的脉搏,细细看诊起来。宁南忧已是浑身无力,躺靠在案几上,任凭他切脉。

营帐里一阵寂静。副将满脸焦急的盯着军医看,见他神色不佳,便更加紧张害怕。

军医的表情越来越古怪,片刻后,他忽然上手,掀开了宁南忧的衣袖,又上手摸了摸他的骨骼筋脉,面露奇怪道:“车骑将军近日...难道从高处跌下来过?”

宁南忧半睁着眼,喘息也微弱起来,听着军医的话,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军医向一旁的副将求问。那副将李跃,满眼愕然,不明所以道:“什么、什么意思?将军这般,是因为摔伤了么?怎么会....我这半月寸步不离的跟着将军,并未见到他...”

军医却斩钉截铁道:“将军身上的伤,确实是从高处跌落所致。”

继而,他又转了话锋道:“不过...将军出现不适症状,也与他往日的旧疾复发有关。如今暴雨连绵,太过潮湿,将军淋了雨,膝盖受了寒,牵动了伤势,这才会如此。”

“将军身上的跌伤还是要快些处理,若拖久了会更加严重。属下这便去写个方子,为将军抓一些药来。”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便急匆匆的冲出了军营。

副将愣在原地,发怔了好一会儿,磕磕巴巴的向宁南忧问道:“将军,您这些伤,到底是怎么弄得?属下日日跟着...处处叫人看顾着,您怎么会摔着?”

宁南忧趴着身子,不愿动弹,虽有口却无法说出原委。要他怎么说?让他说他浑身上下的伤,是在梦里跌出来的?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谁会信呢?连他自己,都无法置信,这样没有逻辑、离谱荒唐的事情,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他不说话,李跃站在一旁,也不敢继续再问,见他一直趴着,似乎很是煎熬,便压着嗓子小声问道:“将军,属下扶您去榻上休息吧。此刻离天明还有些时辰,待会儿您喝了药好生歇一歇...”

【二百一十七】边城前战

宁南忧不作声,却稍稍支起了身子。副将立刻上前,将他从席垫上扶了起来,小心翼翼的送到竹榻上。

他放平身子,靠在木枕上,乏力道:“我有事嘱咐你。”

副将立刻蹲了下来,贴在榻边问道:“将军要说什么?”

宁南忧捂着发疼的胸口,隐忍道:“今夜来禀报边城军情的哨兵...他的户籍文书,可在军中?”

副将懵住,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及那哨兵的户籍文书,奇怪道:“那不过是个普通的兵士...故而,户籍文书不会随军携带,应当留在了洛阳之中。将军突然问此事作甚?”

宁南忧深呼一口气道:“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回洛阳,我要他的文书资料。”

副将更加愕然,迷惑不解道:“这个时候派人回去?将军...此举恐怕会招致陛下乃至淮王不满。待战胜返京也一样能看...不若...”

宁南忧却强势打断,语气坚决道:“我做出这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身的考量,你照做便是。”

副将听罢此话,肚子里憋了一堆疑惑,却只能乖乖的应道:“好。属下会着人去办。”

宁南忧又道:“另外,我已经将他派去了锻造营。你找个人,假意靠近他,暗中监视他的举动。”

副将不理解他的想法,很想问清楚,郎君却在此时侧转了身体,偏头睡到了另一边。副将叹息,有些沮丧道:“属下晓得了。您放心,属下不会让他在锻造营中生出事端。”

宁南忧脸色恹恹,将头埋下去,闷闷的说道:“不是让你防范他。相反,锻造营的良工们,需得配合他行事。”

副将怔了又怔,眉头蹙出了壑汶,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将军,您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

宁南忧不肯说明,只是嘱咐道:“这些事情,你去办妥便罢,其余的莫要多问。”

那副将瘪了瘪嘴,虽是无奈,但也只能颔首应道:“喏。将军好好休憩,军中还有甚多事务要处理,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帐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宁南忧一人。他蜷缩着身体,五官紧皱在一起,脑子里浮出小哨兵的脸,心底藏着疑惑,总觉得他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萦绕在他脑中的思绪愈加浓烈,宁南忧捂着脑仁,愈发的烦躁。

外头的雨,仍然稀里哗啦下个没完。狂风呼啸,雨点飘摇。电闪雷鸣之间,照亮了城前的空地,便出现了尤为壮观的一幕:数万顶白帐顶着狂风,在倾盆大雨中哗哗作响,守夜的将士们围着营帐,排列成方阵,不动如山,如磐石定格,严防死守,护卫同胞。

翌日,初阳升起,天气大晴,城阁崖一早便等在了刘平的帐前。

雨后泥泞,帐子前的坑洼中皆是雨水。城阁崖瞧见守夜的士兵们脸色已经铁青,便对手下人吩咐道:“命军中伙夫熬煮几锅驱寒汤去,一人盛一碗,给帐前守卫的将士们送过去。”

这话将将说完,便见刘平的帐帘被掀了起来。城阁崖遂即移步上去,以为出来的是刘平,抬头细看,才发现,竟是宁南忧?他当即顿住了脚步,站在一旁,冷下了脸色。

帐子里,弯身出来的青年郎君一眼便瞧见了城阁崖,于是赔上笑脸,迎步上前道:“城大将军来了?可是要见骠骑将军?真不巧,他方才去巡营了,恐怕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城阁崖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脚步后退,离他很远,淡淡道:“刘将军既然不在...君侯为何会从他的营帐里出来?”他的语气里满是鄙夷,仿佛和宁南忧多说一句话,都无比嫌恶。

宁南忧也不恼,平静道:“我来,是送消息的。”

城阁崖咦了一声,遂而嗤笑道:“这个时候,不知君侯有何重要消息要送?竟令您屈尊亲自前来?”

宁南忧目光方平,轻声细语道:“昨日后半夜,虎陵丘传来的消息,长鸣军一营将领钱晖,藏于山中,对谷中死守的匈奴兵发动了猛攻,已偷袭成功。山河县内,也已悄悄派出兵力支援。阿尔奇被我军困在虎陵丘中,一时半会儿挣脱不了。钱晖将军,为我等争取了五日攻城的时间。我来,是想同骠骑将军商议攻城之策。”

听完这番话,城阁崖瞬即抬头望向他,目露惊色,奇怪道:“你何时与钱晖取得联系的?竟对虎陵丘的情况知道的这样清楚?”

宁南忧清了清嗓子,故意炫耀道:“并非是我与钱晖取得的联系,说来也巧。长鸣军一营中,钱晖将军的副将关长弓,数年前,与我是同一个军营里出来的。这些日子,他一直设法与我暗中取得联系。故而,虎陵丘一有什么动静,我便全都知晓。”

城阁崖眸光一顿,将信将疑的盯着他,同时,也记住了关长弓这个名字。他讥讽道:“君侯的人脉还真广。难怪你昨夜会说那样的话。”

宁南忧弯唇不答,转个身,便瞧见刘平穿着铁甲盔胄,气势威严的走了过来。

依照惯例,刘平仍是先向宁南忧鞠躬拜了一礼,才扭头朝城阁崖望去,抱拳稍稍作揖,便问道:“城大将军,这么早,您在我帐前作甚?”

城阁崖将目光从宁南忧身上收回,开口道:“自是商议攻城之策。今日已然天晴,将士们也休息了一夜,此刻发动攻击,是最佳时机。”

刘平点点头道:“大将军来的正是时候。”

他遂即走到帐帘前,对城阁崖与宁南忧做出了请的动作。

城阁崖面色冷硬,径直走进营中,开口便道:“昨夜全军整顿休憩。今日雨停天晴,恰是攻城好时机。我预备整军,立刻发动攻击,不知骠骑将军怎么看?”

刘平顿了顿,刚准备说话,便听宁南忧插嘴道:“不如先以弓箭手火攻城墙驻守的匈奴兵?”

城阁崖听他之言,不满道:“君侯若不会指挥,还请莫要乱来。”

刘平瞥了一旁的青年郎君一眼,眸色微顿,恭敬的问道:“君侯何出此言?”

宁南忧道:“大半个月前,索罗琦曾命人在附近的山岭峰脉中收集藤条荆刺编制密网。为了不让我军架云梯,攀城墙,他们定会铺出这密网。先以火攻之,或许能争取一些机会,让将士们攀云梯上去。”

城阁崖又疑惑道:“这编织密网的消息,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宁南忧转头,面对着中年郎君的质疑,万般无奈道:“大将军,我亦是从军数十年的人,难道有自己的办法打探消息,也很奇怪么?”

城阁崖噤声,眼神古怪的扫在他身上,好久不言一字。

刘平犹豫道:“只是,若是匈奴备好了水,及时灭了火该如何是好?”

宁南忧:“只要攻得准且急,匈奴人定然来不及灭火。此事便交给我军中得箭羽营来办,定能成功破解。”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议,很快便在营中争论起来。

边城的战事,说起便起,来得快,又打得急,再加上宁南忧默默在暗中操纵,双方顷刻间交战起来。边城内外,打得昏天黑地,难分胜负。

北地郡内风雨不平,战火烽烟各处蔓延,消息传到京城,上至魏帝下至普通众民,皆吊着嗓子、揪着心,祈求着,希望有转机出现。

彼时彼刻,候在洛阳耐心等待的江呈佳,在百无聊赖中,收到了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

一天夜中,千询忽然催动了她手上带着的花戒灵力,久违的以幻影之术,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江呈佳正坐于榻边读着竹卷,被他突如其来的现身,吓了一跳,斥骂道:“你怎么倏然开启花戒,也不事先通知一声?”

千询慌张急迫的说道:“都主,情况诡异,属下顾不得先行通知了。您猜猜,属下今日在神山中,遇见了谁?”

江呈佳皱皱眉,低下眸道:“谁?”

千询吞了吞嗓子,满是惊恐道:“属下,碰见了白禾神君...”

“啪嗒”一声,女郎手中的竹卷滑落,掉在地上。她脸色微白,看向千询,心口扑通扑通的狂跳起来。

千询继续道:属下亲眼所见,现在向来仍心有余悸。只是...神君并非像六界传闻中那般,恢复了神力与神身。他仿佛仍然什么都不记得,甚至连自己的本名也不知晓。属下觉得情况不对,便想立刻告之您。方才属下已同千珊说过此事,想必她此刻,正在赶来的路上。都主,白禾神君在凡间,难道出了什么事?”

江呈佳抿唇,眸光颤然,此时此刻不知该说些什么。

正当她心慌意乱之时,千珊破门而入,急匆匆闯进内阁,扩着嗓子道:“姑娘!姑娘!南云都也发生了异事。”

话音落下,她便瞧见江呈佳戴着的花戒上幻出了千询的面容。千珊立即喘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道:“看来千询已经告诉您了。姑娘...姑爷这次突然出现在南云都,便说明此事中间,定然有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奴婢还是那句话...若您要查,奴婢立刻回归南云都,定将此事查明白,再回来。”

江呈佳双手耷拉着,神情不佳,心内一阵慌张,却强撑着道:“不必如此惊慌。说不准,是件好事。或许真的是天命书在预示我们,待覆泱今生了结,他身上的恶咒便能解开。”

千珊有些担忧道:“天元咒当真有这么容易解开么?姑娘,若这是姑爷的回光返照,该如何是好?我们应当早做防范才好,莫要等到最后,后悔莫及。”

“我说了不必!”

江呈佳忽地吼出声,嗓音干涩,似乎已经很是厌倦。她第一次这样,很不耐烦的凶了千珊。

千珊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说一句,看着江呈佳惨白的脸色,默默了良久。

半晌后,江呈佳稍稍平复了心情,对着幻境里的千询吩咐道:“阿询,通知僧客们,封锁神山,并掩盖神君显身的消息,莫要再让更多的人知晓此事。另外...这种情况,或许还会出现。你这段时间,莫要守在都中了,多在六界四处走走,带上些人马,一旦有神君现身的消息,立刻传报给我,并及时封锁消息。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我与覆泱在人间的处境,还不知道要糟糕成什么样子。”



【二百一十八】真假消息

屋中气氛极其诡异,千询得令,便连忙点头应下,匆匆道:“都主万万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一有消息,属下会立刻开启花戒,告知于您。”此声话罢,花戒幻化出来的幻境便瞬即消散于空中。

江呈佳长叹一声,望向千珊,满脸歉意道:“我方才,并非故意吼你。只是...一时心烦。阿珊,你莫要在意。”

千珊摇摇头道:“奴婢怎么会同您生气?也是我一时着急...没能顾及您的心情,说话有些不知分寸了。”

江呈佳深呼一口气,抬眸,拉住她的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温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阿珊,如今已到了这个时候,其实...再怎么准备,都已是无用。与其,在天界浪费时日,倒不如...你多在我身边陪陪我。”

千珊听着,总觉得她这话中,另有别的意思。

“姑娘,您从前,不会这般轻言。哪怕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您也不会放弃。可是,如今怎么...?”

江呈佳低眸,浅浅笑着,笑容苦涩且无奈:“不必想那么多了,阿珊。世事无常,如今,我只希望你们都能陪在我身边。说到底,覆泱之事,是我身上的担子。你与薛青好不容易和好,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不愿这个时候,再将你们拆散。你便好好的呆在凡间吧。”

千珊心中酸涩,小心翼翼抱住女郎的胳膊,和声细语道:“姑娘若是担心这个,实在不必。我与薛青纵使分离,也心心相印。他替君侯谋划着,平日里也没多少时间同我相聚。倒不如...我回南云都,再为君侯与您出份力。”

江呈佳心思沉重,眸中透出古怪之色,淡淡笑道:“我晓得你对我的心意。只是这件事,有千询在南云都盯着便好,不会出大乱子的。千珊,你陪在我身边,我反而安心些。”

千珊转着眸,不错眼的盯着她,看了许久,总觉得她的反应怪怪的,她想不出江呈佳坚持不肯让她走的真正缘由,便只好点点头道:“姑娘既这么说了,我便不走了,在您身边陪您。”

她的语气故意轻快起来,希望能搏江呈佳一笑。身旁的女郎回望过来,温温柔柔的勾起唇,轻声道:“这便是我的好千珊了。你啊,能和薛青快快活活的过日子,我便很高兴了,不用替我顾及这么多。我与兄长商议定了,待君侯胜仗归来,我们便为你和薛青办婚,让你们结为夫妻。”

千珊怔住,脖子一红,脸颊燥热起来:“姑娘,您说什么呢!如今是什么时节...您怎么忽然提及此事?”

江呈佳打趣道:“怎么,难道我们家阿珊,不想嫁?”

千珊低头羞怯,不肯多言。

江呈佳便故意道:“那感情好啊,明日我便去回禀兄长,让他取消婚事。再命人...把薛青命簿上与他有姻缘的女子找来?”

千珊立即急了眼道:“姑娘!你说什么呢!要是把那女子找来,那我和薛青...姑娘!您怎么这样欺负人?”

江呈佳继续激她:“谁让你左推右阻?既如此,倒不如早点了断比较好?”

千珊跺跺脚道:“姑娘!我哪有推阻?难道不允许女儿家羞怯了?我、我愿意嫁的,只是怕这个时节,耽误您与云菁君以及君侯的大事。”

江呈佳道:“待君侯重新夺回边城,大战也能告一段落。到时,京城必定欢喜庆贺,趁着这个时候给你们办喜事,正是好机会,哪里会耽搁什么?”

千珊喜不自胜,两只手搅在一起,小声说道:“既如此....那、那便随了您与云菁君的安排。我无有不依的。”

她鲜少有这种小女儿的娇羞,也从不扭扭捏捏,细着嗓子说话。这样的千珊,一扫江呈佳心头的不快,扑哧一声笑道:“倒是稀奇,我这辈子能看见你这般,也是托了薛青的福气。”

千珊被她说得满是羞躁,急着站起身,捂着发烫的脸道:“姑娘竟这样消遣我?奴婢、奴婢再不来您这屋子了。”

她哼了一声,便奔了出去,蹿到了屋外去。

江呈佳哈哈笑了起来,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坐在窗下,吹着凉风,慢慢垂下了嘴角。她已晓得自己的结局,虽是不甘心,但若是能救覆泱,她也心甘情愿了。所以,她不愿千珊再离开,不管最后她究竟能不能活得下来,她都希望千珊、沐云与江呈轶,能好好的陪她一段时日。

她确实有些自私。尽管沐云与江呈轶都说,会想尽办法,拼命一试,既保住她的命,也保住覆泱的命。可她在得知覆泱有机会恢复神身、回归天界后,便已安定不少,其余的,她也顾不上了。

千珊在外头吹着冷风,消停了好一会儿,又冲进来,笑嘻嘻的问道:“姑娘...我与薛青成亲的日子...您定在什么时候?我想...我想趁此之前,为他备一份惊喜。”

江呈佳再次扬起笑意,听着她的娇嗔,忍不住取笑道:“看不出来,你这小脑袋瓜子里,竟还有这样的想法?”

她朝千珊招招手道:“来,坐下。我与兄长只是在商议,还未彻底定日子。估摸着,再有半月,君侯、城大将军以及刘平便能班师跪朝。怎么说,也得四月,才能举办婚礼了。你想为薛青准备什么?”

千珊嘻嘻两声,重新坐回她身边道:“薛青自小孤苦,得了您的庇护,才保住了性命。但其实...我晓得,他心里,一直是惦记着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的,也想着家乡。所以...我想在四月之前,找到他的父母,将他们接来京城。这样,他定会高兴,我与他的婚礼,也便有长辈坐镇。”

江呈佳有些惊讶,遂即担忧起来:“你与薛青的婚事,最多不过两个月,便要操办了。此时此刻,到哪里去寻他的父母?薛青与亲人失散多年,要找起来,不是一件易事。”

千珊神秘道:“姑娘,不瞒你说,这些年我一直再找他父母亲人的线索,从未有一日停歇。近几年,已经找到些有用的消息,只要再耐心找一找,一定能找到的。”

江呈佳没料到她已经做了准备,诧异时,也满是赞许道:“好、好,你既然有做准备,我也助你一臂之力,定叫你和薛青都高高兴兴、欢欢喜喜的完婚,不留任何遗憾。”

千珊使劲儿点头道:“嗯!”

江呈佳温柔的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转眼间,咱们阿珊也要嫁人了,这时日过得真快...”

千珊枕在她的肩膀上,依偎道:“姑娘,我既便嫁了人,也会日日陪在你身边,您不用伤感。”

江呈佳笑了笑,拍了拍怀中女郎的背,默默不言。

正当两人相互慰藉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阵惊叫划破了屋子里的宁静:“阁主!阁主不好了!边城传来急迅...说、说援军败于城前,被重新逼回了新平郡。君侯、君侯他,受了重伤,危在旦夕了。”

薛四急匆匆闯了进来,满脸焦急。

江呈佳听着,当即蹿着站了起来,心惊肉跳,浑身发寒道:“你从何处得知的这消息?”

薛四结结巴巴道:“就、就刚刚,从新平快马加鞭传来的消息。属下将将得知,便不敢耽搁,即刻送来府上。主公和夫人已经知晓了,现下两人都赶往了东府司,要听具体情况。”

江呈佳微 冲两步,后又退了退,脑子一片空白,忽有些支撑不住,眼前猛地发黑,身体软了下去,扑通一声跌在了地上。

千珊瞬即上前,将他扶到怀中,轻声安慰道:“姑娘、姑娘...先不要心急,说不准里面有什么内情,不如等云菁君与沐云主子回来后,仔细问问。您千万撑住。”

江呈佳心跳慢了好几拍,脸色煞白,浑身软弱无力的靠在千珊怀中,接连发虚、发抖道:“我以为,他这次去,是胜券在握。怎么会...闹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千珊握住她冰凉的双手,一个劲儿的摇头道:“不会的,姑娘。以君侯的英明,他不会有事的。这消息定有错漏,说不准的...”

江呈佳拽住千珊的衣袖,眼睛死死盯住薛四,细声问道:“你、你听的准确么?魏军真的大败了?”

薛四用力点头:“属下哪里敢撒谎?”

江呈佳听着,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好、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若兄长与嫂嫂回来了,立刻来告我。”

薛四连连应下,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待屋门关上,又过了片刻,江呈佳才缓缓道:“千珊,我想...我想去北地,我想立即去。”

千珊立刻摇头道:“不可。姑娘,以您如今的身子,怎好骑马奔波?您便在府中等消息...君侯他们,绝不会有事的。这消息,准不准还尚未可知。”

“不妥、不妥...呆在这里,我一刻也坐不住。”江呈佳已经完全慌了手脚,听见薛四来报宁南忧受伤之事,便已无法镇静。

千珊坚决反对:“姑娘!您不能去!您难道忘了君侯离京前的嘱托了?他要您好好养着身子,在府中等他归来。”

江呈佳目光呆滞,神色仓惶,已听不进千珊的话,只一个劲的颤抖。

千珊便抱紧她道:“姑娘,相信我,君侯定然没事。”



【两百一十九】身中蛇毒

江呈佳紧紧拽着千珊的衣袖,一个劲儿的颤抖。

千珊只能慢慢安抚,任由她依靠,不断抚慰她的情绪:“这消息才传入京没多久。北地前线的斥候定是披星戴月赶回来的,即便君侯真的有事,陛下为了稳定民心,也绝对不会对他见死不救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怀里的女郎才渐渐平复了情绪,从恐慌之中找回了一丝镇定。

江呈佳咽了咽喉咙,伏在千珊怀里,愧疚道:“阿珊,我最近的脾气...有些不好。你...”

她话还没说完,千珊便马上说道:“姑娘,我知道的。但是,这世间有这么多人,我跟谁生气,都不会和您计较。您在我心中,一直是第一位的。”

江呈佳倚在她身上,眸中露出疲惫:“这些天,我总是心神不宁,日夜不安。阿珊,我觉得好累。以往,他的每一世,即便再难,我也没有这种感受。”

千珊紧紧搂住她的肩膀,心疼道:“姑娘,您不该把自己逼成这样。事情还没有糟糕透顶,一切都来得及。”

江呈佳垂下眸子,闷声不语。

主仆二人正感伤着,又听见薛四在外院喊道:“阁主。主公和夫人回来了!”

此音旋下,江呈佳立即站起了身,朝外冲了出去。千珊来不及反应,便已觉得怀中空了出来,再往外一看,女郎早已失了踪迹。

她听见一阵急促慌张的疑问声在廊下响起:“兄长!兄长...怎么样?北地究竟如何?”

屋外,江呈轶有些诧异,看着江呈佳狼狈的奔过来,便下意识的望向一旁的薛四,眼神一冷,眸光顷刻间犀利起来。薛四见状,战战兢兢的缩起了脖子,惊恐的低下了头。

江呈轶低头,望着仰视着她,满眼期待的女郎,温柔道:“北地无恙,君侯虽受了伤,但也并无大碍。他们三人通力合作,已经夺回失守的边城。你大可放心,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确实如此么?那...那薛四方才同我说?”江呈佳着急的指着躲在一旁的小郎君,满心焦灼,眸中透出怀疑。

江呈轶悄悄垂下眼眸,轻轻握住她的肩膀,轻声细语道:“薛四说得那名斥候,是边城之战第一次败后,立即赶回来的,故而不知后面的事情。城大将军紧急传信,一封呈报,跑死了八匹马,在斥候入城后的半个时辰内赶到了洛阳,将捷讯送入了宫中。”

江呈佳两眼水汪汪,不错眼的盯着他,害怕错过一点消息:“真的吗?兄长...你没骗我?”

郎君很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我没事骗你作甚?你要相信君侯,他行军打仗多年,向来稳得住。”

江呈佳握住他的胳膊,反复确认:“兄长,你一定要同我说实话。”

江呈轶斩钉截铁道:“我说的字字句句皆是实话。阿萝,你便放心在家修养,再过半月,待边城之事料理完毕,君侯便能回来了。”

江呈佳这才得以安心,捂着扑通乱跳的心口,深深喘了口气:“只要他平安无恙就好。”

她低着头,默默了良久,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江呈轶转着瞳眸,小心翼翼张开臂膀,将面前的女郎拥入怀中,低声道:“你放心。他若有什么事,我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江呈佳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从郎君怀里抬起头,淡淡说了句:“好。”

遂即,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他,转身挽住千珊,重新往屋子里走去。沐云与江呈轶相互对视一眼,沉声无言,静静的目送她从廊下离开。

待屋门紧闭后,江呈轶才拉着沐云的手从碧棠斋中离开。夫妻二人行至照壁前,沐云终究是忍不住,抓住身旁郎君的衣袖,强迫他停下脚步,迫不及待的问道:“你真的...不打算把实情告诉阿萝吗?万一、万一覆泱有个三长两短...阿萝该怎么办?”

江呈轶连忙捂住她的嘴,将她拉到一旁,谨慎的向四周张望了一番:“你这么大声作甚,难道想让阿萝听见?”

沐云打开他的手,有些烦躁道:“情况紧急。这种时候你应该考虑阿萝的感受。倘若我若有一日成了覆泱那样,你难道也希望旁人瞒着你,不告诉你吗?”

江呈轶皱眉,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凶凶的说道:“你胡说什么?哪有人这样咒自己?”

沐云跺跺脚,烦躁道:“你看看你,听见我说这话就受不了了。你怎么不想想阿萝?”

“我现在告诉她就有用了?她身子那样虚弱,受不了奔波...我告诉她,不是在害她吗?”江呈轶万般无奈道,“以她的脾气个性,知道了这事,定是吵嚷着要去北地的。”

沐云嘟着嘴,不满的说道:“去就去呗。不是还有我么?我跟着她一起去,再把年谦带上,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江呈轶哭笑不得道:“你这话,说得跟孩子似的。真以为北地战况平息了?纵然他们已经夺回了边城,但阿尔奇还在潜伏在周围,并没有退兵。索罗琦被逼出边城后没多久,便与阿尔奇会合了。

即便城阁崖他们对匈奴发动了四次大战,阿尔奇与索罗琦手下的兵马除了伤亡的那些,加起来也还有二十多万。

我方兵力原本便只有十六万,经过数次大战,不可能半点损失都没有...因此,边城之势,只会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峻。阿萝如今这个样子,即使有你在旁,恐怕也不能顺利入边城。

况且,京城之内,各路人马虎视眈眈,都盯着江府呢!若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你要怎么办?再者说,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去边城那样兵荒马乱的地方去冒险。”

沐云捏着鼻梁,咬牙叹道:“我是真怕覆泱出什么事。万一的万一,如果因为我们没能让阿萝见上他最后一面...那,阿萝以后绝对不会原谅我们的。”

江呈轶毅然说道:“就算如此,我们也不能拿阿萝的性命开玩笑。”

沐云说不过他,只能感叹,也真情切意的为江呈佳与宁南忧担忧起来。他们两人相守着实不易,还要经历这样非人的折磨...她握握拳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江呈轶重新牵住她的手,郑重其事的嘱咐道:“听话,阿依,相信我。虽然事态危险,我也会尽量守住覆泱。我也不愿意看见阿萝伤心。”

沐云点点头道:“好。”

夫妻二人达成了共同协议,正准备悄悄溜出角落,转脚便彻底呆住。

千珊搀扶着江呈佳,站在照壁前,浑身石化。

沐云满脸愕然,盯着江呈佳看,哆哆嗦嗦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阿萝...阿、阿萝,我们...”

江呈佳神情恍惚,脸色惨白,失声说道:“兄长...你说好不会骗我的。可是,为什么还要这样欺瞒?”

青年郎君面露尴尬,抿唇道:“我本想缓一缓告诉你的。阿萝...你听我说?”

话音落罢,他上前两步,想要拍拍她的肩头,却被对面的女郎侧身躲开。他的手悬在空中,一时之间愣住。

江呈佳退后两步道:“兄长。你方才和阿依说的,我都听见了。你明明...是不打算同我说的。到现在,你还要继续骗我吗?”

江呈轶为难道:“我也不是故意想瞒你。我只是...还没有想到更好的法子。阿萝,你信我,眼下这种局势,我定有办法解决的....”

“他到底怎么样?”江呈佳没心情听他说完,直接打断,反问道。

江呈轶顿住,张张口,却不知该怎么同她说明白。

江呈佳焦躁道:“兄长,事到如今,你就别瞒我了。我可以答应你...不在此时出城添乱。但,你至少,要让我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青年盯着她,沉默了半晌,无可奈何的说道:“他在攻袭匈奴时,为了救人,被一条有剧毒的毒蛇咬中,又受了些刀伤,此刻正昏迷不醒。”

“毒、毒蛇?”江呈佳听见,脚下一软,险些晕过去。

千珊眼疾手快,将她接住,着急的唤道:“姑娘,您坚持住。”

江呈轶神情紧张,急切的问道:“你怎么样?”

江呈佳舔了舔干涩的唇,没理会他的关切,继续问道:“战场上,怎么会有毒蛇?”

郎君唉声叹气道:“索罗琦为了守住边城,特地命人去了连银山捕捉。二三十人,耗费三日,抓了数十麻袋的蛇,还有一些含有剧毒的毒虫。”

江呈佳听之,只觉得脑袋一阵又一阵的眩晕,眼前也发起黑来。

江呈轶三两步上前,从千珊怀中将她抱了过来,轻轻安慰道:“他中了剧毒,却并没有一命呜呼,这便说明,我军之中有及时的防范。阿萝,说不定,他的毒重的不深,已经被军中医师排出去了。你不要过于担忧。”

“兄长。我知道,沙场危机四伏。我也晓得,一旦开战,他随时都有可能会受伤。可是...”江呈佳感觉有些窒息,胸口喘不上气,断断续续道:“我、我还是担心他...”



【两百二十】逃离江府

江呈轶盯着她,凝视了许久,万般无奈道:“你想如何?”

面前的女郎伸出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满是期望道:“我、我想...若有可能,通过水阁运商的门路,悄悄去边城看他...”

听着她的请求,江呈轶沉默下来,许久都没有说话。

江呈佳再三请求道:“兄长,我...我知道,如今世家们的双眼都盯着江府。可是、可是我不能坐等在这里,我没办法说服自己。”

纵然女郎声声乞求、情意切切,令人心疼,但江呈轶思量再三,还是一口回绝道:“不行。”

江呈佳失望至极,双手无力的垂下,疲惫的退后两步,靠回了千珊怀中,默声泣哭起来。

见此情景,江呈轶心如刀绞,手伸出去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了下来,闭上双眼,忍痛冷冽道:“千珊,带着你家主子回去。这些日子,我会加派人马看守碧棠斋。至于你,若敢用法术干扰这人间气运,待来日回归神界,我必饶不了你。”

他的声音冰寒似雪,没有一丝温度,神情也一反常态的冷峻漠然。千珊从未见过江呈轶用这样冷漠的态度对待过江呈佳,不由自主的吞了吞喉咙,将怀中的女郎抱得更紧了些,低声应道:“好。主公,我晓得了。”

江呈佳垂着眸,一动不动,靠在千珊身边,一声不吭,整个人仿佛都没了生气。

千珊朝她看了一眼,满眼心疼道:“姑娘,我们回去吧。”

那女郎毫无动静。

千珊扶着她的肩膀,稍稍挪了挪步子,便发现此刻的她,已经任由旁人摆布,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

江呈轶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想劝说两句,却在最后忍了下来。他若不狠心,只怕会被她说服。到时候,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故而,他假装恼怒,拉着沐云拂袖而去。江呈佳仍是半点动静都没有,千珊却被吓了一跳。

“姑娘。外面风大,我们先回去吧?”千珊低柔的问道,生怕刺激了她。

女郎仍然默不作声。千珊无奈叹息,一边揽住她的肩膀,一边牵着她的衣袖,慢慢的朝碧棠斋中行去。

“姑娘。事情或许并没有糟糕到那个地步。我们便在京城耐心等上半个月,君侯他一定能平安归来的。”千珊一个劲的安慰着她,声音低柔的哄着。

但,江呈佳不肯应她,始终低着头,什么话不说。千珊没了办法,只好先将她待回屋子,再做决定。

千珊用心想着如何才能让江呈佳恢复正常,两人慢慢挪回了屋子里。

江呈佳任由她摆布,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推上了床榻,乖乖的躺了下来。千珊陪在她身边,轻声道:“姑娘,其实,我觉得主公说得对。现在,您留在京城,才是最好的打算。假设,您真的去了北地,亲眼见证君侯无恙,可您却因为长途奔波而致使旧伤复发...您觉得,到那时,君侯会是什么感受?”

“姑娘,依奴婢拙见。云菁君一定会想办法保下君侯,不会让他有事的。不论是为了您,还是为了这纷乱的九州大陆,他都会尽全力的护住君侯。”

“姑娘...您就别倔着脾气了。听奴婢一句劝,呆在碧棠斋中耐心等候,日后您和君侯团圆的日子,还长着呢。”

“姑....”

千珊还想继续劝。江呈佳却在此时打断了她:“你说完了么?”

千珊一怔,干笑两声道:“好、好,我不说了。姑娘是不是累了,要休息一会儿吗?”

江呈佳闭着眼睛,不想理会她。千珊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悄悄起身,转脚准备离开。谁知,她还未站直身子,便忽然觉得脖子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眼前立即一片漆黑,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江呈佳当即蹲下身子,将昏迷的千珊抱起来,揽在怀中,面露愧疚,喃喃自语的说了一句:“阿珊,对不起。兄长将我禁足,却不会阻止你离开碧棠斋。我只能这么做。阿珊,我必须去看看。恕我没有办法,安心的等在京城。”

她轻手轻脚的将千珊抱到床榻上,从房中拿出易 容的工具,对着一张崭新的人 皮面具,描绘出了自己的面容,敷在了千珊脸上。做好这一切后,她又易容成了千珊的容貌,换上了千珊平时常穿的衣饰,悄悄的推开门,踮着脚步,从廊下偷偷的溜了出去。

江呈佳避开了在院中守着的红茶与水河,一路顺利的逃到碧棠斋的照壁前,却发现,院门口已经站满了守卫,正挺直身躯,一板一眼的盯着院中的动静。

她连忙摆正身体,学着千珊的语气和动作,绕过照壁,向守卫们打招呼:“诸位郎君安好。没想到主公速度这么快?一眨眼的功夫,便叫你们守住碧棠斋了?”

守卫们瞥了她一眼,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千珊姑娘好。”

这异口同声的回应,顷刻间掀起,又坠下,瞬即恢复平静。

江呈佳弯着唇,冲着他们点头微笑,遂即指了指外面,讨好般的说道:“姑娘吩咐我去东厨拿些东西。诸位郎君行行好,放我出去一趟,我一会儿便回来?”

守卫们却不应话。江呈佳便清清嗓子,抖抖肩,提着裙摆向外面走去。

谁知门口的那些守卫,在她快要踏出去的那一瞬,突然亮出兵器,交叉碰撞在一起,拦住了她的脚步。

江呈佳脸色一白,十分尴尬道:“你们这是作甚?主公虽然将姑娘禁足了。可...却没有禁我的足啊,难道我出去替姑娘拿些东西都不行了?”

守卫冷冰冰的回答道:“主公方才吩咐了。您和姑娘以及碧棠斋的所有人,都不能离开这座院子。”

江呈佳瞬间石化,站在院子前不知是退还是进。

“守卫大哥,您能不能行行好,不要为难我...让我出去一趟吧。若是姑娘看到我没拿东西回去,定然会问责的,我、我怎么和她交待啊?”

守卫一本正经的说道:“这是主公下的命令,我们不可违背。若姑娘要取什么东西,吩咐我们便是。还请姑娘莫要为难我们才是。”

江呈佳盯着这些守卫,无可奈何的拍了拍脑门,默默地退回了院子里,躲在石拱门后继续想其他办法。

不过片刻,西边花园里擦拭秋千的红茶,拿着抹布从游廊的另一端,走到了拱门旁,正预备绕道去后院的浆扫苑,无意间瞧见院门旁的柳树后晃荡着一个人影,于是便悄摸摸的走了过去。

彼时,江呈佳正仔细琢磨着怎么逃出去,背后却倏然冒出一记叫声,她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望去,便见红茶站在她身后,正笑嘻嘻的看着她。

江呈佳的脸色又青又白道:“红、红茶?你忽然站在我身后作甚?”

她拍了拍胸口,只觉得心有余悸:“你可晓得?人吓人能吓死人?”

红茶干笑两声,有些窘迫的挠了挠头,说道:“我不是故意的。千珊姐姐,倒是你,怎么在这里?难道不应该陪在女君身边么?”

江呈佳微微抽搐着唇角,靠在墙上,长呼一口气道:“我...我方才想要出去,却被守卫的郎君们拦住了,正发愁呢。”

红茶朝石拱门外张望了一番,苦恼道:“这是江大人的意思,我与水河也出不去。没想到,千珊姐姐,您也不能出去?江大人究竟怎么了?为何要封锁碧棠斋?”

江呈佳低头无奈道:“朝堂上出了些事。江大人怕女君坐不住,才会将碧棠斋锁住。”

红茶若有所思的点头,呢喃道:“原是如此。”

她盯着眼前的“千珊”看了好一会儿,好奇的问道:“千珊姐姐,您要出去作甚?女君被锁在屋中,心里定然苦闷,您还是快些回去陪陪她吧”

江呈佳转了转眸子,灵机一动道:“女君嘱咐我去东厨拿些东西,碧棠斋的灶屋里没有,我便想出去...女君心情不好,怕是没了那东西,会心情不佳。红茶...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红茶立即摇摇头道:“我不行的。我试过了,院子外的郎君们也不允我离开一步的。女君到底要姐姐你拿什么东西?竟这样重要,能影响她的心情?”

江呈佳凑到红茶耳边道:“女君想吃沐夫人亲手做的芙蓉梨酥糕。”

红茶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呢?碧棠斋里的芙蓉梨酥糕确实已经都吃完了。沐夫人还没有拿新的过来。女君几乎每天都要吃上两块,否则连一顿膳食都吃不下去。”

江呈佳使劲点点头道:“没错没错。你说说看,要是没了这开胃小点,女君吃不下晚膳怎么办?”

红茶摸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愁眉苦脸道:“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这院子被江大人派来的护卫们守得密不透风的...”

江呈佳马上道:“这事好办。你现在出去,同守卫的郎君们说你要请见沐夫人。”

【两百二十一】故意放走

红茶茅塞顿开,跺跺脚高兴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只要请沐夫人过来,不论女君想要什么,我们都能拿到。想必,守在院外的郎君们也不会为难沐夫人。”

江呈佳连连颔首,表示赞同。红茶转脚欲往照壁外奔去,才踏出一步,又似乎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嘶了一声,转过头来,奇怪道:“千珊姐姐,您既然想到了这一点,为何刚刚不直接同门前的守卫说?”

这话落罢,江呈佳自己也愣住了,她心里迫切的想要逃出府,一时之间手忙脚乱,竟忘了自己也可以让守卫请沐云过来。她顿时啼笑皆非起来,干笑两声,摸了摸脑袋,有些尴尬的说道:“我、我这不是刚刚没想到么?”

红茶“哦”的一声,笑道:“千珊姐姐也有糊涂的时候。无碍,此事包在我身上吧,定能把沐夫人请到这里。”

小娘子说完,立即转身冲出了院子,与外面的守卫们交涉起来。

江呈佳藏在角落里,来回踱步,复杂焦灼的情绪不断波动,令她无法平静。

没过多久,红茶便一蹦一跳的奔了回来。可江呈佳却觉得,这时间,仿佛度秒如年,漫长至极。

“千珊姐姐,搞定了!那护卫郎君已去请沐夫人了。我们便在这里稍候片刻,安心等着便是。”红茶蹿过来,一脸欣喜雀跃。

江呈佳立即两眼放光,频频点头道:“甚好、甚好。”

只是,两人站在角落里等了许久,也未见碧棠斋前有任何人进入。于是,红茶疑惑道:“不应该啊。这都过了一炷香的时辰了。怎么那郎君还未将沐夫人请来?千珊姐姐,你等一下,我去看一看。”

江呈佳嗯了一声,心情已有些落寞。

红茶前脚刚刚离开院落。江呈佳便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她脑门一凉,慢慢仰头向上望去,便见墙顶上,荡下来一只脚,遂即探出了个脑袋。

她与那人对上眼神,同时一怔。墙头上响起一记低柔的唤声:“阿萝?你怎么..在这里?”

江呈佳脸色一僵,定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墙头上的那个女郎跳到了她面前,笑眯眯的对她说道:“阿萝,你的易容技艺真是越来越精妙了,方才我险些没认出你。”

她上前两步,握住江呈佳的肩膀,温柔道:“怎么?这样着急的想要出去?”

江呈佳愣了许久,呵呵两声,学着千珊的嗓音,对面前的女郎道:“沐主子...您开什么玩笑?我、我是千珊...”

沐云挑挑眉,伸出手,摸上了她的脸颊,很快便找到了面具与肌肤粘连的地方,于是轻轻勾起面具的一角,淡淡笑道:“阿萝,别装了,你的易容技艺能骗过旁人,却骗不了我。”

江呈佳彻底顿住,安静了片刻,无可奈何的拍开了她的手,恢复了自己的声音,恹恹的说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明明伪装的很好。”

沐云温柔道:“我若是看不出来,怎么能算得上你的闺中密友?”

江呈佳面露沮丧,退后两步道:“好吧。这也就算了,你这么悄无声息的从墙头翻进院子,是...听了兄长的命令,来抓我回去的,对么?”

见她一脸郁闷与伤怀,沐云默默看着,心中不忍,轻声道:“你怎就知道,我是来抓你的,而不是来帮你的?”

江呈佳抬起头,两眼凝神,注视着她,有些期待道:“你、你是什么意思?”

沐云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能有什么意思?就是表面的意思。”

她牵住江呈佳的手,向四周环顾了一圈,便拉着她,悄悄往碧棠斋的后院跑去。

两人溜到后墙,沐云才停下脚步,她松开江呈佳的手,踮着脚,纵身轻跃,跳到墙头,向外头张望探看了一番,又跳了下来,重新拉住江呈佳,悄声说道:“阿萝,你从这里走吧。后墙守卫的人,被我找了个借口调走了,约莫半炷香后才会回来。碧棠斋的后墙,直通外坊。烛影与年谦已经在巷子里等着了。”

沐云推着江呈佳往前行去,从后抱住她的腰,预备用力将她抬起,送到墙上去。江呈佳踉跄的往前走了两步,有些反应不过来,嘴里急忙喊道:“等等、等等...阿依,你怎么?会愿意放我走?”

她趁着空隙转了个身,抓住沐云的衣袖,有些不解的问道:“你不怕我路上出什么事?”

沐云眨着眼睛,毫不犹豫道:“怕啊,当然怕。可是,若禁足能拦得住你,你也不会易容成千珊,又差遣红茶去请我了。你心里焦急,肯定呆不住。这样的紧闭...对你的病情,没有任何好处,甚至还有可能加重。

我知道你的性格,哪怕费尽千方百计,也要到边城去。既然这样,还不如我帮你安排好一切,让你无所顾忌的上路,奔赴北地。你放心,你路上所需的东西,我都已经准备妥当。此次行程,有烛影、拂风以及年谦护着你,应该不会出错。这两天,我探你的脉搏,已然比前些日子好上许多了。

我调配的方子对你的病很有疗效,再加上孙齐被关之前与年谦一同研制的药方单子以及药膳食谱,已经很大程度上镇住了你体内流窜的寒气与奇毒。

虽然,现在的你仍然不能动武,但你的体力在药养的情况下,早有了大幅度提升,即便路上颠簸,支撑到北地,还是可以的。只是,路途中,你必须继续按照我写的方子调养,避免过度劳累,致使旧疾复发。”

她唠唠叨叨说了许多,最后长吁了一声,郑重其事的用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认真说道:“阿萝。京城这里,我会稳住。明日,我便安排铁衣入府,命她易容成你。至于千珊那里,我会说服她,替你隐瞒。这件事,我一个字也不会告诉阿轶。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论如何,都要完完整整、安安全全的回来。”

江呈佳望着他,心生感动,鼻尖酸涩,更咽着说道:“阿依,谢谢你肯放我走。你且安心,我会珍重自己,完完全全、囫囵个的回来见你。”

“和我谈什么谢字。若有一日,我同你面对一样的情势,也会希望有人能帮我的。”沐云温柔一笑,遂即催促道:“你快些走吧,再晚一些,就要被人发现了。”

江呈佳点点头,便在沐云的帮助下,翻上了墙头,小心翼翼的跃了下去,跌在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沐云趴在墙头看着,目送她离开了江府后墙的小路,眼见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中。

彼时,照壁前的红茶无功而返,脸色恹恹的回到方才的地方,喊了一声:“千珊姐姐,守卫的郎君说,沐夫人有事,来不了了。”

可她两步走到角落里,却已不见千珊的影子。于是嘀嘀咕咕,满脸奇怪道:“明明刚刚还在这里,怎么一转眼,便不见了?”

沐云送走了江呈佳,便照着原路返回,踮着脚步从小径上绕道走了过来,恰巧碰见了从院外回来的红茶。她当即打了个激灵,伸手扶住一旁的廊柱,脚尖点了三两下,一个翻身,跳到了梁上去,伏在上面噤声等着红茶离开。

这小丫头嘴里一直嘟嘟囔囔、自言自语的说着什么。

沐云竖耳细听,便听见她道:“千珊姐姐到底去哪里了?难道回女君屋里去了?不行,门口的护卫没能请到沐夫人,我还是去禀报一声为好。”

沐云一听,心里一颤,当即紧张了起来,待红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游廊尽头,她便立即从梁上翻下身来,从另一条路奔去了碧棠斋的主屋。

红茶的脚程慢。沐云赶在她抵达主屋之前,便蹿进了屋中。她摸进暖阁里,便瞧见千珊被易容成江呈佳的模样躺在榻上,睡得极其深沉。

沐云急忙上前,用力的摇了摇她。

千珊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醒过神来,只觉得眼前混乱一片,视线随着意识的清醒逐渐清晰。她看见沐云皱着眉头坐在她身前,便迷迷糊糊的问道:“沐主子?您怎么在这里?”

沐云着急的说道:“千珊,你清醒清醒!我有话跟你说。”

千珊揉着眼睛,将将支着身体坐起,便觉得后脖颈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怎么回事?我的脖子怎么这样痛?”

她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只记得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为江呈佳捻被褥,接下来,自己好像就晕了过去。

千珊反应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彻底清醒了过来。她转头朝床榻上看去,瞧着身边空无一人,便又扭身朝屋内张望而去,可四下找了一番,却没见到半点人影,于是惊慌失措的抓住沐云的手,着急道:“沐主子,姑娘她不见了!”

沐云叹道:“你才发现么?”

千珊慌里慌张道:“我应该防着她的...是我大意了。沐主子,快些派人去追吧!”



【两百二十二】共同隐瞒

她匆匆忙忙下榻,穿上鞋子便准备往外跑,却被沐云一把扯了回去:“你这么急急忙忙的作甚?我话还没说完呢?!千珊,你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千珊坐回榻上,愁容满面道:“可是...”

沐云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道:“你家姑娘...是我放走的。”

千珊一愣,无言默默顿了良久,忽然惊呼一声,愕然道:“什么?”

此声落罢,她十分焦躁的喊道:“沐主子,您怎么能放她出去呢?!您...您再同我开玩笑是不是?”

沐云抿抿唇,勾着唇微笑道:“我同你开这种玩笑作甚?又不能换来什么。就在两柱香前,我亲自助她翻出了后墙。眼下,她应该已经坐上烛影停在巷子里的马车,赶出城去了。”

千珊气得跺脚,心急如焚道:“沐主子!您这样做,是在害她!咱们快些追上去,带姑娘回来吧!”

沐云尽全力安抚她道:“你听我说,阿珊。我们不让她走,才是害她。你自己细想想,她是什么个性?若把她关在碧棠斋里,不让她去北地,她定会日日夜夜惦念着宁南忧。她若思虑过甚,对她的病情只有坏而无益。

阿珊,我们换个角度想想,倘若你得知薛青重伤昏迷,你能忍得住不去看他么?”

她的反问,令千珊不由自主的沉默下来。

沐云便趁势说道:“你看看,连你也不可能做到是不是?不光是你,若遇到这种情况,我也不能理性的留下来。既如此,为何我们要强迫她呢?”

千珊低着头,一声不吭,心中的想法却倾向了沐云。

“阿珊。她这一路奔赴北地,我已经做好了完备的安排,必定会让她安全的抵达边城,绝不会让她有事。再者,她的身体,经过多日的调养,已有痊愈的迹象。这个时候出去走走,反而是好事。”

沐云费心劳力的劝着她,两眼亮澄澄、满是期待的盯着千珊看,希望她能成全江呈佳。

千珊犹疑再三,思考了很久,最终的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我还能怎么办?沐主子,不论你说得对还是不对,姑娘都已经逃出去了,以她的绝双智慧,一旦逃出江府,我们再想抓住她也没办法。既如此,倒不如认清事实,放她离开。”

听她终于松了口,沐云稳了稳心绪,继续道:“你既然这样想,不如随我一同瞒住这江府上下以及京城的人?”

这次,千珊想都没想,便颔首答道:“自该如此。”

沐云高兴笑道:“好...那我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听见主屋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两人的商议戛然而止,齐齐朝门口望去。

只听见外面传来了一记清脆的唤声:“千珊姐姐?您在主屋么?守卫郎君说,沐夫人有事来不了。眼下该怎么办?就要到女君用膳的时辰了?”

红茶站在门前,等了一会儿,可屋里却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她觉得甚是奇怪,又敲了敲门,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有人在么?女君?您在屋里吗?”

“我在。”

正当红茶嘀嘀咕咕的,打算再敲一次门时,里面传来了回应。

门应声打开,千珊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脸微笑的看着她道:“沐夫人来不了的事情,我晓得了。无妨,那糕点,我有幸见沐夫人做过,晓得配方,虽不说能做得一模一样。但,应该能做成功。只是,需要有人给我打下手。你在门前等我片刻,等会儿我们一道去小厨房。”

红茶立即道:“好。奴婢便在这里等着姐姐。”

千珊笑笑,两手抓着门,轰的一下合了起来,遂即朝屋内奔去。

屋子里,沐云与千珊商量着对策,细想着如何能够瞒住所有人——江呈佳出逃的消息。屋外,红茶端着食案,站在廊下,静静的盯着院内的春景看。

时光交替转换,不知不觉中,又过了十数日。

远在北境的边城,仍然陷于战火纷飞中,满庭荒草疯长,累累血 尸堆积。无论是城外围攻强守的匈奴阵营,还是城内死守煎熬的魏军,都已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边城高墙内,原本的太守府中,上上下下驻满了军中派来的士兵,围着一间屋子,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

此时,府门外,走来一位身披金甲、脚蹬铁靴、威风凛凛的中年男子。守在太守府前的士兵们见到此人,便齐齐弯腰行礼,异口同声道:“城大将军!”

城阁崖向众人点点头,手中持着宝剑,面容凝肃,步伐坚定的朝阶上行去。他绕过游廊,径直朝那周围守得密不透风的屋子走去。

屋前,一名医师正在清点需用药品,眼见城阁崖上前来,便匆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向他拱手作揖道:“大将军。”

城阁崖冲着他颔首示意,遂即望向那紧闭的屋门,皱着眉头问道:“君侯怎么样了?还没醒吗?”

医师恭敬答道:“禀大将军,君侯蛇毒清的不是很彻底...再加上刀伤过重,要想醒来,恐怕还要几日。”

城阁崖满脸担忧,在屋外停留了片刻,沉声说道:“我进去看看他。”

医师见状,连忙上前阻拦道:“大将军留步。君侯因蛇毒引得体内火寒交加,症状类似疫病,极易传染。将军您身上也有伤,若入内...恐稍有不慎,会因此染病。”

城阁崖顿住,脸色沉凝道:“都已经十日了...他体内的蛇毒虽说没能彻底清干净,也不至于...便成如今这样吧?果真有这样严重?”

医师为难道:“属下句句属实,关系到君侯的性命以及大将军您的安全,实在不敢乱说。匈奴人从连银山上抓来的毒蛇,似乎本身就带有瘟病,虽然及时把毒吸了出来,但...因为还有些余毒作祟,故而,渐渐引发出了病情。”

城阁崖低下眸,握拳拍掌,有些懊恼道:“这可糟了,若他真的有事,我等返京,该如何向摄政王交待?”

医师小声道:“其实...照着君侯如今的病势,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只是,醒或不醒,便无定数了。”

城阁崖叹道:“他如今这样,若是不醒,与亡故又有何区别?我一样不好交待。最关键是...”

他欲言又止,内心藏着煎熬与愧疚。这一次,若不是宁南忧舍命相救,他恐怕早已中毒身亡了。可是,城阁崖不明白,为什么宁南忧会为他搏命?他想不通,又觉得惭愧,假设他之前没有以小人之见来看待宁南忧,今日这样的状况,也许不会发生。

城阁崖长吁短叹着,疲倦的捏了捏鼻梁,冲着医师招招手道:“也罢。你既然这样说了,我便不进去看他了。只是有一点你要知道:你必须将他救醒。”

医师得了铁令,伸手作揖道:“属下,定不辱使命。”

城阁崖转身预备离开,医师却在此时唤住了他:“大将军稍等,属下还有一事想禀报。”

他转身蹙眉,朝医师望去,脸色冷淡,低声问道:“什么事?”

医师恭敬道:“赵拂赵将军,前两日推荐来一个人,擅用药膳治疗火寒交汇所引发的疾病,或可缓解君侯的病势...属下想让此人一试,不知大将军的意思...?”

他谨慎试探着。

城阁崖立刻道:“果真有这样的人?那还不快些引入府内,为君侯治疗?”

医师怔了怔,有些欣喜道:“大将军这是答应了?”

城阁崖点点头道:“既是赵拂将军推荐来的人,想必是这边城内十分擅医的人。耽误之急,是要让君侯的病势有所好转。哪怕付诸百倍努力,也要救醒他。”

医师当即回应道:“喏,属下必竭尽全力救治君侯。”

城阁崖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随后负手跨步离开了这里。

日子一点点的过去,城外战势仍然焦灼,只是在数日的大战下,匈奴已然筋疲力尽,在继续围攻的同时,战线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松懈了下来。

决战已到了关键时刻,考验的便是两军的恒心与毅力。

太守府中,城阁崖、刘平正与赵拂、钱晖以及越崇等人商议着接下来的作战方案,一阵商讨后,众人都饿的前胸贴后背。城阁崖便恰在时机的传来了晚膳。

庭前应来一声唤,紧接着便有数十名小厮端着一盘盘色香诱人、扑鼻芬香的膳食,迈步走了上来。

众人围在各自的案几上,闻着那令人馋涎欲滴的味道,两眼发起光来。

城阁崖因城外战势已心悸焦灼了很多日,时常没有胃口,每每用一点膳,便觉得食不下咽。只是此时,闻着那菜饭香,忽然便来了胃口。

他盯着面前的食盘,拿起筷子浅尝了一口,竟觉得出乎意料的好吃。眼前的这碗膳食,明明只是普通的白水豆腐,怎么尝起来这样好吃?

城阁崖赞叹一声,问道:“今日府内的厨子是换人了吗?这豆腐的味道怎么这样鲜美?”



【两百二十三】彻夜照顾

底下的赵拂吃着另一道菜,满心赞叹的说道:“大将军,您快尝尝这道银芽羹!我从未吃过这般可口的膳食。究竟是什么人,怎能有这样的厨艺?做出如此美妙的食物?”

越崇饿极了,埋头苦干,吃得满嘴都是油,口齿不清的嘟囔道:“赵将军说得是,这里的每一道膳食都好吃。”

堂上的几人都吃的狼吞虎咽,便连刘平这样平日里端着的人,也赞不绝口,频频感叹。

独独唯有钱晖一人,还有些理智,虽吃的畅快,脑子里却旋转着一个问题:太守府里何时来了这样一个技艺精湛的庖厨?怎么之前没有出现?此人底细如何?来自何方?

他注意到这一点,心里略有些不安起来,总觉得这厨子来历不简单。

正当堂上众人享受着美食时,太守府南侧被围得密不透风的那间屋子里,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对话声。

“怎么样?他体内的火寒之气仍在相撞么?”

“好些了好些了,比起前两日,已然好了很多。探他脉搏,气息已渐渐平稳,已有好转迹象。”

“那怎么,他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而且,一连几日,仍然高烧不断?”

“主子,您莫要着急。此乃疫症并发的正常表象。君侯中毒之前,有严重的伤寒之症,恰好这瘟毒侵入,加重了他的病况。军中医师已用品性温和的药物为君侯调养了一阵,他的瘟症已经减轻了许多,至少伤口不再化脓。这已是好迹象。”

“好迹象好迹象...持续高烧算什么好迹象?他的体温便没有降下来过,我如何能不着急?”

“属下近日,循着医书古卷,找到了一副上佳的药方,此方以连翘、炙麻黄、炒苦杏仁、板蓝根、绵马贯众、广藿香、红景天、甘草入汤熬煮,应当能止住高烧之症。”

“你有把握?”

“请主子信属下一回,属下虽没有孙齐医令那样妙手回春,但对瘟症也有所了解,定然能救回君侯。”

“好,我信你。”

屋子外守着门的护卫,悄悄侧耳听着,只是屋子里的人压低了声音,嘟嘟囔囔的,根本听不清楚。

冷暗的阴僻处,一名身着淡青色曲裾裙的女郎侧身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透进来的阳光,心情糟糕。她盯着窗框凝视了片刻,扭头朝床榻上看去。

女郎以方巾遮面,只露出一双忧愁的水眸。

在那以纱帐覆盖的床榻边上,还跽坐着另一人。那是一名郎君,他同样以方巾覆面,正神色深重的把着脉。

两人默默无言良久,各自叹了口气。

此时,屋外应声响起一阵敲门声:“年先生...看诊的时间到了,还请您快些出来吧。若晚了,我们无法同大将军交待。”

里头的郎君连忙答道:“好的好的,还请大人稍等,鄙人这便整理药箱出来。”

话音落罢,郎君有些无奈的看向窗前站着的女郎,轻声道:“主子,我们该走了。明日再来吧。”

窗外,阳光正好,透着缝隙落入屋中,恰好应在女郎身上。她站在逆光中,伤怀的落下眸,不情愿的点点头。

郎君整理好药箱,同女郎一前一后的踏出了门槛,引来门前侍卫一阵侧目。

随后便有嘀嘀咕咕的议论声传出:

“赵拂将军寻来的这两人到底是什么人?”

“你管这么多作甚?我看他们的身份不简单,不是你我能议论的。”

“我只是说一嘴。那医师身侧的小侍女做起羹汤来,实在美味。不知将来,何人有幸能娶她做妻?”

“嘘。你这些闲话等回军中再说,小心让他们听见了,要是被大将军知晓,定是三十军棍处置。”

“哦哦哦,不说了还不成么?!”

门前守卫的士兵们,虽已将说话声压到最低,但仍然清晰的落在了郎君与女郎的耳中。

这二人相视一笑,苦涩无奈。尤其是那女郎,神情十分沉郁。

那女郎,正是数日前从京城出逃,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北地的江呈佳。而走在她前头的年轻郎君,则是奉了沐云之命,贴身伺候在江呈佳身边的医者年谦。

他们入住太守府已有一段时日,托了烛影与赵拂的关系,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能入南院之中照顾昏迷的宁南忧,却没想到他的伤势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严重三分。年谦没见过如此复杂的病症,光是摸索药房便花了两三日,忙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江呈佳亦是没好到哪里去,因着满心的忧虑之情,吃不下睡不着,人整整消瘦了一圈。

同住侍候的烛影、拂风等人眼见她这般,个个愁云满面,心情复杂。

主仆几人住在太守府西侧一座偏远的小院子中,倒是与府内其他人互不通往,还算清净。为了掩人耳目,遮蔽身份,江呈佳伪装成了年谦身侧随侍的婢女,同他一起出入南院,照顾宁南忧。然而因女郎气质斐然,身姿出众,倒是传出不少流言蜚语来,说得尽是年谦与她的闲话,以及各种猜测他们身份的言论。

江呈佳听着这些话,只当作耳旁风,并不在意。

只是近日,这太守府内临时上任的管事,不知从何处打探到新来的这位医师的手下侍女,十分擅长厨艺,便亲自来西院拜访,诚恳的请求江呈佳为将军们做一顿美味可口的佳肴。

因这城内城外的战势,诸位领战的将领成日陷在焦灼中,已经有很多日食不下咽了。那管事的人,言辞诚恳。眼观太守府上下一片沉闷哀寂,江呈佳便心软了下来,亲自洗手做羹,调动所有伙夫,为全军上下做了可口的膳食。

而正是因为这样,现在太守府内,人言纷乱,猜测她身份的人更多了,前来西院打探消息的,也比往日多了百倍。他们前脚将将离开南院,后脚才绕过西院的照壁,便听见外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府内一众女婢与侍从都悄悄摸摸的探了过来,好奇的往院中张望。

江呈佳皱着眉头,抬头看向院子里正抱着剑站着的烛影与拂风,眼神示意了一下,他们两人便立即窜了出去,冲到了照壁前,将围过来的人们驱赶散开,斥声喝令,言辞犀利。

年谦匆匆走入屋中,江呈佳也跟着他奔了进去。

堂厅的大门紧闭起来,主仆二人围案而坐。年谦按照事先研制好的方子,在各种药格中称着分量抓药,尝试着熬煮,制成药丸或是汤水。

江呈佳跽坐在他身侧,翻着民间流传的各类食谱,配合着古籍医书继续研究压制火寒之气以及血伤之症的药膳。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江呈佳私底下悄悄央求了赵拂,请他允许自己留在南院中贴身照顾昏迷的郎君。赵拂虽然忧心她的身体状况,但更加焦急宁南忧的病势,又不忍拒绝她梨花带雨的恳求,只好答应了下来。

他费劲调解了一番,好不容易让城阁崖同意了此事。

于是,江呈佳欣喜若狂的准备了换洗衣物,高高兴兴的住进了南院,守在了宁南忧身边。

床上的郎君呼吸浅薄,面色苍白,多日沉睡已令他瘦骨如柴。江呈佳揪着心,拧干手中的湿巾,为他擦拭身体,看着看着,便忍不住落泪。

她从未见过这样干瘦的他,令人心痛窒息。

江呈佳忍着起伏不定的情绪,悉心照顾着他。年谦每日入屋三次,送来熬煮好的汤药以及清热去火的药丸,坚持不懈的喂给宁南忧。在他们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渐渐的,榻上的郎君退了高烧,脉象也慢慢平稳,病逝逐步好转,重病在身的他缓缓有了苏醒的迹象。

一日,江呈佳照常为他擦拭清理着身体,正弯着腰,手腕忽然被一只冰凉彻骨的手握住。那手冷如寒霜,十分骨感。女郎一怔,惊诧难抑,颤颤巍巍的转过头,看向宁南忧。只见那郎君,睁着一双冰凉深邃的眼,正静静的看着她。她当即隐忍不住,眼泪哗啦一下落了下来,滑在面巾上,湿了一片。

郎君失声哑道:“你是谁?”

大病一场,他消瘦的可怕,眼窝深深的陷下去,嘴唇周围一圈长满了胡茬,形容糟糕,眸瞳也木讷呆滞,一时之间并没有认出眼前的女郎是何人。

江呈佳激动的不知言语,一只手被他抓着,另一只手捂着唇,隐隐的小声啜泣着。其实,她现在,只要轻轻一甩开,便能挣脱宁南忧的手,可她已是心疼不已,便任由他抓着,默默了良久,说不出话来。

郎君的眼神持续呆滞着,似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愣愣的盯着女郎看。

两人相看默然许久,终于江呈佳拉下了遮在脸上的面巾,崩溃泣哭:“是我。二郎。是我,我是阿萝。”

郎君一怔,黑洞洞的瞳仁紧缩,紧紧注视着她,闷声不吭。他沉默了许久,启唇,轻声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喊道:“阿、萝?”

江呈佳拼命点头,已然泣不成声,她扑在他身侧,呜呜咽咽道:“我守了你好多日...终于等到你醒了。”

【两百二十四】悄然苏醒

郎君停顿了很久,费劲的喘出一口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吃力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只是,他仅仅说了七个字,便已精疲力竭,眯上眼睛,昏昏欲睡。

江呈佳跽坐在榻旁的席垫上,握紧他冰凉微寒、骨瘦如柴的手,低声道:“听闻你中毒受伤的消息,我无法安坐在京城内等候,央求了嫂嫂,带着烛影、拂风和年谦一道来了北地。”

郎君脸型消瘦,罐骨突出,样子很是骇人。

他默默盯着女郎含泪闪烁的眸眼,十分动容,声色沙哑低沉道:“小傻瓜...”

话音落罢,郎君吞了吞喉结,万分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五官用力的皱在了一起。

见他这般难受,江呈佳只觉得摧心剖肝,她凑上前去,泪眼朦胧,更咽着说道:“幸好,我倔着脾气过来了。不然,事情还不知道要糟糕到什么地步。”

说着说着,她生气起来:“临行前,你明明同我说过,你将北地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可是为什么...还会弄成如今这副模样?”

郎君忍着浑身上下的痛意,咬紧牙关,解释道:“中间、出了点、意外...”

瞧着她低头啜泣的模样,他心中狠狠一疼,稍稍侧过身子,想要安慰江呈佳,谁知却扯痛了背部的刀伤,发出一声惊呼,疼得头皮发麻。

江呈佳立即紧张道:“怎么了?怎么了?”

郎君握紧拳头,强行将痛意忍了下去,额上青筋因此暴起。他深呼一口气,抿着发白的嘴唇,全身颤抖着,明明已经痛苦不堪,却还是弯起了唇角,冲着女郎露出一个浅笑,装作什么事也没有,轻声喘息道:“没事、只是、刚刚醒来、有些累罢了。”

看他疼得出了汗,却仍然冲着自己微笑,江呈佳心里便十分的不是滋味。

她道:“痛便莫要强忍着了。我晓得你伤得有多重,你瞒不过我的。”

说罢,她继续为他擦拭身体,低下头,拿着白布和凝伤露,准备给他上药。宁南忧一声不吭,任由她摆布着,眼神一刻不离的跟着她,不肯松开。

这抹灼热的目光似乎想将她看出个洞。江呈佳有些无奈,嗔怪道:“你一直盯着我看作甚?难道我脸上有什么?”

宁南忧仍然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温柔笑道:“我的阿萝果然是绝色佳人...叫人无法转移视线。”

他找准了说话的力度,慢慢的顺畅起来,只是声音低哑,十分轻浅,但并不妨碍江呈佳听清楚。

这般低柔的撩拨之语,叫女郎蹭的一下红了脸,啐了一声道:“去!刚醒来,便说浑话!谁要听你说这些?”

郎君闷声哼笑着,有意无意的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坐下来歇歇,瞧你,脸色这么差。”

江呈佳眨眨眼,不理他,继续拿着手里的凝伤露,在他伤口上涂药。

宁南忧笑着叹气道:“脾气不小,怎么还不理人?”

江呈佳道哼哼道:“我理你作甚?待你伤好了,我不会在这里多留一刻,立马就回京城。”

听她赌气般的话语,他忍俊不禁道:“来都来了...不如陪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再一同返程?”

江呈佳骂骂咧咧的说道:“谁要留在这里陪你?想的倒是很美!我同你说,待你好些,若是不解释清楚你因何重伤,我定然不饶你。”

郎君啼笑皆非的应道:“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

见他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江呈佳有些发恼道:“还笑!看着我焦头烂额的照顾你,你很高兴么?”

她皱着眉头,神情凝重,眸中闪着似有若无的怒意。宁南忧见状,心中一慌,伸出手,轻轻抓住她的衣袖,摇了摇,低声下气道:“是我的错。我不该惹你伤心,让你这般奔波劳累。阿萝...你莫要生我的气。”

他可怜兮兮的央求着,那病病恹恹的模样,让江呈佳心软的一塌糊涂。他这一招立竿见影,女郎当即消了气,但还是嘴硬道:“谁生你的气,我才懒得同你生气。”

宁南忧闷着声,眉眼含笑,始终如一的盯着她看。江呈佳为他上完药,便起了身,重新将面巾系了回去,端着铜盆站在榻旁,叮嘱他道:“你好生歇着。”

说罢,她转身便走,甚至不给宁南忧反应的机会。待他醒过神来,门口已经传来关门声,一瞬间,屋子里陷入了寂静。宁南忧盯着江呈佳消失的方向,哭笑不得的叹了一声。

屋子外,廊檐下,江呈佳端庄淑雅的冲着守在阶台上的士兵们躬身弯腰,行了个礼道:“麻烦郎君们去向城大将军通禀一声,车骑将军已苏醒,伤势约莫无碍了。另外,还请诸位前去西院,请我家医师大人过来一趟,为车骑将军再诊一次脉。”

听闻这样的喜讯,院内守着的军兵们不由喜出望外:“阿秀姑娘说得可是真的?车骑将军真的醒了?”

江呈佳神色自若,表情平静恬淡,低声轻柔道:“千真万确。烦劳诸位郎君通禀,也好让全军上下安心。”

军兵们各个雀跃起来,眉飞色舞道:“这下好了!总算了结了一桩心事。”

领首的那名将士似乎格外激动,竟当众抹起眼泪道:“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今日。阿秀姑娘...您和您家医师真是丹青妙手、华佗再世!我与诸位弟兄们在此感谢您二人的大恩大德!”

说罢,他立即单膝下跪,拱手作揖,郑重其事的致谢,他身后的一众将士也随同一起下跪,言语中皆是感恩。

这一举动,令江呈佳吃惊,叫她有些措手不及,连忙弯身请他们起来,着急忙慌道:“郎君们这是作甚?行医救人本就是医师职责,我怎敢承受这样的大礼,欠妥、欠妥!诸位快快请起!”

谁知,那领头的小将士坚持不肯,硬要她受完此礼。江呈佳只好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向自己抱拳作揖。好容易结束了这场面,前去报信的三名士兵又轰隆隆引来一堆人,朝着南院围了过来。

游廊内,冲在最前头,迫不及待的是越崇。江呈佳一眼便认了出来,刚想避让,便见这青年直愣愣的奔到她面前,兴奋的握住她的肩膀,用力将她整个人摇了摇,问道:“阿秀姑娘,车骑将军真的醒了么?”

跟在越崇后面的赵拂,冷声咳了咳,私下里,悄悄扯了扯越崇,示意他莫要如此失态。

只见面前的青年脸色一僵,很是尴尬的收回手,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干笑两声,看似向江呈佳解释,实则是同在场所有人说明:“我、我是替大将军着急。城大将军为了车骑将军的事情,已经寝食难安多日了。”

他摸着脑袋,退后几步,像是刻意保持距离一般。

江呈佳哭笑不得道:“越前锋放心,车骑将军确实已经苏醒。”

她看着越崇暗自窃喜的模样,也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

赵拂清了清嗓子,向江呈佳抱拳道:“敢问阿秀姑娘...既然车骑将军已醒,在下等人可否入内探望?”

江呈佳立即摇头拒绝道:“不可。车骑将军虽然已经苏醒,但身体依旧十分虚弱,且...他身上的瘟毒并未彻底排除干净,恐怕仍有传染之危险。二位郎君若想要探望,还需再等几日。”

赵拂闻言,不由自主的蹙起了眉,心内再次担忧了起来。

江呈佳见状,刚准备安慰,便听见游廊的另一边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钱晖随同城阁崖一道闻声赶来了南院。

“阿秀姑娘!”隔着老远,城阁崖便朝她唤了一声,紧接着奔了过来,急匆匆的问道:“他真的醒了?”

江呈佳再次点头。

城阁崖瞬即喜笑颜开,脚步一踏,转身便想冲进屋子里。

江呈佳一惊,急切的冲到他面前,伸开双臂拦住他道:“大将军!安全起见,此时此刻,您还不能入屋。”

城阁崖张望了一番,有些失望的顿住脚步,退了下来,沉吟片刻,无奈的点了点头,并向江呈佳致歉道:“是在下鲁莽了,阿秀姑娘莫怪。”

钱晖默默站在众人身后,目光落在江呈佳身上,有意无意的打探观望着,总觉得这姑娘很是眼熟,尤其那一双眸子,透着一股灵动。只是,面巾遮着她的脸,让人无从得知她的样貌。

他又看向赵拂,见这人对阿秀的态度始终毕恭毕敬的,心中不由奇怪。

城阁崖沉默了片刻,缓了缓心神,礼貌的向江呈佳道:“阿秀姑娘...车骑将军能苏醒,全靠你与年医师的悉心照料。我与诸位将军在此感谢汝之大恩。”

江呈佳立即摆摆手道:“何须如此客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于我们不过举手之劳。”

话音落罢,她观这名中年郎君的脸上似有难言之意,于是稍稍顿了顿,又道:“大将军若有紧要之事需要告知车骑将军...奴婢或可代为转达。”

城阁崖一怔,看向女郎的眼神变得深邃,带着些探寻之意。



【两百二十五】猜测身份

“车骑将军如今,可否能阅览文书?若可以,我这里有份东西,想递给他看一看。”城阁崖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用牛皮纸密封好的信件。

江呈佳稍稍倾下身子,从他手里接过了信封,恭恭敬敬道:“将军之意,奴婢必会转达。只是,车骑将军刚刚苏醒,精神状态不太好。大将军的这封书信,恐怕要过两日才能看了。”

城阁崖脸色微沉,有些无奈的点点头道:“他的伤要紧。待他好些了再看,也未有不可。”

他凝了凝眸,抱拳道:“既如此,在下便不继续打扰了,军中要务甚多,不可耽搁时辰。”

城阁崖从未把江呈佳当作女婢看待,而是以座上宾的态度礼遇。因此,跟在他身旁的一众将士,也以礼相待,客气有加。眼见大将军抱拳作揖,微微弯身作礼,众人也随之一同拱了拱拳头。

江呈佳弯着眉眼,温婉文雅的欠了欠身,细声柔语道:“诸位将军走好,奴婢便不送了。”

城阁崖转身离去,赵拂与越崇也抬脚准备离开。一直在旁默声不语的钱晖,却悄悄拉住赵拂,将他拽到一旁,压着嗓音问道:“赵兄,这位阿秀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历?我怎么感觉她这么熟悉?”

赵拂一怔,表情明显僵住,不由得糊弄道:“她是年医师的婢女,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钱晖一眼看出他在打马虎眼,于是十分严肃道:“赵兄。难道你觉得我看不出来?那年医师对这阿秀姑娘十分敬重客气,在他们二人之间,阿秀根本不像是个女婢。她的身份定然不简单。”

赵拂有些无奈,遮遮掩掩的说道:“为什么追着阿秀问?难道不该好奇年谦是谁么?”

钱晖却道:“年谦此人,医术尚可。他既然是你引荐入府的人,我姑且放心信任。只是,他带入府的这名婢女,行为可疑,为了主公的安全,我不得不小心些。”

赵拂哭笑不得道:“你既然相信年谦,为何不能信阿秀?”

钱晖一本正经,义正言辞道:“我放心你,所以暂且不怀疑年谦的来历,但他引进府的人,我无法完全相信。赵兄,你老实说,这名唤作阿秀的姑娘,你是不是知道是谁?”

赵拂摇摇头,瞬即否认道:“不,我不知道是谁。但她这些天对主公确实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就算你心中有所怀疑,也应该放心了吧?”

钱晖摸着下巴,嘀嘀咕咕道:“难道是我多心了?可是,到底为什么我会觉得她这么眼熟?”

赵拂拍拍他的肩膀,轻叹道:“钱兄,莫要纠结了。”

两人窃窃私语着,走在前头的城阁崖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赵拂恰好瞥见,当即怼了怼钱晖的胳膊,小声说道:“钱兄,此事日后我在同你说,我们快些跟上吧。否则,大将军该起疑了。”

钱晖用余光扫见廊下几人的身影,无可奈何的点点头,遂即负手转身,朝城阁崖身边行去。

江呈佳始终微笑着,目送着众人离去。

一群身穿盔甲的军汉们渐渐远行,年谦也在这个时候从院子的小门走了进来。他拎着药箱,站在树荫下,眺望着人群,等了片刻,才往江呈佳这边走来。

“阿秀。”

当着守在屋前的诸位士兵的面,年谦浅唤了江呈佳一声。

女郎回首,向他看去,谦恭有礼的欠身道:“医师来了!奴婢问郎君安好。”

年谦眸色一顿,下意识的想回礼,又及时克制住,神态略显僵硬。但,他的脸上挂着面巾,因此看不太出他此刻的表情。最后,他默默点了点头,遂即踏步而来,走上了阶台。

江呈佳退至一旁,让出了位置,请年谦上前。随后,两人一同入了屋房,将门紧 合而上。

年谦来到阁内的榻旁。此刻,宁南忧已浅浅的入了眠,紧闭双眸,满脸疲倦。年谦轻手轻脚的蹲下身子,打开药箱,拿出看诊的工具,为他把脉。

江呈佳坐在一旁的脚榻上,神情紧张的盯着他看。

屋中沉寂了片刻,年谦的表情渐渐放松了下来。他长吁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这么多日,总算有点成效了。”

他扭身朝女郎望去,面露喜色,轻声道:“阁主且可放心。君侯的伤势,已然好转了许多,脉象也逐渐平稳。属下稍稍调整一下方子,配些温补养气的药,每日两副,约莫半个月,君侯体内的火寒之症便能彻底散去。届时,只需好好养着刀伤,便无大碍了。”

他这样说道,江呈佳终于喘了口气,忐忑不安的心定了下来。

年谦叮嘱道:“只是...这几日君侯的症状有可能会反复,需小心看护。”

他看了一眼江呈佳略显苍白的脸色,提议道:“您已经熬了好几个大夜,不如换属下来照看君侯吧?您先回西院好好休息一番?”

江呈佳却摇头道:“我没事。你照顾他不方便,还是我亲自来吧。”

她轻轻一句,否决了。

江呈佳声音虽轻,却十分坚决。见她如此,年谦本想再劝,转念一想,欲言又止,无奈的将话语吞下,点点头道:“好吧。阁主...您也要顾着些自己,莫要熬坏了身子。属下会配些补元填气的汤药端来给您喝。”

他晓得,眼前的这位女郎一旦决定了什么,便是劝不回来的。

“你退下吧,盯着小厨房,把晚上的药煎了。”江呈佳目不转睛的盯着榻上浅睡着的郎君,对年谦吩咐着。

年谦应了一声,识趣的退了出去。

待他合上了门,脚步逐渐远去。江呈佳探出头,特意看了看,确定他真的走了,才收回目光,重新向榻上的人看去:“莫装睡啦,年谦已经出去了。”

那看似浅睡的郎君,此刻睁开墨黑如玉般的眼睛,轻轻转着,满满笑意的盯着她看。

江呈佳瞪他道:“明明醒着,作甚装睡?”

郎君低声浅语道:“你带来的那人,我并不熟悉...避免尴尬,就干脆假装睡着。”

江呈佳扑哧一声笑道:“原来,二郎也会害怕尴尬?”

宁南忧哼哼两声:“怎么,不行吗?”

他顿了一下,转了话锋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有些奇怪。怎么这次,孙齐没有跟着你一同过来?我特地留他在京城照料你的身子,他理应跟着你过来的?”

江呈佳眸色微滞,轻轻皱起眉头,沉声不语。

宁南忧觉得她的表情很奇怪,于是疑惑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迟疑了一下,不知同他从何处说起,有些纠结道:“孙齐他...”

宁南忧慢慢收敛笑意,问:“他怎么了?”

江呈佳想了想,还是决定将事情的原委通通与他说一遍,于是深呼一口气道:“孙齐他,并非是陛下派到你身边的人,而是常山侯府的沈攸之安插入宫的。他能顺利入侯府,全靠沈攸之的安排。你离开北地之后,烛影便去调查调查了那封匿名信的来历,顺藤摸瓜,找到了孙齐身上。”

“什么?”宁南忧显然有些吃惊。

但他的注意力却并不在孙齐身上,他有些迫切道:“你确定孙齐是沈攸之派来的?”

江呈佳有些意外,没料到宁南忧直奔沈攸之追问。

她停了停,轻声叹道:“看来,孙齐说得是真的?二郎,你和沈夫子的关系,不一般?”

宁南忧身形一颤,僵着脸色道:“我未同你提过他...并非是想故意瞒你,你可会生我的气?”

江呈佳摇摇头道:“我生这样的气作甚?沈夫子投身常山侯府,你私下也不曾与他有联系...便说明,连你也不晓得他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既是这样,我做甚要生这劳什子气?”

宁南忧稍稍莞尔,温柔解释道:“你不觉得我瞒着你便好。其实,他投身常山侯府的事情,我亦是两年前,泉陵之战后才晓得的。他反对我为卢夫子洗冤,不想看我如此艰辛的活下去。只是,他毕竟也算是我的恩师...他可以对我无情,我却不能对他无义。故而,我便当作,从不知晓他的存在,不曾主动联系。”

他面露惆怅,似乎很是伤怀,但却隐忍了下来。

江呈佳坐在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指问道:“你老实告诉我。我们今年返京入城后,你去父王府中,被王后刁难,又遭常山侯侮辱,是不是...沈夫子也参与其中。”

宁南忧讶异道:“你怎么...”

江呈佳心疼的说道:“有些话,你或许不记得了,但我却记得清清楚楚。你受了鞭刑,又浸了掺了盐的冰水,昏昏沉沉下同我说过...你捉摸不透一个人,不知他到底有没有背叛。”

宁南忧闷声不响,心情略有些凝重。

江呈佳继续道:“可如今,我想告诉你的是...孙齐说,沈夫子对你,从未有过背叛,也未曾想过伤你。只是,他曾在很多不得已的情况下,做了不得已的事。”

【两百二十六】神秘哨兵

宁南忧眼神微滞,沉吟着问道:“孙齐,真的这样说?”

江呈佳应道:“我亲耳听见,不会有假。”

宁南忧目光渐凝,眼神愈加深邃幽远,陷入了思虑之中,仿若在细细琢磨着什么。

眼见此景,江呈佳俯身过去,一只手撑着,侧靠在他身侧,好奇的眨眨眼问道:“你在想什么?”

郎君醒过神来,朝她望来一眼,再三犹豫后问道:“我昏睡的这些日子。门前可有一名小哨兵寸步不离的守着?”

他倏然提出这样的问题,令女郎有些摸不着头脑。她细想了想,遂而答道:“是不是哨兵我并不知...只不过,你屋门前确实有名兵士一直守着,日日都来,不肯同其他人守卫换岗。”

听闻此语,宁南忧唔了一声,动了动右手,覆在女郎雪 嫩 光滑的手背上,小心握住,温柔道:“你方才不是要我交待北地发生的事情么?现下,我便告诉你。”

江呈佳点点头,挪着身子,更贴近了他一些,小声道:“你说,我听着。”

宁南忧遂将北地之战的原委细细说来:“原本,若是越崇没有离开,或许这桩意外不会发生。我与赵拂、钱晖以及越崇,按照先前的计划,顺利的将援军悄无声息的引入了边城前的平原内。索罗琦他们反应过来时,我们的军队已经围了城,匈奴只能迎战。

只是,阿尔奇领着的十五万兵马守着虎陵丘,仍是危险重重。纵然有钱晖以及山河县的首领埋伏在丘峰之内偷袭山下军营,得以依靠险峻的山势困住阿尔奇半刻,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事先想到了这一点,故而,钱晖传出偷袭成功的消息后,我便立刻命前来报信的斥候领着军中一千人赶往边城两侧山脉连峰处,离虎陵丘最近的地方,用先前在山中费心布置的机关,彻底堵住了阿尔奇的归程之路,将十五万匈奴兵马全部困在了丘谷之下,再以鸣箭的方式通知钱晖继续攻袭。

这样的计策,不说能一直困住阿尔奇,却也足够拖延时间,助我军重新夺回边城。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虎陵丘之中,出现了另一股强悍的兵力,既非山河县的戍军,也非长鸣军,更不是匈奴兵。这股力量,暗中襄助钱晖,对阿尔奇的军营发动了攻击。

钱晖再次禀传消息到军营时,我军正与索罗琦大战。我得知此事,只觉得心惊,于是悄悄的通知了越崇,命他以支援虎陵丘的名义前去查探情况,摸清那队人马的来历。

我军与匈奴缠战三日,将索罗琦逼上了绝路,此人做了亡命的准备,预备与我们同归于尽,竟以毒蛇猛兽反攻。幸亏...开战之前,藏于两侧深山之中的探兵发现,夜半时分,边城之内有一行二三十的人马,趁着暴雨赶往了连银山。得知此消息的小哨兵是越崇安排的人,所以立刻入了我的营帐,将此事禀报了上来。

也多亏了这名小哨兵的提醒,我才注意到,索罗琦忽然遣派二三十人赶赴连银山,很有可能是为了捕捉雨后游行于山间的蛇虫与凶兽。连银山盛产含有剧毒的蛇、虫。而匈奴人常年生活在野外,最擅长捕捉这类凶禽。

故而,我亦事先做了防范。那名小哨兵自我介绍说,他是来自蛇村的人,我便让他入了锻造营,协助铁匠与良工打造对付毒蛇恶虫以及猛兽的工具。然则,真正到了那一天,索罗琦放出所有剧毒虫蛇攻袭我方兵士时,军中人心大乱,众兵手足无措,虽靠着加急锻造出来的武器止了些损失,却仍是伤亡惨重。

无奈之下,刘平只能选择以火攻之,将虫蛇猛兽烧死。偏偏祸不单行,我料到索罗琦会用凶禽攻击,却没想到他竟将那天夜里派出去的二三十余人分成了两队人马。另一队竟脱离了探兵的监视,绕路赶往了虎陵丘。因此,边城之外深陷蛇虫之灾的同时,钱晖等人亦遭到了偷袭,顾接不暇时,被阿尔奇找到了突破口,冲出了丘谷形成的包围。

越崇刚刚潜入虎陵丘峰之中,亲眼目睹钱晖的军马被袭,于是即刻上禀,消息刚传到军中,城阁崖便立即率着五千人马随他一同赶往了虎陵丘,欲救援钱晖,并继续拦截阿尔奇的去路。我放心不下越崇,将军中指挥之权交给了刘平,也带兵追了上去,恰在山河县与边城交界的谷口处,发现了被匈奴围攻的城阁崖与越崇。

山谷内的匈奴兵,不知何时,也捕获了数量众多的蛇虫...企图以此困住大将军以及越崇的脚步。我赶上去营救,意外发现,那名入了锻造营的小哨兵,也跟在越崇身后。

这小兵见我入了蛇阵援救,竟几次三番的在我危险之际前来扑救。我心中有疑,却碍于当时情形,没时间多想。城阁崖与越崇在我的掩护下,已成功脱逃。可那小哨兵却在此时再次陷入了蛇虫攻击之中,为了救他,我才会被毒蛇咬中,重毒昏迷。”

女郎问:“这么说,你不是为了救城阁崖而受伤?那为何,太守府中皆是你舍身搭救大将军的传闻?”

宁南忧:“大约是...城大将军以为,我是因救他重伤昏迷的吧。毕竟,那种情况,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江呈佳蹙紧眉头,拍着胸口,无奈叹道:“你也是,怎么就这样轻易的扑出去救人了?幸而,临战前,李跃与赵拂绑着你穿上了金丝软甲,那毒蛇的獠牙才未能深入你的皮肉,只是轻轻划了两道伤痕。否则,你早已当场毒发身亡了!哪里还容得下你在这里同我说话?”

听着她的不满和抱怨,宁南忧微微勾唇,轻声安慰道:“好在,我此刻还活着。你也别恼,我救人也并非毫无目的。这小哨兵的身份来历不简单,兴许,与虎陵丘中助钱晖脱身的那股神秘而强悍的兵力有关。出战前,我命李跃去查了此人的户籍文书,不知道眼下有没有送到北地。”

江呈佳顿了顿,看着宁南忧眼中闪烁着的目光,心中稍有些犹疑,试探着问道:“二郎对这名小哨兵的身份,是否...已有了猜测?”

郎君收敛眸色,温温浅浅的看向她,指腹轻轻磨蹭着女郎的手背,笑道:“到底是瞒不过你的眼睛。不错,我确实已有怀疑。”

她又接着问道:“难道...二郎觉得,此人乃是沈夫子的所派?”

宁南忧愣了愣,哑然一笑:“我的阿萝,真是聪慧。此人,我自第一面便觉得眼熟,像是从前见过似的。凭着他对我的态度,以及虎陵丘中出现的异常,我总觉得是有故旧之人在暗中助我。今日听你提及孙齐以及沈夫子的事,我忽然想起...这哨兵的样貌,倒是像极了从前跟在沈夫子身边的一个书童。我便意识到,此事或许与他有关。”

江呈佳调侃道:“那倒是凑巧,我今日说这一嘴,恰好提醒了你。”

宁南忧点头,莞尔道:“正是如此,阿萝,你真是我的福星。”

江呈佳抿抿唇,啐了他一声:“去!就会油嘴滑舌。”

说罢,她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没过片刻,又忽然想起些什么,低着头从怀中掏出了一封文书,递到宁南忧面前,道:“对了,这是方才城大将军塞给我的,说是想请你看看。只是你现在身子虚,怕是看一会儿便会疲倦眼花。我先给你放在床头的书案上,待你伤好些再阅。”

“不必这样麻烦,你直接读给我听罢,省得我之后再看了。”宁南忧不假思索的说着,没有半分犹豫。

江呈佳心中一暖:“你倒是一点也不怕泄露军机?”

宁南忧握住她的手腕,温和若水般,宠溺道:“对于你,我没有什么秘密可瞒着。况且,若真是军机要务,你看了,也能替我出些好主意。”

“你也真是放心我?”江呈佳笑了笑,不知怎得竟生出了一丝愧疚之意,许是因为她有事瞒着他,而他却交付了整颗真心,完全信赖于她,所以她有些心虚了起来。

宁南忧盯着她墨黑乌亮的眸,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愈发的爱怜与心疼。只是这时,他却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之前做的那些奇怪的梦,不自觉的敛起了神情,轻声道:“阿萝,日后,我会毫无保留的将我的一切告诉你,不会再让你心生疑虑,伤怀难过。”

听着他的承诺,江呈佳浅浅笑道:“好。我记住你这句话了。”

郎君顿了顿,追问道:“那么你呢?你会对我...全然信任么?”

这句问,让江呈佳懵住,一时间张口答不上话,愣了好一会儿,才道:“自然...我自然信你。我也...会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说着违心的话,眼眸垂落,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瞳仁中透出的慌张与不安。

女郎的局促虽然隐藏的很好,却还是让宁南忧有所察觉。



【两百二十七】京城诏令

他眸光一定,表情在一瞬间内产生了细微的变化。他凝视着女郎的面庞,心里生出了一丝失落,微笑着,不露痕迹的转移了话题:“好,你说的话,我记在心上了。只是军务要紧,我昏迷了这么多日,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城大将军既然拟了这份文书交给你,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之事一直准备同我商议,却不晓得我何时能醒,才干脆写了下来。又或者是京城以及凉州方面传来的消息,总之,此份文书的内容定然极其重要,为避免耽误战机,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还是你直接念给我听罢。”

经他提醒,江呈佳反应了过来,拿着手中用牛皮纸封住的信件,急忙应道:“好。”

她沿着牛皮纸封蜡的地方小心翼翼的撕开,从中拿出了一份帛书,铺展开来,大概预览了一遍。下一瞬,她的脸色惊变,像是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

宁南忧目睹了她神情的变化,心中顿时有些打鼓。他屏息凝神,谨慎的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江呈佳握着这份帛绢,有些难以置信,话更在喉中许久,吐不出半个字。

宁南忧追问:“到底怎么了?这份文书,到底说了什么?”

他面前的女郎深深的呼进空气,面色凝重,眸光暗沉,一字一句咬准字音,低声道:“这并不是城大将军所写的文书,而是传自京城的一封诏令。”

宁南忧怔了怔,出声疑惑道:“诏令?陛下的诏令?”

女郎默默点头,盯着他,有些无奈与不忍,却还是一五一十的说道:“父亲私下请旨呈圣,要求将你调派至凉州边境,与雍州刺史萧飒共同抵御各国联军。”

话音响起,悬荡在屋中,令气氛忽然降至冰点。躺在榻上的郎君,像是被时间定格了一般,一动不动的僵住,原本就惨淡的脸色,此刻更显煞白。

江呈佳见状,当即倾身上前,与他十指相扣,有些慌张,低声安慰道:“没关系,就算父亲将你遣至凉州,北地边城剩余的事情,赵拂他们也可以自己处理的,你不必觉得焦虑。”

宁南忧眼神滞愣,呆呆的,瞳孔放大,眸光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他像是没听到江呈佳说的话一般,神情恍惚茫然。她紧锁眉尖,用力捏了捏他的指节,想要让他醒神,可这郎君却无动于衷。

“二郎,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北地接下来的事情,我可以留下来,替你关照一二,待你伤好,可以安心赶赴凉州。”

江呈佳提出建议,想让他安心。可郎君仍然毫无反应。

他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才稍稍缓了回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异常的冷静:“这诏令什么时候送到北地的?”

江呈佳一怔,再次把目光转向手里的绢帛,仔细斟酌后说道:“此诏命二郎你病情略好后,立刻启程离开北地,按照时间推测,估摸着是三、四日以前送到的。

半月之前,你的脉象渐有好转之迹,城阁崖确定了你无生命危险后,便亲自写了份奏报,呈回了京城。陛下与父亲应当是得知你的伤势已经得到遏制,才会写下此封诏令。”

宁南忧又接着问道:“在我昏迷之际,京城与北地可有发生什么异常之事?”

江呈佳摇摇头道:“你从昏迷到彻底苏醒,已有一个半月。我虽日日陪在你身侧,却也命烛影与拂风时刻注意朝堂动势,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古怪之事。”

宁南忧喃喃道:“那倒是奇怪。若没有特别的原因,父亲因何缘由...会将我调离北地。我自京都启程出征,临行前,父亲特地交待过我,定要在此战中博得首功。可如今战势未清,他为何突然将我调往凉州?”

江呈佳一时间懵滞,没有想到郎君考虑的是这个,而非北地余后事。

她问:“父亲要将你调离北地,难道你不担心之后北地出现意外,破坏了你原本的计划么?”

宁南忧一脸平静道:“城阁崖入主边城,想必匈奴人再怎么纠缠不舍,疯狂攻袭,也不可能再次夺城。他既是陛下亲任的镇远大将军,在领军守城、挥兵迎战方面自是有着过人之处。这一点,全然不必担忧。敌军不管如何锲而不舍,在夺了城、士气大振的魏军面前,也是不成气候的。

况且,他身边还有刘平兼顾,我根本不必担忧魏军会出现战败之况。而我执意要来北地,想要亲自处理的事情,早已解决,故而已经没有任何忧虑担心之处。至于赵拂、钱晖与越崇————

他们每一个人,对于我们共同谋划的事情,都是做好充足准备的,即便我离开,以他们的心志,也能坚守在此,完成任务。他们潜伏韬晦了这么多年,为得便是班师回朝的那一日,我相信他们可以成功。”

江呈佳听完他的一番话,紧张的心情才稍稍放松,追着说道:“你刚刚发愣,我还以为你是害怕自己离开,会让赵拂他们群龙无首,耽误了后面的大事。”

“我只是有些担忧,是不是父亲那边得到了什么消息,发现了什么,才会令他突然向陛下请旨,将我调离北地。”宁南忧垂下目光,浓密的睫毛便顺势遮掩了下来,将他眸中的深邃盖住,看上去像是闭上了眼睛。

江呈佳道:“你既然觉得此事不对,我便让拂风去查一查。他管着千机处,即便是在边城,也能得知京城淮王府的消息。打探一番,便能有结果。”

宁南忧嗯了一声,默默沉寂下来,像是陷入了浅眠般没了动静。

屋子里突然安静,郎君的呼吸声也变得薄弱。江呈佳一直握着他的手,不敢松开,憋了半宿,见他再无反应,便忍不住试探着轻轻的唤了他一声:“二郎?二郎?你睡了?”

宁南忧躺着,鼻息浅浅,表情十分宁谧,看上去似乎真的已经熟睡。

江呈佳盯着他瘦弱苍白的脸庞,舍不得再吵醒他,于是悄悄的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拽住被褥的一角,小心捻了捻。她坐在一旁陪着,默然无声的盯着床榻对面的小窗,不自觉地发起呆来。

少顷,身侧的郎君在她毫无防备之际,倏然出声说道:“阿萝,我有急事要见赵拂一面,你可否让他今夜悄悄潜入我房中与我相见?”

即便他哑着嗓音,说话声非常之轻,江呈佳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她惊得浑身猛地一颤,然后拍着胸口无奈道:“二郎...你没睡着啊?好歹事先给我点准备,这般突然说话...真是...”

她念念叨叨的嘟囔几句,又问:“你要叫赵拂过来作甚?有事要问他?”

宁南忧抬眸仰视着她,点点头道:“有要紧之事询问。关乎父亲将我调离北地的原因。”

江呈佳好奇道:“你想到了什么?”

郎君摇摇头道:“我不确定,只是招来赵拂作一番询问。夜时,你陪在我身边一起听听,便晓得我要问什么了。”

他没有直接说明,眸色却在不自觉中透出一丝阴鸷。

江呈佳只好道:“好吧。我晓得了。我会告诉烛影,让他去通知赵拂的,你安心便罢。”

她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推测着时辰,默默计算着,遂而放开了郎君的手,低声温柔嘱咐道:“你如今身子虚,不好醒这么长的时间,晚上的事情,我现在就去安排,你且先睡吧,不要再操这些心了。”

宁南忧颔首应道:“好。”

他无条件的依赖她,听到她这番叮嘱,便安心的闭上了眼睛。仅仅醒了这么片刻,他已觉得疲累无比,其实早就困倦难抑,只是一直在强撑着。

江呈佳起了身,为郎君重新理了理被褥,便轻手轻脚的离开了房屋。

屋中檀香燃着,飘出一缕如丝带般润滑的白烟,香甜的气息慢慢于青炉中扩散。日落月升,天边一记飞驰而过的雷光划破藏青色的天,又在刹那间恢复静谧。

鸦雀无声的屋子里,此刻响起一声吱呀,那是扇门被打开的动静。女郎迈着莲步,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带来一股药香。屏风前人影摇晃了片刻,一根红烛点燃了光芒,照亮了屋子的半边。

她往内里行去,在床榻两边的置放的灯台上插入两盏红烛,纷纷点燃,做完这一切,又回到屏风外,将熬煮好的汤药端了过去。

帘帐内,郎君睡得深沉,对身边的动静一无所知,丝毫不被那晃眼的烛光影响。

直到女郎掀起了遮下来的帘子,衣袖隐隐的拂来一股风,迎面铺在他脸上,他才略微感受到了身旁的异动。

江呈佳盘腿坐下,俯着身子,温柔唤他道:“二郎醒醒...汤药已经熬好,你该起来了。”

宁南忧睡得太沉,听见耳旁隐隐的唤声,却无法立即醒来。他挣扎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费劲的转了转眸,遂而望向身旁的女郎。



【两百二十八】询问月牙

他睡得头痛欲裂,浑身乏力酸软,抬手捂住额头,蹙紧眉头道:“什么时辰了?”

江呈佳道:“已经戌时五刻了。”

郎君动了动身子,疲惫倦怠至极。她浅浅笑了一声,轻轻扶起了他的肩膀,预备让他起身。

宁南忧速度快,抓住了她的纤纤素手,用臂膀稍稍撑起自己,自然而然的枕到她的腿上去,眯着眼睛,沉沉说道:“我就这样躺着...后面的烛光实在晃眼...替我挡一挡。”

江呈佳扑哧一笑,小心推了推他的肩膀,他却纹丝不动。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好任由他枕着自己的腿,小声道:“那烛光既然太亮,我拿远些便是了。你这样,该怎么喝药?”

“你喂我便是了...那药也苦的很。”

他倒像是个小童,甚有些无理取闹之意。江呈佳啼笑皆非,从案上端来陶碗,吹了吹热气,用羹匙一勺一勺的舀出来,递到他嘴边喂下。郎君喝着苦得发齁的药,神色略僵,舌头发木的咂了咂嘴巴。

见他这样,江呈佳颇觉得好笑,低声道:“我拿了些蜜饯,待你喝完,吃一点,嘴里的苦味便会好一点。”

宁南忧窝在她怀里,微微勾着唇角,笑道:“你喂我喝药,再苦也变得甜了。”

江呈佳哼道:“就会贫嘴,这副样子,若是让旁人瞧见,只怕会觉得荒唐。”

宁南忧扬了扬剑眉,倚在她腿上,愈发觉得舒服自在:“看见也就看见了,这些天都是你彻夜贴身照顾...而你如今的身份,又只是个医师的侍女,这样日日住在我屋中,外面的传言定然早已不堪入耳,何必在意那些?”

江呈佳勾着唇角,打趣道:“你倒是潇洒,我却要被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了。你也不心疼?”

郎君握紧了她的手,抬眸仰视着她道:“你若真的在意旁人的话,还会在这里照顾我吗?所幸,我在外头有个好色的名声,哪怕重伤卧床,传出一段风流韵话,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事情。”

听他这话,江呈佳调侃道:“你这话讲得,好像你不论怎样招蜂引蝶、沾花惹草,都属正常?”

她好似不高兴,压着唇角,像是有些吃醋。宁南忧莞尔浅笑,愉悦道:“我怎么,闻着这屋子里,有股莫大的酸味?我的小阿萝不高兴了?”

江呈佳撇了撇嘴,嘟囔着道:“谁要吃这样的烂醋?莫要自作多情了。”

郎君听闻,只觉得她举手投足之间,爽利可爱,忍不住继续逗她:“果真没有吗?我竟不知我家阿萝这样贤惠大方,那敢情好啊...改日我便命赵拂寻两名资质上佳、容貌清丽的婢女来侍候,也好让你放松休憩一阵。”

这话,算是惹恼了女郎,她瞪着眼睛,举起手掌想打他一下,却又不舍得,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嗔怪道:“去!哪有你这样卸磨杀驴的?我悉心照顾你,可不是让你病好了之后这般浪荡轻浮的!”

宁南忧咯咯笑了起来,喉间传出一阵如泉水击石般的清脆笑声,十分愉快的捏了捏她柔软的手掌,调皮道:“说起来,我确实有几桩风流事。”

江呈佳一听,当即盯住他,皱着眉头问道:“你也敢当着我的面这样大大咧咧的说?不怕我同你闹?”

宁南忧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挑着眉道:“你是我的妻,自然该晓得。那两位姑娘,一个名唤邵雁,一个名唤阿秀。各个都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江呈佳微微一愣,顿时觉得哭笑不得,啐他一声道:“偏你长了张嘴,竟这般油嘴滑舌!”

小夫妻二人腻歪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夜色愈来愈深,乳月明亮,挂在窗边,洒下光辉,照耀着院中的树木,印下斑驳的影子,院子外头的草丛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正当男郎女郎贴耳嘶磨时,窗外忽然响起一声轻唤:“主公!”

江呈佳惊了一跳,朝窗口望去,便见薄光之中冒出来一个脑袋,正瞪着眼睛盯着他们看。

宁南忧用臂膀支撑着自己稍稍坐起来了一些,倚在女郎的胳膊上,挑眸望去。

赵拂暗戳戳的在窗外打探着屋里的情况,遥望烛光处,便见帐子里映出两个人影,于是立即红了脸,急忙将脑袋缩了下去,红着脸,羞怯道:“属下、属下唐突...还望主公和女君见谅。”

屋里没有动静,赵拂又不敢再探头去看,只能躲在墙下默默自闭。江呈佳与宁南忧面面相觑,各自扑哧笑了起来,同时向窗外轻声喊道:“赵将军,还愣着外头作甚,快些进屋吧,也不怕被旁人瞧见。”

赵拂听着这隐隐的唤声,心口的紧张稍稍缓解,小心翼翼的闭着眼,翻过窗台,跳入了屋中。他一直用袖子遮着脸庞,始终不敢往前看,磨磨蹭蹭的走到床帐前。

江呈佳见状,不由失笑道:“赵将军这样作甚?倒像是我与君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般?”

赵拂低着头,神色慌张,满是尴尬道:“属下...并无此意,只是害怕唐突两位。”

宁南忧道:“你是打算一直这般同我说话么?既然已经进了屋子,就莫要这样拘谨了,我有正事要找你细细问询。你总得挺直了身子回答我的话吧?”

赵拂干笑两声,战战兢兢的放下衣袖,偷着抬眸,悄咪咪的望去,只见帐子内,男郎女郎虽然挨在一起坐着,却各自衣裳整齐,并无任何不妥之象,这才放下心来。

他弯身拱手作揖,向二位主子请行礼道:“属下见过君侯、见过侯夫人。”

宁南忧枕在江呈佳怀里,气息虚弱,声色低浅,向赵拂摆摆手道:“不必多礼,起身吧。我夜深诏你前来,只想问一件事。邓情离开北地边城后,你们可有在都护将军府中的地牢里找到一名身量清朗瘦弱的少年?”

赵拂一怔,低头思索片刻,便抬眸望去,摇了摇头道:“属下接手都护府后,并未从牢狱中看到过任何少年。皆是年岁三旬左右的壮汉啊...”

宁南忧失神一怔,顿时忐忑不安起来,喃喃自语道:“果然没有么?”

江呈佳观察着他的神态,默默蹙起了眉头。

赵拂十分肯定的摇头道:“属下,确实未曾见过这样的少年?或许...郎君可否知晓他的长相,能否画出一张素描来,让属下辨认一二?”

宁南忧垂眸片刻,遂道:“也罢,若凭空叫你辨认,确实不妥。”

此话落罢,他抬起眸子,望向江呈佳,浅声细语道:“阿萝...月牙那小子你见过,应该晓得他的面貌,不如当场作一幅丹青来,让赵拂瞧一瞧?”

女郎有些惊讶,问道:“你要问的竟然是月牙?”

宁南忧点点头。江呈佳恍然大悟,遂即答应道:“我晓得了,这便去准备纸墨。”

赵拂不知月牙是谁,神色怔懵,呆呆的盯着男郎女郎看。

江呈佳轻手轻脚的抽出自己的手臂,扶着宁南忧小心翼翼的靠在一旁的软枕上,下了榻,往屏风外行去。她从耳房中取出一方墨与绢帛,迅速奔了回来,铺在书案上,当着赵拂的面,急急画了起来。

她作画的速度十分罕见,落墨处却十分灵动,三两笔勾勒,栩栩如生。赵拂悄没声的靠过去,盯着书案上那幅已经作出一半的丹青,望着那画上少年的一双眼,总觉得十分眼熟。

不久,他忽然啧了一声,惊道:“这双眼睛,不是...邓情身边的贴身小厮——阿萧么?主公,您与女君去年从北地离开后,这名唤阿萧的小郎君,便时时刻刻跟着邓情出入军营...”

“阿萧?”宁南忧疑道,他低下头,顿时觉得奇怪,他想:难道邓情并没有发现阿萧是月牙假扮的么?竟还将他贴身带在身边?难道季先之同他说得消息,并不准确?

江呈佳竖耳听着,手中的笔墨却并没有停下。案上的烛光微暗,灯芯啪啪炸了两声,光晕摇晃着,连印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动了动。

不过片刻,她便放下了笔,拿着绢帛递给赵拂仔细看:“赵将军...您瞧瞧,这便是君侯要找的少年。”

赵拂捏着那绢帛,仔仔细细端看了一番,总觉得很眼熟,可这张脸,他确实没有见过。

他道:“这少年的眸子,实在太像阿萧了。只是,容貌却大为不同。”

宁南忧倚在榻上,望向书案的方向,又细致的追问道:“那么...你能否同我说说,邓情身边的这位阿萧,平日里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这...”赵拂顿了一下,锁紧眉头,努力追忆了一番,说道:“阿萧与邓情形影不离,从未见他单独出入过。说起来,确实有奇怪之处。现在想想,阿萧似乎特别畏惧邓情,且身子虚弱,像是有病在身。而邓情对他亦是冷酷,半点主仆情谊也不顾。”

【两百二十九】思索猜测

“以前,董道夫还在的时候,这阿萧虽然不常出来说话,但邓情对他亦是颇为倚重。可...自从董道夫被季先生送走以后,邓情对阿萧的态度就变了。”

赵拂悉数细点着不对劲的地方,愈发觉得这其中很有古怪。

宁南忧这时说道:“你后期看到的阿萧,是我要找的这位名唤月牙的小郎君假扮的。”

赵拂一惊,转头盯着江呈佳手中举着的那幅丹青看了好几眼,又扭身再向宁南忧望去,支支吾吾道:“这、这不可能吧?那阿萧小郎君,举手投足,皆无异样,同往日并无任何区别。”

宁南忧深眸一定,默默看着他不说话。赵拂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没了底气。

江呈佳在旁坐着,静静的瞧着两人,趁着屋子的气氛冷下来,插了一句道:“君侯,季叔当时的推断应当不会错,邓情...后期对阿萧的态度那样奇怪,说不准,已经发现他是月牙假扮的了,只是他没有戳穿罢了。”

宁南忧拢了拢眉尖,未出声反驳。他心里也是这么猜测的,只是他不明白,为何邓情不拆穿月牙,还要带着他出入各种机密要地?月牙又为何不卸了伪装,逃出都护府?难道,邓情握住了什么把柄,将月牙控制住了不成?

赵拂左看看右看看,眼见着他们夫妻二人各自低头沉思,自己也挠挠头,垂下了眸子,绞劲脑汁的想着这件事。

半晌后,宁南忧再次向赵拂问道:“邓情自北地离开时,是否有带着阿萧一起走?”

赵拂怔了怔,表情古怪,神色疑惑道:“阿萧是他的贴身小吏,他自然是要带走的...车驾离城的那一日,属下亲眼瞧见阿萧入了邓情的马车,难道君侯在京师,没有瞧见么?”

宁南忧顿时一阵无语道:“我若是瞧见了,何须今夜将你诏来,询问都护府地牢里有没有这样一位少年?”

赵拂瞬时语塞,尴尬道:“属下未能及时反应过来,让主公看笑话了。”

江呈佳在一旁沉吟道:“既然邓情带走了月牙假扮的阿萧,而我们又并未在京师见过...难道...”

她稍稍一震,有些迟疑道:“月牙,莫不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宁南忧情不自禁的握紧了拳头,面色崩的很紧,心里不畅快起来。当时之事,因他与阿萝都重病昏迷,了无意识,故而什么也不清楚。季先之同他说,月牙极有可能已被困在都护府内的地牢里。

他一直想着营救月牙,故而策划北地边城之谋时,也将此桩事情考虑了进去。他原先,一直笃定,月牙就在边城将军府的牢狱内,故而交待赵拂、钱晖等人撤离此地时,特地嘱咐了他们要好好安置都护府地牢中的囚犯。可没想到,月牙并不在其中。如今得知,邓情带着阿萧上了京城,心中的猜测便更加笃定了几分。

他眸间闪烁了几下,目光幽远了起来,遂即摇了摇头道:“邓情既然没有拆穿月牙的身份,还将他贴身带着,便说明他有别的目的,不会这么轻易的将月牙杀害。赵拂,你方才说...阿萧,也就是月牙,后来的身子很是虚弱,仿若有重病在身?是也不是?”

赵拂点点头道:“此乃属下亲眼所见,不敢同君侯说谎。那位小郎君,自从您与女君一行人离开北地后,身子便出了异样,遂贴身跟着邓情,但脸色时常惨白难堪,人也摇摇欲坠。”

宁南忧眯起眸子,目光深邃,唇角微压,压着嗓子道:“看来,邓情对月牙,私下动了刑。”

他就此沉寂下去,再没有开口说过话。赵拂张口,欲问些什么,却见郎君闭起了眼睛,他顿时失言,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女郎。

江呈佳恰好抬头,与赵拂的目光相撞。她朝靠在榻上的宁南忧看去一眼,便向赵拂吩咐道:“想来君侯已将想问的都问完了。夜已深,看守南院的护卫虽然大部分都是你和钱晖的人,但终究不保险。为避免城大将军发现端倪,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可是...”赵拂没想到她直接下了逐客令,有些犹豫的望向宁南忧,心里惦记着月牙假扮“阿萧”的事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江呈佳打断他:“回去吧,赵将军。眼下正是关键的时候,不可露出任何破绽。若君侯再有嘱咐或问询,我自会让人给你传信。况且,如今他的病情,也不能太过操劳,问些话便要休憩了。”

赵拂无奈,只好颔,拱手作揖应道:“喏,属下遵命,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转身朝窗外翻去,一溜烟没了人影。

江呈佳起身走过去,身子倾出窗外,左右探看一番,谨慎小心的合上窗户,遂轻步行至床榻旁,坐在宁南忧身边,小声问道:“二郎对月牙失踪之事,心里是否已经有了旁的猜测。”

郎君闭着眼,瞳眸在眼皮下转了转,不说话。

江呈佳便继续猜道:“二郎既然不说,就让阿萝来猜猜。下午,你看见陛下的那份诏令后,便立即让我通知赵拂今夜来见,又追问了月牙之事...你是觉得,陛下的这封诏令,与月牙有关、更与邓情脱不了干系,是也不是?”

榻上的郎君依然没有睁眼,却微微挑了挑眉。

江呈佳抿了抿唇,继续说道:“邓情虽然残暴,却也并非愚钝之人。你为了龙斛,为了越复将军,请兄长出面劝服邓情,遂将他从绝命刀下救出。他既然逃过一死,必然想一直活着,说不定还妄想着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我猜,他不揭穿月牙的身份,许是发现了月牙与夜箜阁的联系,又觉得你与夜箜阁交好,但月牙却是曹贺派去的细作,于是便将你与曹氏联想在了一起,认为你与曹氏一族正密谋着什么。故而便死死抓住这一稻草,将求援的手,伸到了淮王府中。

他晓得你与父亲的关系不佳,也清楚父亲对你时刻监视防备着。所以,他定会觉得,这是个求生的好机会。他手里持着你与曹氏密谋的消息,欲与父亲做交易。也正因此,父亲才会突然向陛下请旨,将你送往北地。”

她的话刚刚说完,郎君便睁开了眼,眸中含藏着千万种思绪,向女郎望去。他盯着她,瞧了许久,慢慢的弯起唇角,温柔笑道:“知我者,莫若阿萝。”

江呈佳低头莞尔。

宁南忧道:“邓情,并非无能之辈。若不是我们做足了准备,根本不可能扳倒他与邓国忠。而邓氏,即便崩毁潦倒,也定还有人脉为他们效力。邓情将月牙藏起来,或许原本是想对舅父一族不利。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回京述职后,会身陷囹圄,被我们彻底逼入绝境。陛下下旨,将他处死,我却将他救了出来。正如你所说,他定想一直活下去。倘若,他不揭穿月牙的身份,真的是因为发现了月牙与夜箜阁的联系,便必然会如你所猜测的那般,向我父亲求救。”

“只是,这不过是我的猜测。我奉旨随军出征,到了北地后,无暇顾及京师的状况。邓情那里,我一无所知...此事还需报信回京,细细查证一番。”

江呈佳皱着眉头道:“假若真如我们所想的这样...那么,二郎你的处境...恐怕会十分危险。父亲最忌讳你与曹氏来往过密。若眼下,他听信了邓情的话,真的认为你与曹氏私下谋划着什么,那...”

宁南忧却仿佛并不在意,神情平淡。

女郎观之,有些好奇道:“怎么?二郎难道已有应对之策。”

宁南忧伸手握住她的手,细声柔语道:“你要不要猜一猜,为何父亲会将我派到凉州,而不是诏我回京?”

江呈佳一怔,细细往其中想,便察觉了蹊跷,嘶了一声,疑道:“说的也是。依照父亲的个性,听闻此事,为何没有立刻诏你回京,而是要将你派去凉州边境?这倒是很奇怪,不像父亲一贯的作风。”

“我想,父亲是想试探一番,看看我与舅父,是否真的私下里有什么?凉州边境,除了萧飒领军驻守,更有陇西曹氏军奉命戍边。父亲把我派去那里,只是想确定邓情所说到底是不是真的,同时,也是想给我一个警告。”

“真是奇了,父亲平日里,应当是彻底杜绝你与曹家舅舅相见的机会,把你方才眼皮子底下监视,这次怎么会直接让你去凉州,一旦抵达凉州边境。你与曹家舅舅、雍州刺史萧飒,便要并肩作战。且那里,基本都是曹家舅舅的人,你与他若真的谋划点什么,父亲也未必能探知...他怎么能放心让你去?”

“他当然不放心。只不过...我猜,把我派去凉州边境的想法,也不是他提出的。”

江呈佳惊讶道:“不是父亲的意思?那是...?”

宁南忧闭言,眼光幽幽的盯着她。

【两百三十】无比信赖

江呈佳定住,犹豫地问道:“难道你心里想的是?”

宁南忧不作声,算是默认,他慢慢垂下眸子,神色平静,仿若已经笃定了结果。

女郎细细追究了一番,总觉得有些奇怪,于是质疑道:“可他为什么要向父亲进言,将你调去凉州边境?”

宁南忧轻声道:“因为这样,才能解除我与曹家舅舅串通密谋的嫌疑,使我转危为安。”

“解除嫌疑?这如何能解除?曹家舅舅必然是站在你这边的...父亲的探子从凉州得到的消息,基本都是曹家舅舅刻意加工过的,父亲真的会信你在凉州毫无动作么?”

“你说的对,即便我去凉州,与曹家舅舅从始至终都不见面,父亲也不见得会信我。”

宁南忧没有否认女郎的提问,但同时又调转话锋道:“只是...阿萝,你莫忘了,如今的沈夫子,代表的是三弟。他既然敢同父亲提出这样的建议,必是因为三弟在凉州有什么行动,且,是针对我的。我虽不知道他到底想了什么法子,但我有种隐隐的预感,此次前往凉州...一定能打消父亲对我的顾虑。”

他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的说着,仿佛已经算定了结局。

江呈佳默声不语,黑眸深深地盯着他,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

他察觉到了她深切的目光,抬眸望去,与她对视,见她表情微沉,便眨了眨眼,轻声问道:“怎么了?这样看着我作甚?”

女郎歪着头,眸子里满是探究,似乎有诸多不解,她道:“郎君为何这般相信沈夫子?只因孙齐说他从未背叛过你...你便觉得他可信了么?...孙齐究竟是谁的人,我们并未核实,他到底是不是沈夫子安插到你身边,保护你、照顾你的人,我们根本不清楚。甚至...郎君,你都没有审一审孙齐。如今竟然,笃定沈夫子能助你化解危局?”

她问:“你对沈夫子...真的这般信任么?”

宁南忧盯着她,干脆利落的答道:“是,我信他。从始至终,我都信他。甚至,哪怕他真的不站在我身边,我也不会怪他。当年,沈父子待我,犹如己出。他与卢夫子一样,是至情至性之人,不会被世间不堪污浊,若行事有悖往常,也定有自己的谋算与决定。因此,不论他通过谁,以什么样的方式告知我,他并未叛我,我都会立即相信。”

江呈佳听着,眉眼间点缀着温浅的柔意,心里的疑惑就此被他说服,她感叹道:“君侯与沈夫子的师生之情,当真叫人艳羡。在这污浊之世,君侯能有如此放之信任的人,实乃幸事。”

宁南忧见她眸中流出羡慕之色,便握紧她的手道:“我对你,亦是一样的。”

江呈佳默默凝望着他幽幽深邃的眸,瞳仁轻轻转动,听着他的承诺,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心里,很不踏实,眼见宁南忧这样信任自己,便更加愧疚起来。

时势不同,自从知道自己的结局后,她心里总燃起一个念头,且这想法愈加强烈:她想将当年之事向宁南忧和盘托出,她总怕将来,若是郎君自己查到了真相,发现她竟然瞒了他那样久,会彻底对她失望。

她渐渐走神,思虑又渗到了旁处去。

宁南忧见她的表情凝重,心里生出一丝奇怪,问道:“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我这样说,你并不高兴么?”

江呈佳回过神,看他一眼,淡淡摇头道:“怎么会?我只是再想,沈夫子到底会如何解除父亲的顾虑?”

郎君握紧她的手掌道:“这只是我的一种推测罢了。一切,还需联系吕寻,探一探邓情被救出狱后,关押在京城西郊庄子里的举动,才能得知我的想法究竟对不对。你莫要想这样多...一切都还未定。”

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又问:“那么月牙呢?月牙怎么办?赵拂既然说邓情带走了假扮成阿萧的月牙...我们又该如何找到他?”

听闻此言,郎君的神情微微一变,眸瞳黯淡了些许,有些自责道:“说到底,这事,是我没有放在心上。我过于自信,才会觉得月牙一定被困于都护府地牢之中,因此耽搁了一年之久。如今,若想找到月牙,怕是不容易。

若我方才的种种推断正确,那么...月牙的线索,或可以找到一丝半点。可,倘若我的推断不对,此事...便可能是大海捞针了。若我私下严刑拷打邓情,追问消息。此人必然更加相信,淮阴侯府、夜箜阁、以及曹氏之间,有着什么私下谋划。他掌握着洛阳的黑市人脉,还能做出什么事,实在不可预计...

只可惜...如今龙斛还没有找到,邓氏贩卖仙品药草的各种门路,还掌握在邓情手里。否则,他的这条狗命,我绝不会留这么久,令他有此番种种兴风作浪的机会!”

宁南忧一番愧疚与气恼,心口便涌起阵阵血气,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江呈佳连忙拍抚着他的胸口,安慰道:“怎么说着说着,这般激动?你若信我,便将月牙的事情交给我来办。拂风在此,只需我通知一声,便能传信至京城,让千机处的探子全城搜寻,若再有吕寻相助,想必即便不从邓情身上下手,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营救月牙。”

宁南忧努力平息着胸中的血气,用力喘息,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下心神。他吞了吞喉咙,抚着额头,颔首应道:“好。我会让吕寻协助千机处。”

他顿了许久,转眸望向她,深切凝视着,郑重其事道:“阿萝...月牙不论对夜箜阁还是对我,都十分重要...我们一定要找到他。”

江呈佳:“你且安心,我一定尽全力,找到月牙。”

屋中烛火烧得啪啪作响,像是再预示着什么。北地沙尘卷天,满地铺洒,虽早已入春,但寒潮翻涌,夜时凉意仍然十分深重。比之北地的冰寒,洛阳的春,倒是满眼的花团锦簇,遍地芬芳飘散,盎然绿意美景似如画。

只是这样的生机勃勃、朝气蓬发的景象背后,却暗藏危机。

建康十二年四月末,邓氏一族倒台的风波才稍有平息,东府司便又闹出了一场轰动至极的风波。

一连两个月的沉寂,江氏被世家氏族四处掣肘,在朝野之上处处受限,隐忍不发。众人皆以为,江氏一族已悄悄掩迹,就此安静下去。谁知,江呈轶一出手,便又是一桩令大魏上下都骇然惊异的案子。

月中,江呈轶领着东府司吏官以及御史台众人,协助廷尉府击破了占婆皇族所控的密侦营,并从中发现绯玉公主与一众公侯世家的牵连,更查到付氏与已经抄家治罪的邓氏之间的勾结,顺藤摸瓜,找到了绯玉在大魏藏兵的秘密营点,击破了其所在的蔽身之地,擒拿绯玉公主归案,押于皇宫内狱之中。

两年之期早已到限,占婆联合各国军马,围着凉州边境发动了数次攻袭,多次三番的向大魏递来言辞激烈的陈情书,要求大魏归还公主,否则绝不会善罢甘休。

东府司与廷尉府的这一举动,立时破解了当下大魏的困境。身为占婆皇族的绯玉公主,在大魏境内统领密侦营,四处探查消息,挑拨地方与世家、朝廷与贵族之间的关系,煽风点火、兴风作浪,早已违背两国盟约。

按照约定,大魏可以拒绝交还公主,并直接出兵讨伐占婆。占婆理亏,围攻凉州的几场战事又以败落告终,只好退出大魏边境,驻扎在分界线后,寻找时机。

东府司再立大功,更加招致世族们的忌惮。尤其,廷尉府在东府司的协助下,查出付氏、邓氏与绯玉的牵扯,又找到清河马氏暗中助力密侦营的证据,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付氏、马氏两族所有涉事子弟全部收监关押后,朝中众臣对江府的态度,便更加刻薄起来。

然则,东府司成功击破了占婆的阴谋,又抓住了绯玉,得到了魏帝嘉赏的同时,也被民众奉为青天府衙,收揽了众多士子与民众之心。

京城街坊四巷,处处流传着江呈轶的故事,奉为一桩美谈。

这样的惊天之闻,自然像火种般,乘风飞行,不到四五日的时间,便飘遍了整个大魏。

北地边城,也得到了消息。

众将士欢呼鼓舞,兴奋雀跃的同时,也为城外的围攻之势发愁。

城外驻扎的匈奴兵,已经与魏军僵持了一月有余,耗着兵力与粮草,不论怎样,都不肯退兵。匈奴有三十五万兵马,而魏军只有十五万,边城之所以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夺回来,靠的是一番巧计。然则,攻城容易,守城却南。更何况,边城之前,并非陡峭山脉,而是连片的荒芜平原。

纵然当下,白道峡谷被宁南忧事先派兵炸毁封锁,阿尔奇的部队并没有粮草供应,但魏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百三十一】突发瘟疫

山河县的粮草早就在守城时,消耗殆尽,无法为边城军民提供补给。而援军长途跋涉来到新平,又于边城两侧山脉布防设陷,消耗了大量的物力,再经数日苦战,粮草已然所剩无几,军士们饥一顿饱一顿,体力逐渐不足。

双方军队,不论兵力、粮草还是军器,都已明显不足。如今城内城外对峙,比拼的不过是最后的耐心,这个时候,若有一方露怯或是支撑不住,战局便会以瞬即之势倾倒。

太守府中,城阁崖与一众将领,日日围聚议事堂,商讨着如何防守,不断调整兵力应对匈奴。就在边城军民皆为战事揣揣不安,闹得全城上下人心惶惶之时,敌军营中竟突然爆发了瘟疫。

彼时,城阁崖正领着众将巡营,四处查看着兵防。前方时刻监视敌营动态的哨兵带着匈奴突发瘟疫的消息,火急火燎的赶到军营内,一路高喊着报,冲到诸将的面前,滑地跪倒,大声喊道:“大将军!敌营传来急报!!”

城阁崖、刘平与赵拂等人,面面相觑,脸色凝重,纷纷看向眼前的这名哨兵,相继问道:“出了什么事?叫你如此慌张?”

那哨兵强忍着喉中干涩疼痛之意,有些兴奋同时亦有些担忧道:“禀大将军...匈奴军中突发瘟疫,此病传染速度极快。阙台上观测的将士们发现,匈奴已有一半的营帐开始火烧因瘟疫暴毙而亡的兵卒尸体,诸多兵士以面巾遮脸来往进出。匈奴医师四处奔波,疫 情似乎十分严重。”

“什么?”刘平吃了一惊,多日以来积压在心里的踌躇,此刻突然消散,当即道:“真是天佑我大魏,匈奴这次,算是自讨苦吃。”

城阁崖在旁,却并没有高兴,而是提出疑虑道:“匈奴如何会在此时爆发瘟疫?这事来得蹊跷,不得不防。”

那报信的哨兵立刻道:“此事属下知晓一二,一个多月前,匈奴与我军大战,战时被连银山毒蛇咬伤的匈奴兵卒,因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毒发身亡。而这些死亡的兵士们,按照匈奴一贯的习俗,扔到了平原开阔之地,引飞鹰野兽前往扑食,也恰恰是这样的缘由,发烂发臭的尸体得不到妥善的处置,便有瘟毒溢出,感染了扔尸体的士兵,引来了此场灾祸。”

在匈奴,确实有这样的风俗习惯,他们奉狼王与雄鹰为神,祈祷天降太平,希望逝去的人能得到自然的眷顾,魂归山川大泽。因此,草原儿女逝去后,不会像中原那般土葬或火葬,一般都是扔在开阔的草原上,等待飞鹰野兽前来撕咬扑食。

刘平听之此言,握拳击掌,目色浑黑,满脸冷讽:“他们以连银山猛兽攻击我军,竟没想到会有今时今日,真是因果报应,皆有轮回。此番一来,只怕匈奴不过多时便会退兵了。”

城阁崖却在此时泼了一盆冷水道:“退兵?骠骑将军是否想得太开?那小单于阿尔奇是什么性子,我军与之缠斗两月有余,难道你还不清楚么?即便是玉石俱焚,他也不可能在此时退军。匈奴突发瘟疫,阿尔奇下一步的计划,最有可能便是,向城内投放瘟毒。若我们不能尽早防范,恐怕要出大乱子。”

赵拂十分赞同他的话,上前一步道:“大将军所言,甚有一番道理。此时此刻,匈奴得获瘟灾,与我们而言,只怕并非好事。那匈奴小单于一向不择手段,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变故。”

刘平却觉得他们担忧太过,摆摆手道:“两位将军是否担忧太过?瘟疫一旦兴起,匈奴帐中必然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工夫向边城内投毒?”

赵拂从来看不惯这位骠骑将军,虽说他在行军用兵之上,确实颇有才华,但本人却过于高傲自负、刚愎自用。

听到刘平如此决断,赵拂马上反驳道:“骠骑将军,请恕属下多言,如今乃是多事之秋,城中粮草已然所剩无多,军民皆是饥一顿饱一顿,再经不起任何重创。如若瘟疫真的传入城中,那必是大灾。故此,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我们必须做好防范,绝不可掉以轻心。”

刘平眯眼望向他,冷眸森寒,颇有些厌恶道:“赵拂,你执意如此驳斥我么?”

尾音余落,城阁崖扭头看过来,沉声说道:“骠骑将军,如果这是本将的意思呢?”

刘平一怔,目光撇过去,两人对视,气氛瞬即坠入冰渊。

“大将军这是何意?”

城阁崖道:“本将的意思,你且听好了。立刻召集城中所有医师、医者齐聚太守府,研究商讨治疗疫 情的法子。同时让阙台所有守夜的将士们,戴上面巾,手持火把,时刻戒备。另,城墙根下的水缸中,需置满热油与烈酒。一旦发现匈奴以瘟毒攻城,立即打碎水缸,点火灼烧。”

刘平蹙紧眉头,面上有些挂不住,咬牙切齿道:“大将军果真要这般兴师动众么?此城之外,匈奴必败无疑。今时今日,我们应当开始着手清理残局,做好突袭之准备,待匈奴退兵后,立刻返京归朝。而不是这般草木皆兵,费人费力的防范。”

“这并非草木皆兵,而是为了边城军民着想。”城阁崖斩钉截铁的说道,“骠骑将军若觉得本将的话荒唐,大可以不听吾令。只是,你需清楚,本将出征,是得了陛下的亲笔御令,援军皆由本将调动,你且去试试,看看营中有多少人听你的命令?你刘平所领的那三万人马,或许对你忠心不二,但我城家军,绝不会听你只字半言的调动。”

他正面与刘平较劲起来,气势威严强悍,令人不容置疑。

刘平的脸色由青入白,再由白入青,一时哑然,冷眼盯着他,僵持着。

少顷,他终于抵不住城阁崖的威压,妥协道:“商议便是商议,大将军如此咄咄逼人作甚?大敌当前,我军怎可有这样的分歧?既然大将军觉得此事务必要防...末将自不敢有任何反对。一切全凭大将军调配。”

此话说罢,刘平便退了三步,收起脸上的表情,不再多言。

城阁崖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遂而向旁侧喊道:“赵拂。”

赵拂应声,站出来,双手抱拳作揖:“属下在。”

城阁崖嘱托道:“数日以前,淮阴侯的疫症也十分严重。军中医师束手无策,只能暂且压制缓解,保证自身不被感染。但,你引荐的那位年医师,却在短时间内抑制住了淮阴侯的病况。想必,他对连银山上的毒蛇所引发的疫症,已有治疗之策。若请他与城中诸位医师、医者商议,或可找出治愈法子。”

赵拂点点头道:“喏,属下明白,这便去请年医师。”

“慢着。”

他转身准备离开,城阁崖又出声唤住了他:“另外,年医师身边的那位小侍女阿秀姑娘,也一同请去议事堂吧。她彻夜照顾淮阴侯,却未被传染瘟毒,想必是有什么良策防范,也请她教授军中诸将,如何避免染上此病。”

赵拂眸中稍稍浮出一丝犹疑,却只是一瞬,便应了下来:“属下明白了。”

城阁崖未注意到他这丝变化,转过头去,叮嘱钱晖营中诸事。

赵拂悄悄退下,马不停蹄的赶往太守府,不敢耽搁。

彼时的南院中,江呈佳正在屋中,替宁南忧上药擦身,堂前一片宁静。正当她拿着浸了血的白布泡在铜盆里揉搓擦洗时,便听见外头传来了一阵猛烈的敲门声。

江呈佳与宁南忧都吓了一跳,各自朝屏风外探去脑袋。

女郎喊道:“是谁?”

赵拂在外,高声唤道:“阿秀姑娘!吾乃赵拂!现有紧要之事,需禀明车骑将军。”

江呈佳皱眉,看向床上的郎君。而郎君也恰好望向她,两人对视一眼,眸中纷纷起了不安之色。

“难道匈奴攻进来了?”女郎小声呢喃了一句。

宁南忧冷面沉凝,默然摇了摇头。

女郎扔开手中的湿布,起身朝珠帘外行去,打开门,便见赵拂风尘仆仆的站在她面前,脸色通红道:“阿秀姑娘。”

长廊台阶下,侍卫守着,纷纷侧目看来。

江呈佳用余光瞥了一眼,垂落眼眸,默默道:“请赵将军进来说话吧。”

说罢,她伸手将赵拂拉入了屋中,轰的一下,关了门。

屋门关上,江呈佳立即盯住赵拂,着急的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令你这样慌张的跑到南院来?难道城门被匈奴攻破了么?”

赵拂摇摇头道:“并非如此。哨兵来报,敌军营帐突发瘟疫,波及数千士兵...此刻已然全乱。”

“什么?”江呈佳的表情,如城阁崖听到消息时的神色一样,惊讶诧异极了。

赵拂点点头,伸着脑袋往屏风后面张望了一番,问道:“主公醒着么?属下认为,此事也应当让他知晓。”

江呈佳点点头道:“他醒着。”

【两百三十二】病势再起

赵拂郑重颔首,遂绕过女郎,直奔屏风后面去。

他一开口便唤:“主公。”

屋里的郎君早就听见他与女郎说的话,应声道:“我听见了。你这样十万火急的奔到南院来,想必是得了城阁崖的命令吧?他叫你来找我作甚?”

宁南忧已支起身子,靠在了榻上,目光幽幽而转,镇定自若的盯着他看。

赵拂道:“主公说得不错,属下确实是奉大将军之命而来的,只不过...并非是来找您的,而是要请女君前往议事堂。但属下觉得,城大将军的所想所为,理应同您禀报一声,这才赶了过来。”

“城阁崖要请我夫人?”宁南忧略蹙眉头,不解道:“为何?”

赵拂如实说道:“说是觉得女君彻夜照顾您,却未染上瘟症,想必是有妥当的防范法子,欲请她与众医师说一说,寻个法子出来,教授全军兵士,以防城外瘟症传到城里来。”

宁南忧低下眸子,瞳仁来回转了几次,直言道:“城阁崖是觉得,匈奴会孤注一掷,借此突发的瘟疫,与我军同归于尽?”

赵拂:“确实如此。大将军已经吩咐下去,传诸位营将商议城防新策,又在城墙根下备好了油墩子,时刻戒备敌营...且,无论是城中还是军中的医师、医者,皆被他招去了议事堂,商榷治疗瘟疫的法子。”

宁南忧缓了缓,便点头道:“这法子倒也折中,虽然有些保守,但终归避免了弯路,你只管听他嘱咐便罢。我重伤在身,无法离开这间屋子,外面的事情,全都交给了城阁崖处置,他任大将军一职多年,行事颇为老练果决,你只管听他嘱咐便是,也不必处处来问询我的意见。另外,军中要务甚多,刘平心高气傲,势必不肯听城阁崖的安排。你需多多辅助城阁崖,在军事上稍加牵制刘平,千万别让此人惹出什么麻烦。”

赵拂听他之言,立刻拱拳作揖道:“主公之言,属下自当遵从。”

他顿了顿,迟疑道:“只是...女君,恐怕不能继续在此陪伴您了...年谦医师在短时间内可能也无法替您诊脉。属下怕,您的伤势...”

宁南忧摇摇手道:“不必担忧,我的伤早无大碍了,瘟症也已消退,只需派两个侍从照顾便好。你安心带着夫人去议事堂吧。大事当前,自应该以边城军民百姓为主。”

赵拂深呼一口气,垂头拱手道:“喏,属下明白了。”

说罢,他抬头转脚便往外走,便瞧见女郎倚在屏风旁,正默默的盯着宁南忧看。赵拂一怔,自觉地顺着她的目光朝身后的郎君看去一眼,遂而行礼道:“想必女君还有话要同主公说,属下先出去了,便在廊下等候女君。”

江呈佳只是扫了他一眼,未给回应。赵拂知趣的退了出去。她等着屋门传来关上的声音,才迈步朝榻前行去,苦笑道:“我的二郎,还真是胸怀万民,事事以百姓、军将为先?这么快便应了赵拂的话,将我推了出去?”

宁南忧捂着唇,轻轻了咳了几声,脸上便浮出一阵发虚的红,断断续续道:“即便我不说这些话,你也一定会跟赵拂走的,不是么?”

瞧他弱不禁风,大口喘息的模样,江呈佳低眸叹道:“你倒是了解我。只是,你才刚刚醒了没几天,身子实在有些虚弱。我...有些不放心。”

为安女郎的心,宁南忧向她保证道:“你的顾虑,我自是晓得。这样,照顾我的两个侍从,由你亲自挑选。从早到晚的汤药与药膳,我也会一点不剩的吃掉,并让两个侍从日日同你报信,这样,你可放心?”

他主动这样说,江呈佳这才缓了缓脸色,微勾唇角道:“这还差不多,好罢,你且安安心心在屋里养病,外头的事,我会尽量帮你照看好。”

宁南忧嗯了一声,尾音极长,飘转又落下,带着些许慵懒之风,目光浅柔且充满温情。

江呈佳望着他,再深深的看了两眼,便默默转身,加快脚步,离开了房舍。

赵拂立在长廊下,等了不到一盏茶的时辰,女郎便推开了门,从屋内走了出来。他急忙迎了上去,欲抱拳行礼,女郎见状,立即制止,眼神甩到两旁守着的士兵,遂即向他欠身道:“赵将军,还请允许奴婢为君侯挑选两名侍从,否则奴婢实不敢轻易离开南院。”

赵拂僵住身体,听她说罢,连连应道:“这是自然。我来之前已经筛选了五名人选,阿秀姑娘请,我领着您去。”

江呈佳礼貌屈膝,略施微笑道:“将军客气了,请。”

说罢两人便朝游廊外疾步行去。

城外瘟疫随着时日渐长,愈发严重起来。匈奴营中闹出事的第三日,阿尔奇果然召集了诸多将领前往他的帐中,密谋攻城之计。严守阙台的哨兵观此情景,立即遣人前往主营禀报此事。

城阁崖与赵拂日日训兵,随时提防城外的战况,得到哨兵传来的消息,便立即督促军兵按照演武所习固守城中各处要害,步兵、弓箭手、掷石手备齐,有条不紊的设下防线,前锋兵把持着攻城锤,死死抵住四处城门,骑兵在暗处隐藏,以防破城。

太守府的议事堂内,年谦与江呈佳同众位医师已经焦头烂额忙了三日,翻找着府内诸多医书古卷,按照年谦之前为宁南忧拟的方子为范本,又重新撰写了数十张药单,却总不能找到最合适、最温和的治疗之法,要么药性过于猛烈,容易出现副作用,要么药性纤弱,调养效果不佳,容易反复。

众医师们卡在最后关节,始终无法定下方子。就在此间危机重重之际,边城之内的一座小作坊里,也出现了与染上蛇毒瘟疫的病人相似的症状。半日之内,作坊四周五座民宅的普通百姓,无一幸免,全都出现了疫症。这些人虽并未确诊,但病势之快,来得又急又烈,仅仅两个时辰,便已病入膏肓。

此番动静传至太守府与军营,顿时在城中炸开了锅。

年谦动作迅速,立刻领着江呈佳与众位医者、医师,戴好面巾、披上油皮纸做的斗篷,赶往了作坊所在的罗什街,命太守府官衙兵役将此地封锁,并点艾熏烧、驱毒净气。

走到民宅门前,年谦将诸位医师以及江呈佳拦在了屋外,独自一人前往诊治探看。出现疫症的这些民众各个脸色发青带紫,腹部肿胀如球,间发性的呕吐鲜血,症状与宁南忧初期的病况极为相似。

他锁紧眉头,来到屋外,面色十分沉重。众人紧紧凝望着他,想从他口中得知些什么,却见他满是愁容,无奈的点了点头道:“诸君不必进去看了。屋里的人,得的确实是蛇毒瘟疫。”

一句话惹得众人议论纷纷,江呈佳却异常镇静,她盯着年谦道:“年医师既然已经确定屋中人染上了此种疫病,不如立刻命人按照我们所写的最后一份方子熬煮汤药。

再趁着这段时间,先让擅行针穴之法的医者们入内吊住病人的精神气,与此同时,用浸水的冷巾轻敷,为他们降下体温。此疫病,来势汹汹,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一定要快。”

年谦立即点头赞同道:“好,便按照你说得办。诸位医师需快些行动起来,情况紧急,不可耽搁。”

众医师连忙附和,各自散去,前往另外四座民宅中诊断、熬药、施针、降温。

这十几名医师,忙碌了整个下午,好不容易稍稍稳定了病人的状况,得以喘息休憩,却在此时又得到了太守府传来的急报。看府的小厮脚步匆匆的赶来罗什街,却被封锁街道的士兵拦在了外面。

这小厮跳着脚喊道:“诸位郎君,小人有急事禀告年谦医师!”

街口的士兵严防死守,言辞庄重道:“年医师嘱咐了,此街不允任何人入内,小郎君请回吧。”

小厮急得满头大汗,高声嚷嚷道:“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太守府出事了...小人不得不报啊!”

守街的两位士兵相护对视一眼,正准备与他说稍等,便听见背后传来了焦急的唤声:“太守府出什么事了?让你这样慌张的赶来?”

江呈佳时刻注意着街口的状况,听见小厮的叫唤声,便立刻从民宅中奔了出来,疾步上前问道。

小厮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道:“阿秀姑娘!阿秀姑娘!您可算来了。我想进去报信,街口的这两位郎君却怎么都不让。年谦医师在何处,太守府有急事需禀告于他!”

江呈佳摇摇手,急切道:“不必寻年谦医师,你直接告诉我也是一样的。说吧,太守府怎么了?”

小厮点点头道:“南院的那位君侯...在诸位医师离开不久后,突然又发起了高烧...照看他的两位侍从发现异常,不敢耽搁,立刻上报了管事。他们遣我来报,说是十万火急!”



【两百三十三】红色水泡

“什么?怎么回事?君侯的病势已经平缓,怎么倏然之家会发起高烧?”江呈佳心口一提,浑身惊颤,恨不能直接冲上去,揪住那小厮的衣襟。

但她忍住了,站在街口守着的士兵身后,保持着两米距离,神情深重道:“君侯身侧的侍从,可有交代具体的状况?他除了高烧,可还有其他症状?”

小厮被她先前的那一声惊吼,震得倒退了几步,眨着眼睛盯着面前的女郎,心中不知有多少惶恐。

他咽了咽喉咙,战战兢兢的答道:“管事只交代小人前来此处请年谦医师归府,要我告诉他君侯有发烧的症状,便再无其它。”

“年谦医师正照顾着民宅众多病人,无法抽身。这样吧,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随你回府。”

江呈佳沉吟一番,迅速做了决定。不等小厮反应过来,女郎已经转脚往小巷岔道上行去。小厮愣了好一会儿,从她的背影中回过神来,留在原地老老实实的等候。

江呈佳奔往屋中,找到年谦,附耳同他说了几句,便各自交换了眼神,颔首以答。

她交代好民宅中的诸多事宜后,便马不停蹄的跑回了街口,当着小厮与守卫戍兵的面,将身上的油纸斗篷,扔到早就准备好的火盆里,燃烧成灰烬。

小厮站在一旁,望着天色,面上露出些焦灼之色,只见女郎扯下斗篷后,便抬脚往前方停马的巷子行去。小厮缓了缓脸色,连忙跟上,不敢慢步。

江呈佳拽住马勒,旋身而上,动作敏捷,驾着马风驰电掣般朝太守府的方向疾奔而去。

那小厮跟在她身后,甚至来不及抓缰绳,好不容易在马上坐稳,前方便传来马匹的嘶鸣声,一阵铁蹄踏过,卷起烟尘,不一会儿便在街口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厮惊骇愕然,摸着发凉的脑门,目瞪如铃,喃喃自语道:“这阿秀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马术竟然如此之好?”

他稍稍懵了片刻,不敢耽搁,连忙夹住马的肚子,挥起长鞭,斥了一声,扬尘而去。

江呈佳率先抵达太守府,也不顾身后的人有没有追上来,胳膊撑住马背,以一个漂亮的后旋翻,跳了下来,稳落于地,扭身往府中疯狂的跑去。府前看守的门房认得她,没有阻拦,瞧着女郎如风般冲了过去,各自对视一眼,默默挠了挠脑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路冲到南院,便见伺候在房内的两名侍从正心焦如焚的在外头的游廊上徘徊着。门口戍守的几名士兵也各自深沉着脸色,惴惴不安。

侍从一抬头,瞧见江呈佳疾步而来,当即欣喜若狂,跨着步子跑到她面前道:“阿秀姑娘,您可算来了...年谦医师跟着来了吗?”

话音落下,这两名侍从便朝她身后张望了一番,却再未见到任何人的身影。

两人觉得奇怪,纷纷转眸望向女郎,却见她摇摇头道:“罗什街的情况严重,年谦医师无法脱手回来。故此,只我一人归府。”

侍从们面露难色,皱着眉头道:“君侯的病势有些凶猛...没有年谦医师恐怕...”

江呈佳望向那紧闭的屋门,心内五味陈杂,她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声道:“不必惊忧。年谦医师过不了傍晚便会回来。这期间,我先试着为君侯降温。”

她说罢,抬脚便要往屋前走。侍从们却急忙将她拦住道:“阿秀姑娘,您这样不能进去。还是穿上油纸斗篷,带着帷帽进去稳妥些。君侯除了高烧不退,身上还起了大小不一的红色水泡,甚是骇人...”

“什么?”江呈佳顿住脚步,不可置信的盯向说话的那名小郎君,唇齿打结,颤着声问道:“他、他身上出现了红色水泡?”

侍从们点点头,便瞧见女郎的面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无比,仿佛受了惊吓。他们面面相觑,遂而迷惑不解的问道:“阿秀姑娘,怎么了?这样的症状,是有什么问题么?”

江呈佳定在原地,还沉静在侍从的话中没回过神来。她虽然不熟医术,却十分喜欢研制药膳,也阅遍了古籍医书,对各种疾病的状况,都有所了解。这些天,她与年谦以及众位医师共同查阅医卷、拟写药方,已几乎熟悉了连银山毒蛇所引发的瘟疫的五种症状。而方才,侍从所说的红色水泡,便是这种疫病爆发时,最严重的状态。

可江呈佳想不通,宁南忧的病势明明已经好转,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突然急转直下,发起了水泡?

她停在院落前,神色凝重,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侍从们的神情便渐渐从疑惑转向了慌张:“阿秀姑娘这是怎么了?”

江呈佳低头沉思,呆呆站了半盏茶的时间,倏然想到了什么,从中惊醒,抬脚便往议事堂的跑去。

侍从们根本来不及反应,怔了怔,连忙冲着她喊道:“阿秀姑娘,您去哪里?”

女郎无视了身后的呼唤声,一路奔着,冲进了议事堂,扑在一排堆满了文书卷宗的案卓上,急迫的找寻了起来。她寻的很慌,额上不经意的渗出细汗。

她找了许久,终于在杂乱的绢帛、纸张中找到了一份古朴泛黄的文书。

八年前,边城也有过得此疫病的经历,原是因为砍柴的樵夫,误入了连银山,被毒蛇攻击,侥幸存活,逃下山去,却在第四日毒发,村中医者曾为此人诊治,守在病人身侧三夜,各种疗法都试了一遍,却并无任何疗效,并于毒发第五日命归西天。

后而,这诊病的医者,也不幸染上了疫病,卧床在家,自己给自己看诊,好不容易找到了法子缓解症状,病况也逐渐好转,村子里却不知怎得突然出现了十几个染病的人。

坐镇于将军府的邓情听到这消息,生怕此病传染更多的人,便命人强行将得疫者全部抓住,拘于秘牢之中,才制止了此种瘟疫的传播。那名染病的医者自然也在其列。面对十几个同样染病,且状况比他还要严重的病人,这名医者几乎绝望。此疫,能反复感染,且每一次染上,症状便会来得更加猛烈。

医者深知,想要逃出秘牢根本不可能,便只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自救。他用尽毕生之学,想尽办法,用针穴法在十几名病人身上试疗,经过反复摸索,终于找到了一丝生机。当势之时,牢中已病死了五人,且剩余的病人身上都长出了红色水泡,情况十分危急。医者便用摸索出来的法子,尽力一试,竟真的压制住了病情。

为了自救,医者苦苦哀求看守秘牢的士兵,请求上报将军府,说已经找到了治疗的法子。而牢外,闹出疫病的村庄,煽动城内百姓前往官衙闹事,邓情不堪民沸之言,只能将得疫者从秘牢转到了陋巷僻宅中安放,并派去了两名官医,想要草草了事。

却不想,奇迹出现,被一起关在陋巷僻宅中的医者,潜心研读古方,找到了克制瘟毒的法子,结合自己摸索出来的那套针穴疗法,再配以药膳治疗,竟然将剩余的病人全都治愈了。

这名医者,也因此名声大噪。后来,北地太守李安,将此人请入了府中,任为官衙之医。他便将此方誊入了官医的文书宗卷中保留了下来。

幸而,已逝的李太守,十分擅长保存卷书文档。这文书虽已因为年岁飞逝而发黄,却也完好的保存了下来。

只是,当年写出此方的医者,在疫病治愈后的第三年,便突然暴毙而亡,毫无征兆的死在了自己的户宅中。不止如此,在他死后,得过这种疫病的数十人,也相继不治而逝。

仵作验不出他们的死因,最后推断他们是因为瘟毒未清,突发急症致死。

这便说明,此方虽然确实有效,却只能消退红色水泡,缓解病状,但无法彻底清除瘟毒,更无法治愈此病。

江呈佳、年谦与众多医师虽查到了这个方子,却因它的不确定性,并没有沿用,只是采取了其中四味草药入方。

可如今,宁南忧身上突然出现红色水泡,她便不得不重新翻阅此方,找寻缓解之法。此方凶险,但如今,却已成为救命的法子。

江呈佳坐在席垫上,一个字一个字,认真阅览着这份文书,手心冒出了层层冷汗。

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终提笔在一旁干净无字的绢帛上提笔写了起来。她选用了年谦所拟的草方,又调了两味药,才慢慢放下了墨笔。

她仔细想了想,待墨迹干透,便折起收入怀中,又急匆匆的赶回了南院。那医者在绢帛前卷写过,先以艾草焚烧成末,煮为汤水,喂病人服下,可暂时缓解红色水泡的蔓延。

江呈佳打算,先以此缓解宁南忧的病情,等年谦归来,再与他仔细商讨是否能用她所写的方子。

她不敢完全做主,毕竟她没有系统的学过医术。

【两百三十四】病势凶险

她害怕若是方子调整的不合适,反而会耽误病情。但她,心中太急,没法心平气和的等年谦和众医师们回府,若不自己做点什么,便似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

想罢此事,江呈佳便急忙从案前起身,再次朝南院奔去。长廊下的侍从与戍卫们眼见阿秀突然离开,纷纷手足无措起来,围在一起,你一眼我一语的商量着对策,一众汉子皆乱了分寸。

好在这个时候,女郎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她跑得香汗淋漓,拂着面,轻轻擦去额上的汗,微风吹来,掀起她面纱的一角,露出半张面容,似如粹白暖玉,霎那间倾倒半边芳华。

诸位郎君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迎上去,恭恭敬敬道:“阿秀姑娘!您方才去哪里了,叫我等实在慌张无措。如今,君侯的病,到底该如何是好?”

江呈佳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平复着起伏不定的心绪,带着轻喘,镇定的嘱咐道:“君侯身上出现的红色水疱,已是此疫病最严重的阶段,极其容易感染人。即日起,仍有我贴身照顾他,其余一干人等,万不可靠近此屋。

另外,你们两个,既已经贴身侍奉了君侯,便也要防范一二,不可再接触旁人,且回自己的屋中,封闭三日,待看情况,若身上并未出现任何疫症之状,才可出屋。”

她指着两名侍从,小心谨慎的吩咐着。这两人面露不安,各自像对方看了一眼,皆有些担忧害怕。

江呈佳看出了他们的恐慌,便出声安慰道:“所幸,赵拂将军挑选你们来伺候君侯时,我嘱咐了你们需做好防范隔离之措施。这几日,你们一直以帷帽、纱巾覆面,应当不会有大问题。你们放心,只是归房封闭禁行三日,以防万一而已,不必太过忧虑。即便染病,我与年谦医师以及众医师都会拼尽全力去救你们。”

侍从们这才放心下来,向她揖礼道:“多谢姑娘。”

江呈佳点点头,又朝守在屋前的戍卫们说道:“诸位郎君,接下来,便是你们的职责了。自今日后,南院之内,不允任何人随意进出。为了避免瘟疫在府内传开,在君侯的疫症退去之前,此处需彻底封锁。旁的人我不敢托付,只能辛苦你们了。阿秀在此谢过诸位郎君了。”

戍卫们相看一眼,沉默片刻,纷纷抱起拳头,向她坚定道:“阿秀姑娘放心,此事便包在我们身上。”

那名宁南忧十分看重的小哨兵也应和道:“南院的安危,我和诸位兄弟,会百倍用心,决不让诸位将军与年谦医师烦忧。”

江呈佳望着他们,心生无数感动,遂即躬身行大礼道:“阿秀多谢郎君们愿意留在这危险之地。”

戍卫们连连摆手,急忙弯腰想将她扶起,轻声道:“姑娘,你不必如此大礼。我等乃是心甘情愿。”

南院驻守的兵士们都是精督卫的自己人,多半都受过宁南忧的恩惠,因此对他皆是忠心耿耿、死心塌地。江呈佳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敢放心委托他们看护、监守南院。

叮嘱安排完这一切,她心里悬着的巨石总算稍稍落下了一点,遂而转头朝南院的小厨房奔去。

她不敢有片刻耽误,盯着庖厨煎好汤药,便立即端上食案,疾步入了房舍。扇门刚打开,屋子里便涌来一股酸涩、腐败的气息,夹杂在安神香的香味中,飘得到处都是。

江呈佳心中一颤,急忙奔到内阁,放下手中食案,伏在床榻旁,望向榻上紧闭双眼的青年,不争气的鼻酸起来。

那郎君侧卧着,双臂紧环于胸,睡得十分不安稳,额上频频不断的冒着冷汗,眉间堆起了三条深而长的丘壑,身体不断颤抖着。那标准的微笑唇,此时惨白的没有一点颜色,两边嘴角死死压着,仿佛痛苦不堪。

江呈佳深呼一口气,手抖着,掀开他的衣衫,便看见,他的背部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鲜红水疱,令人一眼观之,浑身不适,内心涌出一层深深的恐惧。

她觉得自己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明明三日以前,她看他还是笑意满面,已经能支起身子坐上半个时辰,体力愈见好转。可没想到,短短几日,他便高烧发病至如此这般田地,让人心如刀绞。

江呈佳几乎忍不住眼眶中的泪水,坐在榻旁,压抑着哭声,崩溃啜泣。

榻上的郎君似乎听到这细微的动静,困倦无力的动了动,支起沉重的眼皮,在眼前的天旋地转中,瞧见一抹身影。他努力的动了动手指,虚弱的唤道:“阿萝...阿萝?是你么?”

女郎的身形猛地一震,连忙转过头去看他,两眼通红,立刻收起眼泪,抓住他滚烫烧热的手,连连点头道:“是我,是我,我在,我就在你身边。”

宁南忧觉得胸口闷痛,隐隐约约中,感觉到了女郎似乎在哭,于是浑浑噩噩的说了一句:“别怕。一切都会好的。别怕,有我在。”

他的声音极其细小微弱,但仍然一字不落的传入江呈佳而中。她立刻崩不住情绪,溃然大哭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安慰我?宁昭远,我告诉你,你若好不起来,我就、我就不要你了。将来,我定再找个夫婿,好好逍遥快活去。再也不管你家这一堆烂摊子了!”

她愤愤而说,心里多半有些气恼,恼他不顾自己的安危,拼命救了别人,却令自己半死不活的躺在这里。她说着气话,呜呜咽咽的喊着,又有些不舍,擦去眼泪,气自己的话说得太狠。

谁知郎君在半梦半醒间,却应道:“也、也好。只需你快乐...我便安心...”

这尾音刚落,他便彻底的昏死过去。

江呈佳顿住,泣声大骂道:“你还敢说好!你竟还说好!”

可她喊完骂完,却发现,宁南忧已经听不见任何话,气息微弱的靠在床榻的最里面,没了声音。

她慌张极了,倾身上前,摇了摇他,心头用过莫大的恐慌,胆战心惊的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直到确认他鼻间还有点风动,才缓下砰砰直跳的心脏。

江呈佳咬牙,轻声在他耳旁道:“于我而言,只要你活着,便什么都是好的。”

她盯着他的脸,吸了吸鼻子,遂快速擦去眼泪,端起食案上的药碗,一点一点的喂他喝艾叶熬煮的汤水。宁南忧虽陷入昏迷,却仍存留了一丝意识。江呈佳将药喂到他的嘴边,他还能下意识的吞下一些。

那汤水很快便见碗底,江呈佳便卷起袖管,奔到一旁,将干净的白布打湿,为他滚烫的身体降温。

她守在他身侧,寸步不离,在不断降温的过程中,焦急的等着年谦与诸位医师归来。

夜幕降临,星辰渐起。

年谦一行人在处理完民宅的事情后,终于返程归了太守府。恰在此时,城阁崖一行人也匆匆忙忙的从军营中赶了回来。两批人马拥在一处,纷纷往南院赶去。

众人奔至院门照壁前,却被戍卫拦住了脚步。城阁崖得知宁南忧的消息,已是焦急万分,眼见戍卫拦截,便训斥道:“人命关天,你们作甚拦着?本将要去看看君侯...耽搁不得!”

戍卫们谨记江呈佳的叮嘱,不敢让城阁崖等人入内,便劝解道:“大将军还是留步吧。为了诸位着想,属下等人,只能让医师们入内。阿秀姑娘说了,君侯的病势来得凶猛,已至最坏的地步...此阶段极易传染...诸位皆不可入内探望。请大将军恕罪。”

城阁崖心急如焚,紧紧攥拳道:“君侯的状况果真这样严重?”

戍卫齐齐颔首,不敢欺瞒。一旁的年谦拱手作揖道:“大将军,几位郎君们说得极对。阿秀姑娘的处置,也是为了诸位将军的身体着想。边城还需要诸位支撑,你们万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还是不要入院为好。

况且,即使大将军去了君侯的房舍,也不能为他做些什么,还不如归院等候。请大将军放心,我等必然竭尽全力救治君侯!还望诸位将军能听阿秀之言,稳住心绪,继续坐镇边城,切不可让民心陷入惶惶之中。”

赵拂、钱晖在旁,已是焦灼难耐,可他们也知道,此时此刻,领城守城的诸位将领绝不能再有任何事情。于是,也出声劝解城阁崖道:“大将军,来日方长。年谦医师医术高明,阿秀姑娘心灵手巧,再加上众位医师的齐力协作,必然没有问题。君侯吉人自有天相,不如便等他身子痊愈好转,再入南殿探望。”

城阁崖长叹一声,眉头深皱,无奈道:“好罢,便依你们的意见。”

他心里,有诸多不安。一则,因为宁南忧此次身中蛇毒,甚至染上疫病,与他有着极大的关系,他心中愧疚,同时也不想欠这个人情,才会如此关怀此人的病势。

【两百三十五】彻夜无眠

二则,宁南忧虽不受淮王宠爱,但毕竟仍是淮王之子,他若真的在北地边城出了事,那么宁铮必然不会放过城氏一族。且如此一来,更会使得陛下陷入两难之境地,令大魏朝局愈加昏暗不明。城阁崖想,他一人为宁南忧抵命也罢,却不想全族受累,亦不愿朝势就此颓然。

城阁崖在南院门前徘徊片刻,虽不情愿,但最终还是无奈的转身离开,带着一众军将消失在夜色里。

年谦望着时辰,不敢再有耽搁,立刻带着身后的医师们往游廊赶去。

一行人穿过长廊,踱步飞快,越入一片柳树阴里,来到了宁南忧所在的房舍前。阶台之下,有侍婢穿戴完备,站在暗处等候,眼瞧着诸位医者归来,便急忙上前,督促他们穿上油纸斗篷、戴好面纱白巾。

年谦理所应当的接过婢女递来的斗篷,披上后,便率先冲进了屋中。

推开屋门的那一瞬,他与江呈佳一样,闻到了一股酸咸发臭的腐败味,刺鼻醒脑。他顿时锁住眉头,表情一震,有些紧张起来。他往内阁奔去,便见女郎正躬身为躺在床上的郎君擦汗,于是轻手轻脚的走到她身侧,唤了一声:“阿秀?”

听此唤声,江呈佳惊起一阵心慌,转过头,顶着一双通红微肿的眼睛,望着他,瞬间涌起了一阵泪雾。年谦慌了神,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女郎抽泣两声,更严道:“你总算来了。无需言他,快些看看君侯吧。这次,我真的顾不过来了...”

她催促着。年谦便着急忙慌的走到床榻旁,弯下身子,替宁南忧把脉。昏迷的这个青年,此刻气息越来越弱,赤裸着上半身,胸口、胳膊甚至连腰部都长满了红色水疱,鳞次栉比般骇人至极。

他未见过这样的状况,满脸愕然,手指捏住宁南忧的脉搏,脸色愈加青寒。回来之前,他已经听过府内小厮的禀报,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情势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江呈佳目不转睛的盯着年谦,亲眼瞧着他的脸色急转直下,心口立即凉了大半截。

她忍住浑身的颤栗,探着头,小心翼翼的问道:“他,到底怎么样?”

年谦摇摇头,面色为难道:“君侯的脉搏已经微弱至极,体内两股阴寒之气不断冲撞,乃是风邪入体,侵入骨髓之症状。那瘟毒,已经攻入他的肺腑...”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江呈佳握紧拳头,不甘心的问道。

年谦不忍心,但还是如实答道:“君侯此病...怕是...难以治愈。属下也没有办法。”

“你胡说什么?!”江呈佳一把推开他,跌坐在床榻边,极度恐慌的握住青年发烫的手,不断否定道:“不可能...他明明已经熬过了凶险的那一关,怎么可能...现在突然就熬不过去了呢?”

“阿秀。即便这样的事实难以接受...但你总得面对。”年谦无可奈何的叹道。

江呈佳不愿相信,挣扎煎熬了许久,忽然想起放在自己怀里的那张文宗,连忙掏出来,递给年谦道:“不,不。总有一种办法能救他。我下午归来时,按照两日前我们研究的方子,再配合当年那位医者所写的药单...调整了两味药。你看看...可不可行。他还留着一口气,我们一定能救回他的。”

她两眼含泪,满眼乞求。年谦看得心软,无奈的接过方子,展开一看,却渐露惊讶之意,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欣喜的说道:“换成这两味药,我怎么没想到?或许恰好中和了烈性草药的药性,能有缓解之效。”

江呈佳收住泪光,眸中升起希望。

年谦抬起眸,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望着她满眼的期盼,一时之间语塞。他没办法开口对她说:这方子虽然有效,却只针对瘟毒病发的初期和中期,宁南忧的病况已入末端,恐怕并无良效。

他犹豫了片刻,咬咬后槽牙道:“用此方,或许能解瘟毒。但...我不敢确定是否能救君侯的命。他的病势来得又急又快,只怕药效不明显。”

江呈佳顿时欣喜道:“就是说...这药方,或许能救他?”

年谦踌躇半晌,最终硬着头皮颔首道:“有这个可能性。”

江呈佳立刻点头,站起身来,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慌张道:“好、好...我这便嘱咐人按照这份药单抓药,我亲自煎煮。年谦...你且在这里守着君侯,若有什么异常,马上告诉我。”

她匆匆说完,便似风般狂奔出去。

门外的医师们才将将换好斗篷,戴上面巾,准备入屋,便看见一个黑影刷的一下冲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影子便消失在游廊尽头。

众人愣在原地,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年谦目送女郎离开,遂默默无声的跽坐于旁侧的席垫上,盯着重病在床的青年,心中想法复杂至极。

众医师悄悄入了房舍,便瞧见年谦一筹莫展、满面愁容的对窗而坐,似乎遇到了什么大难。众人围过去,只见躺在床上的那位君侯,此刻浑身上下长满了状貌恐怖的红色水疱,密集生长,让人忍不住头皮发麻。

众人惊道:“年医师,君侯的病况,怎会如此糟糕?这、这...”

“瘟毒侵体,最怕的便是这水疱...”

“这该如何是好?”

“若是无法救治君侯,我们纵然有十个脑袋,也无法同城大将军交差啊!”

“....”

一阵沸然的议论在众人之间传开。

年谦听着,心里烦闷,呵斥道:“诸位郎君与其在这里浪费口舌,倒不如让人将议事堂的医书、卷宗以及前几日我们共同拟写的方子都搬来。在南院找个干净的地方,继续找寻治疗的法子。”

年谦再次捏住青年的脉搏,仔细诊了诊:“君侯病况危急,但若是能熬过三个晚上,或许可以保住一条性命。”

他心里清楚,宁南忧危矣,但为了江呈佳,仍打算尽力一试。众医师得令,连连点头道:“年医师说得对,诸位,切莫此时放弃希望。”

屋舍前,重新挤出来一堆人,皆朝着南院照壁前奔去。

长夜漫漫,南院上下,四处灯火通明,每一个人都揪着一颗心,悬着一口气,不敢松懈。

小厨房里,江呈佳亲力亲为,费心煎好汤药,便以最快速度奔至房舍,来到年谦身边道:“药我熬好了!他怎么样?”

年谦摸着宁南忧的额头,稍稍松了口气道:“你下午归来时,喂他喝的那碗艾草汤,总算有了些用处。他的体温有减退的迹象,算是有所好转吧。”

江呈佳面露喜色,遂即端着药碗,坐在宁南忧身侧,将他慢慢扶起靠在软枕上,想要给他喂药。

可此时,床上的青年,已经完全没了意识。她将汤匙抵在他的唇间,却半点也喂不进去。江呈佳心急如焚,皱着眉头,望着他,念念有词道:“傻瓜,你得喝药,才能有所好转啊...”

她坚持不懈,不肯放弃,只是不论她用什么方法,都没办法让宁南忧喝药。

一旁的年谦叹道:“君侯此时沉溺于昏睡之中,药根本不能入口...阿秀,你去一旁歇着吧,我来试试。”

江呈佳沮丧道:“我都喂不进去,你能有什么办法?”

看着他陷入昏迷却仍然死死蹙着眉头,似是痛苦无极,她便觉得窒息,坐在床沿,几乎快要哭出来。

年谦束手无策,一脸愁重,满心不安。

江呈佳低着头,思虑片刻,突然端着药碗,毫不犹豫的将汤药全部倒入了嘴中,倾身上前,贴住他的唇,用力撬开他的牙齿,强行将口中的汤药灌了进去。

年谦目瞪口呆,站在屏风前,愣的像根木头。待他彻底反应过来,便瞬即上前阻止,焦急的喊道:“阿秀,你做什么?不要命了?这瘟毒凶狠,你这样会传染的!”

他想要拉开她,却被江呈佳伸着手狠狠的打开。她费劲的将汤药喂他喝完,才松下劲来,支起身子靠在榻边喘息。

年谦满脸苍白道:“你、你!你这般胡闹,叫我如何同...”

“不必你交待。我自己能对自己负责。”

江呈佳态度强硬的打断他的话,动作迅速的抓过一旁洗净的茶杯,盛一口清水,仰头灌入,用力的漱了漱口,吐到唾壶中,擦净嘴巴,坚定道:“年谦,我的决定,轮不到你来评说。”

她起身,走到一旁,坐至书案前,继续寻找古籍。

年谦被她噎住话语,无语凝噎,只好默默的闭嘴,亦入了座,翻阅医书。

屋中一时,陷入了无边的沉寂中。两人对坐,抄录了数十张疾方,仍然找不出什么头绪。

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一阵紧急的脚步声,扇门被猛地推开。两名军医奔至屋内,嚷嚷道:“年医师,君侯此症,或许可用煎煮出来的药汁调配草药粉,涂在水疱之上,消除肌肤上的邪毒。”

【两百三十六】情势紧迫

“如此一来,即可清除其表皮的瘟气。若表症缓解,再以草药煎汤内服,或可留住性命,且有治愈之可能。”

江呈佳从书案前站起来,听着军医的话,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以药汁调配草药粉搅拌成泥,涂在人的身上?这办法可行吗?”

这是用来治疗外伤的法子,对刀伤剑伤,百试百灵。但是,宁南忧患的是内症,且毒疫凶险,攻击的是脏腑,这自然让江呈佳产生了疑惑。

此时,年谦却说道:“两位军医的想法,恰与在下不谋而合。药泥外敷,煎汤内服,确实能让效果加倍。只是,这用药也许仔细斟酌,不可掉以轻心。

君侯身上,尚有刀伤与剑伤。他体内产热,除了瘟毒作祟,多半还是因为皮肉伤口处感染所致,高烧不退,伤口便会继续恶化,出现化脓的症状。若是我们要用药泥外敷的法子,则必须将他身上的刀剑之伤考虑进去。

否则,即便能用此法消疗君侯身上的红色水疱,渐退瘟毒,他最后也还是有可能丧命于刀剑伤的腐化。”

军医们点头赞同道:“确实如此。捣成药泥的方子,我们几人已经互相讨论过,只是...诸君的医术有限,药草的分量,以及药性的把握...还需年医师您来掂量。”

话音将将落下,他们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卷帛书,递到了年谦面前。

年谦扫过一眼,便在案几前堆放的古卷下抽出一张绢帛,铺平,摆在众人面前道:“药泥的单子,我也写了一份,与诸位不同的是,我用了两味疗性阴狠的药,加在其中,提高了此方的烈性。”

军医们纷纷低下头,往案几上铺开的那张单子上看,顿时有些犹疑道:“这、这两味药...是否用的太狠?且,如此大的药量...我只怕,君侯招架不住。”

年谦颔首道:“不错,我确有此顾虑,故而先前并没有拿出来同你们说。”

“然则...”

他扭转话锋道:“我已经循着古籍文书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更适合的治疗之法。眼下,我手里的这份方子,已是药效最强的一种。君侯此刻,意识不足。因此,最要紧的便是吊住他的精神气。若气足,尚可抵御药性之烈。”

“我想了想,不如在煎汤内服的草药里加入高山红景天、黄芪、参汁,以此提起君侯的精神,让其有足够的体力,与瘟毒作抗争。”

军医左右思虑一番,若有所想的点点头道:“这办法或许可行。”

三人你一眼我一语的讨论着,一旁的江呈佳越听越着急,三两步上前道:“莫要再说了。不论什么方法总要试一试,若只是在此纸上谈兵,那么我们永远也找不到治愈之法。”

这姑娘站在烛光的晕影中,身姿飘渺。军医回神望去,被她身上那股悠远、恬淡的气质所吸引,一瞬之间凝住了表情。年谦投去目光,轻声答道:“阿秀说得对。时间紧迫,若再不找出办法,不止保不住君侯的性命,连罗什街感染瘟疫的民众也救不回来。若因此造成城中恐慌,那便真的是我们的过错了。”

两位军医当即醒过神来,向年谦拱手作揖道:“年医师说得不错,我等这便招呼人去安排,立即捣药拌泥,煎汤熬汁。请二位在此稍候。”

年谦默声不语,目送着两人离开。

江呈佳站在一旁,低着脑袋,眉头紧蹙,焦灼难安。已至深夜,宁南忧的病势并无任何好转。她心口乱糟糟的,眼前也频频出现黑影。

年谦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连忙奔上前,扶住她道:“阁主...您没事吧?”

眼下屋中四处无人,年谦才敢唤江呈佳阁主。他一脸担忧道:“您为了查古卷上的方子,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了。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吃不消的。不如...趁着军医们熬药煎药的时候,去耳房睡上片刻。若到时候,君侯状况好转,您却倒下了...那便得不偿失了。”

“不用。”江呈佳推开他,走到案几旁,跽坐而下,继续誊录文卷上的记载,找寻更可靠的治愈之法。

年谦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追上去接连劝道:“阁主,您就听我一声劝吧!去休憩片刻!这里有属下照看着,不会出错的。”

江呈佳对他的劝言视若无睹,仍低着头,面无表情的阅览着手中的古籍。

年谦锲而不舍的说道:“阁主...您别这样。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属下真的没法同沐夫人交待。她可是下了死命令,要属下安安全全将您带回去,绝不能有半点错漏。您...您不要为难属下呀。”

江呈佳被他劝得有些恼,抬眸飞去一记白眼,冷冷的说道:“你若再多说一句,我便让你回水楼呆着去。”

年谦更住,面色僵硬,灰头土脸的转身,重新坐回了案几旁。

江呈佳撑着脑袋,眼前愈发的晕眩,逐渐令她看不清古卷上的文字。她无奈的放下笔,闭目养神片刻,再睁眼,却觉得更加难受。她深呼一口气,舔了舔干涩的唇,不放心的朝榻上望了一眼,遂而将目光转向对面的书案,嗓音低浅道:“年谦。”

那郎君立即抬起头,朝她望来,快速应道:“属下在,阁主有何吩咐?”

江呈佳叹道:“我确实,有些支撑不住。这里...我能放心交给你么?”

年谦连连点头道:“自然自然,您放心,属下定会好好看顾君侯,若有什么紧急的状况出现,属下会立即通知您!您且放心去耳房休息吧。”

江呈佳皱了皱眉,脑仁有些发疼,遂点点头道:“好,就依你所说。”

她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左右摇晃了几下,好不容易站稳脚步,便觉得胸腔间涌出一股恶心呕吐之感。她喘了许久,顺下一口气,锁紧眉头,踏步出去,跌跌撞撞的离开了屋子。

年谦在后面,前一步后一步的看顾着,生怕她跌倒。

江呈佳昏昏沉沉的跌入了耳房中,踉跄着走到榻前,直接倒在了软垫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彻底入了眠,睡得深沉。她熬了好几个通宵,确实有些扛不住了,这一觉睡得,全然不知时间,昏天黑地,无法苏醒。

等她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的夜晚。

她睡得不知时辰,眼瞧着外头天色仍然沉如墨玉,便以为自己只睡了一会儿。她稍稍伸展筋骨,从床榻上翻身下来,只觉得空气无比新鲜,精神无比抖擞。

她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才睡了片刻,竟然这么有用,叫她身心具松,这么快便恢复了体力。

江呈佳是和衣而睡,甚至连身上的油纸斗篷都没有脱掉。她稍稍理了理衣裳,抬脚往耳房外奔去,疾步赶往主屋。那房舍的灯仍然亮得璀璨,明窗薄纸上印出几个人影,聚集在一起,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江呈佳推门而入,便见一众医师全都聚集在床榻旁,围着书案商讨着下一步治疗的法子。

年谦耳尖,听到珠帘外的动静,立刻起身往屏风外探去,一眼便瞧见了女郎。他当即起身迎上前去,问道:“阿秀?你终于醒了?身子感觉怎么样?还有眩晕不适之感么?”

江呈佳听他用“终于”这个词,有些疑惑道:“你这语气,倒像是我睡了很久一般?”

年谦点点头道:“是啊,您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江呈佳脸色一变,望向外面漆黑的夜,抓住年谦的胳膊,追问道:“我、我怎么会睡这么久?那...君侯呢?君侯怎么样?”

她没想到自己会睡得这样沉,于是心里一慌,顿时有些惊恐。

年谦急忙安慰她道:“你放心,放心!君侯无碍!昨夜外敷与内服的药方很有效,已经完全克制住他体内的瘟毒了。他胸口、后背各处的红色水疱渐有消退之状,少了很多。只是...君侯的剑伤与刀伤太严重,又因为疫症的催发,导致伤势恶化,伤口大片腐肉化脓。虽说眼下,他已经退了烧,但仍昏迷着,没有意识。”

“他、他的疫症,已经消退了?”江呈佳抓住重点,仔细问道。

年谦道:“是。虽说这瘟毒并没有完全清除,但经过我与军医们的悉心照料,时时诊脉看顾,守了一天一夜,总算有了点效果。”

江呈佳终于喘了口气,心口绷紧的弦终于松弛了一些,身上不自觉的出了一身冷汗。

她又接着问道:“好,这就好。那...那之后怎么办?”

“我与诸位军医正在商讨下一步的治疗方案,已有了些眉头。此时君侯的瘟毒,已不成攻势,严重的还是他身上的刀剑伤。故而,我们接下来,会针对他的外伤作疗治。”年谦如实答道,安慰她道:“对付这种铁器造成的外伤,屋子里的这些军医,都是好手。你尽可放心,君侯已经保住了性命,他一定能醒过来。”

【两百三十七】坐实“奸情”

江呈佳长吁一声,正准备小步走过去,却被年谦拉住了胳膊。她转头望去,满脸疑惑的看向他,问道:“作甚?”

年谦将她拉到一旁,刻意压低声音、憋着气说道:“阁主,您还是莫要过去了。南院里的人,已经开始猜测您的身份了...说您对君侯太过在意,而君侯也对您信任非常,您肯定不是一般人,定是个有身份的主...”

江呈佳挑起眉梢,哭笑不得的说道:“他们倒是很会猜?”

年谦在旁嘀咕道:“您也不瞧瞧,这些日子您衣不解带照顾君侯的样子。这情况,任谁看到,都会心生遐想的。”

江呈佳啧了一声,瞪他道:“年谦,你皮痒找揍了?”

年谦知趣的闭上嘴,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江呈佳轻轻甩开他的手,还要往屋里走。年谦一惊,又想拉住她。女郎便回过头来同他说道:“我这次过来,就是为了照顾他的,难不成你要我对他袖手旁观?”

年谦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您真不怕旁人议论?猜出您的身份?”

江呈佳有些无语,翻了他一个白眼道:“我要是怕人议论,从一开始就不会入太守府。既来之则安之,不管出了什么状况,想办法应对便是,遇事就逃可不是稳妥的解决之道。”

她说完此话,便将脚步一转,径直往屋里奔去。

年谦一怔,立刻追上去喊了两声阿秀,那女郎已经掀开了珠帘,走到了众人身后。

她清了清嗓子,唤道:“诸位郎君...”

众医听到声,纷纷扭过头来,朝她看去,一见这娇小的身影,便立即为她让出了一条路,客客气气道:“阿秀姑娘,您来了?”

有了年谦的铺垫,江呈佳眼见此景,已不意外。她弯了弯眼眸,温温柔柔的对众人说道:“多谢诸位郎君。”

众医皆展笑容,带着拘谨朝她点了点头。

面对众人探寻的目光,江呈佳毫不顾忌的走到床榻旁,望着昏迷的青年,凝眸望了一会儿,便开始唰唰掉眼泪。

众医皆惊,小心翼翼的挪步靠近,问道:“阿秀姑娘这是怎么了?因何落泪?”

江呈佳故作柔弱,慌忙的抬起袖子拭去眼泪:“没事,奴婢没事。只是瞧着君侯这般模样,想起了一些事,有些伤心罢了,让诸君担忧了。”

众医一怔,面面相觑,私下里窃窃私语起来。

“果然啊,我们猜的不错,阿秀姑娘真的与这淮阴侯有些关系?”

“瞧她这般伤心的模样,若我估摸的没错,应该是——”

“情债。”

“对了对了...”

“啧啧啧,都说淮阴侯好色,真是传闻不如一见,也不知他与这阿秀姑娘有着怎样的一段风流韵事。”

“恐怕不是什么好听的往事。”

“真是可惜了京城那位江氏女,嫁给淮阴侯这样的恶人为妻,后半生算是毁了。”

“嘘,你小声点,也不怕阿秀姑娘听见。”

“...”

众人的小声议论,江呈佳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她根本不在意,低着眸,反而窃笑起来。

一旁的年谦倒是听得提心吊胆,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捂着隐隐作痛的脑仁,垂下脑袋,满脸沮丧。

江呈佳无视屋中旁人的存在,伸手摸了摸宁南忧的额头,确定他的高烧已经退下,这才真正放心下来。她见他刚养起来的面色不到几日便衰败如灰,心里便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意。她小声一叹,轻轻抓住宁南忧的手,将将与他十指相和,便立即觉察到一丝微动。

江呈佳心一惊,抬眸朝那昏睡的青年望去,便瞧见他浓密纤长的眼睫正悄悄的颤动,虽然微乎其微,但她还是发现了。她转了转眸,压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尽量克制着情绪,扭身望向旁侧,一眼瞧见脚榻旁放置的陶碗,还盛着满满的汤药,便来了主意。她弯弯唇角,遂即蹙起眉头问道:“君侯...没喝内服的药?”

众医答道:“并非没喝,君侯退去高烧后,中间有一段时辰恢复了意识,饮过一次汤药。只是后来,他又陷入了昏迷,便再也喂不进去了。”

江呈佳凝眸定了定,遂端起那药碗,在众人面前一口饮下,于惊诧震骇的目光中,弯下身去,贴着宁南忧的唇,再次嘴对嘴,将口中的药喂了进去。

这情景,引得房中掀起一片哗然。年谦更是惊掉了下巴,目瞪如铃。

众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想:这下不用猜了,阿秀姑娘确实与这淮阴侯有一腿。

年谦几乎要被江呈佳的举动激得晕过去,胸口一阵发闷,狠狠喘了起来。

江呈佳喂完药,便直起身子,靠在一旁道:“诸位郎君,若是下次君侯喝不进去药,只管来找奴婢便是。”

众人默声片刻,纷纷附和道:“好、好。阿秀姑娘勇气可嘉,我等佩服、佩服。”

江呈佳盯着榻上的人,低眸浅语道:“诸位若是累了,可以稍微休憩片刻。君侯虽有好转,但身上的瘟毒仍然没有彻底清除。况且...罗什街还有几位病人等着郎君们去诊治。若无体力,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十分难熬。

君侯这里,奴婢会继续守着,若有什么事,会及时唤人去找你们。”

她这般提议,众人却一阵寂静,不敢应下,又不敢不答,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于是,江呈佳看向年谦,低声道:“年医师,您回屋休息休息吧。这里有奴婢,不会出大乱子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朝他望去,满脸期盼的盯着他。这里唯一能拿主意,并让众医放心离开的,便只有年谦一人。

年谦缩了缩脖子,露出尴尬的笑意,回望江呈佳,对上她冷厉且带着一丝威胁的目光,顿时撇了撇嘴,轻声道:“不如...大家,都回去休息吧,两个时辰后,再于前厅回合?”

一听他发话,众医立即应道:“年医师都这么说了...我们岂有不应之理。”

说罢,房中的诸位郎君皆转身向江呈佳行礼,客气道:“那就有劳阿秀姑娘辛苦守着君侯了。我等先告退了。”

她点点头,没再应话。诸君便各自悄然离去。

扇门合上的那一刹那,女郎便憋不住喜悦,轻轻拍了拍榻上郎君的肩膀,说道:“人都走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别再装睡了。”

宁南忧弯唇一笑,睁开一只眼,朝她望去:“果然...还是...我家阿萝聪慧。军中那些医师,简直是呆子。”

他因喉中太过干涩,而说不出声音,只能哑着嗓子说话。

江呈佳面露柔色,问道:“醒了多久了?”

宁南忧估算了一番,道:“约莫应该有一个时辰了。只是,我睁眼时,发现身旁不是你,便又继续睡了。没想到这些不务正业的呆子医师,在我的屋子里,不好好研制药方,竟讨论起我与你的八卦来了?真是养了一堆闲人,一群人,居然没一个比得上你带来的年谦。”

他失声说了好长一段话,有气无力的。江呈佳便俯下身,贴在他身边听着,听完只觉得好笑,轻声道:“他们都讨论了什么,竟叫你堂堂一个君侯,这么计较起来?计较的,连眼睛都不愿睁一下了?”

宁南忧啧啧两声,眼神带着热切,上下扫了女郎两眼,笑得有些贱:“现下,这些议论和猜测,都被阿秀姑娘坐实了,我也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江呈佳一怔,若有所思的低下眸,盯着那碗看了一眼,恍然大悟道:“这碗药,你是故意不喝的?为了让我...?”

宁南忧挑起半边眉,默然不语,却含情脉脉的看着她。

江呈佳瞪大一双水眸,心里顿时来了气,哼哼道:“敢情,我前几日,为你提心吊胆,皆是错付了。竟被你这样拿捏,如此戏耍?”

宁南忧瞧她红唇嘟起,便忍俊不禁:“我怎舍得耍你?与其叫他们非议,不如直接坐实?岂不更好?幸而,我家阿萝一向懂我的心思,那强行灌药的举动颇合我意。”

江呈佳啐他一声道:“呸,不要脸的流氓。一天到晚尽勾引我干这种事!你难道不怕我被你传染瘟毒?同你一样一病不起?”

宁南忧盯着她,看了许久,默然道:“自然怕,怕得要命。”

江呈佳却不信:“那你还如此这般?谁信你的鬼话。”

他微微苦笑,觉得玩笑有些开过头了,可也不想解释什么。一个时辰前,他确实醒来一段时间,可后来,又不知怎得再次陷入了昏迷。军医喂他那碗药的时候,他是真的没有意识。

他也实在没有想到,江呈佳方才,竟将药全都喝了,这般不顾生死的亲自喂他。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胸口闷痛,恐惧极了,生怕她会同自己一样,沾染瘟毒,一病不起。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觉得药入喉,无法反抗了。

宁南忧望着女郎,眼中满是怜惜疼爱之意,心间柔得像一滩水。

【两百三十八】瘟疫爆发

他慢慢的垂下漆黑的眸子,动了动僵硬的手臂,肩膀上的伤口立即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这痛意顷刻间爬遍全身,他强忍着,上下颚狠狠咬在一起,几乎咀断牙齿,却最终没能克制住,发出一声闷哼。

江呈佳听着,以为他因为自己不相信他而生气,遂啼笑皆非道:“你看看你,这样小气。我才说这么几句,便生气了?好啦好啦,我信你。怕是你根本没想到我会当众饮药吧?明明占了便宜,竟还要同我耍嘴皮子?”

宁南忧疼得不能喘气,死死攥住手掌,胳膊上的青筋瞬间暴起,脸色惨然几分,却遮在一片病气中敲不出来。

他勉强笑着,额上渗出细细的凉汗。很快江呈佳便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当即紧张起来:“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她轻轻扶住郎君的臂膀,便发现他整个人似乎都在颤抖,于是连忙上手,为他检查伤势,急得泪珠在眼眶里不停打转。这些日子,她有无数个时刻都陷在这种恐惧、慌张、极尽绝望的感觉中。她害怕极了,每每见他受罪,见他一天比一天消瘦,便心如刀绞般痛不欲生。

时间久了,即便她有再强的心理防线,此刻也全然崩不住了。

宁南忧躺在榻上,见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动容的同时,又有些愧疚。他哑着声音,抓住她慌张乱舞的手,说道:“我只是...不小心扯痛了伤口。阿萝,你不用这样紧张。”

此时此刻,女郎眼眶中打转的泪珠,早已坚持不住,瞬间攻破防线,如决堤般,落了下来。她低着头,满脸沮丧,小声啜泣着,宣泄着多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情绪。

宁南忧默声无言,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静静的等候她平复心情。

江呈佳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力气,哭到两眼通红发肿,才抽噎着,慢慢缓了下来。

她满眼委屈看着他,狼狈的抹掉眼泪,更咽着说道:“你怎么、怎么也不安慰我一下?就任由我在这里哭么?”

宁南忧的眸子里已藏满了心疼,他悄悄抬起手,抚上女郎的脸庞,指腹轻轻在她湿润的眼角蹭了两下,温柔道:“我知道你委屈,积压了这么多天,总该发泄一番...便不忍心打搅。”

江呈佳吸了吸鼻子,嘴硬道:“谁委屈?我才没有...”

宁南忧不禁莞尔,眸中透着万般怜惜,浅声道:“那我现在安慰你...可算晚?”

他盯着她,郑重其事的说道:“我知道你伤心。造成今日这种局面,是我考虑不周的缘故。日后,我一定先将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再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绝不会再让你这般担惊受怕、忧心忧神。”

听闻此言,女郎懵住。

从前,他也说过这样的话,然而那时,他仅仅只是为了让她安心,话语中难免带着些敷衍。然而这一次,他九死一生,看见江呈佳不顾日夜、寸步不离的照顾自己,时不时的坐在他的榻前,偷偷抹眼泪,他便觉得后悔。

他实在不愿瞧见她落泪,可偏偏,每次惹她哭的人,都是自己。

这样一想,便让他再忍不住心底的内疚。他迫切的想要做出承诺,想告诉她,于他而言,真正重要的,是她的平安喜乐。然而,他转念一想,江呈佳真正期盼的,同样也是他的安然。

所以,他端正态度,鼓足勇气说出这番话:“对不起,阿萝。我不该让你陷入这样的困境中。我是你的夫君,理应是我护着你。可是...我却让你日日这般提心吊胆的生活。我们...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我...”

只是,他这段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抹柔软堵住了唇。

宁南忧的瞳孔迅速放大,大脑像是被雷电击中般,瞬间空白,一时反应不过来,待他觉察到女郎正试图撬开他的牙关,继续深入时,才猛地一下惊醒。于是,他试图去推。可生病的自己,根本毫无力气反抗,酸软的手臂抵在两人之间,却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竟这么,草率的,连话都没有讲完的,被强吻了?

宁南忧表示很无语,很生气,明明他酝酿了一肚子肺腑之言,想要告诉她,却被这丫头抢占先机...

只是此种“先机”,开端令人很颓废,可渐渐的却让人逐步上瘾。

他慢慢的陷入其中,忘记挣扎,不知多久,他突然恢复理智,倏地侧开脸,躲开了江呈佳的吻,结束这场缠绵,喘道:“我还生着病,这瘟毒厉害得很,会传染的。阿萝...你、你克制些,现在不是时候。”

女郎的脸颊晕染着红霞,半倚半俯在他身上,轻喘着说道:“我体内沉积的毒,比这瘟症要狠上百倍,且会蚕食同类。这瘟毒若传染给我,在我体内不到半日,便会被吞噬...根本无碍。”

宁南忧一愣,傻傻的问道:“果真?”

女郎那双水雾似月的眸子,正勾着媚丝,一点一点缠住他的眼神,令他无法自拔,深陷其中。

她道:“当然,否则我为何会这般胆大妄为?”

宁南忧呆呆的“哦”了一声,便如傀儡般任她摆弄。江呈佳盯住他,纤细白皙的手指滑过他的鼻梁,如蜻蜓点水般勾了勾他的鼻尖,再轻轻抚了抚那好看的唇,最后恋恋不舍的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心满意足的起身道:“算啦,瞧你像只呆头鹅,我没兴趣了。”

她故意这么说着,心里却偷着笑,在他发愣之余,迅速起身,站得离床榻有半米的距离,望向窗外,看了看天色道:“你身子还虚乏着,我就不欺负你了。天色晚矣,我还要继续为你研制调理身子的药膳,你且休憩吧。”

宁南忧傻了半晌,终于回过味儿来,听着她有意无意的挑衅之语,心间一阵汹涌澎湃,恨不能此刻便将那小娇娘压在身下狠狠的讨要一番。

他心慌意乱,歇了许久,才缓缓平复燥热。

许是醒来这一趟,太过折腾,没过一会儿,他便再次坠入了梦中,昏睡了过去。

所幸,宁南忧有着强烈的求生意识,平素里又勤加锻炼,故而身体素质极强,再加上全城医师拼尽全力救治,这瘟毒在他身上寄存三日,眼看着掀不起什么波浪,便悄无声息的灭了踪迹。

只可惜,他身上的刀剑伤,到底还是受了瘟毒发作的影响,肉眼可见的加重了。他的伤口腐的、烂的,连成了一片,时不时的折磨着他,令他的病势更加缠绵。

诸医商量一番,最后决定,割除腐肉。

他伤得太厉害,若再迟迟不动手,只会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因此,即便江呈佳再怎样不忍与心疼,也只能答应年谦给出的方案。

行刀剜肉的当晚,江呈佳坐在他身侧陪着,耳边听着他的闷声嘶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遭罪受苦,再次禁不住,落了眼泪。

好在,宁南忧的意志强悍,非常人可比。这剜肉之痛,他经历多次,早已习惯,于他而言不过是稀疏平常之事,忍一忍,再睡一觉,便风平浪静。整个过程,他表现的异常镇定,仿佛被割肉的并非是他,让一众医师心生震撼、钦佩不已。

南院被封,为时五日,在确定太守府内没有任何人被染瘟疫后,终于撤除了戍卫。

诸医松了一口气,正觉得万事大吉时,却没意识到,一场真正的战争才将将开始。继罗什街被围封后,与它相邻的长纤巷也出现了疑似感染的病患。

年谦得到消息,带着满身疲倦,又马不停蹄的领着一众医师赶往了长纤巷。

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要糟糕百倍。因魏军与匈奴交战,故,此疫必不可免的传至大魏军营之中,又通过城中来往的兵士们,传给了巷子里、街道上的百姓,如燎原之火般,以不可抵挡之势席卷了整座边城。

城外,阿尔奇的部队,最终因为军中瘟疫迅速蔓延,却没有足够的粮食与草药支撑,而不得不退兵拆营。匈奴撤军的消息传至边城之内,全军上下却并无任何欢喜雀跃之意。

最终,情势还是如城阁崖担忧的那般,糟糕了起来。

尽管他们提前做了防范,尽管他们有意躲避染病的敌军,阿尔奇却还是用尽了手段,让边城与他们一样,陷入了蛇毒瘟疫的恐慌中。

城内,上至有官衔的将领,下至卑微庶民,染病者不计其数。

年谦带领着十几名医师,在大街小巷中四处奔波,为数以千计的患者诊治。江呈佳跟随着他,看尽了城中苦楚,忽生无力之感。她甚至无法想通,短短几日,这疫病为何会突然之间发作的这样厉害?全城上下的医师皆无抑制之法,只能亲眼目睹百姓哀嚎、将士血泣。

江呈佳站在一群出现疫症的平民中间,一时恍惚,倏然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年祸眼大开、妖魔众出的那一年。那时的她,望着天下苍生,因妖魔祸乱而生灵涂炭时,亦是如此心力交瘁,却无能为力。

【两百三十九】自荐前往

她握着双手,只觉得掌心冷汗粘腻,靠在一边站着,望着众人进进出出、火急火燎的模样,愁眉不展。年谦忙碌半日,好不容易得了休息的空隙,抬头一仰,便瞧见女郎如一尊木雕,仪态端庄的立在窗边,静默无声。

他微微蹙眉,低眸思量一番,抬脚走了过去,出声安慰道:“阿秀若是忧心君侯...不若此刻归府照看?这里有我与诸位医师,暂且出不了什么乱子。”

江呈佳目光呆滞,一时陷在情绪中出不来,听他在耳旁低语,才稍稍醒过神来,偏头瞧他一眼,遂摇了摇头道:“君侯有人照顾,不必我费心。”

年谦怔住,眸间凝顿片刻,盯着女郎怅然的脸色,却猜不透她的心思。

“快!快!来个人搭把手。”

“你别着急、慢一些!”

“这尸身需快些火葬封罐...否则瘟毒发散就糟糕了,速度一定要快。”

“好、好,你们几个,把担架抬过来。”

“....”

屋子里熏着艾,气息呛人,一众小厮围着面巾,纷纷拧着眉尖干活。担架被覆上白布,里头有只手耷拉着掉了出来,青白发紫,手腕上还有隐约可见的红色疱疹。

他们匆匆而行,甚至不敢掀开白布,确认染病之人的身份,只是帮着送出去,草草了事。

不过一上午,这宅中便已有三具盖了白布的尸首抬出去,实令人触目惊心。

江呈佳亲眼目睹如此景象,心中五味陈杂,轻声对年谦说道:“此景凉寒伤人意,生老病死本是寻常事,若是天灾,自是命数,化作一抔黄土倒也罢了,偏偏此病是人祸,瘟疫因两国交战而起...这满城百姓何其无辜,平白丢了性命。战时,他们受尽颠簸流离之苦;战后,又要为始作俑者忍受这样的灾难,这世间之法,当真滑稽可笑。”

年谦懵住,听完女郎这番话,心间掀起万千涛波,眸中涌起悲怜,看着屋宅之中的惨象,不由自主的红了眼眶。

江呈佳深呼吸气道:“时间紧迫。你也累了,先下去休息一番,再来继续为病患整治吧。”

年谦一阵默默,点点头道:“喏。女君珍重,属下告退了。”

江呈佳嗯了一声,遂转身朝窗外望去,慢慢握紧了拳掌。

为了止住这场瘟疫,城阁崖、钱晖与赵拂众人可谓是拼尽全力,四处调派军兵守住病况严重的街巷。病患的一应口粮、用品,皆由军中调度、遣送,领将与兵士们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只为护这一方城池安宁。

可,状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一些。

此病传播之快,令所有人都预料不及,可谓惊人。

军兵来不及防守,粮食也日渐消减,得病的人无法好好安养,没得病的人饥饿交加、虚乏孱弱。

一座小城,尽藏人间百态,处处悲凉。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月。一众医师终于在古籍上找到一味能克制此种蛇毒疫病的草药。

年谦抓着药单,急切的冲进太守府的议事堂,向城阁崖禀告此事。

诸将当即大喜,立刻命人去寻此药。

年谦却道:“大将军莫急,这药...不论是城中,还是隔着一座虎陵丘的山河县,都找不到。就连新平郡,也不一定有。”

城阁崖听之,才涌起的欣喜,便在此刻瞬间消散,他道:“年医师既然拿着此药来禀本将,那么,必然是有法子的...总不至于叫我们空欢喜一场吧?”

他试探着这样说,心中总还留有一些期盼。

年谦便道:“禀大将军,小人确实知道能从何处找到此药,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是...这桩差事难为,小人或许要向大将军借兵。”

“借兵?”钱晖疑了一声,立刻追问道:“这是何意?一抹草药,却要动用兵力?”

年谦低眸,双手抱拳揖礼道:“禀钱将军。请容许小人细细讲来,此药藏于边城两侧山脉之中,但...却十分珍贵罕见。一般生于悬崖峭壁的裂缝之中,且倚仗苍树的养分,才能长成。

故而...摘取此药,难就难在这里。若不是身体强健、且时时习武之人,绝不敢轻易攀登这样的凶险之地。小人与诸位医师皆不通武术,无法行此事...只能来求诸位将军了。”

“原来是这样。这有何难?只要能止住这疫病,让城中百姓得以恢复正常生活,让本将做什么都可以。”

城阁崖当即应了下来,遂而向身边的副将吩咐道:“前锋营中,有本将的五名亲兵,各个都是好手。后备营中,有长鸣军的六名强干,亦可调动。步兵营中再调一百人,随之前往,应当便足够了?”

年谦又道:“回大将军的话,百余人前往,自是充足...只是,这草药的样貌,十分多变,若无医者作陪,恐怕只靠将士们就着图纸寻找,也是不行的。因此小人请求,让小人一同前往,也好在短时间内寻到草药,救治百姓。”

城阁崖却犹豫了下来,没有答应:“年医师,乃是城中主力,若允你离开,将来城中再出什么事,我等岂非手足无措?此法决计不行。”

年谦拱手还想再劝。

此时,厅堂外却传来一声清丽高喊:“大将军不如让奴婢跟随诸位郎君前往?奴婢自小习武,跟在年医师身侧,随他行医江湖,筋骨也算强健。且...奴婢儿时曾攀过高峰,见过此种药草,可以帮助郎君们辨别采摘此药。”

年谦听闻此言,大惊失色,扭头朝院子里的女郎看去。

江呈佳行至堂前,向众人欠身行礼:“奴婢阿秀,见过诸位将军。”

城阁崖盯着蒙面素衣的她,眉头一紧道:“阿秀姑娘会武?”

江呈佳点头道:“奴婢不才...儿时拜了一位隐山道士为师,学过三四招功夫。”

城阁崖目露惊讶,沉眸一顿,思量半晌,向年谦问道:“年医师以为阿秀姑娘的自荐如何?”

年谦连忙否决道:“大将军...小人觉得万万不可。阿秀虽然确实身怀绝高之武,但终究是个女儿身...身子骨总会比郎君们弱一些,只怕不适合前往山脉采摘草药。”

城阁崖更觉得有些诧异,有些奇怪道:“怎么?阿秀姑娘竟没同年医师商量?”

年谦尴尬一笑道:“让大将军见笑了...阿秀向来随性,虽是小人的侍婢,小人却也管不住她。”

说罢此话,他当即沉下脸,扭头朝女郎呵斥道:“阿秀,这是什么场合?由得你这样胡闹?还不快退下?”

江呈佳瞥了他一眼,勾眉一挑,当庭跪下,行大拜之礼道:“大将军,请允许奴婢告之实情。此药生于崖隙,采摘之举危险万分。奴婢不敢让年医师前往冒险...若有意外,岂不是置全城百姓于不顾?奴婢虽是小女子,却也晓得全城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奴婢一人之命,无甚要紧...甘愿为全城上下受苦受难的民众们添一份力。”

城阁崖眸色渐深,瞳仁紧凝,盯着堂下跪着的女子,心中生出钦佩之意。小小女子,却有如此关怀万民的宏阔之心,着实不易。

他定了定神,在年谦与女郎之间来回转看,沉思片刻道:“阿秀姑娘有着一颗剔透之心,实在难能可贵。只是...城中血性男儿众多,这样的事情,怎么样也不能让姑娘你只身犯险。本将思虑一番,还是从众医师中挑选一位,随军出行吧。”

年谦瞬即松了口气,挪了挪膝盖,预备谢恩。

谁知江呈佳却道:“大将军顾虑之事,阿秀心里清楚。若您觉得阿秀不能胜任此桩差事,不如寻几名武艺高强的郎君来,与奴婢搏斗一番,且看看...奴婢能不能随着兵士们出行,又是否可以自保?”

赵拂与钱晖皆是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年谦于一旁,已是汗流浃背,着急心慌。他清楚江呈佳的武功有多好,连淮阴侯都打不过她,更何况军营之中的这些泛泛之辈?

城阁崖见她执意如此,只好应允道:“阿秀姑娘有如此壮志...本将若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亦有些不通人情了。既然这样,便照着姑娘所说...本将好好择几名郎君与姑娘来场比试,若姑娘能打得过他们,本将便允你这桩差事,许你随行,助兵士们一臂之力。”

江呈佳大拜谢恩道:“奴婢谢将军成全之意。”

年谦亲眼见着情势变成如今这模样,却无法阻止,心中便焦灼至极。

他与江呈佳两人退出议事堂后,走到无人处,便立即扯住了女郎,慌忙说道:“阁主,您...您怎能如此任性?您的身子,虽由沐主子调养,已渐渐好转痊愈,但体内寒毒仍盛,新伤旧病沉积,体格早已不如当年。如今,连骑马奔行都是伤身之举,怎么能攀山越岭,行于险峻之间?”

【两百四十】采摘灵药

“放心,沐云晓得我是什么脾性,一早便为我将压制寒毒的丹丸备下了。而且,这些日子,我虽来了北地,但你时时刻刻按照她配的药单与膳方,为我熬煮用来调养身体的汤羹。我也一直吃着,没断过,体格虽不如往日,却也不似去年那样弱不禁风,不然...我也不能随你们一起在这里没日没夜的熬着。

你日日为我诊脉,应当最清楚,我的身子现在暂无大碍。既然如此,我便应当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眼下,城中情况危急,你是断然不能离城的。随着大军前来的这些军医,以及边城内的医者,虽有些医术技法在身,却没有一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定然拿不定主意。倘若你不在,恐怕收留安置病患的善缘堂会出乱子。

我左右想了想,此药毕竟罕见,且有数十种样貌,古籍医书中并未完全录入,城中这些医师,不一定认得全,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要让兵士受累保护他们,况且善缘堂的人手不够,最缺医师,北边民巷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这个时候,你们一个都不能离城。只有我去,才能解决所有的后顾之忧。”

她竭尽全力劝说,字字戳中要点,让年谦找不到理由反驳。

这郎君拱手作揖,愁眉不展,踌躇半晌,无奈道:“阁主当真要这样做?属下敢问一句...您是只身前往两侧山脉寻药了...可您有考虑过君侯么?他伤病才缓没几日,昏昏醒醒、反反复复,正是不安稳的时候,若是知道您这般犯险...他定然悬心,时刻为您提着一口气。如此这般,必然影响他的伤势...难道这些你也不顾了?”

江呈佳凝眸,目光落在郎君身上,柔声说道:“今晨,在你前来禀告,找到能抑制此疫病的药品后,我便将我的想法告诉了君侯。他虽然心有顾虑,却赞同我前往。我答应他,必会平安归来。既有此诺,我便绝不会食言。”

“君侯赞同?”年谦万万没有想到,抬眸望向女郎的那一瞬,默默怔住。

江呈佳:“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只是,此事刻不容缓。你放心,此行,我会向城将军请令,让拂风与烛影随我同行。有他们二人在我身侧,你可否安心了?”

听此话音,年谦深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便只好答应:“阁主既然安排好了一切...属下岂能继续反对?只是有一点...”

他顿了顿,四下环顾一圈,突向江呈佳双膝跪地,喊道:“还望阁主珍重自身!万望平安归来,若不然,属下纵是万死,也不敢再回京城,向云菁君复命。”

江呈佳俯视着他,无奈的摇了摇头:“你竟拿自己的命威胁我?”

年谦:“属下怎敢有这样的心思?只是,若阁主有事,属下必不敢苟活。”

江呈佳长叹一声:“我晓得了,自不会让你丢了这条命去。”

午后,清风卷起,尘土飞扬,朗朗之天,添上一丝温润的蓝色,显得格外的舒爽,与城中哀鸣之象格格不入。

校场之上,江呈佳换上了戎服,手持长剑,只身挺立于诸位郎君之间,姿态高昂,颇有一番孤勇在怀,令来往兵士频频侧目。

城阁崖、赵拂、钱晖等人如约赶赴校场,便见女郎已早早等在此处,拔剑阔步,挺胸昂扬,颇有必胜之志气。营中的诸多军汉,在她面前,竟显得十分逊色。

“大将军既然已经到场,想必,应当为奴婢准备好了比试。救城之行,迫在眉睫,还望大将军快些开始吧。”

江呈佳高声清呵,气势威严,举手投足间平添了一抹凛然英气。

城阁崖目不转睛的盯着此女子,经一旁的钱晖提醒,才挥挥手道:“看来,阿秀姑娘准备周全?只是,你也要瞧好了,我大魏军士,能武者,一人可抵十人。你确定能胜他们?”

江呈佳镇定自若:“奴婢既然敢向将军请令一战,心中便无怕字,更无败字。”

城阁崖脸色不佳,却钦佩这女郎的勇气,哼笑道:“姑娘好大的口气。既如此,便开始吧。本将为你备下五名武将,各个皆是沙场上的阎王。姑娘若胜了他们,自然能随军前往高山摘药。”

校场上锣鼓声一响,林立于右侧的五位郎君,便依次入了场,个个皆是仰首伸眉、气势汹汹。

江呈佳弯唇一笑,长剑一挥,软腰一转,飘忽若神,凌波微步,长靴染尘。众人只瞧那剑锋舞得越来越快,如一条银龙绕着她上下缠飞,缓步而停,却又似游云般仪态清丽。

她舞着那剑,运斤成风,一手畅快淋漓的剑法,让诸君看得眼花缭乱,心生敬服。

她稳稳落于擂台之上,马步扎下,亮出刀背,双手握拳,拘出一礼道:“诸位郎君,赐教了!”

城阁崖身在案几前,被这女郎落英缤纷的身姿所惊,一时间惊颤起来,实在未曾想到,这女子竟然如此厉害。

而此时,跽坐于城阁崖两侧的钱晖与赵拂,脸色亦微微一变。

钱晖不可置信的收回眼神,目光看向对面,盯着赵拂,眼中满是探寻。旁人或许不知,但他却认识那行云流水般的身法——那是君侯夫人独有的剑术。

他瞬即陷入惊骇之中,心里所有的疑惑也在此刻全部解开。难怪,赵拂会对此女,敬重有加。难怪君侯对她,亦是一反常态。难怪,此女身边跟着两名绝世高手,又有年谦作陪。难怪,他会觉得这女子的眼眸这样熟悉。原来,竟是女君亲自赶来了边城。

江呈佳易了容,又改变了声线,且以年谦侍婢自称,钱晖自是不敢将她与君侯夫人联系在一起。多日以来,他觉得此人身份成谜,一直派人盯着西院的动静,加以防范。

此时此刻,猜出女郎的身份,钱晖除了惊异,更多的便是不安。他这些天,言语间,对这位“阿秀姑娘”颇为不敬,甚至曾因她与君侯走得太近,生出了敌意,就怕她是狐媚妖人,蛊惑了君侯的心。

而今,他却是万般懊悔,恨自己不长眼睛,竟然连君侯夫人都认不出来。

钱晖瞪着赵拂,心里暗骂:这乖孙子,定然一早便知阿秀的身份,竟然隐瞒的这样好,让他半点也没想到,还眼睁睁的看着他得罪女君,竟是半点同僚之义都不顾?

赵拂瞥见了钱晖那要吞了自己的表情,顿时心虚的低下头,匆匆忙忙抓住茶盏,喝了一盅解渴,却不小心呛到,憋红了脸咳了起来。

然则,他的咳声却并没有引来城阁崖的注意。正座上的大将军,目光全在擂台之上,紧紧盯着那女郎的一举一动,心内早已无极钦佩。

城阁崖原本不用理会阿秀,可以直接拒绝她随军出城的请求,但碍于这几日女郎与那位淮阴侯的传闻,他不得不敷衍一番,只能找来几名军士与之对阵,私下里再商议调派哪一名军医跟随兵士前往摘药。谁知,打擂台比武得胜负的法子,本是搪塞之举,却无意间让他看见了如此决然的武姿。

他心怀赞叹,也同时为自己的轻视之举,感到愧疚,如此这般的奇女子,怎可这般毫无敬意的草率应付?

不到半刻钟,江呈佳便一个连一个的摆平了场上的五个军汉,旋身而转,收剑入鞘,稳步而立,戎甲稍稍荡动,漏出的衣摆微微飘浮,她却不动如山,不染毫尘。

城阁崖观此一役,如得珍宝,兴高采烈的拍手高喊:“好、好!本将真是许久未曾见过这样凌落的武功。阿秀姑娘真是好身手。此前种种,竟皆是本将小看了。”

江呈佳抱剑拱拳道:“大将军谬赞,奴婢万万不敢承受。既然此战,奴婢已胜,还望大将军信守承诺,让奴婢随军出城,入山寻药,救治百姓!”

城阁崖一顿,在场诸君皆悬起心来。

紧接着,便听他说道:“姑娘既然得胜,自然可以前往。”

此话一出,江呈佳再次揖礼道:“奴婢谢大将军大恩!”

校场上的诸位军将间,皆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城阁崖亲自上前,向女郎郑重其事道:“此一行,至关重要,还望姑娘...定要带领兵士们平安归来。”

江呈佳当即单膝跪地,抱拳拱手:“奴婢必不负将命!”

随军出行一事,尘埃落定,为安抚年谦之心,拂风与烛影自然也被江呈佳请求编入兵士之列。

夜幕掠过,翌日凌晨,天色还未大亮,江呈佳便随着几百名兵士一同出发,赶往了两侧山脉,沿着高崖山壁仔细寻找,不敢放过任何一处崖壁。

终于,数百人马在五日后,成功带回了几十株草药,赶回了边城。

年谦在城门前仰首探盼,心急如焚的等着兵马归来。城阁崖与诸将亦亲来相迎,阵仗极隆。

江呈佳满脸尘土,眼见城门前乌泱泱的站着一群人,便疾步上前,从一众兵士们中走了出来,向诸将下跪行礼。

【两百四十一】哨兵自责

城阁崖连忙将她扶住:“姑娘请起,万万不可行此大礼!”

江呈佳顺势起身,双手抱拳,拱手作揖道:“让大将军久候,阿秀不负将令,已将救命药草带回!”

她拍拍手,身后便有八名士兵端着用檀木做成的药盒,走到众将面前。

“有了这些药草,边城就有救了。事不迟疑,还望大将军快些将草药送到善源堂中,交给年医师处置。”

城阁崖立即颔首,遂转身向自己的副将说道:“找几个人,立刻把药送过去,速度要快。”

他身侧站着的青年郎君马上应道:“喏。”

这声应下,城门前乌泱泱站着的一群人中便急速奔出一队人马,从端着药盒的士兵手中接过药,齐刷刷的朝城内奔去,一转眼的时间,便在转角处消失了踪影。

城阁崖再次笑容满面的看向江呈佳:“阿秀姑娘带领诸位兵士辛苦了五日,应当很累了...城中已经为你们备好了膳食以及浴桶。诸君,今夜洗漱饱餐后,好好休憩一晚,明日太守府内,本将再论功行赏。”

江呈佳还没来得及回应,站在她身后的百余名兵士便先开了口,整齐划一的喊道:“属下遵令!谢大将军恩!”

城门在此时大敞而开,留守于营的军将们迎了上来,接过这百余名兵士的行囊,将他们引入了城中。江呈佳静静的等着所有人离开,才向城阁崖请辞道:“大将军...奴婢便不同诸君一同用膳了。”

城阁崖面露疑惑,轻声劝道:“劳碌几日,姑娘定然没能好好用膳,行军所带的那些干粮怎么够?今夜,营中伙夫精心备了膳,姑娘还是去用一点吧?”

江呈佳微微欠身:“实不相瞒...奴婢,五日未归太守府,有些挂念...”

她未将话说完,而是留了个空,让城阁崖自己体会。

对面的这个中年郎君一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当即点点头道:“姑娘是这个意思?那...那便去吧。”

江呈佳冲他颔首微笑,向他揖礼一拜,便侧身离开了城门,独自一人牵过巷子里停放的马匹,翻身跃上,策马飞扬而去,潇洒身姿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晕光,闪了过去。

城阁崖目送着她离开,皱着眉头,自言自语的叹道:“如此巾帼奇才,竟然心悦淮阴侯?实在可惜...”

站在他两侧的赵拂与钱晖忍不住对视而看,面上纷纷露出尴尬无奈之色。

城阁崖摇头叹息,往城内迈步时,赵拂小心翼翼将钱晖拉到队伍最后,悄声说道:“城大将军对咱们君侯的成见怎么如此之大?竟这样憎恶?”

钱晖瞄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甩头往前走去,全然不理会他的提问。

赵拂愣住,尬在原地,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我到底哪里惹了他?”

一脸五日来,钱晖对他,皆是爱答不理、不予回应的态度。赵拂没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只能偷偷的嘀咕抱怨。

众将围在城阁崖身侧,声势浩荡的往军营校场的方向走去。

————

江呈佳驾马奔行,迫不及待的赶回太守府,一路狂奔回南院,便见宁南忧住着的那间屋舍,不知因何原因扇门大敞,飘出一股浓郁的艾草香气,香得甚至有些呛鼻。

她锁住秀眉,一时间有些慌神,愣了片刻,大步往前跨去,冲到屋子中寻人,却见珠帘内的床榻上空空如也。

江呈佳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下意识的奔出房舍,四处翻找,在张皇无措时,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唤:“阿秀?”

她瞬即转头望去,便见宁南忧坐在木轮上,身影映在阳光里,正傻愣愣的盯着她看。在他背后站着那名他拼了性命救下来的小哨兵,亦向她投来了眸光。

江呈佳鼻子一酸,眼眶立刻泛起了泪光,向他飞奔着扑了过去,呜咽道:“你去哪里了?!”

她蹲下身子,抓住宁南忧那双冰凉的手,满眼心疼道:“身子还没好,怎么能乱跑?”

男郎靠在木轮椅背上,容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惨白,双唇干涩充血,看上去十分病态。他转了转漆黑深邃的眸,唇角微扬,抬起手掌,揉了揉她的发丝,温柔宠溺道:“小傻瓜。这是年谦嘱咐的。他说我成日睡在屋中,并不利于修养,每日需坐在木轮上,出来透透气。这才安排的人,推着我在南院的园子里转悠兜圈。”

“果真?”江呈佳疑了一句,便抬头望向他身后的人。

那小哨兵点点头,十分真诚的说道:“君侯说得不错,这确实是年医师嘱咐的...在下亦是奉令行事。”

江呈佳默默擦去眼角得泪花:“是我多虑了...”

她低着头,听完他们的解释,仿佛并不高兴,而是一脸沮丧的蹲在他身边,突然沉默下来。

宁南忧偏着头,望着她,悄悄蹙起了眉头,遂对身后的小哨兵说道:“你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若是阿秀有嘱咐,你再进来。”

小哨兵眨眨眼,在女郎与男郎之间来回看了几眼,识趣儿的点点头,一声不吭的离开了这里。

待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宁南忧才抚了抚她的脸庞,轻声的问道:“我的小阿萝?这是怎么了?刚回来就恹恹的?是不是这五日发生了什么,叫你不开心了?”

江呈佳头枕着他的膝盖,抿唇屏息良久,憋闷着不说话。

宁南忧也不催,只是用修长分明的手指温柔地拂着她的发丝,等待着她调整好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江呈佳才抬起头来,朝他看去,两眼发红,面容疲倦不堪:“只是...有些累了。这次的北地之行,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我看着你,躺在病床上,生死不知时...真的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方才,我见你的屋子空了...眼里、心里,闪过一万种想法,以为你在我离开的这五天里出了什么意外...我...”

她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情绪开始崩溃,伏在他的膝上,小声的哭了起来。

见她如此,宁南忧只觉得心如刀绞,手掌敷在她杂乱的发髻上,眼眶也不自觉地红了起来。他无法开口安慰什么,只能默默的陪着她,等着她将情绪发泄干净。

江呈佳啜泣了许久,才稍稍缓过来,用衣袖擦去泪光,筋疲力竭道:“我先推你进屋...便回西院休息了。”

她低着头,避开他的视线,推着木轮将他送了回去,扶着不能动弹的郎君躺在了榻上,匆匆铺好被褥,便落荒而逃,甚至没听见宁南忧最后的唤声。

被她草率的留在房中的宁南忧,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他昏迷着,终究让她一人承受了太多...才会令她如此身心俱疲。

宁南忧垂下眸子,靠在榻上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便觉得肩膀、腹部与腿部的伤口痛到窒息。这让他愈加后悔,自己没考虑到当时的情况,便草率的冲入了敌军之阵。

狼狈逃离的江呈佳,一路窜到南院的照壁前,才停下脚步。她喘了许久,慢慢从悲痛中醒过神来,便发现身旁似乎有人在盯着她看。

她皱了皱眉头,循着这抹视线找过去。只见方才被他们支开的那名小哨兵,正凝神望着她,似乎有话要说。

江呈佳理了理衣裳,扶着照壁,小心支撑着自己。

小哨兵试探着走上前,关切道:“阿秀姑娘...您还好么?”

江呈佳未回答,默默的看着他,眸中出现一丝浅浅的警惕。

那小哨兵不知为何,朝四周张望了一番,仿佛在确认什么似的,反复探看,笃定四下无人后,突然向女郎问道:“姑娘是与君侯发生争执了么?在下虽不知姑娘与君侯究竟是什么关系...可这些日子瞧着您尽心竭力照顾君侯,便晓得您对君侯...乃是真心实意的好。您...”

他唠唠叨叨的准备劝说,却被江呈佳一声止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小郎君,我想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情吧?君侯因何人才会如此?我想,你心里应当最清楚。”

她心里有气,憋了数日,今时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出来。她冷冷瞪着眼前的人,心底十分不爽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能让君侯这般舍命相救。他对我而言,是生命中最为珍视的存在。

可...这样的他,却为了你差点丢了性命。我不愿问他为什么,却也不想看到你总是在我身边晃来晃去,更不愿你多管闲事。小郎君还是管好自己吧。”

她心烦时,忍不住说了重话,越看眼前的人,便越是躁怒。她不想继续呆在这里与此人废话,沉着一张脸,脚步一转,朝西院奔去,飞快的扭身离开。

那小哨兵被女郎这一顿训斥,脸色难看至极,石化在原地,呆若木鸡般的盯着她离开的方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他苦笑一声,无奈又愧疚。他本是受命来保护淮阴侯的,却险些令其丢了性命...那阿秀女郎如此厌恶自己,也是人情之中的事情。

【两百四十二】出使占婆

小哨兵于照壁前停留片刻,神情萎顿,惆怅一叹,转身入了院子。

江呈佳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今时今日忽然之间,便控制不住情绪发作起来,一鼓作气跑回西院时,才稍稍缓过神来,想起自己方才的态度,不由懊悔起来,自言自语道:“我同他置什么气?”

她扶着照壁,蹙着眉头恼了许久,忽闻背后传来一声唤,一时惊悸,转过头去,瞧见烛影穿着戎甲站在他身后,正一脸关切的望着她:“阁主?”

江呈佳脸色苍苍,眼眶微红,尽显疲倦。她深呼吸气,背倚着青墙,问道:“你怎么在这里?这一身戎甲未脱...难道你没有去大将军准备的宴席么?”

烛影点点头道:“属下不喜欢那种场合,有拂风在那里应付,已然足够...属下便先他一步归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探寻着望向女郎,小心谨慎的问道:“阁主...发生什么事了?您的气色怎么这样差?”

江呈佳摇摇头,低下眸子未回应。

烛影收了声,晓得不该再问,于是举目四望,确定周围无人后,上前两步道:“阁主,属下有要紧事禀告。”

听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江呈佳便微微沉了目光,转眸盯向他,瞳仁轻震,停顿一瞬,立即道:“进屋说。”

烛影马上点头,跟着女郎的脚步往长廊行去。

主仆二人入了房舍,便迅速关上了扇门。

烛影封闭了仅有的两户窗,一脸凝重的走到江呈佳面前道:“属下刚刚接到消息,陛下命云菁君押送绯玉公主以及密侦营三百名俘虏前往占婆,交换被俘的大魏兵士。”

女郎露出惊愕的目光,瞬即转身,紧紧盯着他问道:“魏帝居然遣了兄长去占婆?这消息准确么?”

烛影郑重其事的颔首,无比肯定道:“京城千机处送来的消息,拂风一得知,便立即告诉我了。他躲不过大将军那边的应酬,便让我快马归来,将此事告诉您。”

“消息是什么时候送到的?”

“半个时辰前。千机处的兄弟装扮成宴席上的小厮,找到了拂风,并把此事告诉了他。”

江呈佳:“半个时辰前?你能否确定他们是今日抵达边城的?”

烛影点头:“拂风特地向我交待了此事。今日天微亮时,前来报信的小兄弟才混入了戍守城墙的兵士之中。这一点,他已经确认过了。”

“千机处传消息至边城,需要八日之久,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兄长已经离京一段时日了?”

烛影:“算算日子,确实如此。”

江呈佳扶着墙壁,撑住自己,腿脚情不自禁的发软,她捂着发慌的胸口,仔仔细细的将此事思索了一番,便向身旁的青年吩咐道:“魏帝这个时候遣派兄长出使占婆,怕是不怀好意。兄长此行,定然艰险重重。烛影,立刻拟写书信,让沿路的尚武行注意兄长的踪迹,一路上看顾着些。世家对我江氏虎视眈眈,京城形势本就艰难,北地又因瘟疫闹成这样,眼下这个光景,万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烛影立即道:“阁主放心,属下定会办好此事,不让意外发生。”

江呈佳满面愁容,在屋中来回踱步,心中很是不安。

烛影便问道:“阁主还担心什么?”

江呈佳抬眸望他一眼:“兄长离京,江府便只剩下沐云一人支撑。她要管着暖暖和晚楼,还要顾及假扮成我的千珊或者铁衣,你和拂风又都跟着我来了边城,只怕她在洛阳的日子不好过...”

烛影怔了怔,锁住眉头,低眸不语。

屋内沉静片刻,女郎重重的叹了一声,满眼烦躁道:“这个时候,魏帝真会找事!如此多疑,怎能成事?”

她恼了片刻,慢慢冷静下来,对烛影道:“立刻让人通知拂风,叫他准备一番,今日整顿休憩后,便备马准备归京。再让城内的人手做好准备,明日助他离开此地。”

烛影有些诧异:“阁主要让拂风此时返京?恐怕...这会引得大将军的怀疑...”

“顾不得那么多了。兄长已经离京,我必须保住京城江府的太平。沐云虽然聪慧,但终究不是朝中那些老匹夫的对手,身边若是没个人帮她,我不放心。”

“阁主是否过度忧虑了?京中,有薛青、袁服守着...应当不要紧。之前,沐主子也独自一人留守过...并未出过大乱子。想必这次也应当不会有事。”

“上一次,兄长离京,但好歹在大魏境内,不过两三月的光景便回来了。况且,那时,魏帝才与水阁达成联盟,心里眼底都是偏帮着江氏的。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兄长去的是占婆,远在极南之地,来往行程,怎么说也要半年甚至更久...而京城内,邓氏刚刚倒台,各世族都盯着,总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找上江府。薛青与袁服被禁于东府司中,除了要兼顾府司内多如牛毛的政务,还要时刻警惕宫中和世家的探子,自身都难保,如何能助沐云守住江府?”

此话说罢,烛影无可反驳,只好点点头道:“阁主说得有理,那...属下马上去准备拂风赶路的需品。”

江呈佳颔首,眉头一紧,踌躇犹疑片刻,想起了什么,又对烛影说道:“另外,今夜我会写一封书信,你让他带着,务必送到沐云手中。”

“好。属下必会将您的叮嘱完完本本的告诉他。”

烛影作揖行礼,退了两步,便准备离开房舍。谁知他刚迈出一步,身后女郎又将他唤住道:“慢着。”

他当即顿住脚步,定在原地听令。

江呈佳扶着案几坐下,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两下,垂着眸子道:“还有一事。我总觉得有些不安稳。君侯的伤势已无性命之碍,但还是要修养半月才能彻底稳住。只是...陛下那封传他去凉州边境的秘旨,已经停在边城多日。君侯怕是等不到痊愈,便要离开边城,奔赴凉州。

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虽说君侯猜测这是沈夫子的提议,但我认为事情不简单。君侯已经伤至如此地步,不可再有任何闪失。所以,烛影,我要你赶往凉州,在君侯可能落脚的驿站,安排好人手,静候我们前往。”

烛影面露惊愕,当机立断的摇头拒绝道:“万万不可。您与君侯皆在边城,属下怎能抛下您们,赶往凉州?况且,边城瘟疫未决...属下如何能安心离开?”

“此事,容不得你同我辩驳!”

江呈佳果断道:“我绝对不能容忍君侯于凉州边境再受伤害。”

烛影继续挣扎:“可是...您与君侯离开边城,前往凉州的路途,亦充满危机...需人看护!”

“这个你放心。想必,城阁崖绝不希望君侯在赶赴凉州时出事,他定会遣派精干之将护佑君侯。有他的人在侧,那些打君侯主意的人,暂且还不敢动手。”

她说得很明白,烛影没了借口,却仍然不情不愿。这青年郎君低头默声,不言不语,不肯答应。

江呈佳拍了拍案几,以不可反驳的语气向他道:“烛影!你若真的想保我们的平安,就按照我说的去做。不要让我徒添烦恼。”

青年被唬住,脸色略略一变,眸底透出一丝慌张道:“属下不敢。可是...”

“没有可是!”

江呈佳忽然发了怒,一双潋水美眸寒光四起,瞪向烛影,目色如剑,刺骨凉颤。

烛影不敢再说,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属下、属下遵命。天色不早了...属下先行告退。”

她缓了缓,冷着脸色嗯了一声,遂即从案上取来一张干净的绢帛,铺展而开,提起笔托上的狼毫,在帛上奋笔疾书了起来。

为了写给沐云的这封家书,她坐在房舍里,熬到了傍晚,身子僵了整整两个时辰。停笔时,已是瞌睡连连,满眼转着星星。她看着案几上,叠着的六张绢帛,眼底皆是疲倦。她已几乎将京城内可能发生的所有情况,都写在了帛书中,只盼着能够助沐云一臂之力。

夜幕已落,星辰骤降。江呈佳从席座上支起身子,用力的撑了个懒腰,左晃晃、右晃晃的绕过屏风,推开门向屋外行去,还未将身体舒展开来,便瞧见不远处的假山旁,落着一个影子。

江呈佳仔细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不由惊呼一声,脚下便像溜了油,瞬即飞奔了过去:“二郎!”

那假山倒影下,木轮上,正坐着一名郎君,身上盖着厚厚的软绒,波澜如秋的眸子,平淡安宁。

他听到声音,收了神,扭头望过来,一眼瞧见江呈佳,心底一阵欢喜,哑着嗓子唤道:“阿秀。”

江呈佳皱着眉头道:“你怎么又出来了?这难道也是年谦的主意?”

“年谦在善源堂忙着,哪有时间一直盯着我?”宁南忧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道。

【两百四十三】水楼之程

“既如此,这么夜了,为何要出来折腾?”

凉风一吹,满院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音。江呈佳连忙绕到他右侧站着,替他挡去那瑟瑟寒意,责怪道:“虽已入春,天气也渐渐好转,但一到夜里还是冷得很,你现在的身子怎禁得起吹?身边伺候的人也不拦着?”

她念念叨叨,走了半步,便把自己的斗篷掀起来,遮在宁南忧面前,生怕他着了寒气,病情又反复。

宁南忧仰头望向她,眸色轻浅温柔:“你不生气了?”

江呈佳一怔,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姣好的面容沉了下来,一阵无语道:“那小哨兵同你说了我发脾气的事情?”

谁知这郎君却是懵住,奇怪道:“你对谁发脾气了?”

女郎一时尴尬,淡淡遮掩过去:“没什么。君侯怎么觉得我生气了?我并没有这样的心思。”

郎君遮下眼睫,心口一松,笑入眼底,轻声道:“我以为,你下午归来看见我不在屋子里好好休息,生气了。”

江呈佳哭笑不得道:“君侯都说了,那是年谦的嘱咐,我怎会生这种没头没脑的气?”

“那你,为什么突然逃走?”

她听着这问话,倒是倏地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她离开边城的这几日里,其实心里一直不安稳,第一时间赶回太守府,去了南院,却没有看到他的人,当下便慌神。这一向,她总觉得患得患失,涌起的情绪又不容易退散,在他面前克制不住,才会落荒而逃。

宁南忧等着她出声,却半天没听到她回答,于是追寻着望过去,便见女郎盯着不远处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发呆,不知正想着什么。他悄悄伸出手,扯了扯她的衣袖,两只亮堂堂的眸子,闪着星光,不作言语,软软的看着她。

江呈佳被他这么一拽,醒过神来,不自觉地低下眸去与他对视,便陷在他那清澈、柔静似一汪湖水般的眸子里,出不来了。

半晌过后,她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道:“你这厮,偏要我说出不知羞的话,才肯罢休?”

“我逃走,还不是因为当时太狼狈?在你面前禁不住的掉眼泪...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宁南忧眼眸弯着,连成一对月牙,温情脉脉:“我还以为...你是因何缘由突然不理我了?原来是这样。”

他道:“你原本,是不必在我面前遮掩什么的。”

江呈佳微微勾唇,眸间透着笑意,软声细语的答道:“是是是,我知道你的心思了,下次必不做这样徒劳无功的事情,叫你平白无故的担忧。”

她顿了顿,又启声问道:“你来,就是为了这事的?”

宁南忧:“不然呢?”

女郎不由拧起眉头,手掌轻轻拍在他肩上,嗔道:“你也忒任性!”

她有些生气。郎君盯着她看,便忍俊不禁起来,他抿了抿唇,笑道:“好啦...不逗你了。我来,自然还有别的要紧事同你说。”

江呈佳抽了抽嘴角,小声嘀咕道:“我就知道。”

宁南忧轻轻柔柔的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让她更靠近自己一些,刻意压低声音说道:“南边传来消息,廖云城已经凭着邓情给的线索,找到了第二株龙斛。越复将军,有救了。”

江呈佳惊喜道:“可是当真?”

宁南忧颔首:“这消息新鲜热乎着,怎敢有作假之嫌?”

“这是好事...大半年了,总算有件大喜事,着实不易。”

江呈佳左手握拳拍在右掌上,兴高采烈道:“你等着,我这边写信告知嫂嫂。”

她脚步一转,兴致高昂,想立即冲进屋子里去。

郎君却恰时拉住她道:“别急,我已经让人将此报快马加鞭送去江府了。”

江呈佳顿住脚步,停在他身边:“你倒是迅速?”

宁南忧牵着她的纤细手指,目露迟疑之色,稍稍犹豫了一下道:“阿萝,有一桩事,我想同你商议。过不了半月,我应该就要启程前往凉州了。但,匈奴军营突发瘟疫,迫于无奈只能退兵,撤出大魏境防。各国聚集于凉州境外的联军,本是因为阿善达一力促成的。如今匈奴丢了边城,又退了兵,想必...各国的联盟也很快会被瓦解...”

他说到这里,便止了声。

江呈佳望着他道:“所以?”

“所以,此次我们前往凉州,必定能令各国联军退兵。想来不会超过一月,便能解决此事。若我能胜利打消父亲的怀疑,便可提前离开边境,将剩余事交给舅舅和萧伯父处理。”

江呈佳觉得奇怪,疑惑道:“你要提前离开凉州?”

宁南忧嗯了一声,便定着神,默默望着她。

女郎转动美眸,细细想了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绕路南下,去会稽?”

“果然,阿萝最知我意。”

她却蹙眉不安道:“君侯是想去见越复将军?”

宁南忧点头,却见女郎表情沉沉,似乎并不是十分愿意,于是脸色微微一变道:“你不愿我去会稽?”

江呈佳默不作声的盯着他,片刻后,垂落眼睫,闷闷不悦。

“为什么?”他觉得十分疑惑。

江呈佳叹道:“越复将军的状况,不宜见人。我只怕君侯你会被他如今的样貌吓到。他虽然保住了性命,可身中奇毒,体态变得臃肿恐怖,面容亦不复当年...就算有龙斛,也不见得能解他身上的毒素。”

“我不怕,哪怕越复将军状如鬼怪,我也不怕。我只是,想见他一面。若可以,我还想将越崇带着。”

郎君的态度十分坚定,并无半分犹豫惧怕之意。

可江呈佳却十分为难道:“二郎,我自然也想让你与越复将军见一面,可是...并非我不愿,而是越复将军他,自己也不肯见任何人。这么些年了,他一直将自己幽闭在房舍中,除了水楼中的医者们以及侍候他的贴身侍从之外,谁都不让进,也谁都不见。他连我与兄长都不见...更何况,是你?

越复将军,从沙漠中死里逃生,却是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如何死在匈奴人手中的...受到的刺激极大,又闻京中族门被屠戮,恨极了操纵此事的人。他不知当年真相,只当你是摄政淮王之子,若是让他晓得你出现在水楼....”

她说道此处,便不忍继续再讲,也晓得自己的这些话,已经触及了他的心伤。

宁南忧沉默下来,眸子一点一点的垂落,苦涩无奈道:“原是我妄想了...盼着越伯父还能像以前那样对我。”

江呈佳有些磕巴道:“这、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总要循序渐进的来。如今,天下对越氏仍然误解颇深,越复将军再如何,也不可能心平气和的对待摄政淮王府的人,亦是常理之中的事情。若将来,先师的冤屈能够平息,越氏、吕氏、慕容氏可以正名,想必,越复将军一定会愿意见你的。”

她虽然知道,这些话对宁南忧来说有多么锋利伤人。可此时不说,之后若真的带他到会稽,见到越复对他厌恶的模样,只怕会令他更加难过。

“你说的这些我知道。”宁南忧淡淡说了一句,便再次沉寂下去。

江呈佳慌张道:“你、你既然还想带着越崇去...不如我们就先考虑他们父子二人相聚的事情?也算了结你心里的一桩事。我可以命人安排一番,先缓缓告诉越复将军,待他心里有个准备后,再让越崇入水楼见他?”

宁南忧问:“你同意越崇见越伯父?”

“他们二人终是父子,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人在时,能见上一面,便是大吉。这件事我为何不允?”

郎君叹道:“也罢。我忍一忍无妨,越伯父终究因为父亲的缘由对我芥蒂颇深,这点我清楚。既如此...便如夫人之意,先安排越崇与越伯父见面的事情吧。”

他虽然嘴上赞同,可心底终究是不悦的,虽极力掩藏,那抹悲伤却还是无意间流露了出来。

江呈佳蹲下身子,握紧了他的双手,柔声说道:“二郎,我晓得你心里的苦。只是,忍一时之痛,将来何愁没有相聚的日子?邓氏已倒,洗雪之日指日可待...不是么?”

她是最不愿用这种事情伤他的人,可长痛不如短痛。她倾心倾力照顾越复多年,都没能得到此人的允准,入房一见,只能隔着纸窗远远一看,更何况宁南忧。她纵然知道郎君的迫切之心,也不愿让他前去受辱。

她轻声细语的安慰着。

宁南忧闭上眼,深深吸气,捂住闷痛的胸口,咬着牙说道:“夫人说得对。此时不聚,乃为来日。”

女郎悄悄抱住他:“是。正是如此。”

她停了停,又道:“事情既已论完,我推你回南院吧?夜越深越凉,这风刺骨,你再吹片刻,恐怕我又要费心劳力、彻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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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眠的照顾你了。”

宁南忧笑道:“送我回去是假,你要出去才是真吧?那草药运到善源堂有些时辰了,你心里应当很惦记年谦的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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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四十四】疫难渐解

江呈佳不否认:“事情早些办完,你我也能早点去凉州,多些时间绕道去会稽。”

宁南忧倚在木轮里,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唇角扬起笑意,不做言语。

江呈佳走到他身后,小心的推着木轮往西院照壁外行去。院门前,那名小哨兵在不远处候着,眼瞧着女郎走了出来,便立即怂的垂下了脑袋。

她瞥了那小子一眼,淡淡道:“郎君且过来吧...呆站在那里作甚?君侯身子弱,该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小哨兵怔一怔,连忙跑了过来,从女郎手中推过木轮,支支吾吾的问道:“阿秀姑娘不随君侯一同回南院么?”

“年医师还在善缘堂,今日草药刚运送回城,我需得去帮一帮。”

她叮嘱两句,牵了牵衣袖,便欲离去。

宁南忧侧着身子,喊了她一声:“阿秀,别太累。”

江呈佳回眸一望,莞尔笑道:“阿秀知道了,君侯回去吧。”

她拂过衣袖,加快了脚步往太守府大门奔去。

宁南忧站在原地,远远凝望着,满眼皆是眷恋。小哨兵探头探脑的看着,小声嘀咕道:“君侯若舍不得,干脆让阿秀姑娘别出去忙活了...叫她安心陪着你不好么?”

宁南忧面一沉,斜着眼瞥他道:“我把你拴在身边,要你不能行军打仗可好?”

小哨兵僵住表情,挠挠头,尴尬道:“这...这能一样么?阿秀姑娘毕竟是女儿身,抛头露面的...终究不好。”

木轮上的郎君听闻此言,不禁冷哼,却并不答话。

小哨兵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好收了话音,乖乖的推着他朝南院步回。

天色渐深,城内四处挂起油灯来,街上静悄悄的一片,了无人迹。

江呈佳顶着夜,匆匆赶到善缘堂。一入内,便被一股浓郁腥臭的草药味包围,险些呛着自己。

她跨过门槛,才进正门,便瞧见年谦灰头土脸的从庖厨内奔了出来,一边指挥着小厮继续添柴造火,一边喊着廊下聚集在一起的医师们商议给药之事。

他忙得头脚倒悬,连江呈佳悄没声的进了内堂都不知道。

女郎穿戴着油布斗篷,蒙着面,低着头走到安置病患的长厅内,瞧了一眼里面的状况,便去了庖厨。

那小小的灶屋里,挤满了人,小厮女婢进进出出,各自皱着眉头,在自己的岗位伤忙碌着。屋子里的气味冲人的很,江呈佳忍不住用衣袖掩了鼻子,小心翼翼的靠近中间搭着的那一樽庞然大鼎,望着下头燃着的熊熊烈火,不由自主的皱了眉头。

年谦与医师们议好要务,又重新跑了回来,奔进灶屋里,还没来得及去看旁边的汤锅,便一眼瞧见旁边站着的女郎,于是面露惊喜,急忙踱步到她身边,唤道:“阿秀?你回来了?”

江呈佳朝他看来,点点头,皱着眉头问道:“年医师,这里什么时候改造成这副模样了?你们这是要作甚?”

这灶屋变得与以往完全不一样,原本的三座灶台被拆得一干二净,今时今日,放置了两个吊炉,一个大鼎,和六架汤锅,每个锅子或鼎炉前,皆有一人看守,虽看上去十分凌乱,但却乱中有序。

“你们前往边城山脉断崖采药的第一日,我便请求城大将军,带着士兵与泥瓦匠们,将这里改造了。那薇凌草毕竟是古籍医书里记的一种草药。拿它入药,也是古人所为之事,自魏以来,便再无人拿它行医治病。

我想着,许是它有什么副作用,便再查了医书,才知它的罕见,并不仅仅是因为它生长在断崖高壁上,还因为它并不能直接入药。此草需用炉鼎熬煮一夜,先提取其枝叶中的精粹,炼成浓汁,再将剩余的药枝草杆剁成碎末晒干,继续熬煮,浓炼成汤,方可使用。接下来,还需将它与红姜、艾草混合沸煮,才能扩大药性。

要想达成这些,则必须以药鼎、吊炉、汤锅轮流熬制,才能得出极为浓炼的精华。正因薇凌草难寻,不好提炼,寻常的医家没有财力和精力,才渐渐被埋没在古医籍里,不被人重视。”

“只是...”

年谦顿了顿,有些激动兴奋道:“我却是没想到,你们能从断崖高壁上,摘取二十一株薇凌草来...实在是极大的惊喜。这些草药,熬煮凝炼成精粹,再混合红姜汁、艾草汤...足以救一城之人,平息这场瘟疫了。”

“这原本也是巧合。”

江呈佳:“我们去的那座断崖旁,连着还有两座高峰,皆有峭壁。再加上今年雨水甚多,薇凌草在夹缝中长成了一片,才能摘回这么多株来。”

年谦点点头,擦了擦额上的汗,指着那炉鼎,对女郎道:“此刻正是熬药最要紧的时候,我便先去忙了。”

他说着,便蹿了进去,急吼吼的忙了起来。

江呈佳站在角落里静静的瞧了一会儿,便悄悄的走了出去,扎到西侧的屋子里,照顾病患去了。

善缘堂一经操持,便是两天三夜的忙碌,灯盏油火不灭,白日黑夜,里头的人忙得顾不上说话,沉闷压抑的很。直到年谦与一众医师,将薇凌草与诸味去寒驱邪的药品凝炼成丹丸,堂院里的婢子侍从们才稍稍露出了些喜色。

江呈佳跟在年谦身后,一一将药喂给染病的民众,又悉心用外敷的药替他们小心擦拭着长了疱疹的地方,耐心照顾,默默等着好消息传来。

这一连数日,从服用药物到高烧退散,总算等到了一线转机。

最先出现感染症状的罗什街,有一名老妪退了体热,身上的红色水疱也消了很多,原本已是吃不了粥饭,奄奄一息,自服了药后,便渐有痊愈之状,眼下已经能自己坐起来进食了。

此消息传至善缘堂,江呈佳喜出望外,随着年谦一起去罗什街探望那老妪,亲眼瞧见她好转,心口悬着的一股气这才松了下来。城阁崖应着声赶来,满是激动,立刻吩咐军兵为医师操办宴席犒劳。

沉寂了一个多月的边陲小城,总算有了些生气。

翌日傍晚,年谦安顿好巷子里的病患后,便装了一小瓶丹丸,抽空从善缘堂里溜了出来,拉着江呈佳一齐去了南院。他走得急,只匆匆同宅屋里的医师们交待了几句话,便夺步离开,留下一院子懵了的人面面相觑。

女郎觉得莫名,奇怪道:“你不继续守在罗什街,作甚突然带着我去南院?”

路上,年谦急匆匆走着,边喘边说:“这瘟毒一旦染上,没有服用那薇凌草,便会有后遗症,日后会时不时的感染风寒...君侯虽熬过了一劫,身上的疱疹、高烧都已褪去,但体内瘟毒到底还是不知道有没有排出去...我是怕..”

“你怕来年君侯若在沙场上再受重伤,会因此时落下的旧疾丧命?”

女郎接过他的话,将他心里所想说了出来。

年谦连连点头:“正是此理。为了君侯的身体着想,虽然有些晚了,但这药必须得服下。”

两人着急忙慌的往太守府奔去,才走到南院,便瞧见那屋舍外围了一圈的士兵,似乎有人正在里面与宁南忧密话,一问才知,是城阁崖在内。

年谦等在幽暗的廊道下,小声同江呈佳说起话来:“大将军怎么这个时候来找君侯?”

女郎皱着眉头道:“许是为了城中的事情?待这场疫灾平息后,城大将军便该处理边城留下的诸多军政之务了。这首要之事,便是清算邓情在北地的势力,再者便是长鸣军的诸多事宜。”

她深深望着那昏暗的窗户,目光沉而幽远。

屋舍内,城阁崖端坐在榻前的案几旁,一脸严肃的看着宁南忧道:“数日未见...本将眼瞧君侯如此,心中实在不是滋味,只是有些事情,总该问清楚、说清楚...还望君侯莫怪本将无礼,今时非要寻您说个明白。”

那木鸾飞凤的枕榻上,倚靠着一名郎君,他微微敞着衣衫,墨发随意散开,慵懒至极。

帐中,并无任何回音传来。青年郎君闭着眼,仿佛并不愿意同榻下的人说话。

城阁崖只好再说:“君侯...纵然你不想见本将。有些话,本将也要说。纵然...虎陵丘一战,是君侯您救了本将,此恩重如泰山。但...倘若将来君侯想用此恩胁迫本将为淮王府行事...本将必是死,也不会应汝之求。”

他先将自己的态度表明:“本将这一生,永远只忠于陛下。绝不会再择他人为主!”

白帐里,那青年郎君仍未动一动,继续半撑着脑袋,闭目养神。

“本将今日来,除了想说明此事,还想告诉您。城中疫难,已渐渐平息,接下来...本将便要处理城中积累的军务。而君侯您...也应该准备启程,尽快赶往凉州了。”

紧接着,他又交待了今日赶来之意,话里话外皆十分强势。

【两百四十五】敌对互恶

可榻上依旧没有半点动静,郎君冷淡至极,面对城阁崖,不予半点理睬。

“本将晓得,摄政王此次遣派您与刘平前来北地,不止是为了与本将共抗外敌。”

城阁崖深呼吸道:“只是,不论你们的目的如何,本将绝不会任由你们达成。”

他的一番话,说得很彻底。眼瞧着那郎君依然对他不理不睬,城阁崖也失去了耐性,黑沉着一张脸,重重的叹了一声,便预备起身离开。

宁南忧掐算好时机,开了口:“本侯想,大将军的话...此时应当说得差不多了。虽然本侯认为,大将军所言,皆是不甚要紧的废话...但若本侯再不予理会,难免会失了气度。”

他慢慢睁开一双温如墨玉般的眸瞳,目光轻而缓的落在塌下跽坐着的中年男子身上,眉眼含笑,透着一股精明算计。城阁崖对上他的眸子,遮去了起身的动作,重新在席上端直了身子,默默望着他不作声。

宁南忧侧过身子,单手撑起脑袋,一只腿轻轻从薄沙软褥中屈起,那双星眸,明明正气凛然,却莫名勾起几丝魅惑,半含讥讽、半含冷笑,勾着的唇角略带不屑。

城阁崖看他这副模样,内心忍不住涌出一股厌恶之意。他原本因宁南忧舍命救他之事,对此人稍稍有了些好感,可如今瞧他这般作态,便又反感起来。

他冷着眸子,直接垂下眼睫,不愿再看宁南忧一眼。

宁南忧丝毫不在乎他的反应,慵懒倦怠,漫不经心的说道:“本侯知道...大将军厌恶摄政王,亦厌恶本侯。故而,救你之时,便没有奢望过你能报恩。大将军若以为本侯将来想用此事要挟你...便是过虑了。

本侯救你,是为了我自己,而非为了大将军。沙场之上,虽一刀一剑都触及生死。可战败后,陛下和摄政王的雷霆之怒,亦是本侯无法承受的。若你真的死于虎陵丘,陛下必定会治我的罪,与其到时候生死难料,还不如拼死将你救出,这样便能免了本侯回京担责。”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此事,仿佛全然不关心城阁崖是否会记得这份恩情,将利己发挥到了极致。

城阁崖忽然觉得,前些日子他的关切、愧疚、惶惶不安,竟都是白费的感情,无用至极。眼前的人,根本不配旁人的怜悯。城阁崖心里泛出一阵恶心,看向宁南忧的目光更加嫌恶。

“至于...本侯奉旨前往凉州边境的事情,也不劳大将军操心了。待本侯伤势好转,必定立刻离开北地,绝不多留。这里的人,这里的事,实在是糟糕透了,本侯...一点也不想多呆下去。摄政王既然向陛下请旨,将本侯调去凉州,想必这边陲小城的事情,也无需本侯操心了。城大将军好自珍重便是...”

他尖酸刻薄的说着话,半点面子也不留,一双敛着水波的星眸,染着霜寒,没有半点温度。

城阁崖内心一阵无语,表情极其扭曲尴尬:“本将倒是没想到君侯能够想得这样透彻...既然君侯与本将的想法不谋而合...那便是皆大欢喜。本将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将这些事说明白...如今既已从君侯口中听到了答案,便该先走一步了。本将先行告辞!”

他一刻也不想呆下去,只觉得与此人呼吸同一片空气,都是极其恶心的事情。

那榻上的郎君,更加口轻舌薄:“本侯与大将军哪里来的不谋而合?只是各自为主,原本就该如此。你也别怪本侯直话直说,大将军今日...便不应该来。

何必听本侯在这里闲言碎语一番,最后惹了一肚子的怒气,不高不兴的回去?实在是不划算。还请大将军日后...莫要白费功夫来本侯屋子里了,在本侯前去凉州之前,我俩最好不要再见面了。”

他这话堵的城阁崖心口发涩,憋闷着一股气,直接恼怒起来,蹭得战起身来,冰冷无极的说道:“君侯说得是,确实是本将多费心思,白做无用功了。类君侯这样的人才,实在不该有任何人靠近,免得脏了心。”

城阁崖无尽嫌憎,怒气冲冲的推开屋门,拂袖甩手离开,带着一列士兵,匆匆朝太守府议事堂的方向而去。

江呈佳躲在角落里看到这般场景,眸色幽幽,瞥了一眼那房门大敞的屋舍,一阵无奈。

年谦不明白怎么回事,有些担忧的问道:“城大将军这是怎么了?怎么火冒三丈的离开了?难道与君侯没谈拢?”

江呈佳失笑:“你原本竟以为他们二人能谈拢?”

年谦点点头道:“不然呢?好歹...也是君侯救了大将军一命,难道他们不该握手言和么?”

江呈佳哼道:“握手言和?你想多了。别说君侯,就算是大将军,本心里也不可能与君侯为伍。”

年谦目露不解,很是讶异:“那...那君侯岂不是白救大将军一命?”

“君侯本也不是特地救他的,只是顺手。况且...他原本也不打算用此恩情,要挟大将军。”

江呈佳摇摇头道:“像大将军那般的铁骨男儿,最厌恶旁人以恩作挟。君侯心里清楚的很。况且...眼下这个时候,他们二人不能走得太近。君侯定是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呛走了大将军。”

年谦越听越糊涂:“我怎么...不太懂?那,这边城日后的军政之务,以及长鸣军的整编改制,君侯岂不是完全插不了手了?”

江呈佳听着,弯弯唇角,眼底透着一丝笑,却再没作答。

她等着院中的士兵全都跟着城阁崖撤离了南院后,才朝门前行去。

屋舍前,小哨兵与他手下几名兵士,照旧守着,看见她,尊称一声:“阿秀姑娘。”

江呈佳欠了欠身,便从年谦手里接过那瓶装满药丸的小瓷瓶,贴耳对他嘱咐道:“我一个人进去便好,你先回善缘堂吧。”

年谦愣了愣,眨眨眼,默默点头。

女郎转身,提着裙摆入了屋子,扇门一关,便将屋内之景与世隔绝。小哨兵识趣的领着手下人推到廊亭外,扎在阶下守着。年谦留意两眼,低着头,捉摸不透这些事情,一脸迷糊的离开了南院。

房中。

江呈佳缓步绕开屏风,揽起帐子,瞧见郎君懒散的躺在榻上,姿态妖娆,便打趣道:“二郎倒是比我还有媚感。啧啧,阿萝竟是半点不如的。”

宁南忧刚合上眼,闻到女郎身上那幽微的气息,便笑着睁开了眸子,温温柔柔的朝他看去,与方才嘲讽城阁崖时的状态完全不同。他的星眸恢复了深幽邃远之感,虽漆黑不可测,却带着脉脉之情。

他问:“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

江呈佳道:“你身上的瘟毒,虽说已经被压下去了,但到底有没有清除干净却是不知,年谦忧心日后会复发,故而装了一瓶薇凌草炼制成的药丸,想让你服下。”

宁南忧点头。女郎便为他倒了一盏水,拿着瓷瓶,坐到榻边,一齐递过去道:“为了你好,这一瓶,分三次,全部吃了。”

郎君一声不吭的接过,仰头便吞了三分之一的药,连水都没喝。

江呈佳淡淡勾唇。随手将茶盏放在床头的案上,遂问道:“我瞧着城将军可是怒意极盛的冲去的。你也不怕他彻底恼了你?”

宁南忧挑眉:“恼了更好。这样,长鸣军中,我‘倚仗信任’的那位长鸣军一营副将关长弓,便必定被裁撤。”

女郎莞尔:“让我猜猜,这位关长弓必是父亲的人?”

他不语,看着她,笑意满满。

“其实,你何必这样招惹城阁崖?让他如此厌恶你,对将来...可没有好处。”

宁南忧却道:“城氏那边,有你的兄长稳着,我就不怕日后。”

江呈佳一阵感动,笑吟吟道:“二郎这样相信兄长...那阿萝就代替兄长谢过二郎了。”

“话说回来。”

她朝前靠了靠,握住青年的手,轻声道:“你是时候该让钱晖赵拂动手了。这些日子,为了城中的疫难,你一直压着邓情的事情。如今疫病有救...便不该耽误时间了。早点将事情捅出来,也好早点让季叔押着金武、董道夫赶往京城...你们叔侄二人亦能早点团聚。”

宁南忧颔首:“你说的是。正巧你来了,不如替我通知赵拂与钱晖,今夜南院密谈?”

江呈佳瞥他一眼,哼哼道:“我来北地,倒是成了你的传话筒?”

“好夫人,事情交给你我才放心。”他却是一副讨好的模样,眨着明媚澄亮的眸子,波光澜澜。

“嗯呐。”女郎答应下来,拖长了尾音,扑哧笑出声。

夜半。

赵拂与钱晖从军营抽身出来,瞒了城阁崖,赶到南院,悄悄潜入了宁南忧的屋舍中,与他相会。

江呈佳守在廊下,看守的兵士们全都退到了南院外头。

园子里,静悄悄的一片,只传来几阵悉悉索索的昆虫鸣叫声。

【两百四十六】抵达凉州

主仆三人约莫商议了一炷香的时辰,才散了场。江呈佳贴着门,听见窗台旁掀起两阵风声,便知赵拂与钱晖已离开,这才推门重新回到了屋子里。

“事情谈完了?”

她径直走到屏风里,便见宁南忧盖着被褥,正闭着眼睛,蓄养精神,听到她的声音,低声回答道:“嗯。”

“你们速度倒是极快。”她随意说了句,便跨步到他身边坐下,拿着脚案旁边放置的金疮药,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被褥,动作熟练的解开他的衣裳,为他的伤口搽药。

宁南忧任她摆布,懒懒的说道:“赵拂与钱晖,早就万事具备了。我吩咐两句便基本安排妥当了,自然是快的。”

江呈佳点点头,小心翼翼的拿着绵巾在他的伤处敷上药,轻声道:“那么,在我们出发前往凉州之前,你是不是可以安安心心的养伤,不再操心这边城之中的任何事了?”

她斜着眼睛,将目光瞟过去,安静的等着他回话。宁南忧哪敢反驳,乖巧道:“自然。”

江呈佳满意的嗯了一声,嘀嘀咕咕道:“这还差不多。”

夜色深绸,月总有东落的时候。阳光轮转着,重新来到青天长际之中。

时间,转瞬即逝。

很快,便到了宁南忧整装出发,启程前往凉州边境的日子。江呈佳自然不用多说,以阿秀的身份毅然决然的跟了上去。城中疫病已渐渐退去,剩余的病患也皆在康复痊愈之列,小病小灾不成问题。故而,年谦请辞了医师之职,没同意女郎说得——留在小城内的要求,跟着君侯车驾一齐踏上了陆路。

城阁崖等人,为了年谦与江呈佳,亲自赶往了城门相送,私下里替那女郎惋惜。人群中一众人窃窃私语,讨论着阿秀姑娘与淮阴侯之间的诸多绯事,哀叹多于祝福,都觉得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马车上,江呈佳掀开厢尾的帘帐,看着城门前密密麻麻的人,不由打趣道:“君侯的面子真大...几乎全城的军将都来相送了。看来,在他们心中,你也不是一无是处的。”

宁南忧白她一眼,哼道:“这些人,到底是来送谁的...夫人心里难道一点数都没有?你看看,他们哪个人的目光,不是盯着你和年谦的?”

他这话,很有股酸醋的味道,冷着的表情也有点气鼓鼓的模样。

江呈佳扑哧笑出声:“二郎这是...吃醋了吧?”

“谁吃醋了。本侯不喜欢酸的。”那郎君别过头去,一脸不屑。

她哈哈大笑起来,凑过去,靠在他身边道:“只可惜,我这么好的姑娘,已经是有主的人了。就算城中那些军汉再怎样怜惜不舍,也没有用啦。”

她故意说得很是怅然,竟有些不甘之意。

宁南忧知道她是成心的,却还是恼了起来,不顾自己的伤势,一只手用力搂住女郎的细腰,薄唇朝她的脸上压去,非要轻薄一番,才算解气。江呈佳被他弄得哭笑不得,虽然挣扎着,却不敢反抗。

过了好一会儿,他总算放开了她,满足的擦了擦嘴角,眼底的恼意也消散干净。

江呈佳碎碎念道:“都多大了,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真是拿你没办法?”

宁南忧莞尔一笑,又重新抱住她,枕在她的肩头,低声呢喃道:“说起来...我有点想念暖暖了。上次匆匆一见,为了不让南阳公主发现端倪,都没好好抱抱她。”

江呈佳拍拍他的手背,叹道:“何止是你。我一直生着病,也没有陪在她身边。自她回了江府...便都是沐云在照顾。你我...半点父亲母亲的责任都没有尽到,实在不是合格的父母。这次返京后...我要带她住回侯府。府中的那位公主,你必须想办法解决了...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的暖暖,很需要陪伴。”

她起先是难过、愧疚,后而态度强硬起来,要求宁南忧必须将李湘君赶走。

枕在她肩膀上的郎君,点点头答应道:“好。”

他这次答应的很快,让江呈佳有些意外:“你这次怎么这样果决?”

宁南忧反握住她的手,心疼道:“我总不能一直让你住在娘家,令李湘君猖狂嚣张吧?”

江呈佳哼哼两声,嘀咕道:“算你识趣。”

夫妻依偎着,达成了一致的想法,想着归去的美好时光,纷纷弯唇笑了起来。

车队前,宁南忧的副将走在最先,身旁跟着那名一直守着南院的小哨兵。再往后,便是年谦与越崇。临行前,赵拂让越崇以护送宁南忧为由,与侯府的仗队一同上了路。这理由很合情,城阁崖并没有怀疑什么,一则是觉得宁南忧重伤并未痊愈,确实需要军将护送,二则是觉得越崇不过是一命前锋将,身份无甚要紧,便允了赵拂这样的安排。

就这样,越崇顺利的被宁南忧带上了路。年谦驾马骑在这位军汉身边,默默无言,听着车厢里传来的笑声,有些好奇的转过头,却在霎那之间,对上了越崇的目光,生出了几分尴尬。

于是,郎君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比之魏军部队从洛阳火急火燎的赶往北地边城时的风尘仆仆,此次宁南忧的车驾倒是多了两分悠闲之态。

一纵人马沿着官道而行,走走停停,赶了七八日的路程,终于抵达了萧飒、曹勇驻扎之地的驿站。江呈佳搀扶着宁南忧从车上慢慢走下,两人还未站稳脚步,驿站中便冲出了一个人,着急忙慌的上前,扶住了宁南忧的另一边。

夫妻俩同时一愣,一脸探寻的朝那人望去。这是个陌生的面孔,他们并不认识。

只听此人匆匆道:“二位客官?欢迎驾临小朔驿馆...这位郎君身形高大,一看便是从南边过来的军官吧?前线正在打仗,您腿脚不便,就让小的扶您进屋。”

江呈佳听着这略有些耳熟的声音,螺青黛眉一挑,猜出了他是谁。

宁南忧亦听出了蹊跷,唇角一弯,顺势便将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予以倚重,客气的道了一句:“多谢了。”

越崇、年谦等人站在他们身后,一头雾水的看着那扑上来的驿站小二,很是奇怪的讨论起来:“这里的小厮怎么这样热情,好像有点不正常?”

年谦不放心:“越兄,您还是带着几位兵士,将驿站上下检查一遍吧?”

越崇点头赞同:“确实有必要。”

走在最前头的女郎男郎,却没有半点防范之意,任凭那驿站小二将他们带到了院落的最深处,入了房屋闭了扇门。夫妻二人极有默契,看那小二合上门,便立刻转身将他压在了梁柱上。

那厮嚷嚷起来:“痛、痛、痛...”

随之,还倒吸了两口冷气。江呈佳与宁南忧对视一笑,猛地放开了他,淡淡道:“还知道痛呢?叫你在这里装神弄鬼?”

小二揉着发酸的肩膀,委屈道:“二位客官...小人没有装神弄鬼啊。你们...怎么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他遂即转过头去,看向男郎与女郎,便见这两人亦在盯着自己,一脸的意味深长。

小二怔住,当即反应了过来,有些尴尬、无奈,试探着问道:“客官...这样看着小人作甚?”

宁南忧与江呈佳忍俊不禁,呵道:“还装?”

小二抿了抿唇,有些不自然的挠了挠头,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客观在说什么呀?什么装不装的。”

“窦子曰。”

宁南忧不再同他绕弯子,直接喊出他的名字,调侃道:“从你开口说话时,我就听出来是你了。鼓面既已被戳穿,还不快快现出人形?”

江呈佳也道:“子曰呀,你这易容之术,是跟江湖上哪位师傅学得?这么粗糙?你瞧瞧,你脸颊边上都翻皮了。早就露馅了...不必强撑啦!”

那小二先是沉默一阵,紧接着沮丧气愤的撕下了脸上贴着的假面皮,咂咂舌道:“真没劲,不到一盏茶,你们就把我认出来了?”

他露出真容,正是窦家小三郎——窦月珊。

宁南忧盯着他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大半年没见,你怎么感觉清减了不少?”

窦月珊穿着小厮的粗布麻衣,身姿仍然十分挺拔,简单的衣裳遮不住贵族的气质。他转着眸子,在男郎女郎之间来回看,嘻嘻笑道:“多日未见兄长与嫂嫂,甚是想念,所以瘦了。”

江呈佳看穿他,立刻打趣道:“又过一年,子曰还是不正经的脾性?倒是半点没改?”

窦月珊:“嫂嫂看得透,最了解我。”

他龇牙咧嘴着,黑漆灵眸不断转着,仿佛藏着一万个不靠谱的想法。

宁南忧无可奈何,跟着两人笑了一会儿,便收敛表情,正儿八经的问道:“话该说回来了。你怎么,会出现在凉州边境?”

他进入正题,窦月珊自然也端正了态度,答道:“我是...被某个人找到这里来的。说是兄长你有一桩麻烦事缠身,要我来帮你。”

【两百四十七】神秘幕后

听闻此话,宁南忧与江呈佳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同时向他问道:“何人找你来这里的?”

窦月珊有些窘迫道:“我...不知道。总之是个人....”

宁南忧懵住,像看傻子般瞪着他道:“你这说得是什么话?把你叫来凉州的,不是人难道是鬼?”

江呈佳亦是一脸嫌弃:“说了半天,又像是什么都没说。我说子曰,你这样糊弄我们可不好。”

窦月珊哭丧着一张脸,靠在梁柱上,啼笑皆非道:“我没有糊弄你们。我真的...不知道找我来的人到底是谁。那个人,往左冯翊寄了封信送到了窦宅,帛绢里面裹着一枚精督卫内部通行的令牌。”

他说罢,迅速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令,递给宁南忧,继续道:“兄长你看,就是这个。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吕寻或者季先生送来的。可看了那份帛书,便确定不是他们。朝堂上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些,此人在信帛中将兄长你的处境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还附了一张淮王府的密探遣调令。我仔仔细细看了,正是针对你的...于是,半点也不敢耽搁,向太奶奶说明了情况,便赶过来了。”

“之后呢?难道你来了凉州,便晓得我们会落脚此处么?这方圆千里之内,可有七所驿站。”

宁南忧拿着那枚玉令,对他的话持着怀疑的态度。

窦月珊着急起来,浑身不自在,又不知道怎么同眼前的两人解释:“我,我真的不清楚怎么回事。我赶到凉州境内,便有人来接我入住了这座驿站,也是那人给我草草的易了容,叫我在这里等你们前来。之后...便是今日...”

江呈佳皱起眉头,托着下巴思量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慢着、慢着...”

她盯向窦月珊,一脸古怪的问:“我倒是忽略了一个问题。你怎么晓得,我是你嫂嫂?我顶着的这张脸...可是你从来没见过的。若说你兄长一眼认出也罢,但你是怎么回事?我自认为我的易容之术,绝没那么容易能被看穿。”

窦月珊一顿,缩了缩脖子望着女郎,有些迟疑犹豫的说道:“这、这也是...那个将我叫到此地的人在信中同我说的。他说...嫂嫂你早已不再京中,而是悄悄瞒着京城上下,去了北地边城之中。”

“谁人会这样清楚我的行踪?”

江呈佳吃惊道:“我离开洛阳的消息,极少人知道。那人竟连这个也晓得?”

窦月珊点点头:“这件事情,确实是那个人同我说的。我亦觉得奇怪,为何他晓得这样隐秘的讯息,还怀疑自己是不是进了贼窝。直到刚刚,瞧着你与兄长从马车上搀扶着走下来,我才确定了那人说的话不是假的。”

江呈佳又问:“倒也奇怪?就算你看你兄长身边出现了一个侍婢,怎么就立即确定就是我?”

窦月珊撇撇嘴,很是无语道:“因为兄长自小不喜任何女子靠近侍奉他。故而,他身侧根本不可能有侍婢。所以,能近身陪侍他的,就只有嫂嫂你了!这还不好猜么?我又不是不知道兄长的脾性。”

这话说罢,女郎颇有点得意的弯起了唇角,眼角眉梢皆是喜悦。宁南忧在旁听着,下意识看了她一眼,见她偷偷笑了起来,自己便也在不自觉中莞尔。

窦月珊观此情景,嫌弃地说道:“宁昭远,你能不能收收你的目光,眼睛恨不得钉在你家夫人身上。”

宁南忧怔了怔,敛起眸色,淡然朝他看来,目间多了些寒意与威胁:“窦子曰?”

窦月珊吐了吐舌头哼道:“说着正事呢!”

江呈佳瞧着他们兄弟二人斗嘴,便忍俊不禁。

宁南忧揽过女郎的肩,将她抱入怀中,像是故意刺激对面的青年一般,高傲的昂起头。窦月珊受不了,咬咬牙道:“我真是,吃饱了闲着没事做,干什么要担心你,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活受罪!”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负起手,背过身去。不知怎得,江呈佳感觉自己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丝醋意。

宁南忧懒得理他,牵着怀中的女郎,坐到屏风旁摆设的软席上,遂习惯性的摸了摸大拇指,想着那个将窦月珊引到此处的人,分析起来:“从你方才的话来看...此人一定很了解我的性格,也知晓我的行踪和计划,并且...时时刻刻关注着京城江府的动静。他很清楚,我与阿萝不过是表面上的夫妻不合,知道我们实际的情况。”

“而且,他对你也十分了解。否则,又怎么能拿准你的脾性,激得你匆忙赶来凉州?此人手中甚至还有直通精督卫内部的方法,甚至...我手下的人中,有他培养的势力。否则怎么可能得到属于精督卫内部通行的令牌?”

他这样剖释一番,很快便引起了窦月珊的注意。这个站在梁柱旁生着闷气的青年,立马转了脚步,向男郎女郎走去,落地跽坐于他们旁侧的软垫上,一脸严肃道:“你身边这样熟悉你的人,不就是吕寻与季先之么?可是...这封信帛的书写习惯,明显不是他们二人。何况若是他们,就没有必要向我隐瞒身份了。”

“当然不可能是他们。吕寻要替我守着京城,看着侯府,以及监视南阳公主的一举一动。而季叔身在建业,与我分离多日,虽然知晓我的近况,却并不晓得陛下写了一道命我前往凉州的密诏。”

窦月珊心中不安道:“那么...不会是周 源末吧?又或者,是叛出嫂嫂身边的卢生?”

宁南忧摇摇头:“也不可能是他们。周 源末与我恩断义绝,我的近况如何,他就算再怎么能打听,也不可能完全清楚,至于江府...水阁防守极严,江呈轶的戒心亦重,绝不会让他探得一丝真切的消息。至于卢生...”

他望向怀中女郎,只听她顺势接话道:“他更不可能。秦冶自叛出水阁后,我那兄长,就除去了他在阁内安插的所有耳目,即便或有剩余,也决计不会让他的手伸到京城江府里去。我的情况,秦冶根本无从得知。”

窦月珊喃喃道:“那会是谁?”

此时,对面的夫妻俩,目目相对,心里早已有了一个清晰的猜测。

宁南忧出声轻言道:“不必多想了,待到今夜,此事便知分晓。”

窦月珊十分诧异的看着他:“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宁南忧默声未答,目光却异常镇定。

窦月珊见状,顿时无奈道:“你既然早有猜测,怎么不早点同我说?害的我绷紧了神经,紧张了这么久?”

“虽已有推断,但却不是非常肯定。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认,找你来凉州的人,是出于好意,并无任何坏心。至少,他是真的想让你来帮我。”

“这话怎么说?”

“若不是这样,他便不可能让你易容等在这里。此人要是想害你我,直接让你以原貌住在驿站,再将消息放出去。我父亲安插在凉州四处的细作,便能很快得知此事,必然立即上报淮王府。自你在京郊遇刺后,我父亲便一直没放弃对你下手。他要是知道你在凉州,肯定会再安排暗杀。

至于我...若父亲知道你是特地赶来凉州的,猜也能猜出来,你是来见我的...那么我的下场,也不会好过。父亲素来厌恶我与你们窦氏交往过多,一旦有点什么,必定发怒。

此人既然小心翼翼的将你送到我极有可能落脚的驿站,又刻意为你易了容,便足以证明,他并不希望你的身份曝露出去,也不希望你我相见之事被旁人知晓。凭着这一点,就已经能够说明此人并无不轨之心。”

宁南忧阐说情况,推算了一番,笃定这幕后之人绝无害人之意。

窦月珊颔首,遂觉得奇怪:“倒是有趣,这人费尽心思让你我相聚,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不必忧心。今夜便能知晓他因何要将你引来此地了。”宁南忧平静的答道。

窦月珊抬眸,皱着眉头道:“今夜?”

他仔细回味了一下宁南忧的话,问道:“兄长,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宁南忧未答,沉静下来,垂着眸子不作声。

江呈佳便适时的挑开话题道:“这一路上颠簸奔行,二郎必定是累极了。他身上还有伤,不能这样劳累。子曰...你且让你兄长休息片刻吧。这驿站,有没有准备膳食小点?你可否陪我去庖厨里看一看?”

窦月珊一听,心中顿时惊了惊道:“是是是、我倒是忘记了昭远身上还有伤。驿站的掌柜是那个人留下的,他早知你们要来此处,日日都备膳,庖厨里有的是食物。嫂嫂我陪你去。”

江呈佳嗯了一声,转过身子,对宁南忧道:“二郎,你需得睡上一觉,晚时才能有精神撑着。走吧,我扶你去帐子里?”

郎君低而浅的应了一声,便顺着她扶过来的手,从软垫上站了起来。

待安顿好宁南忧,江呈佳放下了帷幔,才悄悄的退了出去,拉着窦月珊走到一旁的小厅里,拾起那张被他扔掉的人面皮具,压着声音轻轻道:“这皮具倒是上佳,只可惜落到了技艺不好的人手里。子曰,你坐着,我替你重新上妆易容。”

有她亲自出马,窦月珊自然高兴,于是乖乖听她的话,坐在软垫上,等她为自己描画面庞,重造容貌。

江呈佳就地取材,拿着屋舍中放置的胭脂水粉,对着窦月珊的脸涂涂画画起来。

【两百四十八】猜测推断

她描得十分小心,生怕改了这张面皮原先的样子。费时三刻,终于大功告成,她放下手中的妆笔,呼了一声道:“好了,这下算是没有破绽了。”

窦月珊笑道:“还是嫂嫂厉害。”

江呈佳瞥他一眼,小声道:“你看都没看铜镜一眼,就夸我厉害了?难道不怕我把你画成丑陋无极的邋遢汉?”

窦月珊自信满满:“嫂嫂人品贵重,断不会做这样无礼的事情。”

江呈佳心里偷着笑,面上却很克制,淡淡道:“就你会拍马屁。走,且陪我去看看有什么膳食,可以让二郎垫垫肚子。”

她嘱咐道,像极了长辈,颇有长姐的姿态。窦月珊弯唇,遂即点头道:“好。”

两人推开门,悄没声的合上,小心翼翼的走了出去。

廊下,宁南忧的副将李跃,以及那名小哨兵早已执剑守在了阶台上。越崇与年谦正吩咐着兵士们卸下行装。

江呈佳没理会他们,直接对窦月珊道:“还要麻烦小郎君引我去庖厨看看了。”

身侧的青年便知道,这戏该演起来了,于是应声答道:“姑娘客气,请跟小人往这边来。”

于是,他们两个迈着轻步,小心的往这驿站的东边行去。

走到僻静处,窦月珊却突然拉住了江呈佳,四处探看确定周围无人后,小声问道:“嫂嫂可知...兄长心里猜测的究竟是何人?这件事,若不问清楚,我心中总是疑影重重,满心忧虑。”

江呈佳停住脚步,转眸向他投去目光,从他略有些闪避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异常,于是皱着眉头道:“你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们?”

窦月珊稍稍怔住,心里扑通扑通的跳起来,脸色沉郁,先是支吾两声:“其实、其实...”

他深作呼吸:“嫂嫂不知,我此次之所以心急如焚的赶到凉州,还有一个不可对兄长言说的理由。这寻我前来的幕后神秘人,知晓我与兄长的身世,也晓得当年的窦家三郎...究竟是何人之子。”

听闻此话,江呈佳一脸震惊,迅速对上青年的眸子,不可置信的问道:“你、再说一遍?谁知道君侯的身世之谜?”

“就是这个还未现身的神秘人。”

窦月珊着急忙慌的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绢帛,递给江呈佳看:“这是那份信帛里另外附着的文书。嫂嫂且看看,上面写着,他知晓我与兄长乃是血亲,故请我务必赶来相助。”

江呈佳接过那张轻巧的帛纸,仔细确认,心里也开始慌张起来,喃喃自语道:“他竟然也晓得君侯的身世。卢夫子连这个也同他说了么?”

窦月珊云里雾里的问:“什么?卢夫子?是卢先生同此人说的?怎么会?”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忽然明白过来:“这么说...这个神秘之人,难道是...卢府的故旧?”

江呈佳敛眸看他一眼,点点头道:“你猜得不错。此人确实是卢府故旧。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卢夫子对他竟如此信任,连君侯身世之谜都告之与其。”

窦月珊思索片刻,试探着问:“嫂嫂与兄长心中猜测的...是不是,此刻身处常山侯府的那位沈夫子——沈攸之先生?”

见他猜了出来,江呈佳意外道:“你对这位沈夫子也十分熟悉么?”

窦月珊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没错,于是默默颔首道:“是。我与昭远曾一同在卢府听过他的教诲。说起来,沈夫子也算是我的老师。”

“原来如此。”

窦月珊继续道:“这么看来,我倒是稍微放心了一些。卢夫子生前与沈老先生关系最佳,两人算得上是莫逆之交。或许,是卢夫子临终前,将兄长身世的秘密托付给了沈老先生,拜托他暗中对兄长多加照拂吧。”

江呈佳听着,无奈笑道:“你们兄弟二人的想法倒是如出一辙,皆不认为这位沈夫子会对我们不利?”

窦月珊却严肃凝重起来:“我当然知道。这样的事情,他不会做,也不屑如此。他那般光风亮节的人,怎么也不可能用阴诡手段对付故旧之徒...”

江呈佳默默许久,遂松了一口气:“也罢。既然是沈夫子,你我也不必担忧君侯的身世之谜会被曝露了。”

窦月珊点头赞同道:“沈老先生最疼兄长,小时候便是,我信他如今亦是,绝不会让兄长身陷痛苦无法自拔。”

凉州的天气,不似北地那般干燥,夜间湿气甚重,哪怕已经入了春,太阳西下后,亦有寒霜降至。

午后,一行人入住驿站。宁南忧便去了屋舍歇下,睡了整整三个时辰。

再睁眼时,屋子里一片寂静漆黑,悄然无声。江呈佳不在房中,窦月珊也不知所踪。宁南忧拖着疲倦的身体,挪下了榻。这一觉不知怎得,睡得极其安稳舒适,以至于醒来后,身上处处生疼。

他穿上鞋履,小心转动着胳膊,松了松沉重的肩膀,便将床榻旁放置的烛灯点燃,照亮了屋舍

下一瞬,便听见屏风外传来一声吱呀。外头的扇门被人推开,一阵清香飘了进来。他听见女郎的声音悠悠然响起:“二郎,你可算是醒了?再不醒,我就该进来闹你了。”

宁南忧一步一踏,慢慢挪着脚步,走出屏风,青白着一张脸,疲倦道:“你该早点叫醒我的...”

江呈佳端着食案,走到小厅内,摆好了碗盘,便去到他身边扶着,小心问道:“怎么了?睡得不舒服?”

宁南忧无奈道:“就是睡得太舒服,更觉得累了。”

江呈佳啼笑皆非:“让你睡觉还不好了,谁惯的你?”

他顺其自然的答道:“自然是你惯的。”

女郎挑着眉头,哼道:“就会胡说。快来吃点东西,你半天没吃了,肚子肯定饿了。”

郎君的肚子趁着时机,恰好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夫妻俩对视一笑,便围坐在案旁,用起膳来。

“子曰呢?怎么醒来不见他?”宁南忧边吃边问道。

江呈佳答道:“去接那位神秘人了。你拼死救下的那名小哨兵也跟着一起去了。”

宁南忧面露惊讶:“他亲自去接?竟然还能劳动他亲自出马?...难道,他已经猜出是谁了么?”

他望向身旁的女郎,满目疑问。

江呈佳点头道:“是,子曰猜到了。你们一同长大,这个神秘人如此一门心思的护着你,难道他细想想还猜不出来么?推敲盘算一下,便知道是沈夫子了。故而,未免你担忧,他傍晚得到消息,便亲自带着人去接了。”

宁南忧一阵沉默,又问:“万一...万一不是沈夫子呢?他这样草率的出去,不怕陷入危险么?”

江呈佳伸出手,附在他的手背上,安慰道:“你放心。他也不是主动要去的。只是有人传消息给他,说若不能亲眼见到他,便无法告之身份,出面相会,他这才离开了驿站。不过你放心,以防万一,我让小哨兵跟着他一起去了,暗中还安排了烛影尾随,若遇险事,他会立刻出手相救。”

“烛影来了这里?”

宁南忧问:“我以为,你让他赶回京城协助舅嫂了?没想到你让他先赶来了凉州?”

江呈佳眨眨眼,不好意思道:“这件事情,还在边城时我就吩咐下去了,只是没来得及和你说...郎君莫要怪我。赶回京城的是拂风,有千机处守着沐云,江府不会有事的。

至于烛影,他先我们半月抵达这里,在侯府车驾有可能落脚的所有驿站里都作了安排。我们一行人入了凉州境内后,他便立刻跟了上来,下午同我们一样,入住了这里。”

宁南忧伸出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宠溺道:“你啊!就是个机灵鬼。提前安排好这些,是为了我着想,我又怎会怪你?”

江呈佳缩了缩脖子,抱住他的手,甜甜笑道:“唔,不怪我就好。”

宁南忧深深地凝望着她,温柔道:“好罢,先用膳。怕是一会儿没个清闲。”

待到夜深人静,驿站所有住客都休息的时候,篱笆外传来了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紧接着,漆黑处,便有两三人互相搀扶着从一辆牛车上悄无声息的走了下来。

彼时,深院里的宁南忧,正拿着一卷古书津津有味的看着。江呈佳守着他,盯着那微弱的烛光,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掀起那灯罩,拾起一旁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短了烛芯。

郎君坐在对面,眼见书上的光影晃了晃,便抬眸望去,笑她道:“阿萝,这烛芯你剪了又剪,再剪下去,怕是就不燃了。那我还拿什么看书?”

听着他的话,江呈佳嘟起红唇,不满地说道:“看书、看书!就晓得看书!我坐在这里陪你枯等,你也不晓得同我说说话!看什么劳什子书!你真是无聊透顶。”

宁南忧不禁失笑,将古卷撂在一旁,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温柔道:“是我不好,叫我的阿萝不高兴了。”

【两百四十九】蛇蝎心肠

江呈佳却趁机从他身旁抽走那卷古书,嘀咕道:“我倒要瞧瞧,你在看什么?”

她展开竹简,刚看了两行,便变了脸色,扬着的唇角也瞬间压平。她抽了抽嘴角,干笑两声道:“你怎么总是看越王简岑的史卷。他的故事有什么好看的?”

宁南忧倚在身旁的软枕上,随意说道:“你不觉得,这个越王的脾气秉性与我很是相似么?”

没想到女郎的反应却极大:“哪里像了?明明是两个人...一点也不像。”

宁南忧被她吓了一跳,向她投去异样的目光,眉头拧了起来,轻声道:“不像就不像,你这是怎么了?态度这么反常?”

江呈佳略有些窘迫,知道自己反应过激,连忙收敛情绪,尴尬道:“就是...就是不想你说和他像。越王简岑身死于毒峰之下,尸骨无存。他这样惨烈而亡...我、我自然不愿你和他搭上关系,哪怕你说脾气相像也不行。你和他不同,你的结局一定会很好!”

她越说越偏离正题,甚至有点语无伦次起来。

宁南忧神情变得古怪,看着身旁的女郎,只觉得疑惑。他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将我同简岑之死联系上?我与他虽然在一些想法和脾气上相似,但我不会像他那样把自己逼上绝路,我如今有了你...也不愿自己将来出事。阿萝...你是不是,这几天没有休息好,才会如此不安?”

他看出了她的不安,眸光遂即深沉起来,关切的望着她。

江呈佳听着他的这番话,心里却咯噔一声。曾几何时,简岑与她面对面坐着,也说过这样的一番话。话意简直一模一样。她不可避免的恐慌起来,再难支撑自己的这张笑脸,瞬间垮了下来,满眼的无奈与疲倦。她有气无力道:“是,我这些天没有休息好,又总是记挂你身上的伤势...所以...”

听她低沉的语气,宁南忧心疼愧疚道:“是我不好,让你跟着我不断的奔波劳累。等这次回京,我一定、一定好好陪陪你。”

江呈佳却道:“我知道郎君的想法,也晓得你心疼我。可是...我也知道,只要当年的血案一天没被洗雪,你便不能松懈,心里总会惦记着。所以...二郎,等你将所有事情都做完,我们再隐归山野,自在生活。”

他心中一阵动容,温声细语道:“好。”

江呈佳望着他,还想说什么,屋外便传来了一阵叩门的动静,紧接着窦月珊的声音响起:“君侯、阿秀姑娘?你们睡下了么?”

夫妻两人对望一眼,同时从软垫上起了身。

江呈佳小跑过去,低声在门前说道:“小郎君有什么事么?”

窦月珊:“小人准备了一份夜宵,想给君侯送进去。”

江呈佳仔细听着外面的响动,反复确定后,才打开了房门,放窦月珊进了屋舍。与他同入的,还有两名仆役打扮的小厮。扇门合上,窦月珊摘下长维帽,透着一口气喊她道:“嫂嫂。”

江呈佳嗯了一声。这时,跟在他身后的那两名小厮中,有一人微微怔了一下,听到窦月珊这样称呼女郎,似乎有些吃惊。

窦月珊不废话,直接进入主题道:“我将人带来了。兄长呢?”

江呈佳默声望向他身后低着头的两人,觉察到窦月珊投来的目光,便努努嘴,向屏风旁望去。

三人一同朝屏风转去了目光。

只见烛光里,站着一位身形修长却十分纤瘦的郎君,此刻正愣愣的看向窦月珊身后右侧的那名仆役打扮的小厮。

便瞧那小厮直起了身子,在昏暗的光线中,露出了真容。他慢慢的,谨慎小心的朝屏风旁的郎君靠去,颤着声唤了一句:“君侯。”

听着一声苍老、沾满风霜的叫唤,宁南忧瞬间湿润了眼眶,动了动脚步迎了上去,哽咽道:“沈先生。”

那略有些佝偻的身影猛地一颤,忍不住落下两行泪,连连点着头,喘了一口气,应道:“哎、哎。”

借着烛火,众人看清楚了他的样貌。那张写满沧桑的面容上,还留着年轻时的英气,能看出来,沈攸之少年时,也是个风度翩翩、长相清秀的郎君。

宁南忧上前,握住了中年男子的手,伤感道:“虽然早已猜到是先生您...但、但学生真的见到您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多年...学生未曾想过,还能有一日与先生您聚于一处。”

“何止君侯觉得难以置信?老夫亦不敢想象,还可以与君侯有这样相会的日子。这些年,你可怪过老夫?”

沈攸之轻声问道,一双历尽风霜的眸子紧紧的盯着面前的青年,带着深切的自责。

宁南忧摇头,红着眼眶,努力展颜:“学生知道,先生您反对学生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才会处处阻挠....学生不怪您。只是学生以为,先生您这辈子都不愿再见我一面了。”

“傻孩子。”

沈攸之声音颤抖,望着他的面庞,抬起手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万般心疼道:“许久未见,你瘦了...是我、是我没能好好的照顾你,辜负了卢兄的一番嘱托。孩子,你莫怪我。投身常山侯府,是我万不得已的选择,只是苦了你,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在这条路上走...”

“您这样说...是...?”

宁南忧眼酸鼻涩起来,心中激动道:“原来...您并不反对我为卢夫子洗雪冤屈,为当年的故人讨一份公道?”

“我怎么会反对?卢兄...乃是天下难得的大才,却以那般惨烈的方式,死在了权力的淤潭之中,葬送在皇族的野心里...越老将军战功赫赫、忠心不二,拼死为国征战,却葬于敌手尸骨无存,逝后还被灌上那样的骂名。

卢氏满门、越氏,还有当年名极京城之巅,拥有无数士子拥簇的慕容氏与吕氏...他们死得那样冤屈,这样的血仇!怎能不报?只是...当年事颇有蹊跷,我不想让你过早的卷入此事,欲靠自己查明真相,却没考虑到,其实你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脱身了...”

沈攸之激愤昂扬的说罢此话,心情万般沉重:“如今,事情已经全部查清,我不能再将你推在计划之外,也不能再瞒着你了...”

宁南忧听着,心里生出一丝疑惑,沉下情绪,皱着眉头道:“先生...要同我说什么?又...瞒了我什么?当年的事情,学生也已经查清楚了。是先帝和我父亲...伙同邓国忠以及当年乱世的五侯,造出了这场腥风血雨...”

沈攸之却摇了摇头道:“这并不是全部。”

老夫子说的话,让在场的窦月珊与江呈佳都紧张了起来,纷纷向对方望去,提心吊胆的听着师生两人的对话,心里默默想:难道沈攸之今夜要将宁南忧的身世说出来么?

就在两人紧绷精神,不敢有半点松懈时,听到沈攸之问道:“你可知为什么老夫这么多年,要帮着你父亲...与皇帝作对?”

宁南忧一怔,摇摇头道:“学生...不知。您难道不是因为学生在其中掺杂过甚,才出手的么?”

沈攸之否认道:“不、不是这样。我之所以会对付皇帝,是因为当年事,也与他有关。”

“什么?”

老夫子这话一出,屋舍内,宁南忧、窦月珊、江呈佳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发了问,各自愕然盯着沈攸之,一动不动。

沈攸之将三人扫视一遍,叹道:“看来这件事,连侯夫人也不甚清楚?老夫还以为,水阁多少知道一些内幕。”

江呈佳瞪大双眼,目光紧紧追随沈攸之,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沈攸之顿了顿,引着三人去了屏风另一侧,走到屋舍的最里侧,才开口说道:“你可清楚...当年越老将军的行踪,是怎么被暴露的?”

宁南忧与江呈佳、窦月珊三人面面相觑,顿了好一会儿,神情凝重的摇摇头道:“学生不知。”

沈攸之低下眸子,抚在衣裳两侧的手指屈起,攥成了拳头,咬牙切齿的说道:“是当今宝座上的这位皇帝,派人将越老将军掩藏埋伏之地透露给了匈奴!敌军这才有机会偷袭我军的前锋部队,掳走了越老将军!”

“不止此事...咱们如今的这位皇帝陛下,看似忠义清廉,实则阴毒至极。常猛军一案之前,五侯与卢兄形成敌对之势,是他,在暗中推波助澜,才让先帝以及五侯对卢氏彻底起了杀心。这惊天之案血洗京城后,他又私下追击逃亡的慕容啸,于长河河畔将其暗杀。且...当年在卢生被押送流放的路上,要置他于死地的也并非全是你父亲的人。这位陛下,为了与如今的皇后结为夫妻,便要将与城氏有过婚约的卢生赶尽杀绝。”

【两百五十】顾氏之死

沈攸之越说越恼怒,满脸涨红,愤恨至极:“更令人不耻的是,种种劣迹之后,此人竟还假意为卢兄伸张正义,赢得天下士子的追随与倾心。他明明早就知晓先帝与你父亲欲合谋设计冤害卢氏,却装作不知,还假仁假义的施舍冷饭,暗中却推波助澜,导致当年的故人皆命丧于那场人祸中。事后,他又悄无声息的给那些原本还有一线生机可以逃命的人致命一击...可谓阴毒至极!”

这些话,众人听完只觉得心惊肉跳,寒彻骨髓。

江呈佳瞪直了眼睛,只觉得震骇至极:“当年的真相...竟如此的荒唐可笑?”

宁南忧已不知该说些什么,此时此刻无力的垂下了脑袋,眸中的光亮变得黯淡又散碎。

窦月珊愤懑不平道:“没想到...皇帝陛下表面一副仁义克己的模样,背地里确实这样的小人?”

沈攸之深呼吸气:“皇帝与宁铮乃是一丘之貉,一样令人厌恶。只不过,他装得太好,这世上几乎无人知道他做的这些恶事。若非是老夫凭着一丝直觉,深挖多年,也不会知晓他的真面目。”

宁南忧沉默半晌,忽地发出一声笑来。

沈攸之望向他,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皱紧了眉头,忍着心中的疼惜之意,说道:“君侯原本应该是打算在彻底扳倒邓氏之后,便向皇帝求和,与他共商共议对付摄政淮王府的计划...对不对?”

他直捣青年的心窝,在那里狠狠的插上一刀:“若无老夫今日前来相告,您恐怕自凉州归去后,便会修写密奏呈递给皇帝了吧?”

宁南忧失声浅笑,苦涩无奈道:“先生还真是了解我...没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若非先生告之此事,我真的打算与皇帝秘密议和。”

沈攸之舒松气息,点头道:“幸而,老夫来得不算晚。阻止了君侯的计划...否则,一旦君侯向皇帝透了底牌,此人必定会暗中施谋,陷害于您。若到那时...那么老夫便是万死,也再没脸面到地下去见故友了。”

宁南忧跽坐在软垫上,整个人已是摇摇欲坠的状态,他失魂落魄的说道:“让先生见笑了,也不知我这些年都在调查些什么,竟全然不晓得,当年血案幕后还有别的推手,一意认为我父亲和先帝是罪魁元凶。”

他情绪十分低落,喃喃自语道:“先生觉不觉得我...很蠢?竟还想与那贼子合作,险些误了大事。”

江呈佳循声看向他,心口一阵一阵裂开般的疼。但碍于沈夫子,她无法立即靠近他。她多想马上抱住他,抱紧了安慰他、告诉他,他已经做得够好了。魏帝装得那么好,几乎瞒过了全天下的人,连她也不知还有这些血腥阴暗之事发生。她看着那青年将头垂得十分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活力,恹恹的没了生气。

沈攸之道:“这不怪你,孩子。连我也是费力调查了这么多年,刻意在宫中安插了无数密探,才发觉的此事。当年,常猛军之案过后,皇帝不是还曾助你暗中查访此案的真相么?你那时,那样的小,皇帝舍下东宫的面子来帮你,也难怪你觉得他对卢兄还顾念着师生情谊。谁能想到...皇帝精打细算,竟是这样的货色。”

他尽力安慰宁南忧,想让他宽心下来。可眼前这个青年,却怎么也听不进去。

沈攸之又说:“老夫知道,这件事君侯一时难以接受。若你做好准备,老夫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同诸位继续说。”

宁南忧一声不吭的闷坐着,没有回应。江呈佳看着,实在不忍,便向沈攸之道:“夫子...此刻正是你们师生二人团聚之时,我本不该插话,可是...您今日所说的过于惊骇复杂。能否容许君侯稍作缓息,再议接下来的事情?”

沈攸之愣住,犹豫的看了宁南忧一眼,一时间有些慌乱。他看到青年如此,心中也不是滋味,可他清楚,他只能在这里待一夜,一夜过后他必须立即赶回常山侯府,晚一点都有可能会被宁南昆与宁铮发现。所以,他想尽快将自己知道的所有,都说出来。

正当老夫子考虑着江呈佳的话,迟疑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时,便听到宁南忧勉强撑起身体、有气无力的说道:“阿萝,不得对夫子无礼。”

这青年朝沈攸之看过来,忍着心中的诸多不适,恭恭敬敬的作揖道:“还请先生继续说罢,我可以坚持。”

沈攸之凝望着他,深深的点了点头,继续道:“这...还有一桩事情...可能要麻烦侯夫人将您身边的那位烛影小郎君带过来了。因为,老夫接下来要说的与他息息相关。”

江呈佳懵了神,呆愣的看着面前的中年男子,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试探着问道:“夫子要说的...难道是顾夫人之死的真相?”

沈攸之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对。正是此事。”

江呈佳颤了颤,低下眸,脸色更加沉郁了一些,转着眸子思虑了片刻,轻声应道:“好,我知道了。请夫子稍等,我这便去将他带过来。”

她遂即起身,朝屏风外行去。守在门口的小哨兵此刻瞧见她,完全改变了以往的态度,十分恭敬的为她打开了扇门,尊重客气道:“夫人慢行。”

此时此刻,小哨兵才知道阿秀的真正身份,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敬重之意,自然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轻慢无礼。

江呈佳颔首,踏出门外,独自一人悄悄潜入黑暗中,奔去了烛影住着的厢房。约莫一盏茶后,她领着烛影重新回到了屋舍中,带着他入了屏风后。

沈攸之的目光在烛影身上不断的打转,仿佛看不够似的,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一时之间,那双已经消退了红意的眸子再次涌起了万千情绪,湿润了起来。

他深深呼吸,作了一番酝酿,喊道:“原生,这些年你受苦了。”

烛影听他唤自己的字,大为吃惊,当即看向江呈佳,眸中满是疑问。

女郎拍了拍他的肩头,对他解释道:“这位,是你父亲的故交,沈攸之沈老先生,你该称一声世伯。”

烛影怔住,对着沈攸之的眸子,一时慌张,心中涌出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起,最后闷闷的喊道:“沈、世伯...”

沈攸之频频点头,眼角含泪,高兴道:“甚好、甚好...幸而,卢兄的一丝血脉还留存于世,也算是老夫的一点慰藉了。”

此话说罢,他立即转头面向女郎,直起身子,郑重其事的对她行礼作揖道:“老夫多谢侯夫人当年对吾侄原生的救命之恩!在此重重叩谢!”

他收落话音,便要叩首而拜,吓得江呈佳连忙将他扶住,着急忙慌的说道:“沈老先生客气了...这本是巧合,正说明是卢夫子在天护佑...才令烛影安稳的存活下来,健康长大。晚辈其实...没做什么,万万不敢受您如此大礼叩拜。”

沈夫子满是感激的看着女郎:“虽说是巧合,但若没有水阁的善意施救,吾侄亦不能有如今的日子。请侯夫人受老夫一拜吧。否则,老夫心中不安。”

他非要大谢,江呈佳拦不过,便向宁南忧投去了求助的目光。谁知这郎君却冲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接受沈老的叩谢之礼。于是江呈佳尴尬的僵着身体,十分不安的受了沈攸之这一拜。

沈攸之的礼数极全,深深叩地,良久之后才起了身。江呈佳立马向他作揖回了一礼。

两人这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江呈佳拉着烛影一同坐下,四人便围着书案,坐成了一圈。

沈攸之道:“这么多年了,老夫才见原生一面,实在惭愧。”

“当年,顾夫人被马匪绑架,流落武陵...令人唏嘘。老夫现在想来,真是无极之恨。卢兄丧妻又失子,那段时间过得浑噩惨败,让人心疼。若不是因此,他也不会浑沌失神,轻信了那南阳公主的话,着急找到君侯,而不小心掉入摄政淮王与先帝所设陷阱之中...”

“说起来,顾夫人的死,亦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阴谋。而这场阴谋的罪魁,则是与顾夫人从小交好的那位付氏家主、前任司空——付博。”

江呈佳惊道:“顾夫人,竟然真的是死于付博之手?”

沈攸之听她之言,问道:“看来侯夫人这些年对此事...也有所察觉?”

江呈佳神色一屏,颔首道:“我与君侯无意间发现...付博曾经私下里让那贪吏宋宗屠过一个村庄,这村庄里的一对夫妻与当年劫走顾夫人的那群马匪有些关系,才会牵连了整个村子的人,让许多无辜者死于非命。”

【两百五十一】转移猜忌

“他当然要灭口,因为当年雇佣那群马匪将顾夫人绑架的,正是付博。”

沈攸之深恶痛绝的说道:“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他全然不顾与顾夫人自小交好的情谊,对她下了杀手。那群马匪,绑走了顾夫人,并没有直接听从付博的命令杀了她,而是残暴无度的侮辱了她,令顾夫人无地自容、羞愧自残而死。付博得知消息后,便立刻遣派了手下听命于他的江湖帮派——双刹帮,去灭这群马匪的口。

君侯与侯夫人无意中发现的那桩屠村案,正是付博为了隐瞒真相而做下的冤孽。那群马匪中有一人良心未泯,救出了尚在襁褓中的原生,之后又逃离了武陵,隐姓埋名住进了那个村子,却又被付博追查到踪迹,令整个村庄都无辜受累。”

“付博这厮,竟是这样的人?他到底为什么非要杀顾夫人不可?”

江呈佳揪住膝盖上的衣布,心中恼怒愤恨,却也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理由,竟让付博对自己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顾夫人下如此杀心。

她问到这里,沈攸之却突然不答了。这位中年郎君,慢慢转过身子盯着女郎看,目光深邃幽远。

江呈佳起先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对上他暗含深意的眸子后,忽然明白了什么,张口却哑然,被自己的想法哽住了喉咙,一时之间完全说不出话来。

沈攸之见她似乎已经明白,便冲着她悄然点了点头,遂落下眸。

而两人的表情与动作,一点不落的都入了宁南忧与烛影的眼中。

宁南忧追问道:“沈先生,究竟是什么理由?您怎么不说了?”

沈攸之回过神来,从容自若的应付道:“为了对付卢氏一族,为了让卢兄缜密的谋策中出现漏洞,令他心神不宁,显出破绽。付博只能从顾夫人这里下手...”

宁南忧目露惊诧:“这么说,当年常猛军之案,也有付博插手其中?”

沈攸之默然,转过头与青年对望,郑重的点了点头。

窦月珊倒吸一口凉气,感叹道:“如此一说...当年的京城中,卢夫子身边竟都是不轨之徒,没有一个...不想卢氏一族倾覆的。”

宁南忧的眸中更添了几分绝望,突然之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倒在身后的墙上,甚至砸到了背后的伤口都没有知觉。他失神的盯着不远处的屏风,心里不知有多么沉痛。

当年,那样险恶的环境下,卢夫子还不忘他的安危。若是那个时候,他没有被父亲驱赶至北漠...事情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局?宁南忧几乎崩溃,万万没料到他从未怀疑过的魏帝,是当年之案的幕后推手。而他因为顾夫人的缘由而稍加信任的付博,亦是这万千肮脏之手中的一个。

江呈佳再顾不得众人的目光,立刻飞奔到他身边跽坐下,将他扶着靠到自己的肩头,轻轻拍着他的背,无声安慰着。沈攸之目露担忧之色,心中痛极,却不得不将所有事情交代清楚。

此时此刻,坐在他身侧的烛影,脸色亦是青白相间。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的生身之母竟是这样死于付博之手的,更没想到这正是当年父亲不慎掉入淮王阴谋之中的起因。

沈攸之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继续道:“这便是老夫要交待的有关于当年的所有事情。时间紧迫,老夫就不多废话了。君侯、窦小三郎、侯夫人,接下来老夫要说一说...这次凉州之行,你们应当如何化解淮王的疑虑,让邓情的谋算化为乌有。”

“君侯,想必您已经猜到老夫为何要向淮王修书,将你调到凉州边境来了吧?”

宁南忧无力的靠在江呈佳身边,点点头,低声说道:“夫子的用意,本侯知道。京城那边定是邓情出了什么岔子,在其中捣鬼,让父亲突然疑心于我。”

沈攸之嗯道:“正如君侯所说。邓情此人,最会绝处逢生。他通过您派去他府上监视的那位月牙小郎君,发现了您的另一重身份——曹家幺子曹贺与夜箜阁之间的关系,本是想利用此事,将北地的祸水西引,栽赃给陇西平定王府,却不料自己会落狱囚禁。君侯救他出来后,他隐约察觉到将他放出地牢的人乃是曹贺。

但是京城之中,君侯留下的精督卫里,有人不小心露出了踪迹,让他发现绑架囚禁他的人是精督卫。于是,他便猜测曹家幺子曹贺与君侯您私下正密谋着什么。

为逃离精督卫控制,他便紧紧抓住了淮王府这条救命之绳,利用他在京城黑市里留的人手,又用君侯您与淮王之间的父子嫌隙,不断挑拨,甚至还把他囚禁在京城郊外庄子里的月牙送去了淮王府上,又伪造了君侯你与‘曹贺’的书信,以此博得了淮王的注意,引来了这场祸事。”

“不过,老夫再赶来凉州之前,已经安抚住了淮王。此时此刻,那位月牙小郎君,被囚禁于淮王府的东院中,暂无任何性命危险。”

沈攸之将那邓情如何引得宁铮注意,为自己争取活命之机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江呈佳听着,基本上与当时宁南忧的猜测一模一样,心里便定了定。

沈攸之再道:“老夫将君侯您调来凉州,又暗中悄悄把窦小三郎找来,是为了一招移形换影。眼下这个时候,只能先转移淮王对您的怀疑,才能解开此局。”

宁南忧眯起眼睛,稍稍支着自己坐起来,问道:“夫子的意思是?要把我父亲的目光转到子曰身上?”

沈攸之颔首。

宁南忧立刻反对道:“不可!”

他突然之间来了精神,态度坚决道:“这绝对不行。若父亲发觉子曰与平定王府有牵扯,还能给窦氏活路么?他最忌惮左冯翊窦氏...夫子这样做,无疑是把整个窦氏都置于险境之中...本侯绝不同意此事。”“我同意。”

谁知,还没等沈夫子开口说话,窦月珊便先一步应了下来:“夫子的做法,是此时最可靠的。兄长,你就让我替你转移淮王的目光吧。”

“不行!”

宁南忧再次坚决的反对道:“我不能让你陷入险境,这绝非我的本意。若夫子将我引来凉州,是为了实施这样的计划,那不如就此作罢...父亲那里,我会想办法自己解决。这样的怀疑时时都有,没有必要将你和整个窦氏搭进去。”

窦月珊却持着不同的意见:“这可不是普通的怀疑。淮王极其厌恶你与平定王私下有来往,此次邓情之谋,显然已经让淮王以为,你与曹舅舅私下谋划着什么...这是最危险的情况了。淮王指不定觉得兄长你私下筹谋着,想对长鸣军有所收揽,掠夺北地邓情的私产,安插自己的人脉等等...

淮王是不是怀疑兄长你不忠,并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一旦他察觉你对长鸣军有所动作,只怕...兄长你多年来在长鸣军内的布局就要毁于一旦。钱晖、赵拂等人或许都会身陷危险之中,难道这是兄长你愿意看到的么?”

他观看形势十分透彻,猛地说中了要害,令宁南忧愣住神,一时之间竟找不到理由反驳。

江呈佳听着兄弟二人的争论,眼瞧着气氛逐渐尴尬起来,便连忙上前调和道:“二位、二位...我晓得你们各自不愿对方涉嫌,可是...也该听夫子将话说完吧?我认为,夫子定然还有别的安排,他怎么可能会让子曰真的陷入危险之中?”

宁南忧与窦月珊这才冷静下来,重新朝沈攸之望去。

“还请夫子莫要生气,是我过于着急了。”

宁南忧致歉,抬手揖了揖礼:“不过,不论如何,请夫子一定不要把窦氏牵扯进来。”

沈攸之深深一叹,哭笑不得道:“君侯多虑了。老夫已经做了周全的安排,就算将窦小三郎牵扯进来,也绝对不会让他有事,让窦氏陷入险境的。”

宁南忧愣住,不由自主的顿了顿,有些难为情道:“是我不好...打断了夫子的思路,还对您加以无端的揣测。”

沈攸之摆摆手,阔然说道:“无妨。老夫知道,君侯重视窦小三郎,几乎视他为亲生兄弟,才会这般着急上火的反对老夫。只是有一点,老夫要君侯清楚。窦小郎君于老夫而言,亦是故人之子,他的父亲——窦寻恩,亦是老夫的之挚友。老夫就算要救君侯,也不会用这种一命换一命的法子。”

宁南忧松了口气:“那...夫子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沈攸之抿抿唇:“明日,平定王曹勇与雍州刺史萧飒便会得到君侯抵达凉州的消息...届时他们必然会赶来与君侯您相见。届时...窦小郎君需先他们一步,赶到边境军营,去寻曹家军驻守之地,找到守营的将领。”

【两百五十二】良计巧解

“您让我去曹家军驻守之地?这是为何?”

窦月珊怔神,没能理解沈攸之的想法,一双英眉紧紧蹙着,黑瞳微微转动,小心地琢磨着此事,却想不出什么头绪来,于是满腹疑惑,一脸不解地看向对面的中年郎君。

“小三郎方才也说了,淮王怀疑君侯不忠,最要紧的还是对长鸣军的看法,一旦淮王认为君侯有意收揽长鸣军各部,那么接下来,城阁崖班师回朝举荐赵拂为新任掌军将领时,淮王一党必会全力支持,让陛下以为,赵拂乃是淮王安插在长鸣军中的人。这样一来,陛下绝对不会允准此人接手长鸣军。如此,君侯多年的筹谋便会白费。

故而,我们当下首先要做的,便是让淮王知晓君侯并未对长鸣军动任何心思,而是夜箜阁起了歹念。”

“夜箜阁?”

在场诸人皆愕然,面面相觑,不知夫子所言何意。

“所幸,君侯虽与那夜箜阁阁主宁九交好,但却时时刻刻保持距离,与这江湖商帮之间分得很清。到了如今这种时候,该舍弃的、该利用的,君侯便要选择了。夜箜阁江湖势力极大,哪怕遭至淮王的怀疑,亦可保全自身。”

沈攸之神色淡若的说着,宁南忧、江呈佳与窦月珊三人却有些哭笑不得。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们三人心中却十分清楚。宁九即是宁南忧,宁南忧即是夜箜阁阁主。

沈攸之说着自己的计划,并没有察觉身旁郎君的神情变化,仍继续往下说:“明日,待窦小郎君赶到边境曹军营帐中,便会有老夫的人假扮夜箜阁使者与您见面,并将月牙被囚于淮王府的消息告诉您。

曹军帐中,有淮王培植多年的细作,已被老夫寻到。小三郎只需在此人面前演一出戏,让他相信月牙小郎君是您与夜箜阁合谋之后遣派去北地边城的。”

宁南忧神色紧凝:“夫子此举...不还是将子曰推入了火坑?父亲忌讳窦氏与曹氏,私底下却更忌讳窦氏与夜箜阁搭上关系...若子曰真的在父亲之人的眼皮底。”

“君侯莫急,老夫且还没说后面的呢。”

沈攸之低声道:“若窦小三郎是自己暗中联系夜箜阁,淮王必是容不下窦氏的。但若,小三郎是为了陛下,此事便大不相同了。”

宁南忧眸光一震,与窦月珊对视一眼,同时朝沈攸之望去:“夫子这是何意?”

沈攸之道:“边境守营的曹家将领众多,窦小郎君明日去,寻谁、又在何人眼下做戏,却是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窦月珊迫不及待的问:“还请夫子莫要再卖关子了...您究竟有什么好办法?”

沈攸之摸了摸下巴,语气十分的和缓平静:“平定王手下有一名将领——名唤曹符,想必君侯与窦小郎君都有听闻。”

两位郎君点了点头,答道:“此人乃是平定王的义子,他的曹姓正是平定王所赐。”

沈攸之颔首:“君侯与小郎君说得极是。然则,这曹符却并非像表面上那样是平定王的心腹。他,实则是当今陛下为防平定王心怀不臣之心而插入曹家军的一枚棋子。曹氏林颂军,常年驻扎于陇西,守护大魏西陲。平定王坐拥二十万大军震慑一方,陛下自然害怕。故而,曹家军内必有陛下之耳目。曹符便是那个监视平定王举动的人。”

宁南忧默然,听完此话并无任何波澜,似乎早就知情。

窦月珊却惊诧至极:“曹符竟是陛下的人?那...平定王可否知晓?我听闻,曹符深得平定王的喜爱,是他座下最得力的大将...”

沈攸之:“平定王当然不知晓,即便知晓,他也只能继续宠信曹符,不能随意驱逐。这样的人便如毒蛇,若是不经意间咬上一口,整个平定王府都会遭殃。”

窦月珊沉寂一阵,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等等...夫子既然此时提及曹符,那么您是想让我明日去寻他?”

沈攸之点点头。

窦月珊却觉得一阵惊悸森寒,脸色白了几分道:“您难道是要我在此人在场时,与那夜箜阁的使者会面?这、这如何能行得通?且不说曹符会不会将此事告之陛下,便凭此人日久潜伏于林颂军中获得诸多兵士的爱戴,就知此人不好糊弄。我应如何说服他帮我?

况且,若曹符将我在凉州境内、林颂军帐中与夜箜阁使者私会的消息传至京城。陛下难道不会心惊?窦氏竟同时与曹家军、夜箜阁挂钩,疑我一族生出不轨之意?”

“他不会向陛下传递消息的。”

沈攸之笃定万分的说道,此话惊出,令窦月珊一阵疑惑:“曹符...不会?”

此时,宁南忧慢条斯理的说道:“想必,此人有双重身份。他不止是陛下安插在林颂军中的细作,更是夫子您培植多年的亲信吧。”

沈攸之的眉梢轻轻微扬,对上他的眸子,淡淡一笑:“君侯说的是。既然要做戏,老夫自该将两位郎君所有的顾虑都扫除,否则岂不是老夫无用?”

窦月珊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这位曹符虽然明面上是平定王的义子,暗中又替陛下盯着平定王的一举一动,实际上却是夫子您安插的眼线?”

沈攸之未语,眼睫遮下,垂落目光。

此时,屋中几人皆明白了沈攸之的计划与想法。

江呈佳勾唇扬眉,笑得温柔恬淡:“夫子真是好计策,这一招可谓瞒天过海。”

沈攸之向她稍稍福身欠礼道:“侯夫人过奖。”

窦月珊暗暗颔首,不由赞叹道:“夫子果然准备周全。若我出现在曹符帐中,并与夜箜阁的使者密谈,消息传到淮王那里,便会以为...是陛下暗中派我去拉拢夜箜阁,且夜箜阁亦有叛出淮王一党的意思...故而北地边城内才会出现夜箜阁的人。一旦淮王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定会觉得,现身于边城内的曹家幺子曹贺,也未必是其真人前往,极有可能是曹符所扮,目的就是为了挑拨淮王府与平定王府之间的关系。

这样一来,陛下一党便能看着二王决裂,坐收渔翁之利。至于长鸣军,也自然成了陛下离间淮王与兄长父子之情的重要关键。而我既然与曹符相见,便表明窦氏已经站队陛下一党。淮王即便想对窦氏动手,也得考虑是不是时机,能不能与陛下相抗,从而生出顾忌,不敢轻易招惹我族。”

“窦小郎君说得极是。”

沈攸之道:“为了把这戏码做得更真一些,老夫还特地让曹符在帐中藏了一套曹贺常穿的衣饰,以便淮王的耳目来翻找查证消息的时候有据可循。”

窦月珊连连点头,又问道:“夫子此计,虽说能让淮王放下对平定王府的疑心,但...似乎并没有解开兄长之困。兄长与夜箜阁交好,同我的关系亦是十分融洽。淮王难免不会觉得,此事也有兄长在其中牵线搭桥...让我与夜箜阁使者相识会见。”

沈攸之面不改色,温和一笑更添几分沉稳坚定:“这就要委屈君侯了...接下来的这一个月里,君侯所住的这间驿站,会频繁出现杀手和刺客袭击,还望君侯定要珍重自身。不过,偶尔也要做一做苦肉计,假装受伤几次,让周边暗中监视您的人以为,您被人逼入绝境,几乎无力反击。”

宁南忧的神色略微一变,有些担忧道:“夫子的苦心我能明白。只是这样,父亲难免会责怪于您,恐怕到时候您在常山侯府的日子会不好过。”

沈攸之摇摇头道:“老夫自有办法应对淮王,眼下最要紧的是君侯,这种时候不能再出任何错误。”

窦月珊听着师生二人的对话,云里雾里间忽然明朗,惊讶道:“夫子是...想让常山侯背这个黑锅?令淮王以为是宁南昆在此中挑拨,并对兄长狠下杀手?”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这句话被旁人听见。沈夫子不语,眼神却已是默认。

窦月珊收了声,乖乖的坐在角落里,看向沈攸之的目光,更加深沉敬重。

宁南忧顿了顿,沉默了许久,又问道:“那...”

谁知没等他说完,沈攸之便明白他要问些什么,开口便答道:“君侯安心,我会想办法救出月牙小郎君,送回宁九手中。只是...此事了结后,恐怕您与那夜箜阁阁主宁九的江湖情谊...便要就此作罢了。”

宁南忧眸光微微凝滞,轻声回道:“夫子为我考虑,我自然懂得取舍。”

沈攸之颔首,抬头朝窗外望了一眼,便起身道:“看这天色,再过一刻便要入丑时了。老夫不可继续久留,需得在天亮前离开凉州。”

宁南忧连忙挣扎着站起来,江呈佳在旁搀扶。他两步踉跄上去,握住沈攸之那双苍老且有些干涩的手,恋恋不舍道:“今日匆匆一见...没能与夫子好好叙旧,终究是学生心中遗憾。这一次别离...又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了。”

【两百五十三】惊天秘闻

沈攸之感怀,亦万般留恋。他握紧宁南忧的手,郑重其事道:“君侯莫急,来日方长。你我师徒二人总有机会围烛窗下、共话旧事。”

他说罢,转而望向了站在宁南忧身后的烛影,朝他招了招手:“原生,你过来。”

烛影一直默默无言,从方才开始,心里便一直计较着亲生母亲横死的真相,沉痛无双,精神游离在众人之外。此时此刻如梦惊醒,小心翼翼的走到沈攸之面前,恭敬作揖道:“沈世伯有何嘱咐?”

沈攸之语重心长道:“老夫知晓,今夜你听完顾夫人之死的真相后,必然幽恨愤怒。只是,不论是你父亲的冤屈,还是你母亲惨案,都需好好谋划,才能尽力雪洗。切不可凭一时意气愤然出手。

付博不是那武陵郡太守孙驰,他身边高手如云、防不胜防,你若想要暗杀于他,不死也会丢掉半条命,还会连累身边之人。老夫希望你慎重行事,莫要逞江湖之作风...耽误了大计。”

这老夫子一语道出烛影心中所想,令众人皆向青年投去目光。江呈佳眸露惊色,实在没想到沈攸之竟然知道当年孙驰被杀曝尸街头的真正元凶是烛影。她心里腹诽:这老夫子的眼线手脚,到底有多少?

烛影被他当场戳中心事,神情微变,握紧了拳头,眉目间皆是愤恨,冷冷的憋出一句话来:“晚辈...遵世伯嘱咐,必不会意气用事,坏了君侯与世伯的大计。”

他这闷闷的应答,叫身侧的女郎萌生了不安之感。

沈攸之挪前一步,抓住了烛影的手,将他的手盖在宁南忧的手上,紧紧握住,眸色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若无当年事,你二人应是挚友。只是物是人非,往事不可追。好在,世间一切皆有缘法,兜兜转转间,你们仍然相认了。既然如此,便该好好计一计未来。不论如何,请两位郎君记得,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再次叮嘱着,生怕烛影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江呈佳默默看着眼前之景,沉定不语。

宁南忧用余光小心翼翼看着烛影的脸色,见他神情黯然,心里便不由微微一顿,稍歇片刻,趁着烛影没说话时,反手将这青年的手掌握住,说道:“夫子放心。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我与原生便都知道该怎么做。”

他这举动让烛影略微一惊,有些愕然,懵了似的朝身侧的郎君望去,一时之间眸子寂宁。

沈攸之欣慰一笑,走出几步,悄悄的朝江呈佳与窦月珊瞥了一眼,递去一个深远悠长的眼神。

这两人立即懂了什么。窦月珊跟上前说道:“我送夫子。”

沈攸之脚步微停,看向屏风外守着的小哨兵,又转身向宁南忧道:“君侯。甄群是自小跟在我身边的,为人老实可靠,观察人事又十分犀利敏锐,是个可用之人。老夫便留给您驱使,若吕寻与季先之不在,君侯身边有他侍候,老夫亦可安心一二。”那小哨兵听到沈攸之这话,当即朝宁南忧下跪行礼,态度坚肯、信誓旦旦的说道:“属下甄群,今后定当拼尽全力为君侯效命,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宁南忧低头盯了他一眼,低声温和道:“起来吧。自你进我帐中,告诉我索罗琦极有可能遣派人马赶往连银山中捕蛇,我便知你是可用之才。既然夫子信任你,今后你便是我的心腹亲侍,必不会亏待了你。”

小哨兵早已坚定追随之心,此刻听到宁南忧的话,更加振奋:“承蒙两位主公信赖,属下定不负所托!”

宁南忧亲自上前,将小哨兵扶起。

沈攸之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向屋门前行去。

江呈佳连行两步,望着窦月珊扶着沈攸之离开的背影,便对宁南忧道:“夜路难行,只怕君侯也担忧沈夫子的安危...不如让我跟着子曰一同去送?”

宁南忧不好亲自相送,本就心中惶惶,听见江呈佳这般请求,便立即点头答应道:“好。阿萝替我好好送一送夫子,快去快回。”

江呈佳向他欠身行一礼,便跟着窦月珊的脚步往房舍外行去。

沈攸之行在他们两人身后,身上披着斗篷,遮得严严实实。

三人一道从驿站的小门穿行,走到山坡旁的矮亭前,便有人牵着一辆牛车从漆黑处缓缓而出,停在他们面前。

沈攸之侧过身,拉着两人站入了暗坡阴影处,嘱咐牛车上的人查勘方圆十里之内有无暗探。

待那人归来禀报无恙后,窦月珊才开口问道:“不知先生为何要让我与嫂嫂跟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嘱咐?”

江呈佳站在一旁,抬着潋波水眸,静静的看着那中年郎君,闷声不吭。

沈攸之转动瞳眸,眼神顿时变得凌厉了些,他问:“两位应该已经知晓君侯的身世了吧?”

窦月珊与江呈佳对望一眼,虽觉得他问的意外,却也在预料之中。

他们齐齐点头,并不否认。沈攸之便继续道:“老夫也正是因此事,才让两位跟出来的。”

“实不相瞒,今日之事老夫说了一半,还有另一半没有全部说出来,只为护住君侯那一点初心,不叫他彻底绝望心伤。但老夫认为,两位皆是君侯身侧极其重要的人,当年的真相也应知晓于心,才能帮助君侯走接下来的路。”

沈攸之收敛眉色眸光,郑重严肃的说道:“但是,若两位没有做好准备,老夫接下来的话,亦可选择不听。”

江呈佳长呼一口气,定定的说道:“沈夫子请说,我与子曰皆能承受。”

“好。”沈攸之应声,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道:“当年,顾夫人之所以会被付博灭口...是因为她无意间听见了付博与双刹帮帮主的密议,得知当年迷害曹夫人,并使其失身于淮王宁铮的幕后罪魁正是付博,才会被人绑架灭口。”

“什么?我母亲...竟是因为付博所害,才会被逼嫁入淮王府?”窦月珊惊得瞪大了双目,他原本以为顾夫人死于付博之手已是够令人震惊的事情了,却没想到她的死因更令人惶恐骇然。

“是。曹夫人可怜,若非当时窦三郎不在京城,也不会造成这遗世之憾。”沈攸之面色沉痛,目露惋惜。

窦月珊脸色惨白,冷笑一声道:“付博!好一个付博,我母亲因此悲痛孤苦一身,我兄长亦活在黑暗下不可自拔,更可恨的是...顾夫人竟然是因为这样荒唐的缘由,被人侮辱残害致死...”

江呈佳于一旁听着,心里亦是惊惧震骇不已。

沈攸之:“小三郎的气愤,老夫亦感同身受。付博此人,道貌岸然至极...与邓国忠一样可恨。然则,最令人厌恶的当是如今在位的这位陛下。”

江呈佳屏息,凝着眸子问道:“夫子此话何意?”

沈攸之望着他们两人,眸色深邃幽长:“两位可知,陛下为何要暗中相助先帝与淮王除去当年朝中的四大鼎石之族么?”

江呈佳暗暗猜测道:“或许...是因为当今陛下亦知窦三郎的真实身份,才会对这四个维护他的世族起杀心?”

沈攸之答:“侯夫人只说对了一半。陛下确实知道窦三郎是明帝所生,可却并不是因此生出除去四大世家之心的。他真正起了杀心,是因为得知当年明帝驾崩时,曾有一名帝之亲卫带着废先帝太子之位,立窦三郎之子为储君的诏书离开皇宫的事情。而这名亲卫的踪迹在卢、吕、慕容以及越氏四家的遮掩下,已无从寻找。那时,先帝已然登基,当今陛下也被封为太子,他惧怕窦三郎之子与他争夺帝位,才会想要将知晓此诏书的人赶尽杀绝。”

“当年,明帝陛下...有意、册封、窦三郎之子为储君?”

江呈佳已是呆若木鸡,此话说出来颤颤悠悠,停顿了三四次。

沈攸之垂落眸光,缓缓说道:“明帝生前最喜君侯,时常将他诏入宫中伴驾,崩逝以前,还曾将精督卫的授印交给君侯掌管...甚至为君侯留下了四名辅政大臣。只可惜,先帝动作太快,逼得那名亲卫几乎走投无路,只好藏身以避追杀,而先帝便趁此时机以最快的速度,奉诏登基入主南宫。”

窦月珊磕磕巴巴的说道:“所以...那封诏书上,明帝要立的储君是...兄长?”

沈攸之默然颔首。

江呈佳听着这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心口扑通扑通狂跳,腿脚忍不住软了下来。她只觉得自己当年处理南云都内斗时,都没有像如今这般惊心动魄。她实在没想到,原来宁南忧才是明帝所立的下一任储君。

沈攸之道:“老夫将此等秘事告诉二位,为得是让二位清楚,当今龙座上的这位陛下暗地里一直费尽心思的寻找窦三郎的遗腹子。所幸,窦三郎生前并未娶妻,坊间虽传言他有私生子,但却查无所踪。”

【两百五十四】暴怒伤怀

“而这些年,老夫一直拼尽全力掩藏君侯的身世,陛下一时半刻也查不到君侯身上。

但事情不论怎样周密,总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若将来皇帝查到曹夫人身上...那么君侯与窦小三郎便都岌岌可危了。所以,我等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为君侯、窦氏以及曹氏筹谋将来之事,避免遭至横祸,悔恨终生。”

江呈佳灵眸轻转,努力消化这些惊天秘闻,郑重说道:“沈夫子放心,我与子曰定倾尽全力保护君侯。”

窦月珊连连赞同道:“兄嫂说的是,兄长之安危,亦是我窦氏一族时时挂心的。”

沈攸之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了下来,微微颔首答道:“能有女君与窦小三郎的承诺,老夫也能安心的回去了。”

他再仔细的叮嘱了一遍,便提起衣摆,转身上了牛车。

沈攸之掀着车帘,对车下的两人道了一句:“两位,珍重。替老夫照顾好君侯。”

说罢,坐在前驾上的车夫便挥了一下牛鞭,趁着夜色正浓时,隐入了寂静的林间小路中,渐渐化为虚空。江呈佳与窦月珊两人站在山坡上,目送着那牛车远去,直到它淡出视野、消失无踪,他们才转身离开,向驿站行去。

两人避开正门,仍是从小路绕进,悄悄潜入院中。窦月珊没再随着江呈佳去见宁南忧,而是回了自己的屋子。

彼时,宁南忧住着的小院里,除了守夜的李跃与甄群,再无旁人。烛影在江呈佳回来之前,便已翻窗离开。

女郎小心翼翼的溜进院中,推开房门,便觉得里面一片寂静。她心里一慌,加快脚步往里面走去,绕过屏风掀开珠帘,只见烛台下,宁南忧失神的坐着,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呆呆的盯着地上映出来的黑影一动不动。

她轻手轻脚的靠过去,站在郎君身侧,这样静静的看了他片刻,见他似乎没有发现她已归来,便轻轻咳了一声以作提醒。

宁南忧惊了一下,凝蹙着的眉目稍稍展开,魂不守舍的朝她望了过来,一脸茫然道:“阿萝?”

见他这般,女郎不由锁住眉头,倚着他悄悄坐下身来,问道:“在想什么?”

那青年重新低下了眸子,漆黑深邃的眸中似有什么情绪在涌动,他慢慢道一句:“在想穆景。”

“穆景?”

江呈佳疑了一声,有些惊讶道:“你怎么突然提及他?”

宁南忧目色悲哀,唇边带着一抹苦笑道:“太子在广信彻查宋宗案时...穆景曾伪装成廖云城,企图利用刺杀太子的名义置我于死地。现在细想而来,他极有可能是沈夫子遣派来的人,目的也并非害我,而是为了帮我转移目标。若不是那件事,太子与窦月阑恐怕没那么容易将目光从我身上转移。”

“当时...穆景被围攻身死后,我曾拾到一块木牌,我认得那牌令的字,笔锋正是沈夫子亲手所刻。可当时,我并没有多想,只依稀觉得可能是沈夫子借着常山侯府的手,替我摆平了太子与窦月阑的怀疑。但,如今知晓沈夫子一直没有改变站队,仍是向着我的...我便觉得,或许当初穆景杀我之心并没有那么强烈。”

他念着穆景的名字,眸光悲凉,喃喃自语道:“阿萝,你说他,会不会早就知道沈夫子的用意,所以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帮我?他,是不是也是站在我这边的?”

江呈佳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他的掌心,认真严肃的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穆景从未背叛过?”

宁南忧一怔,转眸望向她,见她目色澄亮,心中不由一颤:“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凝神片息,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书,递给了他。

“这是你离开京城前往北地后,孙齐通过转寄信铺的方式,递到烛影手中的第二封信。信中所写,便是当年穆景背叛的真相。一切,皆是付博在背后作祟。”

江呈佳:“也正是因为得知此事,我联想到了宋阳父母被陶舂所杀的案子,猜测是付博害死了顾夫人。本来,我已命烛影与宋阳一齐调查这桩旧案,谁料,沈夫子竟直接现身告知了真相。只怕,这次若非邓情暗中捣乱局面,沈夫子应当是想慢慢引导我们查出当年真相的。”

宁南忧一边听着她说话,一边展开了手中的帛书,借着昏暗的烛光阅览了起来。这一读,便是满心的森寒。

他竟不知,当年领军攻城的那个“穆景”是付博找人易容假扮的...

他捏住帛书的手开始颤抖,脸色剧变,一双眼睁得通红,开始愤怒,拿起手边的茶盏用力往地上砸去。

江呈佳被他吓了一跳,不自觉间吞咽了一口唾沫,紧张起来。

“付博。”

他冷森的蹦出这两个字,咬牙切齿道:“这么多年,我竟被他彻底蒙在鼓里。原来,他私下里做了这么多事?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穆景是叛徒,若不是他起兵,事情或许不会闹成当年那样。可现在,连号令常猛军起兵的这个人都是假的!真是可笑!荒唐至极!!”

女郎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浑身被阴霾罩住,便情不自禁的心颤。此时此刻的他,散发着肃杀之气。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暴怒的样子,于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只好默默的等他发泄完毕。

他紧握拳头,手背青筋暴起,神情可怖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郎君才渐渐平息下来,但脸色亦是阴寒至极:“这些年,我倒像是个傻子。竟还妄想着与皇帝联手,倾覆父亲的政权?就算推倒了邓氏又有什么用?我连真正的敌人都没有弄清楚...还报什么仇?这一切真是可笑透顶!”

他死死攥着手掌,指甲刻入肉中,连痛意都察觉不到。

江呈佳不敢出声。她晓得,这个时候,光是安静的陪在他身边,便已是最好的安慰。

他闭上眼,脸色惨白,明明情绪已经完全崩溃,却还要强忍着。少顷,他终于沉下来,将自己靠在了墙上。

女郎依旧一声不吭的陪着,低眸轻转,深深想着什么。

窗隙间吹来一股凉风,吹得案上烛台里的光一晃。

郎君醒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失了态,看着地上砸了一地的陶泥碎片,望向一旁的女郎,发现她正垂着眸、浓密的眼睫不断颤动着。

他长叹一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江呈佳惊了一惊,醒过神来,抬眸看着他,辗转间缓缓说道:“其实...君侯此事知晓,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宁南忧眉头皱了皱,问道:“什么?”

她轻声说道:“君侯当初回京,不是也不相信穆景会号军起兵么?可后来为何还是信了呢?这便说明,此事之中还有旁的蹊跷。所以...即使沈夫子查到了当年的真相,也没有立刻告诉君侯。

或许是为了保护君侯,也更是为了保护穆景。再者,皇帝与付博谙于伪装,一向老谋深算,且心思细腻,比邓国忠更为狡猾谨慎,若发觉君侯查到了他们,为了自保,他们定会想尽办法对付你。那么...君侯也不可能韬光养晦,聚成如今的才力、人力与物力。有些事情早点知道,更容易露出首尾引人注意。”

宁南忧顿了顿:“你这么想?”

江呈佳又向他靠了靠,轻声细语道:“君侯不妨想想,既然沈夫子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为何不一早将此事告之君侯呢?他这样做得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保护你。君侯多年来,一直暗藏实力。但是,走得每一步都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光是对付一个邓氏,就筹谋了如此之久,若是当年便查出皇帝与付博也是逆案的幕后推手,那么势必还要谋算着对付他们。越是如此,君侯您暴露在外的极会便越大...又怎么能积攒如今的实力呢?”

她仔细分析着此事,越发觉得这些年宁南忧并非是查不到魏帝与付博身上,而是这些线索都被沈夫子暗中掐断了,为了保护宁南忧,那老夫子不得不这么做。

“君侯...”

江呈佳唤了一声,想了想又改口称呼道:“二郎。你且仔细回忆一番,这些年你在调查当年逆案时,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宁南忧神色凝重,沉默下来。半晌,他抬起眸,盯着她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些年,我暗中调查的线索,有一些被沈夫子刻意掐断了?”

江呈佳点点头,认真道:“二郎,我以为沈夫子不可能瞒着你当年的真相,若真要瞒你,也是为了保护当时还势弱无助的你。而你也并非无用,没有查清当年真相...只是沈夫子要刻意隐藏罢了。”

宁南忧失笑,心情稍稍好了一些,无奈道:“阿萝,你为了安慰我,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种话也能想得出来。无用即是无用,哪里可以找这样的借口?”

【两百五十五】平复心情

江呈佳看他仍然恹恹的模样,便将他的头掰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一本正经的说道:“也许二郎觉得我这话只是安慰之言。可是我却觉得,沈夫子做一切事,皆是据时势而为,他选择这个时候现身向君侯交待一切,一定有着他的深思熟虑。”

她继续持着自己的观点,眼见宁南忧不语,她便再道:“也罢。二郎,不论你是否接受我这样的想法。我都想告诉你...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唯今之计,只有重新筹划。既然我们不能与皇帝合谋,那便换条路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宁南忧凝望着她:“你...不反对我继续走下去?我既得知皇帝也曾参与这桩旧案,便不会放过他,哪怕朝廷倾覆、九州大乱,我也不会停下来。”

江呈佳握住他那双发青的手,温柔道:“二郎,我早就说过了。如今的大魏早已不是当年的大魏,世家门阀之权过甚,皇帝又是个私心过甚的主君,既控制不住世族膨 大,也无法压制皇室宗亲。这样的人坐拥天下,即便二郎你什么都不做,也会惹出诸多事端来。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拦你呢?”

女郎的眸子潋着光芒,映进了宁南忧的心中,他道:“今生何其有幸,能让我遇见你?”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抱入怀中,嗓音略有些沙哑的说道:“阿萝,我不瞒你。即便将来,我真的剑指南宫、围兵洛阳,最后也不想与那皇位有任何关系。宁南权虽然阴险狡诈,但他的儿子,我那太子侄儿——宁无衡,却是个可堪大任的人。你别看他现在仍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实际上心思老成,虽行事仍有些稚嫩。

可我相信,待到他能够脱离他父亲的控制,独掌东宫与南陵军时,他必然可以做出些成绩,扭转大魏渐衰的局面。我虽然想让宁南权在天下人面前俯首认罪。但在那之后,我还是会选择襄助阿衡登上那至尊之位。待一切都结束后,我只想与你归隐山林,不再理会这人间世事。”

听完这番话,江呈佳心中不免一动。其实,她都做好了宁南忧说出争夺大业的准备。她甚至想,若是真的如此,哪怕天命不可违,她也愿意陪他一起。可没想到,他根本无心皇位,心中的执念也只是洗刷旧人之冤屈,令当年的罪魁都能伏法。他仍念着之前与她的约定,欲了结一切后,与她遨游山水、逍遥自在。

于是,她情不自禁的鼻酸起来,眼前之景也逐渐模糊。

宁南忧听那女郎没了动静,没有半点回应,便有些疑惑,寻着她的眸子望去,却见她已是眼泪汪汪。

他不由一顿:“怎么哭了?”

江呈佳勾出一抹微笑,啜泣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好。我本以为,你今日得知真相后,会想着争一争洛阳皇城里的那个位置。我也...做好了准备,想着不论怎么样都支持你的决定,陪你一起面对。可我没想到,你竟一点也不稀罕这天下。”

宁南忧定了定神,轻声道:“我实话说,那个位置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况且,论能力、论胸怀,我相信待阿衡长大后,都会比我强。我生长于黑暗之中,不论怎样,从前那些经历终究对我有所影响。我不敢保证我坐拥天下后,会不会辜负初心。但阿衡不同,他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从小在万千宠爱中长大,却无半点焦躁高傲。

他被城皇后教得很好,小小年纪便有了宏图远志,博施济众又坚毅果敢,他才是更合适的人。大魏若想要恢复到祖父在世时的鼎盛之期,便必须要一位心系百姓、胸怀大局、幕天席地的主君。我自以为我不是那样的人。”

江呈佳捂住他的唇,温柔细语道:“二郎这样说,便是妄自菲薄了。你若无胸襟,怎会有为万民另择贤主的念头?只是有一点,我与你的想法一样,拥有那至尊之位,能做的事情虽然很多,可肩上也有千斤万担的责任要扛,难免束缚。二郎的前半生已是万般孤苦,若了结心愿后再被宫禁所困,岂不是太可怜了些?”

宁南忧静静地听着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默声不语。

窗外的夜色渐渐消减,东边泛起了鱼肚白,红日缓升,洒下艳红金灿的光辉,照亮了天际。

一大清早,窦月珊便牵了匹健马,迎着霞光朝官道的西坡奔去,铁蹄声惊起两边深林一片鸟鸣,清晨的寒露因地面的震动从树叶上抖落了下来。小径上尘土飞扬,遮住青年远去的身影。

不一会儿,喧嚣落下,驿站周围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

太阳爬到了半空中,天色终于大亮。驿站深处的小院落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江呈佳将将推开屋门,屋门前守着的甄群便迎上前去,拱手作揖道:“阿秀姑娘...”

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看向他道:“昨日你守了一夜,怎么今天这么早便来了?”

甄群屏退左右,小声对女郎说道:“窦小三郎已于卯时策马离开了驿站,往凉州东境去了。”

江呈佳惊异道:“子曰走得这样急?”

甄群颔首,遂即从怀中掏出一份书帛,交给了女郎,恭恭敬敬道:“小三郎临行前让属下把这个交给您。”

江呈佳皱眉,侧身往房舍内探了探,瞧着屏风后珠帘内并无动静,便快速将信帛揣入了怀中,对甄群嘱咐道:“子曰递信的事情,莫要同君侯提起,你晓得分寸。”

甄群黑眸一转,心里便有了数,于是点点头,退了下去。

江呈佳站在廊下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屋内有动静传来。宁南忧披着外袍姗姗来迟,轻声道:“阿萝,让你等久了,我们走吧?”

她温声道:“好。”

夫妻两人齐步朝驿站的东厨行去,打算共用早膳。

谁知还未走到院门口,便看见李跃匆匆忙忙自前庭奔来,向他们禀道:“君侯、阿秀姑娘,平定王与雍州刺史的的车驾已在驿站前停下...您可要现在接见?”

宁南忧怔了怔,有些意外道:“舅舅与萧伯父竟来得这样快?”

他缓了缓:“好罢,你安排一下,借用驿站的大堂。我在那里与他们会见。”

李跃得令,作揖行礼后便匆匆离去。

宁南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皱巴巴的衣裳,转而望向女郎,无可奈何的说道:“我需得回屋换上官服。阿萝你先去用膳吧,不必管我。”

江呈佳眨巴眨巴眼睛,笑道:“你确定你这一身伤,可以自己换衣服?”

宁南忧不语,却默默凝视着她。

江呈佳便道:“快些吧,随我进屋,别让舅舅和萧伯父等急了。”

说罢,两人又转身向屋内行去。

李跃以最快的速度用兵封锁了大堂,亲自赶去迎接曹勇与萧飒。

宁南忧束服正冠,穿上车骑将军应有的服制,匆匆赶往驿站堂前,等着李跃带着人入内。江呈佳所扮的是个医者侍女,自然不能前往堂前,这正好给了她机会留在屋中阅看窦月珊的信帛。

曹勇与萧飒得知宁南忧被突然调至凉州边境的消息,便迫不及待的从军营脱身而出,赶来了驿站会见。

两人下了车驾,急匆匆的往大堂里赶,远远的便瞧见宁南忧穿着官服,跽坐在正厅,一脸肃穆严峻。曹勇的脚步不由自主的顿了顿,心里觉察了一丝异样,眉头紧锁,转头朝身边的萧飒看了一眼。两人对视,一瞬间明白了什么,都各自抖喽起来,摆起了架势。

宁南忧等了片刻,才见那两抹熟悉的身影映入了视野,于是眸光一定,扶着案几吃力的站起身来,迎步上前,循规蹈矩的向曹勇、萧飒行起礼来。三人纷纷弯腰退避,各自寒暄,将这客套生疏的戏码做足。

庭外守着院落的兵卒们悄悄朝厅内探头望来,注意着三个人的一举一动。院堂的气氛尴尬又局促,莫名生出一股仇对敌视之感。

比之大堂内的剑拔弩张,后院屋舍中便显得凄清森冷。

江呈佳关闭扇门合上明窗,躲在屏风后悄悄的拆开了窦月珊的那封书帛,仔细看了起来。她看着看着,便入了神,心里不自觉地害怕起来。窦月珊在信中写,他在驿站附近留了一部分人手,若有危急时刻可以抽调派用。

虽说沈夫子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但她总觉得此次赶来凉州边境,事情不会那么容易被解决。

正当她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时。屋里突然响起了一记吱呀声,她从思绪中惊醒,下意识的想把书信往怀里藏,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宁南忧已绕过屏风走了进来,抬眼便瞧见女郎慌慌张张的拿着什么东西,眸色顿时暗沉。

他向她走过去,淡淡的问道:“你在看什么?”

江呈佳略显尴尬,站在那里手足无措道:“没、没什么。”江呈佳看他仍然恹恹的模样,便将他的头掰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一本正经的说道:“也许二郎觉得我这话只是安慰之言。可是我却觉得,沈夫子做一切事,皆是据时势而为,他选择这个时候现身向君侯交待一切,一定有着他的深思熟虑。”

她继续持着自己的观点,眼见宁南忧不语,她便再道:“也罢。二郎,不论你是否接受我这样的想法。我都想告诉你...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唯今之计,只有重新筹划。既然我们不能与皇帝合谋,那便换条路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宁南忧凝望着她:“你...不反对我继续走下去?我既得知皇帝也曾参与这桩旧案,便不会放过他,哪怕朝廷倾覆、九州大乱,我也不会停下来。”

江呈佳握住他那双发青的手,温柔道:“二郎,我早就说过了。如今的大魏早已不是当年的大魏,世家门阀之权过甚,皇帝又是个私心过甚的主君,既控制不住世族膨 大,也无法压制皇室宗亲。这样的人坐拥天下,即便二郎你什么都不做,也会惹出诸多事端来。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拦你呢?”

女郎的眸子潋着光芒,映进了宁南忧的心中,他道:“今生何其有幸,能让我遇见你?”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抱入怀中,嗓音略有些沙哑的说道:“阿萝,我不瞒你。即便将来,我真的剑指南宫、围兵洛阳,最后也不想与那皇位有任何关系。宁南权虽然阴险狡诈,但他的儿子,我那太子侄儿——宁无衡,却是个可堪大任的人。你别看他现在仍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实际上心思老成,虽行事仍有些稚嫩。

可我相信,待到他能够脱离他父亲的控制,独掌东宫与南陵军时,他必然可以做出些成绩,扭转大魏渐衰的局面。我虽然想让宁南权在天下人面前俯首认罪。但在那之后,我还是会选择襄助阿衡登上那至尊之位。待一切都结束后,我只想与你归隐山林,不再理会这人间世事。”

听完这番话,江呈佳心中不免一动。其实,她都做好了宁南忧说出争夺大业的准备。她甚至想,若是真的如此,哪怕天命不可违,她也愿意陪他一起。可没想到,他根本无心皇位,心中的执念也只是洗刷旧人之冤屈,令当年的罪魁都能伏法。他仍念着之前与她的约定,欲了结一切后,与她遨游山水、逍遥自在。

于是,她情不自禁的鼻酸起来,眼前之景也逐渐模糊。

宁南忧听那女郎没了动静,没有半点回应,便有些疑惑,寻着她的眸子望去,却见她已是眼泪汪汪。

他不由一顿:“怎么哭了?”

江呈佳勾出一抹微笑,啜泣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好。我本以为,你今日得知真相后,会想着争一争洛阳皇城里的那个位置。我也...做好了准备,想着不论怎么样都支持你的决定,陪你一起面对。可我没想到,你竟一点也不稀罕这天下。”

宁南忧定了定神,轻声道:“我实话说,那个位置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况且,论能力、论胸怀,我相信待阿衡长大后,都会比我强。我生长于黑暗之中,不论怎样,从前那些经历终究对我有所影响。我不敢保证我坐拥天下后,会不会辜负初心。但阿衡不同,他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从小在万千宠爱中长大,却无半点焦躁高傲。

他被城皇后教得很好,小小年纪便有了宏图远志,博施济众又坚毅果敢,他才是更合适的人。大魏若想要恢复到祖父在世时的鼎盛之期,便必须要一位心系百姓、胸怀大局、幕天席地的主君。我自以为我不是那样的人。”

江呈佳捂住他的唇,温柔细语道:“二郎这样说,便是妄自菲薄了。你若无胸襟,怎会有为万民另择贤主的念头?只是有一点,我与你的想法一样,拥有那至尊之位,能做的事情虽然很多,可肩上也有千斤万担的责任要扛,难免束缚。二郎的前半生已是万般孤苦,若了结心愿后再被宫禁所困,岂不是太可怜了些?”

宁南忧静静地听着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默声不语。

窗外的夜色渐渐消减,东边泛起了鱼肚白,红日缓升,洒下艳红金灿的光辉,照亮了天际。

一大清早,窦月珊便牵了匹健马,迎着霞光朝官道的西坡奔去,铁蹄声惊起两边深林一片鸟鸣,清晨的寒露因地面的震动从树叶上抖落了下来。小径上尘土飞扬,遮住青年远去的身影。

不一会儿,喧嚣落下,驿站周围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

太阳爬到了半空中,天色终于大亮。驿站深处的小院落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江呈佳将将推开屋门,屋门前守着的甄群便迎上前去,拱手作揖道:“阿秀姑娘...”

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看向他道:“昨日你守了一夜,怎么今天这么早便来了?”

甄群屏退左右,小声对女郎说道:“窦小三郎已于卯时策马离开了驿站,往凉州东境去了。”

江呈佳惊异道:“子曰走得这样急?”

甄群颔首,遂即从怀中掏出一份书帛,交给了女郎,恭恭敬敬道:“小三郎临行前让属下把这个交给您。”

江呈佳皱眉,侧身往房舍内探了探,瞧着屏风后珠帘内并无动静,便快速将信帛揣入了怀中,对甄群嘱咐道:“子曰递信的事情,莫要同君侯提起,你晓得分寸。”

甄群黑眸一转,心里便有了数,于是点点头,退了下去。

江呈佳站在廊下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屋内有动静传来。宁南忧披着外袍姗姗来迟,轻声道:“阿萝,让你等久了,我们走吧?”

她温声道:“好。”

夫妻两人齐步朝驿站的东厨行去,打算共用早膳。

谁知还未走到院门口,便看见李跃匆匆忙忙自前庭奔来,向他们禀道:“君侯、阿秀姑娘,平定王与雍州刺史的的车驾已在驿站前停下...您可要现在接见?”

宁南忧怔了怔,有些意外道:“舅舅与萧伯父竟来得这样快?”

他缓了缓:“好罢,你安排一下,借用驿站的大堂。我在那里与他们会见。”

李跃得令,作揖行礼后便匆匆离去。

宁南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皱巴巴的衣裳,转而望向女郎,无可奈何的说道:“我需得回屋换上官服。阿萝你先去用膳吧,不必管我。”

江呈佳眨巴眨巴眼睛,笑道:“你确定你这一身伤,可以自己换衣服?”

宁南忧不语,却默默凝视着她。

江呈佳便道:“快些吧,随我进屋,别让舅舅和萧伯父等急了。”

说罢,两人又转身向屋内行去。

李跃以最快的速度用兵封锁了大堂,亲自赶去迎接曹勇与萧飒。

宁南忧束服正冠,穿上车骑将军应有的服制,匆匆赶往驿站堂前,等着李跃带着人入内。江呈佳所扮的是个医者侍女,自然不能前往堂前,这正好给了她机会留在屋中阅看窦月珊的信帛。

曹勇与萧飒得知宁南忧被突然调至凉州边境的消息,便迫不及待的从军营脱身而出,赶来了驿站会见。

两人下了车驾,急匆匆的往大堂里赶,远远的便瞧见宁南忧穿着官服,跽坐在正厅,一脸肃穆严峻。曹勇的脚步不由自主的顿了顿,心里觉察了一丝异样,眉头紧锁,转头朝身边的萧飒看了一眼。两人对视,一瞬间明白了什么,都各自抖喽起来,摆起了架势。

宁南忧等了片刻,才见那两抹熟悉的身影映入了视野,于是眸光一定,扶着案几吃力的站起身来,迎步上前,循规蹈矩的向曹勇、萧飒行起礼来。三人纷纷弯腰退避,各自寒暄,将这客套生疏的戏码做足。

庭外守着院落的兵卒们悄悄朝厅内探头望来,注意着三个人的一举一动。院堂的气氛尴尬又局促,莫名生出一股仇对敌视之感。

比之大堂内的剑拔弩张,后院屋舍中便显得凄清森冷。

江呈佳关闭扇门合上明窗,躲在屏风后悄悄的拆开了窦月珊的那封书帛,仔细看了起来。她看着看着,便入了神,心里不自觉地害怕起来。窦月珊在信中写,他在驿站附近留了一部分人手,若有危急时刻可以抽调派用。

虽说沈夫子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但她总觉得此次赶来凉州边境,事情不会那么容易被解决。

正当她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时。屋里突然响起了一记吱呀声,她从思绪中惊醒,下意识的想把书信往怀里藏,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宁南忧已绕过屏风走了进来,抬眼便瞧见女郎慌慌张张的拿着什么东西,眸色顿时暗沉。

他向她走过去,淡淡的问道:“你在看什么?”

江呈佳略显尴尬,站在那里手足无措道:“没、没什么。”

【两百五十六】黑衣之客

郎君向她逼近,神情渐渐浮出微冷之色:“没什么,那你为何这样紧张?”

江呈佳背着手,将那封帛书攥在身后,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窦月珊这封信帛中并未写什么紧密之事,她不该有这样过激的态度,反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她脸色微微一转,悄声呼气,勉强扯出笑意,将信帛拿到了面前,窘迫的咳了两声,结结巴巴的说道:“是子曰临行前交给甄群的一封书信罢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人...突然闯了进来,才吓得慌了神,二郎你不是在前厅大堂接待舅舅和萧伯父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宁南忧没理会她的问话,从她手中抽走信帛,眉头紧拧着,疑惑道:“既是子曰留下的信,你怎么也没同我说一声?反倒自己躲在房间里看起来了?这小子在帛书里写了什么”

江呈佳心虚起来,强行笑道:“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故意瞒着你。晨起时我还没机会同你讲这桩事情,舅舅和萧伯父不就来了么?帛书里也没写什么,是子曰说给你在驿站附近留了些人手以备万一罢了。”

宁南忧微挑眉梢,展开绢帛,便见一行行笔锋宽阔的雄劲字体映入眼帘,细细读来确实如江呈佳所说的那般,可这令他更觉得奇怪了:“这屋子前后,我都让李跃安排了人手看顾,廖云城也在附近埋伏。再说,父亲的人就算想要探知我的动静,也不会这样像我这样随意闯进来。你作甚这样紧张?”

江呈佳的掌心生出一层冷汗,她努力保持镇定:“我总得小心谨慎些...况且我以为你在前厅,要过些时辰才能回来,谁晓得你速度这样快?”

宁南忧凝眸,上下反复打量着女郎。

江呈佳被他的目光扫视的浑身难受:“你、你这般眼神看着我作甚?”

郎君转开眼神,将帛书揣进怀中,随意说了一句:“总觉得你和子曰私下里瞒着我什么...”

江呈佳心里咯噔一声,干笑两声道:“你胡说什么...我和子曰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他低着头弯下腰,从案几上端起茶盏一口抿尽,转移话题,轻声道:“舅舅和萧伯父已经整顿行装,下午便要将我接去边境军营。我这次与他们在前厅相会,是以车骑将军的身份,匆匆寒暄一番,再嘱咐交待几句,便就散了场,不敢多有交涉。”

“原是这样,难怪才两盏茶的时间,你就回屋了。”

女郎点了点头,轻步走到他身边:“既然下午要出发,那阿萝现在便去替二郎打点事宜?子曰留下来的人手,也应该带着才是。”

宁南忧歇了歇,闭着眼睛沉寂片刻道:“何须你出手?让甄群去吧。你就陪在我身边吧...少出去,以免父亲的眼线察觉你的身份。”

江呈佳沉声默语,没再应话。

立夏过后,天气更加暖了起来。日到中午,太阳挂在最高处,得意的照着山川河海,颇有种耀武扬威的意趣。

李跃里里外外忙碌着,打点着驿站的一切。

宁南忧因伤闭门不出,倚在屋内凝神养气。江呈佳见他一整日都无精打采的模样,便知他心里还是很在意沈攸之昨夜说的那些话,于是便挽起袖管,扎起束带,到东厨去亲自洗手做羹,想为他做两样可口开胃的小菜,调换心情。她悄悄出门,冷眼看着院子里人来人往的兵卒,瞧着他们的样貌各个陌生,便知是平定王与雍州刺史的人。

这其中难免就有宁铮的眼线,她凝了凝眸,弯腰俯身暗暗从侧边绕到游廊上,快步远去。

就在她离开房舍的下一瞬,一个黑衣人影敛声息语的翻上了屋顶,潜在青瓦上,透过缝隙,一边听着室内的动静,一边监看着榻上郎君的举动。

宁南忧熟睡,未察觉她离开了屋子,也没有发现瓦顶上的异常,因梦惊醒时,浑身乏力酸软,挑眸看向窗外,愣愣地反应不过来是什么时候,等了好一会儿,忽闻门前传来吱呀声,一股清香随之传来。

女郎踮着脚,小心翼翼的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她原以为榻上的郎君还睡着,却没想到他已然苏醒,掀开珠帘一看,见他眼巴巴的盯着自己,不由失笑:“二郎怎么醒了?是外面的人搬运行装的动静太大了,把你吵醒了么?”

宁南忧摇摇头,目光盯在她手中端着的食案上,沙哑着声音问:“你拿了什么吃的,这样香?”

江呈佳答道:“我看驿站的小厨房里有山楂,还存了些江米(糯米)和琼脂,便借了那庖厨的烹具给你做了些酸甜可口的山楂糕,是开胃的。另外还熬了清火的莲子金银羹。你这几日气色不好,又吃不进东西,这可不好。”

郎君倚在软枕上,默默的吞了吞喉咙,直勾勾的望着她道:“你一定忙活了许久,快、快来我身边坐下休息。”

他拍了拍身旁的软絮,似乎很想她快点过来。

江呈佳扑哧笑出声,无奈的摇了摇头,沿着床沿坐下,拿着手里的食案递给他道:“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宁南忧迫不及待的拿起一块糕点,只见那晶莹剔透的糕体上还洒了几朵干桂花,小巧精致。他一口气吃了好几块,酸甜滋味落在唇间,回味无穷,食欲顿时大开,端着那碗莲子金银羹吃了起来。

莲子清苦,金银花微甜,两者中和一下,再配上软糯的山楂糕,口感绝妙无比。

宁南忧吃着,眉间渐渐舒展。江呈佳见状,心里也轻松不少,低声道:“李跃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再过片刻恐怕便要启程,二郎若是休息好了,便起身穿衣吧?”

他点点头道:“好,就依你。”

两人纷纷起身,整理着装,动作分外亲密。屋顶上的黑影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不禁觉得奇怪,心里怀疑起那女郎的身份。

正当宁南忧想出声唤她阿萝时,便听见院里传来一记惊呼:“谁在哪里!”

甄群在外喊着,男郎与女郎顿时警觉起来。

紧接着,便有一阵轻微的瓦砖碰撞声在屋顶上响起,两人同时朝上看去,又齐齐望向对方,眼底生出一丝薄寒。

甄群高声呼喝后,院子里便骚动起来,李跃闻声赶来,看向屋顶,便见一抹黑影蹭的一下窜了出去。李跃当即纵身一跃,抓住廊梁,脚背往前一勾,用力翻上了屋檐,朝那黑衣人扑了过去。

甄群也不敢耽搁,跟着李跃一起追上前去,眼瞧着那黑影欲从驿站东面的小门逃离,他便立即跳到长亭的顶上,绕过游廊,沿着墙头先行跑到了小门,想要挡住黑影前行的脚步。李跃则从后侧包抄,截断黑影的退路。

那黑衣人被逼无奈,不知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正当李跃与甄群想要靠近时,他的双手突然弹出,紧接着便有一股白烟顺着他的袖管洒了出来。

李跃与甄群大惊,纷纷向后一仰,想要避开那白茫茫似雾般的东西,等到站稳脚步,再挥开飘在面前的粉末时,便觉得鼻腔中一阵奇痒,令他们不可自持的打起喷嚏,待到冷静下来,屋脊上的黑影早已消失不见。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翻身飞下,踏地站稳,迅速朝小院奔去。

宁南忧与江呈佳早已推门而出,眼看着他们疾驰归来,便急忙问道:“怎么样?人抓到了吗?”

李跃摇摇头,耷下了脑袋道:“属下无能,让他跑了...”

“罢了。幸好,我与阿秀在屋中并没有谈及什么重要之事,想来那人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宁南忧拧紧眉头道:“这人武功极高,我竟一点没有发觉他的存在。李跃,接下来你要更加警惕一点,他一定还会再来。”

甄群在旁沉默,垂着眼眸似乎在想着什么。

宁南忧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便唤道:“甄群?”

这青年肩头一颤,回过神来,朝阶上的郎君看去,禀道:“呃...属下觉得方才那人或许还留在驿站之中。”

宁南忧立即问道:“这话何意?”

甄群道:“此名黑衣客武功虽高,可在驿站附近防备严密的情况下,绝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潜入君侯您的院子。属下以为,他定然本就身处驿站之中...所以即便逃走,也可能只是换了衣装,混入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本身就在驿站?”

江呈佳脸色一沉:“你是说...此人有可能是平定王与雍州刺史带来的那些兵卒小士?”

甄群点点头:“属下正是此意。”

宁南忧听闻此言,便静下心来细想了一番,片刻后嘱咐道:“如此,便暗中小心探查,慢慢寻找踪迹,将此人找出来。切记,谨慎行事,莫要打草惊蛇。另外,通知驿站附近的人,稍稍撤去一部分防守。”

李跃抬眸,目露惊异之色,不确定的问道:“撤去防守?暗中的人已露出马脚,君侯您怎么反其道而行?”

【两百五十七】曹勇置气

江呈佳听完宁南忧的话,便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便向李跃解释道:“越是这个时候,撤去防守,才会让潜藏在周围的人有所顾虑,令他们心存警惕,以为我们暗中设下埋伏,再不敢轻易靠近。这样一来,也好围捕躲在驿站之中的这名黑衣客。”

李跃恍然大悟,才明白宁南忧是何用意,于是连连点头道:“喏,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他即刻转身离开。

甄群抱拳作揖道:“君侯,院中一切都已收拾妥当。车驾备在驿站门外,您与阿秀姑娘可以登车了。”

宁南忧颔首,接着又问:“平定王和雍州刺史呢?”

甄群:“已去通知了他们二人,想来此刻也从暂时落脚的厢房里起身了。”

“好,知道了。”

说罢,男郎与女郎便一同朝小院外行去,甄群在他们身后随行。

驿站外,曹勇、萧飒领着一众将领等候,远远的瞧见那身穿车骑将军服制的青年走了出来,正准备上前打招呼,却瞧见他身边跟着一名容貌清丽、身形娇小的女郎,于是不禁皱起了眉头。

曹勇侧过身,附在萧飒耳边悄悄问道:“昭远身边的女子是谁?是你口中的那位江氏女么?”

萧飒双目紧盯着宁南忧身旁的窈窕身影,摇摇头道:“不、并不是江氏女,这女子眼生的很,下官也未曾见过。”

曹勇大为疑惑,继续压低声音问:“你不是说,昭远同他夫人关系极好?彼此之间已容不下他人了么?怎么如今冒出个不知名的姑娘,竟这般亲密的走在一起?”

萧飒再次摇头,耸耸肩道:“大王这样问下官,下官也不知如何回答。许是车骑将军与夫人闹了变扭?”

曹勇沉下脸,满是不悦:“既是闹了变扭,身为夫君,就该好好哄一哄妻子,怎么转头就与旁的女子卿卿我我?昭远这小子太不像话。”

萧飒听之,哭笑不得道:“大王怎得还生气了?车骑将军在战场上受伤,若身边全是一批糙老爷们,如何能好生照顾?眼下身边有着一位侍女陪伴,也不奇怪吧?”

曹勇却驳斥道:“这么说,你也想瞒着你妻儿,在身边置放一名侍女?”

萧飒一窘,尴尬道:“大王说笑了,贱内若听下官私自招了名侍女,还不将下官生吞活剥了?说不准第二日就闹着和离,下官可不敢...”

曹勇哼道:“那不就得了?”

萧飒无语道:“下官与车骑将军怎可同日而语?”

曹勇瞪眼道:“怎么不能?我以为,世上男子都该一样,只能宠着自己的妻儿。昭远这小子,算是把我的叮嘱都扔到一旁去了。”

萧飒低声笑了起来:“大王管那么多作甚,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曹勇嘀嘀咕咕道:“不行,等寻到合适的时机,我非得收拾收拾这小子。”

正当两人窃窃私语时,不远处的宁南忧已带着一干人等来到了驿站门前。

青年郎君抚平衣袖,拱手作揖,向曹勇弯腰一拜道:“平定王,下官有礼了。”

他躬着身子,等着眼前人说起身,谁知却听头顶传来一声冷嗤。他的舅舅——曹勇,竟然拂袖扭身离去,甚至懒得叫他起来。宁南忧一头雾水的抬起眸子,侧着脑袋望向那个愤然转步的中年郎君,满心的疑惑。

曹勇刻意从他身侧的女郎面前走过,森寒的视线扫过她,遂即扬长离去。

江呈佳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敌意,惊了一跳,连着朝后退了两步,诧异的看着曹勇离开的背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萧飒盯着曹勇的一举一动,只觉得啼笑皆非,无可奈何之下,朝宁南忧匆匆一拜道:“车骑将军莫介意...平定王需是赶路赶久了有些累。呃...您快上车吧,别耽搁了。”

说罢,他急忙向曹勇追了过去。

宁南忧缓缓起身,远远的看着两名中年郎君的背影,有些不安的皱了皱眉头。

甄群在旁提醒道:“君侯?是否登车启程?”

他当即回过神来,点点头,便转身踏上马凳,钻进了车厢之中,江呈佳随之进入。

两人面对面坐着,心里都惦记着方才的事情。

女郎眨了眨眼睛,朝宁南忧望过去,有些迟疑的问道:“二郎,舅舅是不是不喜欢女人啊?”

宁南忧一怔,奇怪道:“干嘛这么问?”

她挠挠头,干笑了两声:“我刚刚...被舅舅瞪了一眼,他好像对我特别有敌意。”

“啊?”郎君亦露出不解之意。

“舅舅平时待人最是和蔼,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了...”

夫妻俩没一个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糊里糊涂的踏上了去往凉州边境营帐的路。

夜半,车仗才抵达林颂军与京城援军所驻扎的地方。

所有人下车时,外头已经漆黑到伸手看不见五指。江呈佳率先跳下马车,再小心翼翼将宁南忧抚下来,两人相护倚靠着朝前头行去。

曹勇纵身跃下马,身旁跟着的副将便点燃了火把,在众人面前照出了一条崎岖难行的小路。曹勇虽然生着宁南忧的气,却还惦记着他身上的伤势,转身正准备询问,一眼又瞧见那青年身旁的女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扯着萧飒径直往前走去。

萧飒因车程颠簸,困倦了一路,刚下了车,脚下还没踩踏实,便被人扯着往前走,于是踉跄几步,差点跌下去摔个狗啃泥。

他叫嚷着:“欸欸欸!大王这是作甚?下官快要走不稳路啦!车骑将军还没过来呢!您不等等他吗?”

曹勇闷着气,根本不管萧飒在说什么,一通乱拽,飞步走过这条小路,朝不远处有光透出来的地方奔去。副将王弥不知发生了什么,眼见自家主公气势冲冲的往前走,连忙举着火把跟上去,生怕这两位郎君被路上的石块绊倒。

于是乎,宁南忧便被队伍甩在了最后。这青年呆呆的看着平定王府和刺史府的兵卒侍卫们奔驰而去,傻眼道:“他们作甚跑得这么快?难道军营里出什么事了么?”

江呈佳盯着眼前之景,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或许真的有事,君侯...我们也快些追上去吧?”

夫妻俩还真以为是林颂军的营帐中出了什么大事,惹得曹勇与萧飒一溜烟的不见了身影,好不容易带着侯府的人马与跟随他们来到凉州的两千士兵追上平定王的步伐,入了军营阵地,却发现这里一片安宁,并没有发生什么紧急之事。

宁南忧跑着赶了一段路,便觉得身上的伤口生痛无比,正倚在江呈佳身旁难受时,便见曹勇身侧跟着的副将王弥匆匆朝他们奔了过来。

这人朝着男郎与女郎抱拳行了军礼,便低声道:“车骑将军...我们主公要末将前来向您致歉,说是...营中事务繁多,就不招待您了。林颂军一项听凭平定王府调遣,京城援军也由雍州刺史萧大人调度,陛下既然没有命令车骑将军全权调动驻扎地的大军,那...您就不是最高指挥官,若有战事,我们主公自会派人通知您去大帐商议策略,至于其他事宜您便无需管理了。”

这王弥一脸为难之态,说话也磕磕巴巴的不是很利索,小心谨慎的观察着面前郎君的神色,似是有些害怕。

宁南忧目瞪口呆,盯着王弥的脸,一字一句的确认道:“平定王真的是这么说的?”

王弥平时与郎君关系不错,所以当他从曹勇口中听到这番话时,也是万般的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依照曹勇的性子,即便要演戏,也根本不会对宁南忧说出这样的话。

王弥也不懂自家主公今日吃了什么呛药,怎么脾气这样暴躁,可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只能老老实实的到宁南忧面前传话。

宁南忧反应不过来,脸色苍白几分,尴尬道:“有劳王将军,本官清楚了...还请将军转告平定王,既然如此,本官便在营帐住下,军中一切事务,就不插手过问了。”

王弥点点头道:“喏,末将定会将话转达到位。那...末将先引您去帐所安置吧?”

宁南忧嗯了一声,在江呈佳的搀扶下,跟着王弥朝军营西边深处行去。

侯府的一众人安顿下来后,李跃便带着从边城领来的两千兵士跟着王弥去了校场。

江呈佳陪着宁南忧入了帐子,一看里面的布置,又觉得迷糊起来。这营帐里一应物品十分周全,具器摆放的也整齐有序,曹勇将一切都打点好了,甚至连队里的金疮药也送了过来。

宁南忧打量着帐子里的一切,腿脚已然无力,踉踉跄跄走到软榻旁坐下,满身疲倦。

女郎搀扶着他,轻声问道:“看这营帐里的摆设,舅舅还是很用心思的,一切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来的。怎么今日他的态度这样冷漠?”

宁南忧摇摇头,自己也不清楚:“若说舅舅是为了演戏,也有点太过了,总觉得他在生我的气...”

【两百五十八】子曰受伤

江呈佳不安道:“莫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总觉得舅舅很不喜欢我...”

宁南忧笑道:“怎会是因为你?我的阿萝,你又开始瞎想了。”

身旁女郎长叹一声,双手撑在软榻上,百般无聊的看着帐子里的一切,喃喃道:“都快子时了...也不晓得子曰的事情有没有办成,情况到底怎么样?”

他见女郎一脸惆怅的模样,便揽着她抱入怀中,柔声说道:“子曰若是成功了,这两日定会悄悄打听我的住处,偷溜过来说明情况的,你勿担心。”

“也罢,时辰不早了,二郎脱去外袍好好睡一觉吧?路上奔波辛苦,若不休养生息,我恐怕你的伤口又要发作了。”江呈佳一边点头,一边催促着郎君到榻上去休息。

一夜宁静,营帐中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掀出什么风浪来,军队里那些虎视眈眈的探子们也隐去了踪迹。

翌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男郎与女郎正相拥而眠,睡得酣甜时,帐帘忽然被卷起,一抹身影悄无声息的滚了进来。

由于行军打仗的习惯,宁南忧在军营时从不敢熟睡,即便是累极了,也会留有一丝清醒,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虽说长帘卷起的声音像是被风袭击,可郎君还是察觉了异常。

他清醒过来,眯起了眼睛,竖着耳朵听着动静,继续默默装睡。只听帐内响起轻微细小的喘息声,宁南忧略皱眉头,左手悄悄移到枕下,握住藏在里面的刀刃柄具,随时准备起身与此人搏斗。

正当他凝神等着出手的机会时,帐子里的人突然轻声朝他喊了一句:“兄长?兄长!”

见他半天没动静,那人又唤道:“昭远?你醒着么?”

宁南忧睁开眼,翻身坐起身来,转眼看向榻下,便瞧见窦月珊穿着一身朴素的麻布长袍,右手捂着腰际,指缝里涌出鲜红的血色。他面色惨白的倚在衣屏旁,有气无力的呼着气。

他一惊,连忙穿上长靴奔过去,扶住那摇摇欲坠的青年,问道:“你怎么受伤了?”

窦月珊痛极,将手臂从衣屏的支柱上挪开,脚腕一软,险些扑倒在地。幸而,宁南忧眼疾手快的抱住他。

“发生什么事了?好端端的,为何会伤成这个样子?”

“你问这么多...我实在没力气答你...”

此刻,窦月珊的额头上已满是冷汗,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宁南忧着急起来,将他的手臂揽在自己的肩上,扶着他送到了软榻上。

“你等一等,我去叫医师。”

宁南忧让窦月珊坐下后,便立刻起身,欲往帐外奔去。谁知还未踏出一步,便被拉了回来。

窦月珊已然筋疲力竭,可还是撑着精神对他说道:“外面都是巡视的守卫,袭击我的人就在其中...你现在出去,他们马上就会发现异常...没关系,不叫医师也可以,我能忍得了。”

宁南忧皱眉,轻声呵斥道:“你能忍得了什么?你本就不是沙场征伐之人,也从不习武,体质可没我好,若是晚一点,恐怕要出大乱子。”

窦月珊死死咬着下唇,用力按住伤口处,拽着宁南忧的胳膊不肯松手:“我不许你去,事情眼看就要成功,你这一去,我这点伤也都白受了。”

宁南忧一阵无语,仰头望向侧边的窗口,拍了拍他的手道:“想必甄群就在外头,我秘密嘱咐他就是了,不会露出破绽的。”

“不行,现在...绝对不能找人过来。”窦月珊明明已经乏力至极,眼前一片晕眩,却仍然坚决反对。

宁南忧正要骂他,床榻上的女郎听到这悉悉索索的对话声,醒了过来,看见窦月珊倚在软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当即爬了起来。

“既然此刻不能找人,就让我来为子曰简单的处理一下伤口吧?”女郎出声,打破了面前的僵局。

宁南忧一回神,才反应过来,忙点头道:“我怎么忘了...你跟着年谦在边城忙过一段日子,多少会了点基础的医术,做个简单的伤口处理和包扎,还是可以的。”

“二郎一时慌神,没有想到也正常。”

江呈佳披上外袍,便匆匆去一旁拿了剪刀、棉纱白布以及金疮药过来:“幸而,平定王为你准备了这些疗伤的用具,正好派上用场。”

她侧着身子,坐在窦月珊身旁,低下头,拿着剪刀剪开他腰侧已经破烂的衣裳,拿了干净的纱布浸入煮沸过的凉水里,捞出挤干,为他擦拭伤口附近已经干涸的血迹。

女郎小心翼翼的清理了半天,窦月珊腰间伤口的模样才逐渐显露出来,那是一道将近两寸长的刀伤,血淋淋的,皮肉边缘不知怎得焦黑了一圈,里头却是猩红一片。

她锁住眉头,抬眸看向窦月珊,问道:“子曰这伤,怎么有被火灼烧过的痕迹?”

窦月珊浑身颤栗,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忍着疼痛,听到女郎这么问,他便道:“刺伤我的人手里拿着的刀,刀锋不知怎得滚烫无比,许是...被那刀灼伤的。”

江呈佳自言自语道:“真是奇了,何人会用烧热的刀具袭击人?他竟能握得住刀柄么,不怕烫着自己?”

宁南忧听着她这话,敛起眸光,眼底深邃起来。

窦月珊轻轻喘息,已经没力气说话,没理会她的话,闭着眼睛忍受伤口处的痛意。

江呈佳也止了声,静下来安心为他处理腰际的刀伤,她将随身携带的缝针水洗并火灼了一遍,便穿上丝线,替窦月珊缝合伤口。锋利的针头刺破皮肤,扎进肉里,那细碎发麻的痛意使得软榻上的青年狠狠的抖了抖,他屏气凝神,不敢叫出声,只能用尽力气克制着。

女郎见他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于是低声安慰道:“马上好了...马上就好了。你再忍忍。”

宁南忧抱着青年的肩头,紧紧抓住他的双臂,看他如此痛苦的模样,一时心疼起来,难受至极。好不容易伤口被缝合,女郎重重的松了口气,在他伤口上涂好金疮药后,便开始往窦月珊的腰际缠绕白纱长布,小声说道:“血已经止住。只是,我终究不是从医之人,子曰这伤,撑过一时尚可,到了晚间,便必须让年谦过来处理了。现在已经四月末了,天气热起来,若不及时处理伤口附近的腐肉,导致化脓发炎,就不好了。二郎,耽误之急,还是要快点解决外面的那些巡兵。”

宁南忧点头道:“我晓得。”

窦月珊侧靠在他的腿上,满身疲惫的放松了身体,伴着腰间伤口处灼热发烫的感觉,渐渐发困睡了过去。

宁南忧见状,小心翼翼将他的头从自己的膝盖上移开,让他窝在那里倚着软枕睡下,悄悄的站起身,拉着江呈佳往一旁走去,压低声音说道:“阿萝,你留在帐中照顾子曰,我出去一趟,半个时辰后回来。”

女郎凝住目光,略略颔首道:“郎君且去吧,这里有我照看着。”

“好。”

说罢,他转开步伐,朝帐外疾行而去。

江呈佳拿了个软垫,铺在软榻旁,跽坐其上,时时看顾着窦月珊,不敢溜神。她坐了一会儿,总觉得不踏实,望着软榻上熟睡的青年,心里琢磨起另一件事来。于是,她站起身来,从行囊中掏出易容添妆的用具,坐到窦月珊身旁,打算给他改换容貌,以防万一。

宁南忧出了帐子,果然发现他住的地方,巡兵无缘无故的多了起来。他负手立于帐前,眯眼扫视着这群守卫的士兵,神色冷凝起来。

甄群就守在一旁,表情紧绷着,与他一样盯着这群兵士。他转头一看,见宁南忧突然出现在长子外,便急忙奔过去道:“君侯?您怎么出来了?”

宁南忧垂下眸子,凝神细思片刻,略略弯下身子,附在甄群耳边问道:“你可知怎么联系沈夫子?”

甄群目露诧异,小声回道:“君侯为何要联系沈夫子?”

宁南忧答道:“你若是有办法和他取得联系,就告诉他,千万小心我父亲。”

甄群应道:“夫子心里清楚,君侯不必担忧。”

宁南忧见他似乎没当一回事,便提醒道:“淮王府中有一支行踪极其隐蔽、武功奇高、且行事狠辣的死士队伍替我父亲探听消息。这些人心思细腻敏捷、狡猾多变,非普通的密探可比,个个身怀绝技。我猜,如今他们很有可能已经出现在这里,想必是父亲发现了什么。

夫子若以为能够只手遮天,彻底瞒过父亲,便大错特错了。甄群,你必得通知夫子,立刻断掉与凉州的所有联系,将人手从我身边撤出去,才能保住接下来的宁静,且告诉他,凉州的事情有我与子曰操持便可,定能圆满解决当下之困,叫他不必再插手了。”

他说得十分小心,声若蚊蝇。

甄群一字不落的听入耳中,只觉得心惊,立刻点点头道:“君侯放心,属下定会将此话完完全全的传给夫子知晓,以

.

免意外发生。”

.

【两百五十九】一出好戏

宁南忧默默颔首,闭口不再多言,甄群便暗暗的退了下去。

他站在门前静了一会儿,便咳了一声,朝帐子前左右巡视的领首小将招了招手,故意大声问道:“你是何人派来,在我帐前巡视的?”

那小将抱拳答道:“禀车骑将军...是平定王让属下领兵在您帐前巡视的。”

“平定王?”

宁南忧喃了一声,遂即冷笑道:“看来,我这舅舅还真是无比关怀我?你可知...你们在我帐前游来荡去,已经严重影响本官休息了?还不快点给本官滚远点?”

小将一愣,慌张道:“是、是属下打搅了...只是这是大王的命令,属下与诸位兄弟也不敢就此离去...还望车骑将军体谅...”

宁南忧阴冷刻薄道:“你叫本官体谅?那谁来体谅本官?不滚是吧?好...!来人!”

“在!”帐子周围的随行护卫军听到他这一声呵,立刻从各处冲了出来,来到他面前,抱拳作揖等候命令。

宁南忧跋扈至极,一字一句,森寒无比的说道:“既然诸位在我好言好语下,还是不肯离开,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众将听令,把他们给我打出去,十米之内,莫让这些人靠近我的帐子!”

“喏!”

于是,一群身穿黑甲青衣的军汉冲到了那些巡视兵前,手中持着大刀,恶狠狠的瞪着他们。

这时,巡视的队伍里,有另一名小将似乎察觉了什么异常,拔出插在剑鞘里的长剑,与黑甲军强硬对峙,高声质问宁南忧道:“车骑将军怎么突然要赶属下们走?难道是...您的帐中有什么兄弟们不能发现的东西不成?”

宁南忧挑眉,冷眼放去目光,犀利如寒刃,剜着那人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大胆无礼的质问本官?”

面对郎君如刀如刺的眼神,那小将倒是一点也不怕,反而昂着头道:“平定王嘱咐了,要时时刻刻盯着您这边的动静,您突然这样异常,属下自然要问清楚。如今,凉州边境战势紧张,各国联军气焰强盛,仍抵着我军不肯退步...不论军中还是军外都得小心。您是我们大王特地关照的对象,一举一动当然都该关心。”

宁南忧盯着那人,眼底深邃一片不可估测,他慢慢逼近脚步,竟不顾几百号人在场,当着众人的面,向那小将抡去了巴掌,怒不可遏道:“是谁教你的规矩?平定王么?!任凭你是林颂军的将领,也不能如此嚣张放肆!本官乃是陛下亲封的车骑将军,就算比不上平定王,也不是你这种蝼蚁可以质问的!”

“来人,将此以下犯上之人拖出去,杖打八十军棍,以儆效尤,看谁还敢没了规矩,随意冲撞主将!”

他一挥衣袖,便有几名黑甲兵冲上前去,将此人压制住,拖拽着离去。

那小将不服,嚷嚷着喊道:“凭什么!你凭什么罚我?”

眼看着自己的兄弟被拖出去,营帐前的这些巡视的兵士纷纷变了脸色。

那群人中有几名大胆的,不怕被罚的,仍旧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质问宁南忧道:“车骑将军如此行事,难道半点也不顾及大王的颜面了么?您就算不愿我等微末小将靠近您的帐子发现点什么,也不能这样强势无!礼!我等受平定王指派调遣,似乎不容您说罚就罚吧?”

宁南忧盯着那几人,瞬即冷嗤起来:“好,真是好。没想到平定王调教出来的人都如此放肆?论军衔,我处置你们,本就不用呈禀任何人,就是陛下和摄政王在这里,我也照样下命令。你们算什么东西?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我的耐心?都给我拖下去,一起处置了吧。”

眼看着事情闹大,宁南忧身后的帐帘,忽然在此时被掀开,帐子里的情况大敞于众人面前。一位身形妙曼,穿着暴露的女子,款步姗姗、妩媚妖娆的走了出来,这女子容貌清丽,一水儿光滑白皙的肌肤,让人看直了眼。只见她轻移莲步,缓缓行至宁南忧身边,当众搂住了这郎君的腰,轻声细语道:“将军怎得还不进来,我与云珠妹妹都等急了呢...”

宁南忧被她吓了一跳,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见她已经挂在了自己的身上,只穿着薄薄的轻衫,那蝉翼般的云锻根本遮不住她饱满丰润的身材。

他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变了脸色,不知是青还是白,总之很是惊吓,他下意识解开身上批着的斗篷,迅速罩在美人身上,遮住那惹人注目、暴露在外的香肩,连带着将她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他暗暗松了口气,对上女郎那双嬉笑的眸子,幽黑深邃的眼底多出一丝警告,转而朝帐子里望去。

只见那帐中,最里处的床榻丝帐中,竟还隐隐躺着一个人。那人身形被遮在被褥中,看不出什么。然则,众人的目光却还是被帐中那人吸引了过去,只因那人顶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姿色天然、占尽风流。

帐外的诸位兵士军汉不由惊叹,没想到这看上去仪表堂堂的车骑将军,不想让人靠近帐子的原因,竟是因为这里藏着两名绝色无双的美人。

诸君情不自禁的腹诽起来:感情此人是把军营当作花天酒地的秦楼楚馆了么?

此时此刻,这位被众人揣在心里暗骂、不屑、讨厌的郎君,看到榻上的貌美女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立刻转回目光,盯着江呈佳,接住她的戏道:“小美人?急什么?本官正在处理这些打扰我们的人呢...快,快先回去,本官一会儿就来。”

他装得一副流氓的模样,色兮兮的叫人忍不住想挥他一拳。江呈佳憋着笑意,一双勾人的水潋美眸朝他轻轻抛出媚眼,笑道:“好,将军要快点来哦?”

说罢,她折纤腰以微步,娉娉婷婷,摇曳而去。众人的目光皆被吸引,一动不动的盯着这美人离开。

宁南忧清了清嗓子,正经严肃起来。若是仔细观察他,便会发现,此刻他的双耳耳根已经鲜红欲滴、似被什么烫到了一般。

江呈佳入了帐,重新放下了帘子,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但好像又改变了什么。

宁南忧正准备继续训斥这些兵士,还没开口,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呵斥:“车骑将军好大的官威?竟在本王的军营中耍起威风了么?只可惜,你虽是皇帝亲封的车骑将军,却并没有得到旨意全权掌管凉州边境驻军之营的种种事宜!故此,本王容不得你如此恣意狂妄!”

曹勇穿着王制镶珠的银甲蟒纹云麟袍,踏着威严强势的步伐而来,直直逼至宁南忧面前,冷眼瞪着他,满脸怒意,眸中皆是不悦之意。

宁南忧一怔,气势一时之间被他这位舅舅压制,生出尴尬惶恐之意,悄悄退了两步,强撑着精神,客气疏离道:“这虽是平定王的军营,却也归属于大魏。吾即是车骑将军,论军衔,处置这些蝼蚁小将,也是有资格的!”

曹勇看着他硬着脖子同自己顶撞的模样,不由火冒三丈,当着众人的面,伸脚狠狠的踹在他的小腿上,用军中的土话没章法的骂了起来:“个老子的!你个小鳖孙怎么和老子说话的?”

宁南忧腿上有伤,曹勇这么一踢,他根本经受不住,轰的一下摔倒在地,抬起头满脸愕然的仰视着自己的舅舅,一头雾水、难以置信。

曹勇怒道:“本王说了,本王军帐中的人,由不得你动!你既然不喜欢有巡兵在你帐子附近游荡,打搅你的好事,本王撤去便是。若再敢这样不可一世的在军营里撒野,本王绝不会放过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此话落罢,曹勇愤然离去,带走了所有在宁南忧帐子附近巡视的人,并嘱咐了军中,命士兵们不得靠近他的营帐半步,若敢违抗命令,军法处置。

宁南忧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曹勇离开。虽说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但却着实心慌。他从未见过舅舅对他动如此之大的火气,方才那架势,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他想不明白,他到底哪里惹恼了舅舅?

营帐周围的巡守兵士被曹勇带走,四处安静下来。

宁南忧手撑着地,艰难的爬起来,十分狼狈。这时,李跃从远处匆匆赶到,瞧见自家主公跌坐在地上,便急忙上前伸手扶他,关切道:“君侯这是怎么了?”

宁南忧的心情不佳,听到李跃的问询,默默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径直朝帐子里行去。李跃不明所以,跟着他的脚步,欲一同入内,谁知脚步还未踏进帐内,便被郎君拦在了帘子外。

只听男郎淡淡的说道:“在外面候着,等会儿进来。”

李跃听见这话,默默止步,并悄悄的退到了一旁。

宁南忧入了帐子,看向坐在书案旁的女郎,见她重新换好了衣服,正悠闲的喝着茶,才稍稍松了口气,无可奈何道:“你怎么想到用这样的计策?今日过后,我恐怕就要成为兵士们的谈资了。”

【两百六十】费力解释

江呈佳歪着头,扬起甜甜的笑:“即使没有今天的事情,二郎你也一直都是众人谈论的对象...不是嘛?”

她温柔道:“我晓得你的想法,在营帐前那般耀武扬威、嚣张跋扈,只是为了引来舅舅,借助他的权力,将帐子附近巡守的士兵都清干净,方便年谦为子曰治疗伤势。但若仅是这样,难免会引得探子们的怀疑,像方才那位小将士提出的质问一样,认为二郎你的帐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令他们更加想要打探消息。只有这些人亲眼看见帐子里的情况,才能让探子们打消疑虑。”

宁南忧晓得她的本意,却不知怎得默默沉下了眸光,浅声说道:“主意不错。”

他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却悄悄的走到了衣屏旁,将她换下来的轻薄稠纱收了起来,随手藏到了一旁放置的木箱里。

过了一会儿,他咳了咳嗓子,有些不自然的说道:“以后,那样的衣服别穿了...”

说罢,又接着嘀嘀咕咕道:“要穿,也只能穿给我看。”

江呈佳扑哧笑出声来,哄着他温柔地说道:“好...”

宁南忧安静了一会儿,望向床榻上昏睡着的青年,深吸呼气,转过头冲着帘子外喊了一声:“李跃,你进来吧。”

正在帐子旁等着的李跃,听见这声唤,立刻钻了进来,拱手作揖道:“君侯有什么吩咐?”

“年谦如今住在哪里?”

“年医师?他住在羽离营西侧的帐子里,和林颂军的医师们住在一起。”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若要你将他带过来,旁人都会知道,是么?”

李跃听着郎君的话,懵懵然的点点头道:“按照如今的状况...确如君侯所说。”

说罢,他又关切道:“君侯要请医师?可否是伤势复发了?”

宁南忧凝神望向他,犹豫之际,停默了片刻未发一言。江呈佳见他似乎在迟疑什么,便抢先一步开口说道:“李将军,一连数日的奔波,君侯无法好生安歇,身上的伤确实有些复发的痕迹,为避免意外,还是请您将年医师带过来,在君侯的帐子旁安置一个住处吧。这样也能方便他为君侯诊脉...”

李跃当即应道:“阿秀姑娘说得是。属下这便去向平定王请示,看看能不能在这附近为年医师扎下一顶帐子。请两位稍后,属下去去便来。”

这将军把话说尽,便迅速扭身朝帐篷外奔去。

宁南忧还有些怔神,待李跃放下卷帘消失后,坐在书案前的女郎轻声道:“二郎心有犹疑,是否...对李将军有所戒备?所以不敢将实话告之?”

站在衣屏前的郎君默默摇了摇头道:“李跃跟随我多年,虽然我的事情他并不是全都知晓,但他与吕寻是挚友,对我也足够忠心,是个十分可靠之人。我方才没对他说子曰在这里,是考虑到他的处境。

他与我不同,虽是我的副将,但既然入了驻军营地,我又没有指挥调遣之权,他便要听从舅舅、萧伯父以及诸位边境将领的调度安排。在校场内,难免会有父亲以及皇帝的探子。甚者,还有宁南清、宁南昆安排的细作。

李跃知道的越多,越有可能会被这些精明似鬼的密细套出话来。或是被利用,或是削减我的势力将他除去,不管哪一种,于他而言,都是极其危险的。我不能将他至于险境。”

江呈佳目色一顿,面露暖色,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在帐子里等了许久,以为李跃会顺利将年谦带过来。谁知,年谦未到,却悄悄来了位预想不到的人物。

彼时,江呈佳跽坐在床榻旁,正为窦月珊擦去额上的冷汗,细心照料着。宁南忧斜坐在床沿上,满眼担忧的看着榻上昏睡的人,眸底一片自责。

就在两人焦灼难耐时,那垂下来的帷帘被猛地一下卷了起来,一阵凉风袭了进来。

宁南忧与江呈佳同时朝帘子处望去,看清楚来人后,瞬间愣住。

女郎端坐着,一动不动,床沿侧边坐着的男郎却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只听他喊道:“舅舅?您怎么...”

此刻,曹勇立于帐帘前,一脸焦急忧虑。这名中年郎君似乎跑得非常急,入了帐子站定脚步后还在气喘吁吁。

可当他看见宁南忧丝毫未伤的站在床榻旁,便恼了起来:“你不是说,身子不适么?哪里不适了?我瞧你好得很啊?”

宁南忧一时哑言,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半天憋出一个字,“我...”

紧接着寂静下来,没了话语。

曹勇冷冷瞪着他,又转而将目光落在了江呈佳身上,最终看向了榻上被装扮成美人模样的窦月珊。他停顿片刻,忽地嗤笑道:“我看...你不舒服,是因为纵欲过度吧?”

“啊?”宁南忧惊了一声。

江呈佳坐在软席上,听见曹勇这么说,身形不由一僵。

她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走到宁南忧身边,端庄淑雅的向曹勇行了一礼,轻声唤道:“奴婢参见平定王...”

她半蹲着身子,保持着礼数。谁料,曹勇冷眼相待,眸子中充满不屑,甚至不愿说一句让她起身的话,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宁南忧,虎着一张脸训斥道:“昭远,你如今长大了,从前舅舅对你说过的话,你都不记得了?竟如此花天酒地、不知收敛?什么样的烟花女子、秦楼艺妓都带在身边?你可还记得,你家中已有妻室?”

宁南忧瞪圆了眼睛,倏地明白了曹勇生气的原因,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江呈佳愕然,懵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原来曹勇是在替她打抱不平?夫妻俩通通怔住,话语哽在喉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如今的情况。

“怎么?我的话让你不知道如何回答了么?”

曹勇气势汹汹的说道:“你若是还认我这个舅舅,就尽快把你身边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遣散,好好的回京城与自己的妻子过日子!否则,我宁愿不认你这个外甥!”

宁南忧啼笑皆非,摇头叹息之际,踏步走向帐帘,卷起帷布,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附近静悄悄一片,很是安静。于是,他向四周守着的黑甲兵低声嘱咐道:“你们都退到五米以外的地方候着吧。看好帐子,莫要让任何人靠近。”

这些兵士得令,当即应了一声“喏”,遂即行动有序的往远处行去。

宁南忧松了松紧绷的心情,重新回到帐子中,上前挽住曹勇的手臂,想将他往里面引。

谁知这中年郎君丝毫不领情,还以为他要套近乎,狠狠的甩开了宁南忧的手道:“你这小子,话还没有答应,就想着来哄我么?”

宁南忧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继续伸手,牵住曹勇的衣袖,郑重其事的说道:“舅舅,你总得给我解释的机会?事情并不是您想象的那样。”

“什么?”曹勇顿了顿,一脸严肃道:“你要说什么?想为自己这么荒诞的行为狡辩么?”

宁南忧皱着眉头,拽着曹勇往里走。

两人行至江呈佳身侧才停住脚步。曹勇满眼嫌恶的看了女郎一眼,便朝旁边退了几步。

宁南忧将他的动作收入眼底,眉头扭曲起来,很是无语的捂住额头,歇了片刻,极其小声的对曹勇说道:“舅舅,她便是江氏女,是我的明媒正娶的妻,只不过易改了容貌,化作婢女跟我一起来了凉州...”

“你说她是谁?”

曹勇倾耳细听,惊讶诧异道:“你...你再说一遍?”

宁南忧耐心道:“舅舅,你没听错,阿秀她即是江氏女,她十分擅长易容。京城局势危险,她原本是不能离开洛阳的,但又听闻我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为了照顾我,只能改容换貌悄悄的溜出来,去往边城寻我。”

曹勇吃惊的盯着女郎看,见她谦和温柔的笑,一时语塞,想起方才自己的态度,立即从头到脚尴尬起来。

“既然有这样的事情,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觉得无比窘迫,尤其在女郎温顺和善的注视下,更有些难堪,于是他质问起来,心底多少有些不悦。

宁南忧为难道:“您也没给我机会说呀?况且,我以为您晓得我的处境,这四周都是监视我的人...我怎敢轻易将此事宣之于口?”

曹勇细想想确实如此,这件事情,是他过于武断,才产生了误会。

他只觉得无比尴尬,握住手指,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意,对江呈佳轻声道:“方才,是本王无礼了,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本王还以为...”

他说了半句,便说不下去了。

江呈佳温柔一笑,善解人意道:“舅舅不必在意,您也是为了妾身着想才会如此...也多谢舅舅对二郎的看顾,才教得他如此疼爱妻儿。只是舅舅,您应该相信二郎,似他这般的男子,是绝对不会...沾花惹草的。”

【两百六十一】关怀备至

“你这样相信昭远?”

曹勇听着女郎的话,神色虽有些惊讶,可眉目间却多出几分慈祥与喜悦来。

江呈佳举止端庄,再揖一礼,坚定无比的答道:“是,我信他。不论何时、不论何地,我都会信他。”

她说这话时,身侧的男郎明显颤动了一下。江呈佳正低着头,宁南忧便悄悄的将手探了过来,握住她的掌心,轻轻捏了捏。她仰眸朝旁望去,这郎君也在盯着她看,目光脉脉含情,温柔似水。

曹勇的眸光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打转,不自觉的被他们十指紧扣的双手吸引了去,露出欣慰的表情,对两人的情意了然于心。

他轻声咳了一声,故作正经道:“行了行了,你们两个...生怕旁人不知你们恩爱么?竟当着本王的面眉目传情?”

曹勇说话间的语气虽有些不满,但眼里却满是高兴。

江呈佳连忙甩开郎君的手,脸颊飞上一层红霞,有些羞怯的垂下脑袋,弯起唇角微微笑着。

宁南忧望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由一阵爱怜,于是扬着眉梢,转眼看向曹勇,和声细语的说道:“舅舅,内子的面皮一向很薄,你就不要打趣我们俩个了。”

曹勇扑哧一笑:“看来确实是我多虑了,瞧你们二人这般如胶似漆的模样,哪里容得旁人插足?好吧好吧,你们小年轻的事情,我就不管了。”

“李跃所奏之事,我已允准。不时跟随你们车队来的那位医师,也会住进你营帐附近临时搭建的居所。”

此刻,平定王脸上的不悦之色已全部荡扫干净,说话间,又重新恢复了温和之气。

曹勇盯着宁南忧,上下左右反反复复打量了一番道:“你的伤势,到底有没有大碍?”

宁南忧摇摇头道:“昭远无恙,让舅舅担忧了。”

曹勇遂即颔首,负起手来,转开脚步欲离开他们的帐子,眼角一瞥,见到床榻上还躺着一个样貌可人的姑娘,顿时止步,眸瞳动了动,指着那人向宁南忧问道:“这姑娘又是谁?”

他这回,给了夫妻二人解释的机会。

宁南忧哪敢再继续隐瞒,便压着嗓子小声说道:“这是子曰。”

“什、什么?”曹勇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睛,瞪直了目光看向榻上的人。

宁南忧轻轻一叹道:“是...内子的杰作。为了不让外人发现,只能给子曰易容成姑娘的模样。”

曹勇皱起眉头,盯着床榻上的人仔仔细细的看,觉得不可思议,不由得惊叹道:“这世上,竟真的有这种奇妙的技艺?”

他称赞之余,又觉得奇怪:“子曰这是怎么了?躺在床上睡得如此深迷,我们在身边竟吵不醒他?”

宁南忧支支吾吾说道:“他、他受了伤,伤势有些严重...”

曹勇惊了一跳,疾步走上前,沿着床边坐下,这一靠近才闻到窦月珊身上隐隐的血气。

中年郎君急切的问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受了伤?伤在何处了?”

宁南忧低着眸,面露自责愧疚之意,轻叹道:“是我不好。子曰是为了我,才会受伤的。”

曹勇听他的语气,也不忍责怪,默默点头:“原来,你要李跃向我请意,为那位年医师重新置办一顶帐篷,是为了子曰。想来,你早上闹得那一出,是想瞒过军营里的眼线,为他治疗伤势吧?”

宁南忧轻轻嗯了一声便再没说话。

曹勇皱着眉头:“倒是我的错,没能早点发现你的异常。昭远,好好照看子曰,外头的事情,舅舅来帮你解决,你就不必担忧了。”

宁南忧微微一顿,片刻犹豫,张口道:“外头的事情,舅舅不参与才好。如今,驻军营地里,到处都是皇帝与我父亲的眼线,时时刻刻盯着我这顶帐子,也盯着舅舅您。若我二人有什么不妥之处...随时随地都能成为利剑刀刃,伤及自身。”

曹勇知道他不想牵连自己受累,可他一向最心疼这个外甥,甚比自己的儿子,这件事情他既然知道了,便必然要插手:“你放心,早上那么一闹,整个驻地里的兵士与将领,都以为我二人起了矛盾。

只要我再稍加修饰,把消息传出去,军营里的那些探子,自会认为你我已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这件事情,有我来办,才能办得成。你刚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就算手底下有能干的精督卫暗中替你打点,以及你在军中培植的一些亲信保卫你的安全,也未必能守住每一个缺口。我虽在凉州驻守,可带来的兵马皆是自己的心腹。至于京城来的那些援军,有你萧伯父看顾,若我再稍加干涉,也能解开一些困境。”

他极力劝说,宁南忧却陷入沉默,一言不发。

曹勇看着他的态度,不由拢起眉头,觉得有些奇怪,转眼望着他道:“你莫不是...有旁的事情还没有告诉我?话说回来,你父王因何缘由突然将你调来凉州边境?

我听闻北地边城之战,已大胜,这恰好是你为淮王府赚取军功的机会,他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你调走?刘平虽然是他的人,但有城阁崖在,这军功就分不到淮王府...你离开,便更加无缘了。”

他说着说着,生出一番狐疑,目光投向宁南忧,满是探寻之色,却见这青年一直低着眸,不肯多言。

曹勇定了定神,心里明白了什么,于是收了疑问,淡淡叹道:“罢了罢了。你既不肯说,想必是极其要紧之事,不方便我全部知晓。那我...就不追问了。只是一样,你既然到了凉州来,我便要护住你的安全。我会继续装作同你不和,也会撤去你帐子周围所有的人手,由你自己布置兵卒看守。但暗中,我会让王弥找一批可靠的人,悄悄潜伏在你帐子附近,虽是听你的调遣,这样可好?”

宁南忧眸光凝聚,低声答:“舅舅的安排自然甚好。但是...昭远有一事请求。请舅舅,让这些暗中看护我帐子的人,未得到命令不得擅出。今日过后,接下来几日,不论昭远的帐外出现怎样的情况,他们绝不能随意现身。”

听完此话,曹勇顿觉不妙,忍不住问道:“你到底要做些什么?”

宁南忧避开话题不答,只潦草几句道:“舅舅。您说了,不会再问。昭远此番行事,自然是为了解开当下的困局...”

见他无论怎样也不肯说明白,曹勇只好作罢,点点头允准道:“罢了。你做事一向有分寸,你既自己心里有数,我便不再多问了。算着时辰,与你车队随行的那位医师应该已从伤兵营里出来了,不过片刻便会过来。

王弥他们不知我出来,更不知我悄悄来了你这里。若再晚一点,恐怕就该知道我不在营帐里了。我先走了。”

话音落罢,曹勇起了身,抬脚往帐外行去。

宁南忧向他作揖行礼,江呈佳亦连忙欠身。

曹勇才离开帐子没多久,年谦便被李跃带了进来。这青年入了帐子,向宁南忧缓步走去,行礼道:“见过君侯。”

宁南忧冲着他微微点头,向李跃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李跃观察了一眼男郎女郎,默默听令,一声不吭的退出了帐外。

江呈佳这才敢向年谦说道:“我与君侯等了你许久,总算将你等来了。”

年谦:“是属下的不是,自入了军营中后,便被驻地里的这些医师催去了伤兵营,一时困在那里,没能立刻出来。女君与君侯这般着急的找我过来,可是因为君侯的伤势有异?”

江呈佳摇摇头,遂即指了指床榻上的人:“是为了他。”

年谦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去,眼见榻上躺着一命貌美如花的女子,便惊异道:“君侯身边何时多出一位姑娘来了?”

江呈佳走过去,压着嗓子说道:“不是姑娘,是窦小三郎。为了掩人耳目,我将他易容了。他受了重伤,我虽然已经为他缝合伤口,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但若再不挖去他身上的腐肉,恐怕要出大问题。你且快去看看吧。”

年谦恍然大悟,连忙上前,跽坐在床榻边,为窦月珊搭脉诊治。宁南忧守在一旁,一刻不离的盯着,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年谦摸着窦月珊的脉搏,又掀开床褥以及他的衣裳,查看他腰间的伤势,一时之间愁容满面:“幸而君侯让李跃将军去找了属下,若再晚一点,小三郎恐怕就有性命之忧了。”

宁南忧肩头一震,情不自禁的握紧了拳头,满眼的担忧与害怕:“不论如何...请年医师一定救救他。”

年谦颔首:“这个自然,属下定会尽心医治小三郎。看他的伤势,需要快些动刀剜去腐肉才行。”

宁南忧连连点头,疾步朝门口行去,掀起帘子,冲着外头守着的李跃道:“悄悄的,去准备热水与炉炭,以及一些生绢纱布。速度快一些。”

【两百六十二】暗中夜影

李跃按照吩咐去办,没过一会儿便将动刀所需的东西送了过来。

年谦火烤匕首的刀锋,小心翼翼的撕开窦月珊腹部的衣裳,在江呈佳的辅助下,沿着腐肉小心翼翼的割开。榻上这昏睡着的儿郎,被刺痛惊得浑身一颤,立即下意识得想要阻挡年谦的动作。宁南忧坐在他的枕边,适时的扼住了他乱动的双手。

刀割腐肉,剥离之痛,实非常人能忍受的。这剧烈的疼意硬生生的将窦月珊从梦中拉回了现实,他清醒过来,眼见自己的双手被人死死扣住,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再次感觉腹部传来撕裂之痛。

他倒吸一口凉气,引得宁南忧投来了目光。

“你醒了?”

窦月珊的额上已满是凉汗,面如死灰,唇间干涸而烈,涌着细细的血色,他强行忍耐着痛意,不让自己叫出声,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兄长...”

宁南忧捏紧了他的手腕,不敢放松,轻声安慰道:“我在。子曰,医师正在给你清除伤口处的焦腐之肉,别怕,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

窦月珊从未受过这样的伤,此刻年谦下刀剜肉,他痛得牙根都发酸,死死咬住,再说不出声,生怕自己一开口,便忍不住叫喊出来。

宁南忧看他强忍的模样,便心如刀割,再次握紧了他的手腕,喃喃轻语道:“一会儿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可窦月珊越是乖巧听话、一声不吭的忍着,宁南忧心里便愈是难受,更多的是无止尽的愧疚。

“好了...腐肉总算剜去了。属下这就为小三郎缝合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年谦终于低语了一声,紧绷的神色也松弛下来,他手上拿着针线,照着烛光,对准伤口一点一点的缝合起来。

刀入皮肉的痛令窦月珊麻木。此时此刻,年谦再用细针穿插他的皮肉,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了。

不过一会儿,榻上躺着的青年,再次陷入了昏厥,闭上眼睛,满脸疲惫的睡了过去。

宁南忧眼见此状,不由慌神,急急忙忙朝年谦问道:“医师...子曰他?”

年谦只是轻轻瞥了一眼,神色平静道:“君侯放心,刀剜腐肉是场力气活,窦小三郎从小到大未受过此等重伤,身子不如习武之人,自然扛不住这等疼痛,眼下只是因为疲乏晕过去了,不碍事的。只要今夜...小三郎不发高烧、伤口不起腐气,熬过了明天,伤势便算稳定无碍了。”

“好,好。”宁南忧点点头,红着眼眶看着陷入深睡之中的青年,稍稍收拾了一番情绪,振作起来。

年谦收拾行刀的用具,又替窦月珊上了药,便写了一副药单抓在手心道:“小三郎的伤口已敷上了消炎的草药,但还需熬煮汤剂喂其服下...”

宁南忧应道:“这个自然,李跃就在外面,年医师若有什么叮嘱,尽管吩咐他去做就是。”

年谦颔首,遂即起身朝帐外行去。江呈佳移步过来,同宁南忧一样齐坐在床沿边上,看着受了大罪的窦月珊,心有不忍道:“这一次,倒是我们粗心大意了。子曰离开之前,应该在他身边留一名护卫贴身相护的。”

宁南忧吭声不语,静静的盯着榻上的郎君看。

江呈佳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不过,说来奇怪。按照沈夫子的说法,这驻地军营中,子曰与曹符演完那场戏后,应当便能悄无声息的离开。消息刚刚到细作手里,还没传到京城让父亲知晓,怎么这些人立刻就对子曰动了杀心?”

宁南忧听着她的疑问,默默良久。

江呈佳低着头,盯着窦月珊腰腹上被遮起的伤口,心里有着万般疑惑:“而且,这人持刀伤人的方式,也极其古怪。我从未见过有人能以了被火灼过、烧得滚烫的刀剑为武器...此人到底什么来路,他会不会不是你父亲身边的人?”

她怀疑着,心里愈发的不敢确定,也生出一股冷寒之意。

宁南忧低着眸子,有些泄气,寂然了许久才道:“父亲身边,有一支听命于他的死士队伍,唤作肃龙营,广拢天下奇士毒者为其所用。这支队伍,甚少被人知晓,就连宁南清与宁南昆都不知道。

即便是我,也是因为父亲曾暗中遣派此营杀手前来抢夺我的精督卫授印,才察觉了这支队伍的存在。只怕,此次袭击子曰,置其重伤的人,正是肃龙营的死士。”

“父亲身边竟然有这样一支队伍?”

江呈佳吃了一惊,满是诧异:“水阁监看淮王府多年,居然对此肃龙营毫无察觉...”

宁南忧淡淡道:“不说是你,我的夜箜阁也查不出肃龙营的消息。今日我同你说得这些,已是我知道的全部。至于,父亲利用这支队伍,都做了些什么...不论是夜箜阁还是精督卫,皆无从探知。肃龙营可谓是神出鬼没的存在。我想,父亲最终还是没有信过沈夫子,才会令自己贴身的死士悄悄潜入了凉州,为他探查情况。”

江呈佳顿了顿,忽然想起来:“这么说...岂不是连沈夫子都有危险?”

宁南忧眉头紧蹙,暗暗点了点头,叹道:“我已经让甄群联系沈夫子,命其断掉凉州与沈夫子的一切联系,希望父亲没有发现这其中的关联。”

“如此一来...凉州之后的事情,便要依靠我们自己来解决了?”

“不错。只是,子曰伤成这样,恐怕是不能立刻将他送出凉州了。但是...他呆在这里十分危险,我不能看着他再受伤...得想个法子将他送到一个安全之地才行。”

宁南忧愁眉不展地望着窦月珊那张虚乏惨白的脸,心里筹算着怎么样才能将他送走。

江呈佳在旁沉吟片刻道:“不如这样?待子曰伤好一些,便请舅舅帮助,悄悄将他送出凉州边境的驻军营地,送往陇西平定王府修养?我再让烛影随行,暗中保护着他离开这里,顺便也让烛影留在陇西,避开这乱局,待事情平定后,再接子曰回左冯翊,令烛影归京?”

“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平定王府里,也不是十分安全,难免还有一两个眼线。这事情,不仅仅要拜托舅舅,恐怕还要拜托表兄,让他多加照顾子曰和原生。”

“你是说,曹善表兄?”

“嗯,是他。如今舅舅领了半数林颂军来了凉州,陇西就靠曹善表兄守着。拜托他,是最好的选择。”

“也好,这样多一层防备。”江呈佳点点头,表示赞同。

夫妻俩静默下来,盯着昏睡的郎君瞧,各自思虑着,一看就是许久。

夜色降临,军地中生起火光,各路巡兵列队守营。驻军营地里安静下来,只有戎甲摩擦的声音以及铁履踏步的动静传来。年谦出帐入帐三次,才将窦月珊腹部的伤口彻底处理好。

窦月珊受伤昏迷,宁南忧与江呈佳便将床榻让给了他,两个人缩到书案一旁的软席上休息。因着许多日的疲乏,他们挤在一处,很快便睡了过去。

半夜时,宁南忧被外头的风声惊醒,睁眼瞧见自己怀中的女郎,心口一暖,温温柔柔的在她额上落下轻吻。

因为蜷缩着身子睡觉,他微微动了动胳膊,便觉得肩骨酸涩,于是小心翼翼将手从女郎的脖子下抽了出来,轻手轻脚的翻身,从软席上起来,站在书案旁活动筋骨。

他踱步走到床榻边,瞧着窦月珊满头是汗,便打了一盆凉水,替他擦拭。

正当此时,帐子右侧的窗口上,忽然发出了一声细微低浅的碰撞声。宁南忧抬眸望去,便见一个黑影掀开了合在窗上的帘子,用力一跃,跳了进来。

这黑影稳了稳身形,刚站稳脚步,便瞧见宁南忧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于是立刻单膝跪下,抱拳道:“主公!”

宁南忧没有立刻应声,而是为窦月珊捻了捻被褥,才起身向那黑影行去,小声的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江呈轶路途中可还安全顺利?”

“禀主公,一切无恙,出使的使团已经过了零陵,再有一个月的光景,便该抵达占婆边境了。”

宁南忧:“虽是如此,你还是要吩咐下去,让兄弟们仔细照看着,并向乌浒王传封信,请他给使团行个方便。”

黑影点点头,应道:“属下遵命。”

宁南忧轻轻嗯了一声,眸光在黑暗里隐隐闪烁,停顿许久,他轻声问道:“容叔...怎么样?你们有消息么?”

“禀主公,周郎君平安无恙,我们去得及时,不论是水阁的人还是东府司的官吏,都没有抓到他,他已成功躲过了追兵。兄弟们暗中施以援手,那绯玉公主也没有下手成功。只是,周郎君擅长伪装,武功又高...兄弟们没看住,让他逃了。”

“逃去何处了?”

“约莫是往广州方向去了,属下等人正努力追踪。”

宁南忧叹道:“若是追到,好生监看,送回建业交给源丞处置。”

【两百六十三】思绪复杂

“喏。”

黑影半跪在地上,听着身前的郎君就此没了动静,便忍不住问道:“主公可还有其他嘱咐?”

宁南忧坐在床沿边上,习惯性的想转大拇指上的扳指,却摸了个空,他盯着指节处凹进去的痕迹,似乎在想着什么,没听见那人的说话声。

黑影没得到回答,也不敢起身,只好继续跪着。

帐子里寂静半晌,黑影实在忍不住,便又提醒了一声:“主公?”

榻边坐着的男郎这才被惊醒,转而朝他望去,失神道:“什么?”

黑影:“若主公无其他命令,属下便就此告退了。”

“倒确实有一桩事情要你去办。我有一封信,需要你安排人手送去陇西,交给曹善将军。”

宁南忧起身站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缓步上前,交给了那人,仔细叮嘱道:“这信十分要紧,定要送到平定王府,不得有误。另外...十日后,安排一行三十名武功精良的兵卫,夜半时分来我帐中会面,我有事情要交待他们去做。”

“三十人?”黑影显然有些惊讶,眉头一拢问道:“主公要这么多人作甚?”

“这个你别管,你只管将事情办好就行。”

黑影凝了凝眸,望向床榻上躺着的另一个人,略有些迟疑,低声问道:“主公可是要护送窦小三郎离开?”

精督卫于暗处监看宁南忧营帐附近的动静,自是知晓窦月珊曾趁着天微亮时逃入了这里,眼下在一片漆黑中,他虽然看不清榻上躺着的人长什么样,却大致能猜得出来那是谁。

宁南忧没回应。

这黑影便劝道:“主公,兄弟们随行过来的人数本就不多,若在抽调三十名兵卫护送窦小郎君离开...那您身边岂不是很不安全?”

宁南忧淡淡说道:“廖云城,我做什么决定,你现在也敢质疑了?是吕寻教你的么?”

跪在地上的黑影慢慢抬起脸庞,在昏暗的月光中显出了半副容貌。

廖云城很是无奈:“吕将军奉命守在京城,主公临行前,他曾特意交待属下,定要好好看顾您...边城之时,因属下失职,险些令主公您丢了性命,若非阿秀姑娘及时出现...您恐怕...出了这样大的乱子,属下不敢再掉以轻心。还望主公顾惜自己!”

宁南忧盯着他问道:“即便我吩咐了这件事,你也敢拒而不办?”

廖云城闭眼,坚定道:“主公,您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就算属下因此得罪了您,也无所谓。”

宁南忧沉着脸,准备责骂他,却听见身旁传来一阵轻语。

“他说得对...兄长...你实在不必因为我调动这么多人离开。凉州边境驻军之地乃是虎狼窝,危险至极。可是,这帐子里不光有你,还有嫂嫂。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嫂嫂想想。

她自去年从北地归来后,身子可大不如从前了,又有孕期时留下来的亏损,就算现在差不多痊愈了...也不能麻痹大意。你还是听廖大人的话,切莫调走这么多兵卫...”

窦月珊不知什么时候苏醒了过来,有气无力的说着话,嗓音沙哑低沉。

宁南忧立即看向他,满眼担忧惊虑道:“你醒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窦月珊浅浅的呼吸,胸口的气有些捋不顺,小声笑道:“挨了这么几刀...我怎么可能舒服?我可不像你,对这样的刀伤都习以为常了。”

宁南忧僵住表情,神色暗沉,心里自责不已:“是我不好....早知道,不应该让你冒这个险。又或者,安排个人在你身边保护,就不会有如今这种状况了。”

窦月珊看着他,黑暗中他幽邃的眸子里映着月光,强行挤出一抹笑容,毫不在意的摇摇头道:“罢了罢了,事情已经这样,我就原谅你了。你既然觉得对不起我,就答应我一件事,不要为我兴师动众。我赶来这里之前,不是留给你一批人手么?你从那里调些人马护送我离开就行。”

“你那些人...虽各个都是武生,但终归没有我的精督卫厉害...叫我如何放心将你托付给他们?”

宁南忧口吻中略带着些嫌弃的意味。

窦月珊哼道:“你既然这么看不起他们,干脆我全部带走就好了,总共也有七八十号人呢...足够护我安全。”

宁南忧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里多少有点无奈,他斟酌一番道:“好罢,你将你的人马都带走,我再调十个人贴身护佑你的安全...这样如何?”

听此一番话,窦月珊张口就想反驳,宁南忧却提前堵住他的话:“十个人,不可再少了。”

“兄长...你不是要问我如何么?怎么这就自己定了?”

宁南忧坚持道:“不能再少了。廖云城,你说呢?”

郎君看向阶下半跪着的那抹黑影,言语间带了点压迫的意味。

廖云城看着人数削减了大半,也就不敢再反对,拱手作揖道:“抽调十个人,尚且有余。窦小郎君也不能真的无人护送。”

宁南忧挑挑眉,转头看向窦月珊,笑道:“你看,廖大人也同意了,你应该没意见吧?”

躺在榻上的青年,眼见此景,轻轻咳了两声,低沉道:“兄长说什么,即是什么...我哪敢反抗?”

听他欠揍的语气,宁南忧恨不得打他一拳,但还是忍了下来,扯扯嘴角,对廖云城道:“我就这两桩事要吩咐,眼下已经叮嘱完了,你若没其他事,便退下吧。”

那黑影应声离去,不一会儿便从窗口翻了出去,消失了踪影。

宁南忧静下心来同窦月珊说话,语重心长的说道:“原本你伤得这么重,我不该在这个时候送你走的。但你留在这里,比负伤上路还要危险。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窦月珊默默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会武,留在这里也是累赘,若有危险时刻,反而要坏大事...”

“那...兄长打算什么时候送我走?”

宁南忧想了想日子,推算一番道:“虽说要送你离开,但你这伤立刻上路也不现实,约莫十天左右,我就送你离开,不过...不是送你回左冯翊,而是安排你悄悄去平定王府。”

“你要送我去陇西?”

“是。眼下这个风口浪尖上,你又受着伤,我怕父亲再有什么行动。所以,陇西是你现在最好的去处。”

窦月珊沉眸思量片刻,颔首应道:“兄长说的是。既如此我便听你的安排。”

“嗯。”宁南忧低喃了一句,抬眸望向他道:“你昏迷了这么久,终于醒了。我还想问你...事情到底办的怎么样了?曹符与你的这场戏,究竟有没有用处?”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你以为那刺客到底是因为什么追着我不放,欲杀我灭口?我与曹符按照沈夫子所说,演了这场戏,你父亲暗处躲着的细作果然现身,趁着曹符离营时,悄悄进了帐中查找。

果然翻出了那套你在边城扮作曹贺时常穿的衣饰。但那时,我正躲在帐外,不知怎得,竟被一名埋伏在曹贺营前的杀手发现。幸而,我是在军中,此人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我才有命逃到你的帐子里来。”

宁南忧点点头:“事情成了就好...也不辜负沈夫子一番筹谋和你这次的受伤。”

“你在我帐子里住着的十日,便乔装成我屋里的通房侍女。阿萝会日日替你上妆,不会叫你被旁人识出来,你就乖乖的躺在床上修养,只要不露出身体,就能平安度过。”

窦月珊听到这话,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大为震惊道:“你、你让我装成你的通房侍女?嫂嫂也乐意?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宁南忧挑眉:“怎么?坏得是我的名声,你还不乐意了?”

窦月珊啼笑皆非:“我没意见,你们说了算,我如今伤成这般,不是任你们摆布?”

宁南忧嗤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且睡觉去吧,那么多话!”

说罢,他便从床沿边上起身,撑了撑腰,挪步去了熟睡的女郎身边倚了下来,卷着被褥抱住软席上娇小的身影,缩到角落里安静了下来。

窦月珊用余光瞥了瞥,微微弯了弯唇角,也安心的闭上了眼,再次入了梦乡。

宁南忧竖耳听着榻上的动静,瞧着窦月珊似乎已经入睡,他才轻轻的松了口气,躺在软席上,睁开了眼睛仰天望去,盯着深黑无比的帐顶,心里揣着一桩事,困意渐渐消散,令他越来越清醒。

这些天,他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沈夫子说得那些话,总觉得胆寒森冷。自他得知魏帝于当年事中也有插手后,便联想到了周 源末。他意识到,有许多时刻,周 源末谈到皇帝时,总是咬牙切齿,恨不能啖其血肉。现在想来,或许那个时候,周 源末已经私下查到了皇帝的所作所为,所以才会如此厌恶其人。

不论如何,以周 源末那样的性格,他若是想将他重新拉回正途,怕是不可能了,日后此人也必是他扶持宁无衡登基的障碍,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只能除去。一想到此事,他便觉得心里压上了块重石,怎么也无法消解。

夜色愈加黑沉,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看不见一丝光亮,令人窒息。

他在杂乱不堪的思绪里难以挣扎,微微支起身子,盯向窗口那一片幽深,眸瞳空洞,如有所失....

【两百六十四】刺客来袭

——————

翌日,凉州边境的分界线上,传来敌军侵境的消息,曹勇得到军报,立即带着王弥整合兵马赶往了事发地。萧飒听闻此事,心急如焚,命人告之宁南忧此事,随后紧跟林颂军的步伐,引领半数援军追了上去。

宁南忧将将醒过来,李跃便闯入帐中跪报了军情。

“过去这一年里,联军时常侵境。舅舅与萧伯父驻扎在凉州边境这么久,没想到还是没有将这群贼子的野心压下去。恐怕是阿尔奇害怕毁了盟约,因此不敢将匈奴战败的事情告诉诸位王君大将,故而联军并没有撤退,甚至还妄想着通过匈奴之手,在大魏找到突破口,一起发动征袭,瓜分我国疆土。”

男郎沉了沉眸子道:“既如此,李跃听令。”

李跃当即抱拳作揖:“末将在!”

“你擅长攻坚之术,最利快战,想必能帮到舅舅和萧伯父。我从边城带来的那两千兵士,也算是军中精英。你立刻带着他们赶过去,一定要助舅舅与萧伯父稳住边境形势。”

李跃得令,匆匆忙忙的退了下去。

江呈佳走过来,眉尖紧锁道:“匈奴败兵,算算也是大半个月以前的事情了。雍州与凉州相近,照理说消息很难封锁,没想到阿尔奇竟瞒得严丝合缝,没透出一点消息来。”

“此人心肠歹毒、睚眦必报,这一次被魏军大败,又因瘟疫不得不撤兵,心里肯定十分恼恨,他定然不想大魏这么快安宁,又害怕各国国君以及部落首领因盟约之事,将矛头对准匈奴。他自是要想尽办法瞒住消息的。”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安排人手,将这消息放出去?”

“现在尚不是时候。此次参与联盟的国家与部落不在少数,与大魏军兵对峙的敌营,至少有五十万人马,他们之所以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守在魏境之外,与我军周旋、僵持,就是在等匈奴的消息。倘若此时轻率的放出消息,很有可能会激得联军立刻举兵攻魏。”

“那...难道我们干等着?”

宁南忧凝神拢眉,摇摇头道:“自然也不能干等。唯今之际,除了要找准时机放出匈奴兵败的消息,还要想办法瓦解各国与各部落的联盟。”

江呈佳满面愁容道:“瓦解他们的联盟?这谈何容易?联军与我军对阵凉州边境,已有一年左右。这一年里,想必舅舅和萧伯父也想过离间他们的法子...可你看如今的情形,他们没有半点退缩之意,反而更加嚣张...”

“要离间拆解他们的联盟,确实不易。可不论如何都要试上一试。舅舅不可长期呆在凉州,皇帝这些年,一直将目光盯在他身上,若舅舅不能解决凉州边境之乱,那皇帝必会以此理由惩治平定王府。”

“你说的不错。魏帝一直忌惮林颂军,忌惮舅舅的兵权。不论是舅舅还是林颂军,离开曹家世代镇守之地太久,总会遭到非议。而魏帝,一贯是个擅长用舆论作利刃的人。他必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对付舅舅。”

宁南忧点点头,目色投向帐外,深远而幽邃:“凉州的这条路,是我推舅舅来的。不管怎样,我都要让他安安全全的回去。”

“二郎想做的,即是我要做的。如此,我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水阁屹立传承千年,历代阁主都十分注重培养死士为己所用。故而忠于水阁的死士可以说遍布九州大陆,有的虽然隐姓埋名、沉寂多年,但若水阁阁主传令,他们还是会重出江湖,听凭水阁号召行事。

这些人,有的正在敌营之中,或是普通兵士、或是一营将领,皆可为我们所用。”

江呈佳严肃起来,一心一意的同男郎说道。

宁南忧凝视着她,眸色温柔缱绻:“阿萝...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她抿唇一笑:“都这个时候你还调侃我?”

宁南忧伸手将她一把揽入怀中,低声说道:“我哪里是调侃你?只是在感叹,今生今世何德何能可以遇见你?我前世,定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吧?”

江呈佳不说话,脑海里想起了简岑在世时的光景,不由心口一疼,默默的沉寂下去。

两人相互依偎着,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就在此时,帐子外响起一阵吵闹。铁刃刀枪碰撞的声音,越来越清脆。

他们两人同时放开了对方的手,满目诧异的朝帐外看去。只见一群身穿玄青色简装麻袍衫的蒙面壮汉,持着利剑朝帐子里冲了过来。

廖云城及时现身,几十名精督卫迎面而上,与那群蒙面人厮打起来。

宁南忧站在帘帐门口,半眯起双眼,说道:“果然来了。沈夫子真是信守承诺。”

江呈佳望着帐外扎堆轰打在一起的人,不由自主的握住了拳头,眼看着精督卫似乎有些不济,便紧张道:“怎么回事?二郎...我怎么觉得廖云城有点支应不住?”

这异常,宁南忧也逐渐发觉,正沉眸观战时,五米开外,竟不知怎得又冲出一队刺客。这些人来势汹汹,武功剑法狠绝犀利,几乎将廖云城逼入绝境。

江呈佳眼观此景,只觉得心惊肉跳,下意识站到宁南忧面前,手臂升起,将他拦在了身后:“这些真的是沈夫子派来的人么?怎么下手这样狠?”

宁南忧注意到她的举动,嘴角微微勾了勾,便顺其自然的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轻轻一转,抱入怀中,轻声浅语道:“傻瓜,不许你冲在我前面,好好在帐中待着,护着子曰,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便放开了她,疾步奔至帐前,拔剑出鞘,冲了出去,与廖云城等人共同对敌。

被刺客杀手压制的没有返还余地的廖云城,打算拼死一搏时,却见面前忽然闪现一道剑光,面前围住他的刺客踉踉跄跄的退了出去,松开了抵在他面前的刀刃。

廖云城一骇,看清楚身前的那抹身影后,不由惊道:“主公!您怎么出来了?您...您现在不宜动武!!”

“别废话,即便不宜动武,我现在也已经进来了,你难道还能将我赶出去不成?”宁南忧持着长剑,额头青筋暴起,负着伤,拼尽毕生武学与刺客搏杀。

廖云城见状,连忙执剑冲上去,围在宁南忧身边杀敌。

主仆二人背靠着背,共同御敌。挥剑砍杀时,廖云城仍不死心的劝道:“主公!这里属下来解决便好,等一会儿,属下突围出去,您便趁这时候离开!”

“你觉得,凭你的武力,能对付这群杀手么?方才都已经被逼得无处可逃了,叫我怎么相信你能带我突围?”

宁南忧高声斥骂,手中刀剑挥舞,不敢有半点停歇。

廖云城惭愧至极,羞耻道:“是属下失职,竟不能抵抗贼敌...”

说话间,又有一名杀手执剑长驱而入,刺到廖云城面前,那距离,他甚至能感受到剑锋的森冷冰寒。

宁南忧及时挥剑挡开,将廖云城拉到自己身后,骂道:“我是不是平日里对你太好了?!叫你忘记了怎么杀人?刀剑到了眼前,竟一点也不反抗?”

他那双手,握着剑柄,凌厉敏捷至极,锋刃驱出,狠厉地刺入杀手的胸口,一剑毙命。

温热腥臭的鲜血扑哧一下喷涌而出,洒在两人的脸上。廖云城抖了个激灵,咬紧牙关,挥剑冲上去,拼了命与刺客搏杀。

宁南忧即便负伤,拔剑的速度也异常之快。这群刺客在他面前,根本来不及抵抗,还没挥剑到他面前,便被他刺中心脏,瞬即毙命。

但也正是因为他受伤,所以没过一会儿,宁南忧便已坚持不住,脚下发虚,眼前晕眩起来。好在,在他出马后,这两拨刺客的人数大大缩减,已不足畏惧。廖云城领着精督卫殊死搏斗,终于击退了刺客。

宁南忧经过一场剧烈的打斗,已是疲乏至极。他剑锋刺地,执着刀剑,努力的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喘气也渐渐不匀。就在他快要倒下去的时候,一个温软的怀抱撑住了他。

江呈佳出现在他身后,满脸紧张的问道:“你怎么样?”

宁南忧轻轻喘息,勉强勾出笑意,安慰她道:“没事...只是稍微有些累。”

江呈佳恼道:“身上有伤逞什么强?”

这郎君慢慢吞了吞喉结,面色疲惫道:“我若不逞强,你觉得...以廖云城方才的表现,能击退刺客么?”

她嘟嘟囔囔的说着,心里气极:“那也不能这样胡来啊?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你偏偏要自己上。”

宁南忧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什么更好的办法?不是你上,便是我上...”

江呈佳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声,小心翼翼的扶着他,往帐子里缓慢行去。

“这群刺客,下手忒很...你帐子前闹出这么大动静,这军中竟没有一个人来帮忙...”

女郎一边走一边抱怨着,一肚子的恼火。

【两百六十五】满心恼意

宁南忧扫了帐前躺着的这堆尸体一眼,眼底透出一阵愠色,静静的听着女郎发泄,默不作声。

廖云城带着人马收拾起来。宁南忧坐在帐中的软席上,盯着外头匆匆忙忙拖动尸体的精督卫,再看周围一片寂静,不由低下了眸子。

“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检查一番。等会让人叫年谦过来,帮你诊诊脉。”

宁南忧靠在一旁的倚柱上,气虚体乏道:“不用了...阿萝我没事。”

江呈佳见他不肯动身,便也不跟他废话,伸出手扯开他的衣襟,冷冷的说道:“伸开手,我替你脱。”

郎君看她满脸的恼意与怒色,只好听话,乖乖的展开双臂,由她摆布。

榻上睡着的郎君,因帐子外的动静惊醒,刚刚睁眼,便瞧见软席上的这一幕,不由瞪大眼睛,着急忙慌的遮起眼睛道:“嫂嫂要与兄长行周公之礼,也该顾及一下旁人,你们是不是忘了这帐子里还有我?”

江呈佳表情僵住,一眼朝窦月珊瞪去,骂道:“帐帘开着呢,你说什么胡话?”

宁南忧弯起唇角,偷偷看着女郎的脸色,心里憋着笑。

窦月珊立马收住,侧着身子看向外面,才发现廖云城正拖着一具又一具的刺客尸体往山间走。他惊道:“沈夫子的人来了?怎么廖大人将他们都杀了?”

“他们不是沈夫子的人。”宁南忧斩钉截铁的说道。

窦月珊愕然失神,断断续续道:“不是...沈夫子的人?那他们是?”

“或是我那向来阴险的大哥,亦或是我父亲,也有可能是我那不成器的三弟瞒着沈夫子私下调人所派。总之是淮王府的人。”

宁南忧十分平静的说道,情绪已无半点波澜,这样的事情早不止一回两回了。他心里苦涩,可却也渐渐麻木。

窦月珊愤然道:“他们三个,真是半点亲情也不顾忌。”

“亲情?子曰,你受了伤,人难道也荒唐起来了?淮王府何时有过亲情,那里有的只是明争暗斗、来往厮杀。利剑无眼,他们可都是虎狼之人...我也是。”

宁南忧淡淡的说着,面无表情的看向帐帘外。

江呈佳站在他身前,原本正为他检查着身上的伤口,听闻此话,心中一阵酸涩,忍不住红了眼眶,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拆解着他身上绑着的生绢。

她蹲下身子,拆掉最后一层绢布后,便发现他腹部的旧伤果然铮裂了开来,猩红的鲜血印出,正沿着他的伤口缝合处蜿蜒的流下来.

她当即忍不住了,一层雾气罩在眼前,鼻头涩苦难忍。

郎君没注意她的变化,还顾着与窦月珊说话。

“外头闹出这么大动静,怎么...也不见军营里的人来帮忙?”

窦月珊轻轻捂着伤处,发出一声疑问。

宁南忧冷笑一声道:“还能因为什么?他们选择这个时候来杀我,便是看准了舅舅和萧伯父率军离开驻地的机会,大半人马离开,剩下的这些人群龙无首,藏在他们中间的细作自然便可以发挥他们的作用。

要想拦住军中之人不管我帐子前发生的事情,还不简单么?只一个劲儿的宣扬我跋扈的事迹便好。军中这些汉子,一向不服人,只尊领兵大将。我算什么,不过是皇帝和父亲塞过来的一个无用之人罢了。”

“兄长...那这件事情,你要怎么解决?”

“不必解决,既然他们要杀,来就是了,我怕他们作甚?我身边出现刺客,精督卫是可以现身相救的。只要今日,能将行刺之人都拦下,之后他们自然不敢再妄为行事。”

窦月珊点点头,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宁南忧,关切的问道:“兄长...你的伤没事吧?”

宁南忧这才低下头去,看了一眼腹部裂开的伤口。此刻,女郎正用干净的白巾擦拭血迹,替他上药,尽管她动静再轻,也难免碰到新铮开的伤口,只听男郎倒吸一口气,嘶了一声。

她好不容易帮他处理好伤口,默默的松了口气,半蹲着身体,恨恨的说道:“痛死你才算好的!你这样逞强,迟早要出问题!”

江呈佳这么恼恨一言,窦月珊便明白,宁南忧的伤势比他想象中的要严重许多。

“你腹部的伤口最容易崩裂,反反复复已经好几次了...若再这么下去,只怕要留下病根。”

女郎不由一叹,声音缓缓放低,略听出一点哽咽之色。

宁南忧眉头轻拢,低着头,伸出手悄悄的勾住她的下巴,抬了起来,瞧见她不知何时红了眼眶,立即慌了神道:“你...你别哭啊。这点伤势,只要我好好修养,总会没事的。”

江呈佳本来还能克制,被他这样一说,眼中含着的泪光便再也崩不住,哗的一下落了下来:“说的倒是好听...自你受伤醒来后,哪件事你不操心?如今竟还亲自上场解决,何时能好好修养?”

宁南忧听着她轻轻啜泣,小心翼翼的伸手握住她的肩膀,稍稍用力便将她抱入怀中,温柔道:“好好好,接下来,不论怎样我都不插手了。只是你也看见了,方才那情景,若我没有出手帮助廖云城,这群刺客必然会寻到机会传入帐中杀我...与其如此,我还不如正面迎敌。”

江呈佳吸了吸鼻子,长呼一口气道:“罢了...罢了。谁叫你我是夫妻?你这脾性同我是一模一样。若这件事情换成是我,想必我也会这样做...只是有一样,你需答应我。之后切不可再出手。要出手,也该是我。”

宁南忧喃喃道:“傻姑娘...”

两人拥在一起,你一言我一句。

睡在榻上的青年眼见此景,实在无语至极,咳了几声清清嗓子道:“嫂嫂、兄长,你们也太不把我当外人了。竟当着我的面蜜里调油...”

江呈佳眨眨眼,倚在宁南忧肩上,歪着头看向窦月珊,打趣道:“子曰若是眼热了,也快些寻个知心人吧?到时候,便不必看着我俩卿卿我我了?”

窦月珊感叹道:“知心人哪里有这么容易寻到?更何况...我早已心有所属。”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不自觉的放小了许多,脑海里浮现了燕春娘那张倔强的脸庞,心底不由自主的一阵苦涩难受。

江呈佳虽然没听清他再说什么,但见他眸间露出忧伤,便立刻知道他想起了谁,于是连忙转开话题道:“眼下这光景,怕是舅舅和萧伯父两三日内都回不来...这几日,需调动一切人手护在帐子周围,不可有半点松懈。”

“你说的是...只是,这次我赶往北地,所带的精督卫没有那么多...今日一战已有损伤,再怎么抽调人手,恐怕也不够。”

女郎弯唇一笑,温柔道:“二郎,你忘了?还有我啊?水阁尚武行在凉州边境有不少兄弟,只要吩咐烛影一句,便能聚齐他们。但是...因为他们的身份不可暴露,所以还需借精督卫的名头。”

“这有何难?精督卫本就便衣出行,伪装成我的人,完全没有问题。”

宁南忧轻声道:“幸好有你在我身旁,才叫我没那么孤立无援。”

说着说着,夫妻二人又扭过头窃窃私语起来。

窦月珊撇了撇嘴,干脆翻过身去,挪到床榻的角落里,捂住耳朵不听他们说话,心里一阵无语。

少顷,廖云城才将帐前的空地收拾出来,又泼了水将血迹清理干净,这才入了帐子回话。

“主公...外头已经收拾妥当,属下清点了刺客的人数,一共两队刺客,约有四十二人。这两队人马的穿着打扮皆不相同,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宁南忧随意问道:“他们身上可留有什么东西能够指证幕后黑手?”

廖云城支吾半天,愁苦着脸道:“属下翻遍了他们衣服里的隔层,并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宁南忧却不意外,浅声说道:“你若是找到了什么,我反倒会觉得奇怪了。也罢,此时追究这个已经毫无意义。你且下去候着,再调一匹人马守着帐子,接下来或许还会有暗袭。”

廖云城称道:“是,属下遵命。”

江呈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神情严肃道:“事不迟疑,今日夜中,我便悄悄去往烛影所在的帐中,同他说明此事,调派人手前来。”

宁南忧嗯了一声道:“行事时,千万小心。”

他眸色幽幽的转向帘子之外,盯着那一片安宁的景,悄悄落下目光,盯在地上的那摊鲜红艳血之上,慢慢放空了精神。

天色一转眼的功夫,便在飞逝的时光中消磨了亮色,逐渐暗沉下来,湛蓝之空蒙上了一层黑布。

入夜时分,江呈佳乔装打扮,小心翼翼的出了帐子,穿着深黑色的直裾长袍,隐身入了夜色中。

宁南忧坐在软席上,倚着木枕,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看得入神。

窦月珊起身靠在床栏上,却是满脸紧张、浑身不安,他瞧窗口边的男郎镇定自若,全然没有半点慌张,便忍不住道:“兄长...难道你不担心么?夜色这么黑,嫂嫂独自一人出去,你不怕出什么事?”

【两百六十六】再次行刺

宁南忧心平气和道:“越是害怕,越是无用。你放心,她走之前,我嘱咐过廖云城,让他派人跟着,况且阿萝自身武功高强,又极善伪装,必不会有事。”

窦月珊撇撇嘴,甚是无奈:“兄长心真大。”

宁南忧笑了笑,垂下眼眸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沉下声来不再说话。

帐子外鸦雀无声,安静的让人觉得可怕,只能听见连绵山脉之间偶尔传来的几声野兽嘶叫长鸣。便在这一片寂然之中,危险正慢慢逼近帐子里的两位郎君。

“兄长,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窦月珊撑着脑袋,斜躺在榻上闲来无事,又等的很是慌神,便想了个问题,向宁南忧提了出来。

软席上倚着木枕的郎君抬眸向他望来,薄唇轻启淡淡道:“你说。”

窦月珊好奇道:“你说说看...眼下北地边城是个什么境况?赵拂应该已经把邓情在北地犯下的罪证呈给城大将军了吧?”

宁南忧听他问的是这件事,便再次低下了眸子,漫不经心的答道:“算日子,城阁崖应该是已经知道一切了。我走之前,特地安排了一下,引他去查了都护府近几年的账簿底细以及长鸣军的军饷,还命人悄悄的给他放去了北地边境草皮亩地被贩卖的消息。”

“城阁崖若是得知邓情干了这么多荒唐事,不知该有多大的反应...有他在,北地邓氏一族扎下的根基便可全部铲除,一个不留。”

窦月珊盯着被褥上的花纹,自言自语的说着。

宁南忧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翻动着手中的兵书,勾着唇角道:“年前我们的一番准备,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前两日季叔来信,他们已经押着金武和董道夫从建业动身了。估计能与城阁崖同一时间归返京城。”

窦月珊眨眨眼,高兴道:“邓氏自下狱后,仍苟延残喘至今,还妄想着东山再起。这一次,总算可以彻底铲除了。再加上,嫂嫂的水阁已经将邓氏在大魏各地培植的势力清理的差不多了...邓国忠这次真是无望了。”

“你也别得意,据我所知,我父亲与邓氏私下还有笔烂账没算清楚。邓国忠极有可能用此事保命...”

“这事,你怎么从未同我说过?”

宁南忧沉吟道:“不是不同你说,而是懒得说。这样的烂账,父亲手里有一堆,与各世家贵族的、与皇室宗亲的,数都数不清...他与每个朝中掌重权的大臣都有联系,实属正常之事,与其去记挂,倒不如放开点。”

窦月珊将将准备说些什么,便听见帐子外传来一阵似风卷起旌旗的隆隆声,虽然十分细微,但却异常的清晰。他听着,只觉得有点奇怪:“这大晚上的,谁在外面挥舞旗面?难道是平定王的军马得胜归来了?”

经过窦月珊这么提醒,宁南忧的注意力也放在了这阵动静上,逐渐听出了不对劲。这哪里是什么旗面迎风鼓动的声音,分明是风卷长袍时发出的摩擦之音。

隐隐的,他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意,瞬时起了身,撑着自己沿在软席边上坐着,拳头握了起来。

窦月珊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帐子外便响起了刀剑碰撞的剧烈响声,廖云城的吼声响起,紧接着便感觉地面跟着震动了一下,仿佛从四处涌来了不少人马。

窦月珊不由大惊:“怎么回事?外头又闹起来了?”

宁南忧冷笑道:“我那父兄三人,还真是不死心,非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才满意。”

说罢,郎君捂着微痛的伤口,从软席上站起身,缓步向帐帘处行去,想要看看情况,谁知帘子还没完全掀开,便有一抹黑影冲了进来,着急忙慌的抱住他,往一旁躲了过去。

一股清香飘入鼻尖,他闻着那人身上的气味,有些讶异,小声问道:“阿萝?你怎么回来了?”

此刻,冲入帐中将他推到一边的人,正是江呈佳。

女郎刻意压着嗓音答道:“我没走多远,便发现了不对劲,于是藏在暗处等候。果不其然,这群人埋伏已久,等不及了。”

她的话刚刚说完,便有两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扭头四处寻找,转眼便瞧见了被江呈佳抱着的宁南忧,于是立刻挥刀砍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江呈佳动作敏捷,带着宁南忧跨出横步,脚下轻轻一点,便踏过一旁的书案,旋身跳到衣屏旁,躲开了黑衣人的袭击。

这群黑衣人奋起直追,执着长刀疯狂砍了过来,根本不给他们两人半点缓神的时间。

江呈佳拼命护在宁南忧身前,看向刺客的眼神凌厉而森寒。她麻利出手,速度之快——化影无形。眼瞧着面前这个人身手如此厉害,这几名黑衣人顿时惊了惊,不由得后退几步。

江呈佳果断的将宁南忧朝窦月珊推了过去,随后便围绕着床榻,与刺客厮打起来。她纵然身子不如从前,但武功并没有退步,掌风劈出去时,仍是令人震骇。

窦月珊为了不给男郎女郎添麻烦,只好将自己埋在被褥里一动不动,他从缝隙中偷偷看着外面的情况,瞧见江呈佳那行云流水的身姿,不由惊叹。

宁南忧见她强势的将自己守在这三寸之地中,便也不敢添乱,将子曰护在身后,老老实实的坐在榻上,等江呈佳解决这几个不要命的小子。

刺客们眼瞧着此人行动迅速,怎么也找不到机会袭击她身后的郎君,便干脆转移了目标,铁了心要先将挡在他们面前的人先除掉。

刀锋闪过,烛光反射其上很是刺眼,刺客两三人形成围攻之势,齐齐朝江呈佳攻了过去。这时,帐子外又冲过来几名黑衣人,个个凶悍无比。女郎渐渐有些吃力,掌风渐渐迟钝,腿脚也慢了下来。她再怎样能打,终归吃了身体损伤的亏,她的伤势痊愈的不彻底,沐云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好好修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武。眼下,五六个人一起攻击她,终于令她支撑不住。这几个刺客眼看着似乎有机会攻破此人的防守,便立刻挥刀朝她身后的宁南忧看去。

江呈佳惊呼一声,想都没想直接扑到郎君面前,挡住了袭过来的刀锋,锋利的刃尖划破了她的衣裳,紧接着刺破肌肤,血色狰狞着涌了出来。

宁南忧见了血,肉眼可见的慌了一下,当即抱着女郎往身后一藏,伸脚一踹便将飞刺过来的黑衣人踢飞了出去。

他恼怒大吼道:“廖云城,你是死在外面了么?还不快点进来?!!!”

这声喊罢,宁南忧再顾不得身上的伤口,趁着时机从一名刺客手中抢走了武器,一边护着女郎,一边与黑衣人搏杀起来。

江呈佳受了伤,却也不闲着,她学着宁南忧的方法,夺走了最靠近自己的那名刺客手中的长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奋力杀敌。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廖云城从外面的厮杀中冲了出来,满身血气的奔入帐中,急急慌慌的执剑刺来。三人合力下,终于将这几名闯入帐中的刺客杀死。

当最后一名黑衣人倒地,廖云城执着剑,再禁不住这疲累单膝跪倒,剑锋直插地面,大口大口的喘息。即便这样,他也不敢迟疑分毫,拱手作揖道:“属下来迟,令主公受伤,实在罪该万死,请您责罚。”

宁南忧喘了口气,跌坐在床榻边,看着廖云城浑身浴血,身上也受了好几处刀伤,便不再忍心责备:“罢了,你起来吧。你也受了伤,难免顾及不到,去那边软席上坐着吧。”

廖云城意外道:“属下不敢。”

宁南忧有些烦躁:“让你去坐就去坐!”

这青年汉子便不敢再多言,乖乖的坐了过去。

宁南忧缓了缓神,看向身边坐着的江呈佳,立即关切的问道:“你怎么样?快给我看看伤口!”

女郎被他轻轻抱过来,脸色有些发青,唇间也白了几分。他小心拨开她胳膊上被血黏住的衣裳,仔细瞧了瞧刀伤的程度,便从穿着的衣袍上扯下一条长绢,替她简单包扎了一下,放下心道:“幸好...伤口不深,等会让年谦来处理一下也就是了。”

正当他继续检查她的伤势时,年谦带着医箱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焦灼喊道:“属下在帐内听到好大的动静,君侯和女...阿秀没有受伤吧?”

他原本想唤女君,一眼瞧见廖云城在这,便立刻改了口。

晨起的那场刺杀,他不在帐中,而是去了伤兵营查看,回来时听到如此惊险的事情,吓得失了神,自午后便在不敢出帐子一步,只守着宁南忧与江呈佳,生怕他们有事需要他诊脉。方才听到外头厮杀的声音,因不会武功,他在帐中寸步难行,只能等声音静下来,再赶忙过来查看情况。

“我伤的不重...倒是廖大人,似乎有些严重。年医师,麻烦您先去替廖大人检查伤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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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六十七】夜归王府

江呈佳忍着胳膊上的痛意,向年谦指了指廖云城。

廖云城诚惶诚恐,抱拳愧疚道:“阿秀姑娘受了伤,应当让年医师先为您看一看。在下久经沙场,这点伤痛还是能忍得...没有及时赶来解救君侯与阿秀姑娘,在下已经万般自责,怎敢...”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几句,宁南忧直接打断道:“廖云城,别废话。你的伤要快点处理,就听阿秀的吧。”

廖云城哽住,望着郎君的面容,眸中透出一丝深切与感念,不再拒绝。年谦便提着医箱朝廖云城走了过去。

“晚上的这群杀手,武功较之白日的那两队人马更为强悍一些。三波人,所穿衣饰不尽相同,武功高低的程度也不一样。一看便不是同一人派来,想必是君侯的父兄三人都出手了。”

江呈佳虚着嗓子轻声说道:“只是不知...这样的刺杀有何意义?明明他们都晓得,你身边有精督卫,一遇危险必会相护。怎么还要浪费气力做这样的事情?”

“父亲自然是为了试探我,想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在军中培植自己的势力,私下里是否与舅舅的林颂军有所勾结。至于宁南昆与宁南清,他们对我多有憎恶,又十分惦记我手里的精督卫授印,这样的刺杀数十年来从未停过,哪怕取不了我的性命,也能扰得我不得安宁,一步步逼着我放弃精督卫的掌控权,那样亦算达到目的。”

江呈佳冷笑道:“他们真算是机关算尽。”

宁南忧弯弯唇,转开话题道:“这场刺杀,打断了你出行的计划,等会儿我陪你一同前往。”

“这么夜了,你若出行,万一周围又有埋伏怎么办?我自己去就行。”

江呈佳并不赞同,可宁南忧却执意道:“今夜事毕,三队人马已全被精督卫剿除,如此惨败之状,要想再调配人手也不容易,所以他们不会在今夜继续命人袭营了。故而我陪着你,是安全的,你大可放心。”

江呈佳拗不过他,只好道:“也罢,你愿意陪就陪吧。”

廖云城在他们身旁听着,其实很想问那阿秀娘子到底要去哪里,可瞧着君侯与女郎默默相契的样子,又觉得插不上话,只能忍下疑惑。他一边藏着心思,一边感叹着时过境迁,没想到才过了这么短短几个月,陪在主公身边便不再是女君,而是这个名唤阿秀的女郎,不知等到主公归京,淮阴侯府会闹成什么样子。

他叹了口气,瞧着自家主公与阿秀娘子亲昵无间,不由得为等在京城的江氏女委屈起来。

江呈佳捂着伤口,静静的调解内息,背部却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一股凉意。她皱着眉头,慢慢转了转眸子,寻着那股凉意扭头望过去,却发现是廖云城在看自己,她愣了一下,仿佛从这青年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排斥。

她心里泛起嘀咕,有点不明白,细细琢磨了一番,最后摇摇头笑了起来,怕是廖云城也像曹勇那样误会她了。

待年谦替廖云城处理好了伤势,便为女郎重新包扎了胳膊上的伤口。

一切妥当后,江呈佳不想再浪费时间,便拉着宁南忧起身道:“君侯且披上斗篷吧,我们快去快回。”

宁南忧点了点头,立刻站起身来,在她身边扶住,温温柔柔道:“你小心些,虽然伤口不重,但还是要注意。”

他将她护在臂弯中,从衣屏上取下墨青色的斗篷,披在两个人身上,便揽着她向营外行去。

廖云城本想追问,可男郎女郎却一溜烟的不见了踪影,根本没给他机会。

夜初静,人已寐,一片静谧祥和的景色中,铺上了一层莹白透亮的幕布。

时光悠悠,飞逝如云雾,转瞬即逝。日子便在昼夜反复的来回颠倒中一点点消磨。

又是新夜,千里迢迢之外的洛阳城内,黑灯瞎火的幽径上,正有一抹影子疾速窜行着,往皇家别宫平乐苑的方向狂奔而去。堪比宫殿的淮王府就坐落于这片郭区之内。

此时此刻,王府内上下的烛灯都已熄灭,唯有隐在庭院与长廊之间的一座书屋还亮着微弱的火光。

那窜行的影子,绕过门外守卫的士兵,如魅影般闪过,翻过高墙,躲避着甬道里拿着灯笼的小厮仆婢,朝书屋奔去。

“代王!”

“怎么样?寡人那逆子,在凉州的表现到底如何?”

书屋的门虚掩着,影子悄无声息的溜了进去。昏暗的烛光下,一名身形修长高大的中年男子背对着扇门站立着,听见影子开口唤他,便轻轻问了一句。

那影子半跪下地,拱手抱拳道:“回禀代王,淮阴侯并没有如邓情所说的一样,同平定王幺子曹贺勾结。相反,属下发现曹符竟私下与左冯翊窦氏的窦小三郎以及夜箜阁的一名使者会面了。

依照属下多日以来的观察和判断...淮阴侯与北地边城内发生的诸多事宜并无关系。邓情口中所说的曹贺,也极有可能是那曹符假扮的,属下在他的营帐中发现了曹贺 平日里所穿的常服。

这极有可能是陛下联合窦家小三郎、曹符以及夜箜阁之人做下的局,目的则是为了挑拨您和平定王本就不稳定的合作关系...以及让您对淮阴侯产生怀疑。”

“果真如此么?”

“是,属下不敢隐瞒。一切据实相告。”

“那么...沈攸之呢?他如何?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沈夫子一直在常山侯身侧,并无任何奇怪之处。只是...属下发现,私下袭击淮阴侯的不止代王您派去的两队人马。连续两天,除了代王所遣的死士之外,竟还有五波刺客,欲取淮阴侯之性命。”

“什么?”

这名站在烛光暗影中的中年男子微微惊了一下,拢着眉头,眸中透出些担忧,克制的问道:“他怎么样?有无受伤?”

“代王请安心。淮阴侯武功高强,虽在战场上受了些伤,但似乎已经恢复了不少。他身边,精督卫廖云城及时现身护佑,刺客无法近身,并无大碍。”

“寡人要知道那另外五队人马...”

“禀代王,属下特地让人查了一下,其中四波刺客皆是来自常山侯府,剩下那一队则是陈留郡派来的。”

“果不其然?沈攸之啊沈攸之...你就这么想杀吾儿?这样挑拨明远与昭远之间的关系...分明是想与寡人的淮王府过不去。”

宁铮沉吟片刻,冷冷的对背后的影子嘱咐道:“寡人现在怀疑,前段日子伯远与明远接连遭到不明人士控告,在朝堂上闹出风波,以至于他们两人皆被皇帝小儿赶出京城的事情与沈攸之有关,你去仔细查一查这件事的原委。另外,挑选四人连夜赶往常山,务必将沈攸之盯紧了,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报给寡人。”

那影子连连应道:“喏,属下遵旨。”

“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报。近来,淮阴侯身边出现了一位神秘女子。这女子,属下听廖云城以及君侯身边的下属唤作阿秀...奇怪的是,属下查不出她的任何来历,且发觉淮阴侯待此女态度极为不同,似乎很是珍视。这女子也待君侯很好,还...唤他二郎。”

宁铮狐疑道:“一名女子?你从未在昭远身边见过她么?”

影子道:“属下不识此女,在驿站中是第一次见面,面孔非常陌生。属下也去大听了一番,据说淮阴侯在北地边城受重伤昏迷不醒时,是这女子衣不解带、日夜不倦的照料的。”

“即是如此...那就是昭远的救命恩人。你向寡人禀报此事,除了查不出此人的来历之外,可是觉得这女子有何奇怪之处?”

影子答道:“此女...会武,且武功极高。”

“会武?你敢确定?”

影子斩钉截铁道:“千真万确,属下亲眼所见,此女曾为保护淮阴侯,与刺客大打出手。”

宁铮心中觉得古怪,眸中略生森寒:“一个会武的女人,出现在昭远身边?难道是...江氏女?”

“这件事情,寡人会让府中人去查。你趁夜快马赶回凉州,继续盯着昭远,留意他身边这女子的一举一动,至于其他就莫要管了。”

“喏,属下明白了。”

影子低着头,向那中年男子的背影行了个礼,便道:“代王若无其他吩咐...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宁铮未再回话,影子便悄悄的退出门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偌大的王府再次陷入沉寂之中,宁铮熄了书屋中的灯光,推开窗户盯着院中满地的银霜,冷森直达眼底。他默默闭上双目,回想着年少时的诸多往事,心绪翻涌时屋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代王...夜深了,王后遣奴婢来问问,您还不休息么?”

外头,是淮王后贴身侍候的婢女,她低浅婉转的问着,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宁铮惊了惊,思绪被强行打断,回过神来道:“告诉王后,让她歇下吧。今日

.

寡人不回正屋睡了。”

他脑海中浮出曹秀那张倔强、不肯服输的脸,被记忆里她那双充斥着憎恶、厌恨的眸子惹得浑身不适。

窗外传来一阵鸦鸣,凄清悲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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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六十八】乔装潜袭

风卷尘沙,扑向满是翠绿的山林间,袭出一阵清香,沾满春天的气息,飘向不远处的小城,带去了希望。

城阁崖坐镇边城,在赵拂与钱晖的全力引导下,将邓情犯下的诸多罪行查了个水落石出。他坐在太守府的厅堂上,看着书案上堆满的文宗卷书,激愤至极,拿起手边的茶碗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勃然大怒道:“实施没想到,这赫赫威名、满是战功的都护将军府,所有的军功竟然都是靠这样的方式得来的?若此次,邓情没有在京城之中伏法,只怕北地边境的地皮土壤,全都要被他拱手相让给匈奴了!这不是等同于大魏军兵缴械投降么?难怪匈奴野心如此之大...敢这样侵犯大魏国境。这个邓情实在可恨!”

赵拂与钱晖一左一右的跽坐在他的身侧,本来手里正拿着墨笔在铺展开来的卷宗上勾画着,听到一声陶碗震碎的剧烈响动,便一齐跟着颤抖了一下。眼看着城阁崖动了这么大的肝火,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立即起身道:“幸而...此次有您前来主持大局,否则这北地边境的军防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模样。”

“城大将军,我等恳求!请大将军定要将邓氏在北地打下的根基全部清除,带领兄弟们将他贩卖出去的绿草地皮全都夺回来!还我边境牧民一片安宁之地!”

赵拂与钱晖各自攥着毛笔,单膝跪下,手抱拳头郑重作揖道:“若不能清除邓贼之势,日后这样的事情,定然还会再次发生。”

城阁崖愤然道:“这是自然!本将军绝不会让邓贼之势逃了一个漏网之鱼!这边城,是该彻底整肃,否则匈奴那样的弹丸之国岂不是以为我大魏都是邓情这样虚荣贪功、不堪一击的人?”

赵拂适时提到:“大将军,末将与钱晖屈居邓情之下,多年来因他诸多行为所不齿,故而一直暗中搜集他的罪证,终于在去年他离开边城去京城述职时,抓住了两名都护将军府的心腹。

这两人乃是邓情的贴身护卫,一直帮助他处理一些不能见光的事宜,且他们很是清楚邓情在北地的各处势力所在,有他们二人的指证,想必能将北地的污浊彻底清除。

只是...这邓情实在狡猾,私下发现我与钱晖暗中调查他,竟意图将此二人灭口,幸而我们得到雍州刺史的相助,将这两名护卫救了下来,并送出了北地,暂时藏在了别的地方。”

城阁崖问:“这两人如今在何处?”

赵拂:“末将与钱晖将他们送去了建业。那里有末将的故旧之友,有些江湖上的兄弟看护,可保他们两人性命无虞。”

“建业?”城阁崖眯眼,摸着下巴仔仔细细的思量了一番后,说道:“好、很好。这样也避免了邓情余下的这些势力为了保命而灭证人的口。”

“这件事情还需禀报陛下,要想安安心心的拿人,必得请一道圣旨才能解决所有后顾之忧。”

城阁崖念念有词道:“北地战事已平,处理完长鸣军的诸多事务后,我军需尽快班师回京呈上奏报。不知二位将军可否愿意随同本将归京,说明边城的一切?”

赵拂抱拳作揖,十分诚恳道:“末将领命,旦凭大将军嘱咐,必然一五一十的将边城之事上禀。”

城阁崖点点头,又接着说:“光是这些还不够,若想彻底铲除邓情的势力,二位藏在建业之中的那两名人证,也许上京,与赵将军一同面见陛下,此事方可稳妥。”

赵拂即刻答道:“大将军放心,末将明日便向建业传信,请江湖旧友护送两人前往京都。必在大军回朝时,抵达洛阳。”

“好、好。”城阁崖满意道:“如此一来,便可安心,先处置了边城诸事,夺回失去的地皮,再整军班师。”

他站在厅中来回踱步,皱着眉头思量此事:“邓情贩卖的草皮,多沿苍河对岸的深谷山脉。如今已被匈奴兵马占领,要想攻入只怕并不是易事。我军多日行征,又经一场瘟疫袭击,元气还未恢复过来。若此时动武,胜算并不是很大,且还有可能再次折损兵将。”

钱晖此时道:“大将军,虽说被贩的草皮已有匈奴人徘徊坚守,但倘若强攻、快攻,凭借苍河的地势,我们还是占有优势的。”

城阁崖却摇摇头道:“你说的是这个理。只是,匈奴此次大败而归,虽然失了士气,但终究憋着一股闷气与恼怒,他们定会严加防守。那些草皮,在匈奴人的眼里是他们通过交易的方式得来的,他们自然已经视为是自己的土地,如果我们强攻,则相当于侵犯他们的领土。

这便等同于再次激化大魏与匈奴之间的矛盾。到时候,奋起反抗的将不仅仅是匈奴的兵士,还有那些已经定居在苍河对岸的匈奴子民。鸟穷则啄,兽穷则齧。

同样的,若是人被逼入绝境,必会背水一战,哪怕你死我亡,他们也会守住自己的家园。若我军为了自保,不小心杀了匈奴的平民,那么将会造成不可预计的后果。与林颂军对峙在凉州边境的各国联军,若是得到这个消息,则有了讨伐大魏的理由,那么到时...我们就不仅仅是失去苍河对岸牧地草皮的事情了。”

钱晖哑然,低头细想此事,确如城阁崖所说,强攻的风险太大。赵拂默默沉下眸子,眉头紧蹙,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拿回地皮的良策。

厅中沉寂半晌,城阁崖忽然道:“虽不能用强攻,但或许...可以用别的方法,让这些匈奴牧民 主动舍弃草皮离开。”

赵拂微微诧异道:“大将军难道已经有什么好法子了?”

城阁崖:“中原人害怕鬼神之说,匈奴自然也有他们所忌讳的东西。”

钱晖问:“大将军是要...?”

城阁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向他们二人叮嘱道:“本将要烦请二位将军一件事。”

赵拂、钱晖两人面面相觑,目露不解,但还是共同作揖答道:“大将军但说无妨。”这气度威严的中年郎君,将脚下步伐轻轻一转,走向了自己的书案,背过身体负着手,轻声说道:“望两位将军各自选出两队身手敏捷的兵士,十人为一组,并寻城中裁缝铺为他们量身赶制二十套草原人的常服。

另外,命这二十人学习匈奴的生活习性,操执牧民所用的器具。七日后,命他们整理行囊,夜半时分徒步行至苍河河岸,悄悄渡河。避过匈奴的巡守兵,藏于白道峡谷的甬道中,伺机行事。”

钱晖只觉得疑惑:“大将军这样...到底是作甚?”

赵拂却一声不吭的听着,转了转瞳眸,似乎想通了什么。

少顷,他轻声问道:“大将军是想,让这二十人小心潜入匈奴牧民的毡营,扰乱他们的日常作息?”

城阁崖微微颔首:“大致如此,至于...本将到底要做些什么,两位将军等着看便是了。”

钱晖挠了挠乌黑的发缝,心里泛起嘀咕,虽然弄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还是与赵拂一同应了下来。

这两人挑练兵士的眼光一绝,很快便按照城阁崖的要求,选出了二十人,让他们跟着找来的裁缝量身选衣,又寻了两名匈奴的俘虏兵,教习草原的风俗与礼仪。

五六日一过,这群兵士在赵拂严苛的训练下,行为举止与匈奴人如出一辙,若不仔细分辨,还真看不出来他们来自中原。

城阁崖亲自来看,不由赞叹道:“想必,赵将军训兵一定十分用心,才叫这些卒士与匈奴兵混在一起真假难辨。很好,本将要得就是这个效果。”

赵拂得到夸奖,谦逊有礼道:“大将军谬赞,即是您的嘱咐,末将自然全心全意待之。”

“好。那么你们几个,跟本将入帐密谈吧。”

城阁崖扭过头来,朝这二十人嘱咐着,遂即转身向自己的营帐中行去。那二十名兵士在赵拂的点头首肯下,紧跟城阁崖的脚步入了帐子。

钱晖站在赵拂身旁,看着他一脸平静,实在忍不住疑惑,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猜到大将军要做什么?”

身旁的青年却笑着避开话题道:“你且等着就是,要不了半月,苍河对岸被邓情卖出去的这些草皮,必然会回到我们手中。”

钱晖听得一头雾水,挑着眉头奇怪道:“也不知你和大将军到底打着什么算盘,这仅仅二十人,即便搅乱了那些牧民的日常生活,又能如何?”

赵拂笑而不语,转步离开朝校场行去,扎到人堆里去,默默训兵去了。

钱晖站在原地,想靠近城阁崖的帐子听个究竟,却被人拦住不得靠近,无奈之下只好离开,跟着赵拂一齐去往了校场。

入夜,在城阁崖的安排下,这二十名兵士悄然无声的离开了边城,向苍河徒步而去,在天微微亮时,无声无息的渡了河,躲过了河岸的匈奴巡兵,溜进了白道峡谷中,藏在石堆径缝里寻觅时机。

【两百六十九】巫术崇拜

河岸的土壤肥沃,牧草长得极其茂盛,匈奴的牧人在这里养了数百头牛羊,迁着一家儿女都搬到了这里居住。沿着苍河一眼望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毡包,到处都是从匈奴内庭迁居过来的牧民。

白日里,男郎赶着牛群放牧,女郎们便在营帐里裁剪布衣,为自己的郎君们缝制立夏后需穿的衣裳。日复一日,过着安静宁谧的生活。

直到某天,围在兽圈里的羊群出了事情。放牧的男郎发现,他们的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无精打采,不再吃草,亦不再产奶,于是他们急忙找寻族中的巫者查看情况。

羊群病的奇怪,巫者也查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能先按照以往的经验,在羊群的饲料中兑了些驱火的草药。然而,这样做并没有让羊群有任何好转迹象,反而更加恶化。

兽圈里的羊群体型越来越消瘦,部族里的人急得不知所措,到处寻找方法救治,却怎么也无法让让他们的羊精神起来。

继羊群出现问题后,饲养在右侧平原草地上的牛群也出了棘手的状况。原本有几头怀着小牛的母牛竟不知缘由的绝了食。随后,公牛也随着母牛断了粮,同样不吃不喝起来。

苍河沿岸的所有牛圈羊圈都遭了殃,像是中了邪一般,部落的平民们想尽了办法。可六七日过去了,这样的状况没有丝毫的改变。

正当匈奴人们一筹莫展时,他们所居住的毡包种也发生了极其古怪的事情。

一到夜晚,帐篷里就会莫名其妙的响起丝布摩擦的动静。开始,众人都觉得是蛇类或者鼠类钻进帘帐后,与帷纱摩擦发出的声音,可后来却发现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在那之后,这些曾经发出响动声的毡包,要么突然着火、要么不明原因的坍塌,发生了种种灾祸。

久而久之,住在这里的人们开始觉得此处有邪魅作祟。

于是,部落的巫者开始没日没夜的做法事祷告,希望能够驱赶邪祟,还以太平之日。

可谁曾料到举行法事后,这些怪象并没有就此停止,而是更加的频发。很快,居住在这里的匈奴部族便觉得这块土地已被天神诅咒,失去了原有的美好。他们认为这是天神的警告,提醒部落族人不可继续在此生活,需尽快寻找新的土地,搬离这里。

一旦这种想法形成,即便此处是匈奴费尽心思从大魏手中夺来的土地,这里的民众也不愿意再留,连夜举家迁徙,不顾士兵反对,离开了苍河沿岸的沃土。仅仅两天时间,原本充满烟火气的河岸,便陷入了沉寂之中。

匈奴守在这里的巡兵眼见民众都落荒而逃,也不敢继续在此处逗留,只留下十余人守在这里,其他则纷纷撤兵赶往王庭,欲将此事告诉小单于阿尔奇。

藏在白道峡谷幽径之中的二十名魏兵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潜入了巡兵驻守之地,一次性解决了所有留守的匈奴兵。就在他们成功拿下这里后,埋伏在苍河左岸的城阁崖便立刻挥兵前行,带领手下军队重新占领了对岸的平原草地,未伤一兵一卒的拿回了这些原本属于大魏的领土。

捷报传至边城,钱晖兴高采烈的拿着军情文书,赶去赵拂所在的居处。

“赵大哥...你真是神了!城大将军果然在半月之内收复了邓情卖出去的土地!且不费一兵一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如此顺利?”

钱晖冲进赵拂的营帐,一嗓子喊了出来,却见书案前的青年十分淡定的坐着,仿佛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赵大哥?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必瞒我了吧?”

赵拂扬起唇角,从一堆文书中抬起了眸子,向他看去轻声说道:“你可知...匈奴人信奉什么?”

“天狼神和雄鹰。”

“这两个是他们的族群象征,具体意义上来说,并不是他们信奉的全部。他们信奉所有天神,崇尚巫蛊之术。因此,几乎每一个种族都会有无数名巫者守护。倘若有一天,连巫者都无法平息灾祸,他们便会把这种情况视作为天神降罪...城大将军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在他们的营地内故布迷阵。”

“匈奴人尚巫我是很清楚的。可单单凭借这一点,便能让他们的平民自动放弃领土,也太过简单了吧?”

“哪里简单了?你若是听了大将军的具体布置,就不会觉得简单了。要想在匈奴人的营帐中布下陷阱,关键的便是半个月前,我亲自训练的那二十名兵士。能否办成此事便要看他们可不可以完全伪装成匈奴人。好在,你我挑选的人,都是精督卫中数一数二的子弟,这种事情对他们而言可谓是小菜一碟。

大将军在这二十人离开边城之前,向他们仔细交待了自己的计划。待到他们成功渡河,按照大将军所说藏入白道峡谷中,即可见机行事。

首先,他们轮流派人潜入匈奴人中间,并在羊群的饲料中动了手脚,放入了一种能令羊群昏昏欲睡、丧失体力的草药,使得兽圈里的羊变得无精打采、逐渐消瘦。趁着匈奴人寻找羊群忽然陷入这种怪象的原因时,我军再对牛群下手,造成牛圈断粮绝食的状况,令匈奴人心中再多一份恐惧。

匈奴以牛羊为生,不论是衣物还是食物,都源自牛羊,因此这是他们绝不可缺少的。一旦牛羊接连出了问题,匈奴人必然会觉得有邪祟作怪,便会请巫者施法驱除。这种人为的灾祸,光靠巫者的巫术,是绝不会有用的。当然大将军预判过匈奴巫者会在羊群和牛群的饲料中加入降火调养的草药。故而,我们的士兵在出发前,曾向军中医师请教,携带了与那种草药相克的药材。

等到匈奴巫者也没有办法解决此事时,我军再全部出击,用种种方法将匈奴人的毡包闹的不得安息,让他们觉得此地有邪灵作祟,是天神在给他们警示,以此令他们心神不宁,不得不搬离苍河沿岸。”

钱晖听着赵拂的解释,不由感叹道:“这么几桩事情,竟然就将匈奴人吓得落荒而逃...真是不可思议。”

“这其实很正常。就像魏人信奉佛教,对佛祖与菩萨亦是敬重有加,而对作祟的野鬼,则是厌恶恐惧至极。换位思考,便很容易理解匈奴人的想法。”

赵拂语气十分平静,放下手中的宗卷朝钱晖行去,拍了拍他的肩道:“走吧,率军出城,我们去迎接大将军得胜回城?”

钱晖点头,露出笑意,重重的舒了口气道:“不管过程如何,北地的事情到如今也算是顺利解决。近些日子太守府的文书先生紧赶慢赶的将邓情之案的案情陈述写了出来,已经递上了京城,想必不过多时...我们便能去洛阳。主公多年来的期盼,总算可以实现了。”

“你说得对。不过越是这种时候,你我便越要小心行事,切忌粗心大意...洛阳官场上的水可要比北地深多了。单看主公这些年的辛苦,便知朝廷里的那些老狐狸不好糊弄。”

赵拂一边赞同,一边提醒着钱晖,叫他莫要放松警惕。

钱晖:“这是自然,已是最后关头,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露出破绽。”

说罢,两人齐肩朝帐子外行去,招揽兵马赶往城门迎接城阁崖。

而就在城阁崖、赵拂、钱晖三人巧用心计夺回邓情向匈奴私自贩卖的草皮,大获全胜,预备整军班师时,凉州边境的军防驻扎处,也传来了大捷的消息。

原本与曹氏林颂军以及京城援军相对立的联军不知因何原因,突然瓦解了各自的联盟,又因匈奴战败的消息传来而撤去了兵马,从魏境边线退回了各自的领地。

曹勇与萧飒守在边界数日,眼见此景不由吃惊,甚至不敢置信。两人在境线处守了整整三日,亲眼看着各国联军拆卸帐篷、整合兵马并掉队离开,抹去了一切驻扎的痕迹,仿佛这一年来他们从未与大魏发生过对峙,也从未有过侵犯魏境的举动。

曹勇总觉得他们突然退兵非常古怪,因为不放心,便遣萧飒先行回营,而他则继续留在边界镇守,以观后续。

然他盯了许多日,那联军的阵营却真的好像彻底消失了一般,再没有重新袭来。但他仍然不敢安心,又守了两三日,直到萧飒传信给他,告知了其中的缘由,曹勇才匆匆忙忙的领军赶回驻地。

当他领着林颂大军返营后,便刻意避开了众人的目光,瞒着手下诸多将领,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朝宁南忧的帐子潜了过去。彼时彼刻,萧飒与宁南忧早已在营中端坐,等着他到来。

曹勇从窗台翻了进去,将将站稳脚步,便听见一声轻唤:“舅舅。”

他抬头,瞧见宁南忧正坐在窗下的书案旁,仰着头一脸平和的望着他。

【两百七十】解围凉州

曹勇神情严肃,负着双手踱步走到帐子中央,随便寻了个地方,拉过一方蒲团原地跽坐下来:“这到底怎么回事?中朝与各国究竟因何原因突然解散了联盟?”

萧飒坐在宁南忧身边不远处,正端着一盏茶慢慢抿着,眼角眉梢带着淡淡笑意,默默的不说话。

曹勇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浅浅,便朝宁南忧盯去,眼眸在他身上打转。

宁南忧这才放下手中的书卷,向他解释道:“其实...说起来算是水阁的功劳。”

“水阁?”

“是。水阁乃天下第一商帮,屹立千年,根基十分深厚。故而...仰慕归服并听令于它的人可谓遍布九州。自然,不论是中朝、占婆还是大魏边界的诸多边陲小国、部落,都有水阁的人,军队之中也别无例外。

我便利用这些人,再加上一些夜箜阁的势力,在联军的驻扎之地内弄了些小动作。”

曹勇竖耳听着,不由诧异道:“难道就这么轻易简单么?那中朝国君可不是个好糊弄的角色,此次他虽然没有亲征,但远在中朝都城仍然时时刻刻掌控着边疆界域的一切消息。他哪里有这么容易便被你的这些小动作挑拨的放弃了攻打大魏的机会?况且...据我所知,匈奴战败的消息,根本没有传至联军驻地,他又怎么可能...”

“那是因为,他这一次根本没打算侵征大魏。”

宁南忧凝眸一冷,声色寒了起来:“光看近两年的大魏国势,便可知中朝人一直在暗中兴风作浪。但他们并不敢在明面上暴露自己的野心,这便证明中朝军力还不够充足,哪怕以举国之力也未必能赢得过大魏。

舅舅,你也说了,当今的这位中朝国君刘潜可并非等闲之辈,心眼城府极深。你我都看出此次各国之间的联盟并不坚固,只要匈奴一出败绩,诸国国君大多数都会选择退兵。

因为这些小国不敢倾全力与大魏抗争,更害怕自己的盟友背后插刀。当下的形势,连我帐下小兵都能看的清清楚楚、算得明明白白,难道那刘潜会看不出来么?

所以,一旦联军驻地中出现异状,刘潜必定会退兵。中朝本就是联军的主心骨,若它退兵,这个时候匈奴战败的消息又恰巧传入驻地,剩余的这些边陲小国以及部落还敢继续与大魏对峙么?”

“你说的不错。联军本就是因利益结合,如今既然没有好处可分,他们自然会解散。”

曹勇点点头,若有所思的喃喃着,很是赞同宁南忧的说法。

“舅舅。联军与我魏兵对峙了一年有余...凉州边境的将士们已是身心俱疲。此刻各国退兵,他们也能好好休憩一番了。只是...眼下更重要的是您的林颂军。”

宁南忧正襟危坐着,满脸庄重肃然的转开了话题。

曹勇听他此话,一时怔愣,好片刻才反应了过来:“你说的不错。我虽是应奉陛下的旨意赶来凉州边境支援的...但说到底违了曹家的祖训。再继续呆下去,恐怕会让陛下觉得我曹氏有不臣之心。”

宁南忧颔首道:“正是这个道理。这也是我费了一番心思,宁愿牺牲一部分在境外的布置,也要将联军之盟瓦解的原因。舅舅...凉州之事已然得解,事不宜迟你该整军返回陇西了...”

“是。这确实是我当下该想的事情。昭远,你不必担忧,我知道事情的轻重,既然凉州之困已消解,两日后我便领军归去,不做多留。”曹勇应他的想法回答道。

宁南忧落下眸子,脸上紧绷的表情稍稍松弛了一些,随后他朝萧飒看去,敬重客气道:“萧伯父...至于京城赶来的那批援军,便要靠您带回洛阳了。”

萧飒一惊,诧异道:“君侯您不随下官一同返京述职么?”

宁南忧摇摇头,笑叹着说道:“只怕京城里不管是我的父亲还是当今陛下都不希望是我领着援军归去....”

萧飒眼神微滞,一时哑然没了话语,悄悄垂下了眼眸,面色也黯淡了下来。

见他一脸沮丧的模样,宁南忧出声安慰道:“萧伯父,你不必为我伤怀。这样的结局我已有预料。我若裹挟军功归京,朝中的那些老臣会更加容不下我。与其如此,我倒不如知情识趣些,退出这无谓的军权之争。况且...我也确实有其他安排,不能随京城援军一同回洛城。”

“君侯打算做什么?”

宁南忧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和胸口,满脸无奈道:“边城一战我受了伤,未曾痊愈又来了凉州...如若再快马加鞭随着你们一同班师,我这条小命恐怕不死也要磨去半条。所以...我打算带着内子东上,走水路去江南游看一番,待养好伤后再慢慢往京城走。”

听闻此话,萧飒与曹勇一同朝他看去,眼中皆是心疼与怜惜。帐子里突然静下来,宁南忧顿了顿,抬起眸朝这两人分别瞥去一眼,哭笑不得道:“舅舅、萧伯父...我没事的,这些伤我早已习惯。只是,此次在边城除了受伤还染了瘟疫,身体比以往虚弱,是真的需要调养一阵...

我这样的打算,其实也是遂了陛下和我父亲的心愿。他们两人都巴不得我在京外游荡呢。既如此,我何不逍遥自在一段时日,也好放松身心、疏阔心肠。”

“好罢。君侯若想要东上去往江南,便去罢。京城有下官替你顶着,你与侯夫人便好生游玩一番,也算是偷闲了...”萧飒轻声叹了叹,点点头应了下来。

“既如此...晚辈便在这里谢过萧伯父了!”说罢,宁南忧扬起笑意,向他拱手作揖拜了拜。

凉州边境之事一经解决,宁南忧便觉得肩上的重担松了不少。夜时,同江呈佳一起坐在床边赏月时,心情也愉悦起来。

女郎见他咧着嘴笑,便好奇的问道:“想什么呢?怎么笑得这样开心?”

宁南忧:“在想子曰...他离开驻地已有六七日,算算时间应该已经抵达陇西,被曹善表兄接入府中了。”

女郎听着他低沉似在呢喃的声音,勾起唇角笑道:“你是在想子曰呢,还是在考虑舅舅回到陇西之后,朝中形势会有什么变化?”

宁南忧扭头看向她,一双眸子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十分明亮:“我若说都不是呢?”

江呈佳有些惊讶,那双水波秋潋的眸子闪了闪,浓密卷长的眼睫像蝴蝶的双翼般抖了抖:“那我倒是好奇,你到底在想什么?”

宁南忧搂过她的肩膀,惆怅着说道:“我已经好久没见王妃舅母以及曹善表兄了。说起来...还真有点想他们。只可惜为了曹府着想我还不能去见他们,也不知这辈子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与他们了无忌讳的聚在一起。”

听着他语气中的落寞之音,江呈佳的心间也泛起了一阵阵汹涌波涛。她低着眸子,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际,温柔道:“会的、总会有这么一天...”

宁南忧抱紧她,盯着那一轮柔和澄亮的月,默然沉顿。

许久之后,他都没在响声说话。

江呈佳仰着脑袋,只能看见他的鼻尖。今夜的宁南忧,似乎格外的伤怀。她心中微微一颤,总觉得他心里还惦记着其他事,于是仔细琢磨了片刻,便想通了他突然这般异常的原因。

她小声道:“你现在...可是再担忧会稽之行?”

宁南忧怔了怔,唇角稍稍上翘,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伸手宠溺的在她柔顺乌黑的发间揉了揉道:“我在想什么,你永远能立刻猜出来。”

他拥着她,犹犹豫豫道:“此次离开凉州赶赴会稽,我心中紧张又激动,虽不是我去见越伯父...但一想到越崇有生之年还能与自己的父亲相会,我亦心潮澎湃,只是也难免担忧。依照越崇的性子,虽然不会轻易落泪,但看到他父亲病成那般模样,心里一定会不好受。”

“你若是担心越崇,我可以让侍候在越复将军身侧的医者们熬煮调解气息的汤药让他喝下。连续多日饮用,越复将军的气色便能好上许多,或许可以掩盖病意,瞒过越崇。”

听着女郎的提议,宁南忧斟酌了一番,摇摇头道:“算了,若我刻意欺骗越崇,也就辜负了我原本的一番打算。越崇晓得我寻找龙斛的事情,虽然不知道我是为了做什么,但倘若他见到越伯父,以他的聪慧很快便能明白。瞒...是瞒不住的,倒不如让他提前知晓此事。”

江呈佳:“好,一切就依照你说的来...明日便要启程,夜深了早些睡吧。起早还要赶路。”

男郎再抱了她一会儿,温柔缱绻的应了一声:“嗯。”

两人一道往帐子里面行去,窗外月夜交融,偶尔传来几声昆虫鸣叫,宁和而安谧。

【两百七十一】抵达水楼

——————

历经一月有余,江呈佳与宁南忧两人终于长途跋涉抵达了会稽。

车队刚刚抵达水楼,院落之前便已有侍女前来相迎。江呈佳下了车,站在微热的暖风中,抬眼望着林深处耸立的塔楼,深呼了一口气。

宁南忧从她身后围过来,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女郎回过神,仰头朝他望去,靠在他身上轻声道:“我已经好久没有回到这里来了...自我赶赴京都一心想要寻到你后,便再没回过水楼。不知这里可还一切如旧?”

“现在不是回来了?水楼到底如何,咱们进去瞧一瞧便知道了。”

说罢,他轻轻搂过女郎的腰,往塔楼的方向行去,踏过院落的照壁,一群婢女侍从将他们引向了那座高耸入云的塔楼。

薛必正在这座玲珑朱塔前等候着,远远的便瞧见淮阴侯正揽着自家阁主缓步走来,于是急忙迎上去,向那郎君怀中的女郎大行拜礼道:“薛必见过江姑娘...舟车劳顿,姑娘实在辛苦了。”

水楼众人已做好准备迎接江呈佳。

男郎女郎停步于水楼之前,身后只跟着两个人侍候,一位是越崇,另一位则是年谦。

此次归来水楼,江呈佳特地在信中嘱咐了薛必,与他们同行而来的诸多侍从与护卫,虽然都是宁南忧的心腹,但仍然不能完全信任。故而,车驾一入会稽,便有专人前来护送,而这些随车而行的侍卫们则被薛必安排到了会稽的各个酒楼之中居住。

会稽,毕竟是水阁的地盘,如何安排自然全听江呈佳的,宁南忧尊重她的决定,对于她这样防范万一的做法也持赞同的态度。

由于越崇在场,薛必不敢称江呈佳为阁主,只能尊一声江姑娘,便将门口的四人引入了屋中。

这座六角塔楼,从外观之已是惊为天人、令人愕叹。塔型瘦削挺拔,塔顶如盖、塔刹如瓶,玄色与赤朱交织着,颇有一股庄重肃穆之感,高楼的每层塔角都挂着一颗金光闪闪的铃铛,微风一吹,便传来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的声响,塔顶幽绿色琉璃瓦镶边,塔身由米黄色的砖和灰白色的大理石砌成。尖塔立在重重迷雾中,似隐似现,可望而不可即。

待到入了塔楼之内,宁南忧才知,什么叫别有洞天。楼内的景象更是令他叹为观止,这里布满机巧,每一层都林立着十数余的木架,架子上摆满了标记好的卷宗书轴。他们走进第一层,便瞧见诸多穿着月牙银长衫儒袍、束着发冠的童子以及童女们正在书架旁来回走动,手中抱着竹简,四处核对着书目。

紧接着,宁南忧跟随着江呈佳的脚步,往第二层行去。穿插在书架间的人换成了稍微年长些的少男少女,他们穿着浅黄色的袍服,低头沉浸在手中的古籍中,看得十分入神。

再往上走,每层看管并整理书架的人依照层数的增长,年龄也渐渐上涨。到了第六层,便是一群花甲老头守在此处。一路上,宁南忧一言不发,只顾着观察水楼中的一切,已被震撼至极。

江呈佳见他默默不语,便轻声向他解说道:“水楼一共分为七层。前六层用来放置从九州大陆各地搜集来的珍贵古籍,按照不同的分类摆放,分别由不同年岁的人看管整理。而这些人则是我身边的房四叔精心挑选来得。水楼的塔尖阁楼,则是阁主以及其亲信、心腹处理楼中以及阁中事务的地方。我们现在要去的便是楼顶的议事堂。”

宁南忧一边听着,一边点点头,小声问道:“为何要去议事堂?”

江呈佳凑在他耳边答道:“因为越复将军住在西偏院的地下密室,那里的钥匙除了照顾他起居的侍女与随从以及疾医各有一把外,就只有我有。且,越将军身边有钥匙的侍从们听了我的命令,没有我的允许,他们不会打开西偏院地下密室的门,更不会让人随意进出。通往西偏院需要我的手令,每月更新一次。

水阁中只有负责膳食的庖厨和负责采药送药的侍者才能进去,而这些人也只能走到密室之外,将越复将军所需之物留在院中,便必须离开。而我常年在会稽之外奔波,为了防止丢失,开启密室的钥匙我不可能随身带着,便放在了顶层阁楼的议事堂中藏了起来。”

宁南忧惊讶道:“你将越伯父所住的地方看守的如此严密?”

江呈佳却很是无奈:“没有办法。你父亲对水阁盯得实在太紧,这里虽然防守严密,但难免会有淮王府培养的细作混入其中,我没办法完全规避所有风险,只能这样守护越复将军。

否则,若是让隐藏极深的密探察觉越将军还存活于世的消息。父亲一定会遣人入水楼暗杀。谁说水楼严防死守、精兵密布,可谓铜墙铁壁,但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我也不敢全然保证水阁能抗住父亲的袭击。”

“你想的周到...若不是这样,恐怕越复将军难以活命。”

宁南忧听着她的解释,黑眸不禁暗沉,有些无奈的说道。

江呈佳看透了他眼中的那丝伤怀,伸手握住他的掌心,低声道:“只要能瞒着你父亲,便一切无恙。越复将军活着才是最好的,不是么?”

宁南忧一怔,会心一笑,点点头嗯了一声,遂即继续跟着她往楼顶行去。

待她独自一人取了钥匙,便立刻吩咐薛必去西偏院准备越崇与越复父子相见的事宜。

议事堂中,只有她与薛必两人。宁南忧与越崇、年谦候在了门外。

眼看着女郎如此迫切行事,薛必忍不住问道:“女君何必如此着急?今日休息过后,明日再去西偏院见越复将军也好呀?”

江呈佳摇摇头道:“不可,这件事情早些做,早些安心。我与君侯不能在会稽久留,若呆的时间过长,必会有消息传出去,万一飘到宁铮的耳里,便不好了。因此,我打算只在水楼停留两日,今夜过后后日傍晚便立刻启程返回京都。”

薛必一惊,有些讶异道:“阁主此行,竟如此匆忙...”

见他似乎有些失落,江呈佳笑道:“我看...你是想念薛青和兄长了吧?下半年,或许我与君侯要有一场大动作。届时,你便将水楼的一切托付给掌楼使,带着人来洛阳吧。”

薛必当即两眼放光道:“真的可以么?”

江呈佳瞧他如此兴奋,眸光微微一滞,眼瞳转了转,便明白了他的心思,冷下嘴角叮嘱道:“你若是想去寻春娘,那便不必去洛阳了。”

薛必愕然,结结巴巴道:“阁主怎知我心中想的是...”

江呈佳瞪他一眼:“会稽的姑娘不够你霍霍,还惦记着没得手的春娘?薛必,我且告诉你,燕春娘虽是我的一步暗棋,却也是我身边极其重要的人。你若是在她身上打了什么心思,我劝你尽早收起来。她的脾气秉性、武功造诣都不是你能够匹敌的。”

她将话说尽,希望薛必能够明白她不赞成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薛必,算是会稽赫赫有名的花丛浪子,虽对她极其忠心,但他对感情的态度却令她不敢苟同,甚至有些反感。她视燕春娘为妹妹,绝不可能让如此凉薄无情的男子接近燕春娘。

薛必看到了女郎眼中的抵触,见她面有薄怒,便不敢再有这样的心思,红着脸道:“喏...属下明白了。”

江呈佳郑重严肃的盯着他好一会儿,告诉他自己不是在说笑,直到薛必自行惭愧的低下头,她才收回目光,轻轻摆了摆手吩咐道:“你明白就好,下去准备吧。我与君侯前去东暖楼休息片刻便去西偏院。”

说罢,她推开议事堂的门,向宁南忧走了过去。

“拿到手了?”宁南忧温柔的问道。

江呈佳点点头,扬着笑意,轻声细语道:“已经让薛必去安排了,今日下午我们便去西偏院。”

站在不远处的越崇,一直盯着男郎女郎看,心中已是满满疑惑,终是忍不住走上前问道:“主公...您和女君到底为何执意要将属下带到水楼来...如今既已抵达会稽,总该告诉属下了吧?”

宁南忧深深的望着他,神色若常,眼神尽量克制着波动,浅声说道:“不必着急,待到下午,你便能知晓一切了。现在...只管听从我与夫人的安排便好。”

越崇一头雾水,只觉得莫名,怎么也猜不透宁南忧与江呈佳的心思,听着自家主公如此解释,也只好应声道:“好罢。”

江呈佳朝宁南忧看了一眼,便默默低下了眸子,心中也紧张起来。

一行人在侍女的带领下,朝水悦馆的东暖楼行去,等待着薛必安排好一切后前来通知。

越崇独自一人待在厢房中休憩,眼皮总是隐隐的跳着,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弄得他心中惶惶失措。

【两百七十二】父子相见

未知的煎熬,总是让人无法忍耐。

时间便这样在漏沙之间一点点流失。一个时辰后,薛必准时来到东暖楼,身后领着四名侍者,两两结对分别前往越崇与年谦两人的厢房,而他则是亲自去了楼中的主卧。

宁南忧在房舍中等得焦急万分,心中怅然时,薛必正好敲响了屋门:“阁主、君侯,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可以过去了。”

男郎蹭的一下从席座上站起来,情不自禁的深呼了口气,脸上写满了紧张二字。

江呈佳在他身旁安抚道:“我们远远的在雕镂窗后看着便是。二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宁南忧看向她,表情严肃的点了点头,遂即朝屋外行去。女郎紧跟其后,两人迈出门槛,在薛必的引领下往西偏院行去。越崇先他们一步抵达了西侧的那座不起眼的小院。领他前往的那名侍者手里拿着薛必交给他的手令,敲开了西院的院门。

越崇糊里糊涂的被带了进去,紧接着院中便有一名女婢,将他朝密室的方向引去。而方才带着他过来的两名侍者则推出了院子,谨慎小心的关上了那朱漆大门。

越崇跟着婢女,来到了一间普通厢房内。紧接着这婢子郑重其事的将一把钥匙交到了他手中,并同他嘱咐道:“江姑娘与薛副舵主说,让小郎君持着这把钥匙等在屏风前,约莫一盏茶后,会有人教您怎么使用这把钥匙开启房中密室...奴婢得到的指示便是这些,小郎君安心等候,奴婢便先行告退了。”

这婢女叽里咕噜说了一会儿,越崇眨眨眼,满眼迷糊的望着她,正想问些什么,这婢子却不给他询问的机会,转身径直离开,屋中便只剩下他一人。

越崇只能按照婢女所说,在厢房中安静等待。

果然如那婢女所说,一盏茶后,这间摆布整齐、毫无引人注目之处的厢房里,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名男子的声音:“屋中可是薛副舵主请来的客人?”

越崇一怔,面对着眼前的哪面屏风,慌张失措的寻找着声源,一边打量着周围,一边点点头道:“我是。”

那男子又道:“你名唤越崇?”

越崇又是一愣,轻声道:“是。”

男子的声音沉寂了片刻,屋中坠入一片宁静中。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越崇正为这声音从何处发出而愁恼时,屏风旁后的青砖墙上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那面看似坚固的墙上出现了一个方形的小洞,一名男子从那洞中露出脸来,向越崇道:“越小郎君,请您拿着手中的钥匙到墙面前来。”

越崇机械的走过去。那男子又接着说道:“小郎君可瞧见墙边有一处裂缝?您将钥匙塞入其中,等候片刻就好。”

越崇听着他的话,在墙上找了半天,才在中等偏下的地方寻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裂缝。他老老实实的将钥匙放了进去,左顾右看的等着。

突然他听见眼前的青墙里传来一声裂响,这面看似破旧的青墙便从中间一分为二,轰隆隆向两边移去。一名身穿墨青色长袍的男子朝他走了过来,恭敬行一拜礼道:“越小郎君。”

越崇慌忙摆手,遂即还礼,连连说道:“不敢担当兄台的大礼,敢问...薛副舵主究竟因何缘由将我请到此处?”

那长袍男子避开不答,冲着他笑了笑道:“越小郎君随我进入密室便能知晓。”

他将话落下,抬脚便往黑漆漆的密室中走。越崇不敢停留在外面,紧跟着他走了进去。

越崇原本以为,水楼的一切已是平生不可多见的奇景,可谁能料到,当他踏入这间看似普通的密室后,却看见了一番比水楼还要神妙莫测的景象。

他跟着长袍男子在漆黑一片的甬道里走了一段时间,便来到了一座高墙瓦砖砌成的院落前,这处院子藏匿于西偏院的深林之下。越崇抬头望去,只见头顶涌着波光粼粼的湖水,悠然而沉静,阳光顺着水纹照射下来,映入这座小院里,将它整个点亮。

越崇吃惊的盯着头顶荡漾的水面,不知这是怎样的构造,才能将一座院墙藏于水下。

走在前面的长袍男子,转头见他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神色自若的解释道:“这是出自西凉的琉璃砖,我们阁主耗费巨资运来的...墙面透光,且缝隙严合,即便藏于湖下,也能保证没有一滴水珠能涌的进来。”

越崇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头脑晕眩,由衷赞叹起来。他原本以为水阁与夜箜阁之间,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可如今一看,自家主公所建的夜箜阁只能望其项背,完全无法匹敌。这样的琉璃高顶,又建在地下藏于湖中,到底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方可打造成如今的模样?

长袍男子领着他往庭院深处行去。此处温暖如春,没有夏季之烦躁,也没有冬季的森寒之意,花草生长茂盛,郁郁葱葱挨在一起,到处充斥着芬芳扑鼻的甜香之气。越崇随着身前的人来到一间屋堂前。

那长袍男子终于止步,向他道:“越小郎君,我们到了。”

越崇停在一条幽径上,抬起眸子有些好奇的朝前望去,便见雕刻十分精致的游廊之下,正有一名女婢推着木轮在甬道上散步。而那木轮上,坐着一位体型十分消瘦的中年男子。

越崇盯着那男子的背影看,只觉得有一丝眼熟,但因为他太过瘦弱、浑身充满病气,所以越崇并没有记起在哪里看过他。

直到那婢女推着木轮转了过来,面向着越崇看了过来,他这才瞧清那中年男子的面容。这一刹那,他彻底呆住,一动不动的盯着那男子看,只觉得浑身发凉。

木轮上的中年男人原本正低着眸子,察觉到越崇这一抹炽热的目光后,便缓缓抬起了眼睛,朝不远处望去,瞧着花园石径上站着一名高大魁梧的青年,轻轻皱起了眉头。他望着那青年的眉眼,总觉得很眼熟。

“父、父亲?”

就在这时,石径上的青年磕磕巴巴的唤了一声。那中年男子惊得坐直了身体。

越崇震骇不已,左右徘徊不敢靠近,在幽径上犹犹豫豫的不肯上前。中年男子咽了咽喉咙,干涩沙哑的喊了一句:“是...小崇么?”

那声音虽然极其轻柔,但越崇却听了进去,他本是不敢相信,可如今从这中年男人的口中听到了小崇二字,少年时的记忆便猛地涌了出来。

他挪着步子小心翼翼的靠过去:“父亲?是您吗?”

越崇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因此只敢小声的询问。游廊上的中年男人红了眼眶,喃喃自语道:“原来江姑娘所说...竟都是真的?”

“江姑娘?”越崇喃喃自语的念了一遍,问道:“是...江氏女?”

中年男人已克制不住情绪,颤抖着说道:“有生之年,你我父子...竟然还能相见。”

越崇听着,此时此刻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他盯着自己的父亲,看着他骨瘦如柴的病态,眼底便一片深红。虽然多年未见,越复的容貌已因病势而大改,但脸上仍保留着当年叱咤沙场的英雄之气。

时隔多年,越崇还是能一眼认出自己的父亲,只是...他站在院子中,望着中年男人那张沧桑衰老的容颜,总觉得如梦一般不切实际。

“您...您这些年,居然一直住在水阁么?当年的边境之战,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您...为何失踪,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越崇有太多问题想问,可无论问哪一个都觉得伤怀,他心痛难抑的问道:“您...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消瘦,又为何坐在这木轮上?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中年男人溃不成声的落着泪,崩溃的情绪已经令他无法回答,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所措的颤抖着。

越崇半蹲下来,抚在他的身前,仰着头望着他,眼中浸满泪水,却还压制着自己着不肯哭出来。

父子二人默默无言的相护望着。

游廊右侧不远处的雕花石墙旁,宁南忧与江呈佳相互挨在一起站着,将游廊甬道上的这一切收入眼底,心情万般复杂。

男郎手握拳头,心中涌着难以言喻的冲动。隔着雕花石墙,透过缝隙,他看了一会儿,便已不忍直视那般伤情的画面,重重的呼了一口气,浑身乏力的背过身体靠在墙的边缘处,失落的低下了头。

“若不是我的父亲...越崇父子就不会落成如今这样的局面...”

他喃喃自语着,思绪复杂至极。江呈佳在旁陪着,见他深深的自责并痛苦着,便忍不住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二郎,当年的事情是父辈们的恩怨,与你无关...”

“不管是不是父辈之间的仇恨,我都是淮王之子...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他失魂落魄的说着,听不进女郎的任何劝说。

【两百七十三】相聚甚欢

江呈佳见他如此之态,知晓自己多说无用,便牵了牵他的衣袖,拉着他继续往游廊看,温声细语的说道:“二郎,你看...他们父子多高兴?”

宁南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朝对面望去,便瞧见越崇蹲在越复身前,正滔滔不绝的说着什么,满眼的激动兴奋。而对面的中年男子,虽一脸病气,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角眉梢皆是慈祥。

他心中一动,悲痛微微缓解,注目而视,全神贯注的盯着他们看。

江呈佳便趁着此时说道:“其实不论是越崇还是越复将军,此时相见,未免不是一种幸事。当年之事已然发生,无论如何故去的旧人皆已逝去无法挽回。可我们却能弥补如今的遗憾。

对于越伯父而言,缠绵病榻十几年,还能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孩子,已是毕生不可多求的欣悦。而对于越崇,他能得知自己的父亲还存活于世,亦不免是一种幸运。”

“你不必觉得是因为自己,才令他们时隔多年如此不易的相见。那不是你的错。若非这个腐烂黑暗的王朝,常猛逆案不会发生,要怪也该怪始作俑者。况且...我认为过去十几年,越崇不知自己的父亲还活着,反而是一件好事。越伯父所中的火炎之毒,狠辣至极...非常人不能忍受。

你没亲眼见过....这毒才入体时有多么恐怖惨烈。若非我兄长一力寻求方法救治,越伯父根本活不下去。长期的病痛折磨,让他生不如死。直到近日才稍稍好转,服下龙斛之后更见佳境。虽他体内的火炎之毒并未解退,但已被龙斛的药性克制,短期之内不会再发作。至少这段时间,他们父子不必思量旁的,可以安心叙话。”

她絮絮叨叨的在宁南忧的耳边说了许多。这郎君一直沉着声,目光紧盯着雕花墙后的景象,待他想起同江呈佳说话时,却见这女郎绕过了园中的树木,径直朝廊下行去。

“抱歉两位,我来晚了...实在对不住。”

她双手平持着,端庄优雅的走到越氏父子面前,向两位郎君欠身行了一礼。

越崇听到声音,立即抹去眼角的泪光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襟上的褶皱,郑重其事的朝女郎行拜礼,恭恭敬敬的喊道:“侯夫人。”

越复坐在木轮上,满眼感激的看向她,几乎与越崇同时开口,只不过这位中年郎君唤了一声:“江姑娘。”

当他听见越崇所唤的“侯夫人”时,一时惊诧,扭头朝自己的儿子望去,有些讶异道:“小崇,你...唤江姑娘什么?”

越崇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原来父亲并不知江氏女已嫁作宁南忧为妻,于是想解释,却听女郎先他一步开了口。

江呈佳大大方方承认道:“越将军,我已嫁入淮阴侯府。”

她有意试探,专注的盯着木轮上的中年男人看,生怕错过他的反应。

越复果然愣住,表情变得十分古怪,眸中并无任何憎恶,反而升起一丝期翼:“没想到...江姑娘竟然嫁于了淮阴侯?”

女郎盯着越复的反应,心里已确定,此人对当年之事的真相定然有所了解,或许也知晓宁南忧的身世之谜。

“昭远这孩子...这些年过得可好?”中年郎君小心谨慎的追问。

江呈佳凝望着他,温婉一笑,轻声回答道:“他很好,越将军尽可放心。”

中年郎君明显松了口气,目光悲怜:“只可惜,我这副身子不能去见他...”

他小声嘀咕着,话落至江呈佳与越崇耳中,显得那样凄凉。越崇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连忙安慰道:“这有何难?父亲...您以为我是因谁来到这里的?若不是君侯,我恐怕不能跟着侯夫人前来此处见您。此时此刻,他就在这里。您可以立刻见到他。”

越复听着他的话,沉默不语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女郎。越崇当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微僵住,看向江呈佳小心翼翼的询问道:“敢问女君...能否让主公与家父见上一面?”

江呈佳静静的盯着越复看了一会儿,最终转过身,朝雕花青墙处唤了一声:“二郎,你还不出来么?”

躲在墙后的宁南忧听到她这声唤,身形猛地一颤,脚下步伐不知如何转动,只愣愣的站在原地。

江呈佳见那郎君迟迟不肯现身,便亲自走过去,牵住他的手将他带到了越崇面前。

她原本以为越复并不知当年的秘密,生怕他因宁铮而憎恶宁南忧,才会阻挠他们二人相见。可方才她试探过后,便知此人亦是知情人,心中的不安瞬即平复了下来。

多年未见,宁南忧对越复心怀深重浓厚的愧疚之情,如今站在他面前,只觉得自行惭愧,浑身不自在。他窘迫无措,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

越复微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悄悄的打量起来。

江呈佳在旁看着,盼望着那中年郎君能先开口说一句话。可这两人却似乎各自僵住了一般,皆闷着声不说话。

她不敢插话,越崇也不敢吭声,只好默默在旁陪着。

直到越复靠在木轮的椅背上,说了第一句话:“昭远,你长大了...也长高了。我听方才小崇唤你主公,看来当年是你救了他?这些年,你独自一人一定受了很多苦。能站过来一些,让我好好看看你么?”

这温和且充满慈爱的声音,让宁南忧心口发麻,他哆哆嗦嗦的抬起头看向中年郎君,眼眶猩红一片。

越复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的面庞,脑海中便慢慢浮现出挚友的身影,与眼前这个青年的身形重合在一起。他心中只觉锥痛,勉强扯出一抹微笑,却十分悲凉。

终究是,斯人已去,虽有血脉留于世间,却还是无法弥补那些遗憾。

越复眼角含着泪光,温温柔柔的说道:“你不必觉得愧对于我。昭远,你是淮王府心性最正的一个,与你师父很像。我相信卢遇不会看错人,便凭着你救下小崇又将他带到了我面前,我就知道这些年你的心性从未改变。父辈的恩怨牵扯不到你的身上,我不怨你。相反我很感激你,若不是你,恐怕小崇活不下来。”

他一眼看穿了宁南忧的心思,出言安慰道。

宁南忧怔怔的望着这个中年郎君,说不出一句话。

江呈佳浅浅的勾起微笑,看着廊下的三位郎君藏满情绪,却都克制不发,她便知趣的、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为三人留下相处的空间。

女郎独自一人行至游廊的尽头,远远的望了一眼宁南忧,便嘱咐侍候在附近的婢女道:“让小厨房为三位郎君做些点心,照顾好他们。两个时辰后再让人引君侯与越崇离开。规矩你们都懂,不必我说了吧?”

几名婢女蹲身浅浅行礼:“请阁主安心,奴婢们清楚琉璃园的规矩。”

江呈佳颔首,遂即转脚离开。她从密道离开了琉璃园,薛必正在西偏院的长廊下等候,一眼瞧见了她的身影,便疾步迎了上来。他朝女郎的身后看了两眼,满脸疑惑的问道:“两位郎君没有随同您一起出来?”

她淡淡的嗯了一声道:“估摸着他们有许多话要说,为免打扰我就先出来了。”

“那...阁主现在是要?”

“我去常春楼坐一会儿,等他们出来,你直接将人带过去就好。”

薛必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继续守在偏院的长廊上。江呈佳则径直朝西偏院的照壁行去。

琉璃园外,天空一片碧蓝,连浮絮都没有,仿佛洗净了杂色,只剩下瑰丽金光。

江呈佳于常春楼凭栏而坐,盯着院中的风景发呆,不知自己等了多久,只晓得再抬头看天时,已是傍晚。她眼睛发涩,有些困倦的垂下脑袋,身体倚着漆红木柱打起了瞌睡。

昏昏沉沉之间,脑袋猛地撞到了一个绵软之物。她皱了皱眉,睁开双眼满脸迷糊的朝旁边望去,一段墨绸映入眼帘,再往下看则是一只修长细白的手。

她当即醒了神,仰头向上看去,便见宁南忧正冲着自己温柔浅笑。他不知何时来了这里,又或者说是她睡得太沉没有发现。

江呈佳嘟囔两声道:“你总算来了,我等了好久...”

她晃晃悠悠的起身,脚腕因长时间的跪坐而酸软,一时站不稳,扑入了他的怀中。于是,她便顺势靠在他身上,软绵绵的问道:“怎么样?你和越伯父聊得如何?”

她习惯性的钻进他的怀里,紧紧搂住郎君的腰,像只刚睡醒的小猫儿般,软糯乖巧。

宁南忧扬着眉梢,却没有回答江呈佳的问题,而是轻声道:“阿萝,谢谢你。”

女郎懒懒的抬起眼皮,挨在他怀里,低笑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她不再多问,此刻心里已然清楚,他们三人之相聚当是非常和睦。只要知道这一点,对她而言便已足够,至于三位郎君聊了什么,也不必多加询问,看着宁南忧脸上的笑容,她便知晓越复待他之心仍如往昔。

【两百七十四】重回洛阳

“总归现在,你也了结心愿了。接下来如何,你是打算让越崇留在这里陪越伯父待一段时日,还是让他回北地?”

“为了赶赴会稽,我们已经耗费太多时日了。算着时间,城阁崖等人的车驾已快要入京畿之地了。我们虽借口在外逗留,但也不能拖的太久。越崇留在这里,水楼便多一份危险,还是让他跟我们一起离开吧。

再者,北地还需有人操持大局,赵拂与钱晖都去了京城,边城之内邓情所重用的那些将领估计已经被城阁崖免职了,长鸣军内部乱作一团,若无人打理,恐怕撑不到赵拂整领新军归去,军心便要溃散了。”

他仔细考虑了一番,还是决定让越崇回到北地去,顿了顿又说道:“等长鸣军整顿完毕,再让越崇来水楼陪越伯父一段时间吧。”

“好,都依你。到时候我遣人安排一番。”江呈佳倚着他,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声,便困倦的闭上眼睛。

宁南忧抱着怀中绵软的姑娘,唇角扬起笑意,当即将她横腰抱起,走进了一旁敞开门的厢房中。他在窗边的软榻上轻轻靠了下来,顺着江呈佳睡着的方向斜坐着,撑起一条腿,双手托住女郎的腰,轻轻地扶着她的身体,意图让她倚的更舒服些。

江呈佳困意十足,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任由他随意摆布。她整个人趴在宁南忧的身上,乖巧的搂着他的脖颈,悄悄的缩成了一小团,像只慵懒、犯了春困的小猫般,安静而柔顺。

她熟睡时,面部线条出奇的柔和,阳光从雕窗的镂空处铺洒进来,照在她的身上,仿佛一幅天然自成的丹青画卷。宁南忧低着头,温柔宠溺的看着她,眼底皆是深切的喜爱。

他单手枕起脑袋,仰面望着隙缝处透出来的那片青色天际,就这么默默躺着,放缓了呼吸,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寂宁。

——————

翌日后的清晨,宁南忧一行人再次踏上行程,车队向洛阳的方向扬尘而去。越崇留了下来,被薛必安排着,悄无声息的送出了会稽,一路朝着北地跨马奔去,重新回到了长鸣军中。

历经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七月二十五日这一天,淮阴侯府的车驾终于驶入了洛阳。北地这一行,明明不过半年,再回京城时,宁南忧的心境却已完全改变。

这座城,虽然他有着诸多厌恶与不快,可从前却并未想过要将它彻底倾覆。皇宫里上位坐着的那位帝王,虽然他并不喜欢,但仍将他当作自己的主君,心怀敬重,亦不曾有过反叛之心。

以往,纵使宁南忧有再多的想法,欲用一场大乱洗净这个国家所有的肮脏,重新建立机制,复兴明帝所在时的荣光,也从没想过完全推翻宁南权,甚至意图在事后顺理成章的迎他这个表兄再临帝位。

可如今他不这么想了...

宁南忧倚在车窗旁,探出脑袋望着车队行过的痕迹,若有所思的转了转眸子。江呈佳坐在他身旁,见他盯着地上拖出的滚轮痕迹出神,便好奇的问道:“你在想什么?”

男郎回过神,拉上帷帘坐回车厢中,低眸沉默片刻道:“我们晚了一个月归京。想必...邓情之案已经处理妥当,赵拂与钱晖也授职加封了。接下来我想...”

他将话语顿住,抬眼盯着她凝神细看,目光深沉幽邃。

宁南忧一个眼神看过来,江呈佳便立即明白了他的想法,落眸淡淡的说道:“你想怎么做便去做罢。趁着我兄长离京的这段日子,好好收拾付氏一族,若能逼得付博走投无路...倒也事半功倍。恰好春娘就在京城,她与付仲文有旧怨未了,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他问:“你不怕我搅扰了你兄长的计划?”

江呈佳挑起眉梢,抿唇含笑道:“我只怕...他自占婆归来后,还要感谢你呢。皇帝这个时候将他调离洛阳,明显是为了保护付氏一族不受邓国忠的牵连。如今付博与邓国忠私下里的烂账只有廷尉府的窦月阑在坚持调查。单单凭他一人的力量,怎可撼动皇帝和付氏全族?”

“你既然要出手,定要想好完备的计划。付博私自屯兵,又以裙带关系掌握了不少世族大家的秘密,实力强悍。他现在不反的原因,不过是还不想与皇帝撕破脸,更是因为时机未到。

他虽掌握着各家世族的命脉,却也同时被诸世家掣肘。为了隐瞒自己的野心,他一直小心翼翼筹备谋反之事,故而所屯之兵基本都分散于世家贵族的属兵之中,所以若想集齐,也要耗费一番力气,不能随意起事。

从他与段玉串通,将绯玉悄悄送入广信便可看出,付氏想借占婆之手挑起战争,在大魏外患重重之时一举反叛。然则如今绯玉事迹败露,被兄长折送出境,占婆就没了理由攻打大魏。

而当年我从宋宗手里得来的那本账簿已让皇帝对他起了防范之心,我江氏一族又对他死咬不放。他行事艰难,恐怕更加无法收拢置放在各氏族内的私兵。这个老狐狸,一向心思最重,最会隐藏锋芒佯装无辜。

对付他...恐怕没那么容易。”

“我倒是觉得...”

宁南忧犹豫了一下:“此次占婆的绯玉公主行迹曝露,并非巧合。”

江呈佳微微愣住,两眼望向他并深深注视着,迟钝许久忽然道:“你是想说...这是付博故意的?他知道邓氏刚刚倒台,皇帝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可以倚靠的臂膀,所以即便知晓他有了反心,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追究。

付氏因兄长而大伤元气,占婆与中朝近年来行事又有诸多不顺,眼看仍是皇帝与你父亲掌控大局,他寻不到良机起兵,所以...便干脆想办法推后了自己的计划?”

“不错,我确实是这样想的。绯玉是占婆皇族苦心培育出来接手密侦营的人,不论是侦察能力还是隐藏踪迹的能力,都应当是密探中顶尖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便被抓住?”

“你觉得...绯玉的消息是付博刻意透露给东府司,让兄长得以攻破密侦营的?”

“嗯。”

宁南忧轻轻浅浅应了一声,接着说道:“这件事情,只需仔细调查一番,便能得知结果。若真的如我所想,那么付氏将会更加不好对付。”

“的确如此。这样一来,便说明付博在短时间内不会再起反心,很有可能会顺着皇帝的意思,继续专注朝中之事,对付你的父亲。而你再想挑起事端逼付博出手,一举端掉他这些年私下攒揽的势力,便会愈发困难。”

她皱着眉头细想此事,眉尖染上愁意,脸色也深重起来。

宁南忧拍拍她的肩膀,低声说道:“就算不逼付博造反,难道大魏会一直这么平静下去么?我父亲已对帝位心痒难耐。只要付氏倒台,皇帝再无所依,他必然会选择起兵。怎么样都是一条路,不必太过担忧。”

他的目光愈加坚毅,仿佛一切困难都已阻挡不了他。

江呈佳默默看着,缓缓低下头去。虽然她赞同、也支持宁南忧所做的决定,可却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否正确。她心里清楚,大魏若无一场动 乱彻底清除弊端,便永远不可能恢复当年的盛世,人间秩序也会一直混乱下去。

若是江呈轶在,也会做出与她一样的选择。

可她心中仍然有些打鼓,生怕自己再像千年前那样做了错误的决定,造成不可挽回的遗憾。

她心事重重的垂着脑袋,对面的郎君将她的表情看入眼,略略蹙起眉头,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些介意我做这样的决定?”

江呈佳回过神来,听他这么问,当即毫不犹豫的摇头道:“你又在胡乱猜测了。我没有介意你做的决定。即便是我兄长,也会这样选择。我何必要去质疑你呢?”

她放下心中那点不安,坚定起来。不管怎样她都已决定陪着他走完这条路,既如此再想这些不确定的因素,只会令自己加倍烦恼。

听见她完全没有犹疑的回答,宁南忧才终于缓下一口气。

正在他们两人各自想着今后之事时,车驾在渐行渐缓中停了下来。前座上,车夫低声向里面说道:“郎君,我们到侯府了。”

宁南忧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遂即望向江呈佳道:“北地的事情,李湘君多多少少会从王后那里得知一些。一路上,关于阿秀的传闻也不少。我看...你以阿秀的身份与她相见,是避不可免了。如何?随我一同回府吧?”

江呈佳挑眉道:“说起来...江氏女还真是可怜,嫁了这么个好色的郎君,身旁燕莺群飞,在外又喜欢拈花惹草,府内亦是左拥右抱。实在令人唏嘘啊...”

她故意这么说。对面的郎君不由怔住,哭笑不得道:“你做戏做上瘾了?”

【两百七十五】正面交锋

“怎么?不允许我这么说么?那你还要我以阿秀的身份与你回府?”江呈佳哼哼两声,挑衅着说道。

宁南忧晓得她是因为府里那位赖着不走的南阳公主同他置气,于是凑上前去,轻声细语的哄道:“好啦好啦,这次我一定让李湘君乖乖的回南阳去,不在这里继续碍你的眼。到时候...我定用八抬大轿,将你从江府顺理成章的接回侯府,好不好?”

他柔声安慰着,语气中带了点哄孩子的意味。

江呈佳扑哧笑出声道:“还八抬大轿呢?不怕父亲再来找你算账么?”

宁南忧:“怕什么?我自有办法让他主动要求我去接你回府。”

江呈佳瞪大双眼,惊讶道:“我还能有这种待遇?”

男郎将身子前倾,轻轻的往他鼻子上刮了刮,扬着浅浅的笑意温柔道:“你好歹是我的夫人呐。”

他伸手揉了揉江呈佳的秀发,顺着她的发丝滑下,自然而然的牵住她的手,往马车外行去。

两人一道入了府内,还未走到内院的廊下,便已瞧见一抹绯红色的身影摇曳着款款走来。宁南忧看准时机,偏偏在那人瞧见他牵着阿秀的手时,突然放开。江呈佳眉尖轻挑,淡淡的瞥他一眼,顺着他抛过来的戏接过,并演了起来。

她默默朝后退了几步,站在男郎的右下侧,乖巧的低下了头。

不远处,那绯色身影愈逼愈近,凌厉之感扑面而来。

“昭弟,怎么回府也不派人通知我一声?叫我这般猝不及防,甚至都来不及梳洗打扮...”

这女郎娇声一唤,音色软若泉水,似乎能甜到人心里去。

江呈佳站在一旁,冷不丁的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只觉得恶心。她皱着眉头,憋着一股气,闭上眼睛忍耐。

“呦,怎么昭弟身边还站了一位如此水灵的姑娘?她是谁啊?”李湘君的目光扫视过来,冰寒而轻蔑。

宁南忧负着手,一边听李湘君说这吃醋的酸话,一边上前揽住她的腰身,目光藏着一丝嫌恶,脸上却满是温柔与深情:“这位,是在边城救了我一命的姑娘,名唤阿秀。”

李湘君紧盯着江呈佳看,仿佛要将她看出个洞来,眼神阴鸷冷漠至极。听到身旁郎君对她如此说道,这女郎又迅速变了脸,扬着甜美的笑容道:“原来是这样?”

说罢,她迈着莲步朝江呈佳迎了上去,亲切热情地牵起她的手,装得一派端庄淑雅之态说道:“阿秀姑娘..真是感谢你救了昭弟。”

江呈佳始终低着头,哪怕李湘君站到了她面前,牵住了她的手,她也没有抬起头,只是轻轻欠了欠身子行了个礼道:“不敢担当公主一声感谢。能救回君侯是奴婢今生之幸。”

李湘君脸上的笑意僵住,背着宁南忧,她此刻的表情别提有多么扭曲,握住江呈佳的那双手也暗中加大了力气,手背青筋暴起,极其醒目。

“阿秀姑娘怎知我是谁?难道是君侯提起的?”

江呈佳顺着她的话头,恭顺至极的说道:“自然是君侯提起的。君侯他虽然出征在外,却很惦记公主您呢!时常同奴婢说起您...”

李湘君见不得这女郎如此恭敬温婉的模样,心中妒火愈发的强烈。在宁南忧回京之前,她便已听到了风声,得知在北地时宁南忧宠幸了一名医师的婢女。那时的她,当真想立刻冲到北地,将这女子撕成碎片。如今亲眼见到宁南忧牵着这女婢的手,两人还有说有笑的入了府,她便更加忍不住怒火了。

于是,手上的力气更加重了些,直到捏的江呈佳吃痛的嚷了一声,她才条件反射似的松开了手,惊慌失措道:“实在对不住...阿秀姑娘,我一见你便十分的欢喜,有些不知分寸了。怎么样?弄疼你了吧?”

李湘君连忙上前检查江呈佳的双手,装出一副急切的模样,好像真的很关心她有没有受伤一样。

宁南忧冷眼看着这一切,尽力克制心中的不悦,走上前将李湘君拉了过来,挡在她与江呈佳中间,低头对她说道:“君姐...我们这么久没见,你却只关心一个医师的小婢女怎么样么?”

李湘君一怔,仰头望向他,心里更加的恼火,他分明是在帮那个女婢解围,他竟然帮一个贱婢解围?

于是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阿秀是你的救命恩人...我自然要对她多加照拂?我瞧你对她也很是欢喜,不如...将她纳了做通房侍女吧?”

宁南忧毫不犹豫的拒绝道:“你明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我连那江氏女都不要...又怎么会将其他女子留在身边?”

李湘君悄然打量着他的神色,眸中藏满怀疑与猜忌,笑意不达眼底:“昭弟说得可是真的?”

宁南忧将她揽进怀里,亲昵至极的说道:“我从不对你说假话。”

“这可是唯一一次机会哦?趁着我心情尚好,你就算将阿秀纳为通房侍妾,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可若失了这个机会,日后你再想留她于身边...可就难了?”

李湘君甜言软语的说着,看似是在与他调笑,实则却满是试探与威胁。

男郎直接不理会她的问题,催促着说道:“好啦好啦...别闹了。此去北地路途遥远且处处惊险。我又受了伤并未痊愈,这番赶路归来实在疲惫,想休息了。君姐,你陪我一起吧?”

李湘君又是一愣,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这种要求,虽然有所怀疑,但当她对上郎君那双幽邃明亮的眸子,便再无反抗之力,深深的陷了进去,不受控制的点点头道:“好,就依你。”

欣喜之余,她并未忘记身旁站着的这个女郎:“那...阿秀姑娘要如何安置?”

听她再次提起,宁南忧略有不悦的蹙了蹙眉头,遂即向江呈佳斜去目光,淡淡道:“就让她住在府中,当侍候你我的医女吧。”

“你要留下她?”李湘君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当即又拉下了脸。宁南忧勾了勾她的鼻子,假意宠溺道:“只是为了养伤,并做戏给外人看罢了。越是让我那父亲与兄弟知晓我浪荡,他们越是察觉不了你是我的软肋。这样...我行事时也能少点顾忌。”

他的这个解释虽然有些牵强,令李湘君略有些不满,但她还是顺着男郎的意思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两人在旁窃窃私语着,几乎无视了另一位女郎的存在。江呈佳看着宁南忧与李湘君腻腻歪歪的那股劲儿,心里便一阵无语,虽然知道那是男郎在做戏,可心底仍然有些不受控制的烦躁起来。于是,她一直低着头不去看这两人,努力呼吸,强忍着那股不快之意。

李湘君靠在宁南忧身旁,朝她投来一记轻蔑的目光,遂即拉着郎君扬长离去,满是挑衅与鄙视。

江呈佳站在廊下,听着耳旁的动静轻了下去,才缓缓抬起头来,眼看着一男一女的背影渐渐消失,她忽然有种失落伤神的错觉,仿佛自己被抛弃了一般,心情猛的一下糟糕起来。

彼时,躲在角落里看到这一切的吕寻,等着李湘君与宁南忧离开后,悄悄来到了江呈佳面前。

“阿秀姑娘...”

这个憨厚壮实的大汉来到她身边,尴尬的挠了挠头道:“在下精督卫良将——吕寻,想必您听君侯说过我。”

江呈佳点点头,没应话。

吕寻便接着说道:“主公归京前,曾传信给我。命我在您入府后,好好照顾您...”

“我们主公...平日里并非方才那样。实在是因为那南阳公主难缠,他不得已才会说出那番话语,并非对您无情。您与主公的事情...在下也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您对主公的恩情,吕寻没齿难忘,今后若姑娘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尽管吩咐在下即可。”

他态度诚恳的说完这番话,目光真挚的看着江呈佳。

女郎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不知是该赞扬吕寻的忠心,还是该骂他不够警惕。她淡淡道:“吕将军说这么多...可否先带奴婢下去休息?与君侯奔波的这段时日,奴婢已然筋疲力竭了。”

吕寻顿了顿,连忙点头道:“好、好...我这就为姑娘安排。”

说罢,他便朝侯府左边的游廊甬道上走去,江呈佳紧跟着他的脚步,一同朝左侧的偏院厢房迈步而行。

待来到无人的地方,江呈佳才稍稍松了口气,轻轻咳了两声,对身前的那位青年喊道:“吕将军请停步。”

吕寻肩膀一僵,立时蹲下了脚步,转过身子看向女郎,恭恭敬敬问道:“姑娘有何吩咐么?”

江呈佳看着他,扑哧一声笑道:“吕将军如此没有眼力...实在让我不放心呐。”

吕寻呆住,一脸不解的看着她,结结巴巴道:“阿秀姑娘?您、您在说什么?”

女郎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放松了一直压紧的嗓子,露出了真声:“你还没看出我是谁么?”

【两百七十六】再生折数

这声色轻缓,吕寻只觉得熟悉至极,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惊诧无比,盯着眼前的女郎,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半天才喊了一声:“女君?”

江呈佳点点头,笑道:“是我。”

吕寻眨了眨眼,只觉得不可思议道:“您怎么...?您明明在京城内,如何会出现在主公身侧?难道说,江府里的那位女郎是旁人假扮的?”

他说着说着,嗓门便不自觉地压了下去,小心翼翼的将四周环顾了一圈,确定无人后才安下心来,紧紧的盯着女郎看,盼着从她口中听到事情的原委。

江呈佳无奈的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江府之内的‘我’,是我的侍女假扮的。君侯在北地受伤,我如何能继续呆在京城里无动于衷?”

听罢她言,吕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眸中看向女郎的目光更多了层敬重与感激:“多亏了女君在主公身边照看,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熬得过边城那关大劫。”

江呈佳摆摆手道:“他是我夫君,照顾他本就是我的责任。若他有事,我也断不愿意苟活。你实在不用因为此事感谢我。反倒是你...吕寻。你怎可随随便便就同旁人说那南阳公主缠着君侯的事情?即便是救过君侯一命的人,也不该对她说出这样的话。万一...阿秀并不是我,而是君侯的政敌派来的细作呢?你该怎么办?”

吕寻听着训,满脸愕然的盯着女郎:“属下、属下...”

江呈佳松了松口吻,稍缓了缓语气道:“我并非要责怪你,你莫要介怀。只是若将来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哪怕是君侯带回来的人,你也得有戒备之心。”

吕寻尴尬的挠挠头,想起自己方才的那些话,确实暴露了许多外人不知道的事情,若听到的人不是女郎而是别人,说不准真的会出大问题。

他内疚的低下头,自责惭愧道:“您骂的对,属下方才的确言之有失。若换做寻常,主公见我如此,定要狠狠责罚一顿了。”

江呈佳略略压下眉眼,不再凌厉地瞪着他看,而是换了一种态度,抿了抿唇又说道:“还有...我不在,君侯身边出现其他女郎,你也不多问一句?竟这么着急帮他收揽关系?”

她带着点气恼,斜着眼瞥他,唇角拉平,看上去有点生气。

吕寻怔了怔,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女郎话中究竟何意。他性格耿直,做事经常一根筋,对感情的事情尤其不通,若不是红茶时刻在他身旁提点着,他恐怕比现在还要愣。

此时此刻,他身边没有旁人给予提示,一切全凭自己思量,便觉得万般莫名,十分苦恼。

江呈佳朝他翻了个白眼,无语一阵道:“罢了。留着你自己仔细想一想吧。”

说罢,女郎径直朝偏院的屋房行去,逐渐消失了身影。

吕寻呆若木鸡的立在庭院中,抠着后脑勺的一撮头发,想了许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心里顿时一阵腹诽:难道...女君是在怪他帮主公招待阿秀么?这不是...自己吃自己的醋?

这个憨厚老实的大汉顿时之间觉得哭笑不得。

江呈佳入了房舍,便乖乖的在书案旁等宁南忧处理好李湘君的事情后来找她。这一等,外头的天色很快便染上了一层昏沉灰暗。

她点着灯,凑着烛火随意拿了点丝线穿织编结,做着做着便忘记了时间。再抬头时,发觉屋子里已然黯淡下来,只剩下自己手边这盏烛灯燃起的一点亮光。

江呈佳不禁皱了皱眉头,从席座上起身用力的撑了个懒腰,长吁一口气。

等了这么长时间,宁南忧居然还没有来,她心中略感不适,愈发觉得烦躁起来,手中攥着刚刚打好的同心结花穗,沮丧的垂下了脑袋。

她倚在门口,望向黑沉沉的天空,掰起手指无聊的数了起来,不知自己数了几个数,直到被门口窜进来的凉风吹得打了个寒颤,才揉了揉肩膀,重新回到了屋子里。

就在她重新点了一支蜡烛,刚刚在书案前坐下时,廊下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江呈佳听到动静,立即放下手中的火折子,转身朝门口奔去,伸着脖子往外一瞧,便见甬道里站着一位垂头丧气的郎君。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周围,确认无人后才敢奔上前去,虽心中有些不悦,但她还是挤出了个笑容对他道:“怎么来得这么慢?李湘君又给你出难题了?”

宁南忧深眉紧蹙,眸光抬起幽幽的看向她道,沉默半晌一言不发。

江呈佳见他这副异常的模样,不禁觉得奇怪:“你这是怎么了?来了一句话也不说?”

男郎一动不动的站着,盯着她默默的看,眼神愈发的忧伤。

江呈佳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一脸狐疑道:“你到底怎么了?”

宁南忧低眸沉寂许久,才缓缓开口道:“阿萝...我恐怕暂时不能将你接回侯府了...”

女郎心中咯噔一声,迟疑的问道:“为、为什么?”

“皇帝遣派我与南阳公主以及付沉三人一同运送中朝四皇子刘琦的灵柩出境。刘琦即是鹧鸪。”

“什、什么?”

江呈佳愕然呆住,怔怔的盯着他看,脸色瞬即难看:“鹧鸪的身份...窦月阑已经调查出来了?”

宁南忧神色凝重的点点头:“是...在我们抵达会稽时,他便已查到了鹧鸪的确切身份,上奏密报给了皇帝。这件事情,廷尉府上下瞒得一丝不透。故而...连付沉也没有探听到消息。两日前,我归京的述职书刚刚送到皇宫,陛下便诏命付沉与李湘君入了南殿秘密商议此事,定了我们三人出使中朝,送回刘琦的灵柩。”

“为、为什么让李湘君也同去?”江呈佳只觉得腿软,心里烦躁郁闷到了极点。

“李氏虽与父亲亲厚,但毕竟是魏漕的遗孀,皇帝很重视她。况且此次前往中朝,不仅是为了将刘琦的尸体送回去,更是为了警告中朝国君收敛兵卒,需要三位有身份的人共同前往,才能打压中朝的气焰。为此,陛下特地恢复了我的郡王身份。”

宁南忧说着自己知道的一切,声音越来越小,低着头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所以...我们刚刚回京城不久,你就...又要离开是么?”

江呈佳声音干涩的说着,面色愈发惨白,眉眼之间处处透着一股失落之意。

“阿萝,你听我说...我并不知道皇帝会选择这个时候派我去中朝,我...”

宁南忧亦恼恨至极,他不想再与江呈佳分开,可眼下之势等同于魏帝逼着他领队出使,不给他任何推却拒绝的机会。

“不必多说了。”

女郎打断了他的话,低下眸淡淡道:“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不用觉得抱歉,我不会怪你。”

她努力克制着情绪,却仍然忍不住哽咽了两声,眼前蒙上了一股雾气。她尽量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垂着头不愿看他,却出声说道:“你安心去吧。京城的一切我会替你处理好的。你若有什么计划,尽管同我说。

只是...出使中朝难免又要耗费大半年的时间,路上定然凶险。中朝若得知消息,必定不会希望刘琦的灵柩顺利回国,极有可能派出密探刺杀。还有你的两位兄弟...他们从未放弃对你下手。

皇帝此时派你出使,恐怕亦是居心不良。所以,二郎你听着,这一路上我不求你迅速归来,只求你照顾好自己,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有关于你受伤的消息,让我安心留在京城等你归来...可好?”

她说完最后一句,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眼眶已然微红。

女郎红着眼眶,鼻尖也通红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怜惜心疼。宁南忧紧皱眉头,闭上眼睛,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温柔的哄道:“好。有你等,我一定归心似箭。你放心,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自己受伤。我会完完整整的回来见你...可好?”

江呈佳入了他的怀,便再也忍不住眼泪:“你上次去北地之前也是这么同我说的。每次说得都不算数...总是要受伤。”

“我这次...我这次发誓!一定不会受伤。李氏同行,王府便无需吕寻照看,我会将他带上。事事有他打点,你可安心了?”宁南忧小心翼翼的哄着她说道。

“我不跟着你就不放心。你能不能请旨...带着我一起去?”

她倚在他胸口,小声的央求了一下,两眼湿漉漉的望向他,一下子将郎君的心化成了一滩水。

宁南忧搂紧她,柔声说道:“好,我试试看?”

江呈佳微微弯起唇角,扑哧一声笑道:“你还真敢答应?这是什么时机?我还是与你保持些距离为好,以免皇帝更加防备你。”

女郎展开笑颜,依偎在他的臂弯中,紧紧揽着他的瘦腰,轻声嚷嚷道:“我只要你不再受伤就心满意足了。京城不能无人看着,吕寻不在,更需要有人替你时时盯着这里的形势。这次不论怎样,我也不能离开。”

【两百七十七】难舍难分

“更何况...我兄长也不在京城,留嫂嫂一人在江府,我亦放心不下。你安心去吧,此次的差事必得办好,否则不知你回来后,皇帝还会怎样刁难你。”

她一字一句的叮嘱着,语气里充满了不舍与担忧。

宁南忧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轻声细语的说道:“那你在京城安心等我回来。等李湘君离开,季叔便能回府了,我把他留给你,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你可以嘱咐他去办。”

江呈佳从他怀中钻出,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遂即踮起了脚尖,在他右侧脸颊上印下轻轻一吻,遂即放开了手,退后两步笑着对他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宁南忧深深凝望着她,依依惜别间,忍不住再次将她揽入怀中用力拥抱:“等我。好好照顾自己。”

他伏在她的肩头,鼻间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清甜的体香,心中情绪翻滚的厉害。院中柳絮飞扬,随着凉风飘转着,似阳光凝结成的珍珠,在白日之下闪耀着,像一只只小精灵似的跳跃着、飞舞着。

明明是一片美景,却透出悲凉伤感之意。

廊下,男郎与女郎相拥,仿佛想要留住这一瞬,天长地久的抱下去,永不分离。

半晌后,宁南忧终于舍得放开了她,眸中满是幽邃,再次揉了揉她的头道:“那我走了。”

江呈佳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温婉腼腆的笑了笑,柔声说道:“去吧。我看着你走。”

说罢,郎君深呼了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果断地转过脚步离开了这座偏院。

江呈佳目送着他消失在视野中,眼前雾蒙蒙一片,心口便如同揪起来一般酸涩难忍。

魏帝的旨意在他们回京的半个月前便已经传达了下来,圣旨存放在淮王府中。他们的车驾刚刚抵达这座匾牌仍是淮阴侯府的宅院前,就有人将消息传入了宁铮与魏帝耳中。

江呈佳在偏院等候的这一个下午,宁南忧与李湘君被皇帝派来的内监唤去了宫中得听此道圣旨。与皇帝在南殿会面后,两人还未出宫门,便有人将宁铮的消息带到了宁南忧面前。尔后,他们又马不停蹄赶去了淮王府,从宁铮手里讨来了那道出使的圣旨。

圣旨拿到手,还没揣热乎,付沉便已带着出使的团队来到了他的府宅门前,恭请他准备行装,待傍晚膳后便立刻启程。

于是,宁南忧几乎来不及反应,只能无奈的接下这桩任务。不论是魏帝还是宁铮,都已将一切安排妥当,让他毫无反抗的余地,只能顺从听命。

他匆匆而归,又匆匆离开,甚至来不及同江呈佳细细展开京城的计划,便要马上启程。空荡了许久的府宅,在一日之内恢复了生气,又在短短的一个下午中重新归于寂宁之中。

宁南忧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江呈佳便重新收拾起了行装,避开了王府护卫以及侍从婢女们的视线,从她熟悉的后墙小角处翻了出去。

此时此刻,她已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江宅,去见暖暖、去见千珊和沐云。

侯府车驾入京城的消息,不仅皇宫与淮王府第一时间知道,江府之内也立时得到了消息。沐云与千珊两人早就翘首以待,期待着江呈佳归来。

夜深之时,女郎偷偷摸摸溜进了江府之后的小巷之中,从时常翻墙的地方一跃而上,猛地一下扎到了宅中后院,闹出了一点动静。

府内看守严密,这一丁点的响声,便引来了几名护卫与侍从。

只听有人在院中的石子路上高喊了一声:“谁在哪里?!”

虽说是在自己家宅的后院,但江呈佳听到这声厉斥,也忍不住惊住,浑身僵硬起来。她速度极快,奔进一处假山后,在那片黑影中藏了起来。幸亏她对江府的构造了如指掌,否则实在不知该如何躲开宅中兄长亲自培养的这些精明似鬼、眼光敏锐的护卫们。

这群身手迅捷的郎君们寻着声音,瞬即找来了后院,四处查看着。江呈佳提着一颗心悬着一口气,甚至不敢呼吸。她重新变了装,如今扮得是一名小厮的身份。江府之内除了沐云、千珊与铁衣,再无旁人知晓她早在几个月以前,便悄悄的溜出了府,外人更是一无所知。

为了将阿秀这个人的身份彻底与江呈佳分离开来,即便是自己府内的护卫,也不能让他们知晓任何内情。故而,她必须悄悄的回到碧棠斋中,与假扮自己的人重新换回来,才可以保住这个秘密。

当院中的护卫搜寻到假山时,江呈佳将自己完全贴在了石壁上,一动也不敢动,心里盼着他们快些离开。

过了许久,外头才陆陆续续传来男人们的声音:“需是方才的风动,我们听错了。先等等,过片刻再来看看?”

“也罢。我们走吧。”

似是故意一般,这些郎君说得很大声,好像刻意想让她听见。

江呈佳挑挑眉,心底暗暗无语一阵。果然是她的兄长亲自培养出来的护卫,都如此的敏感警惕。她知道这些护卫是想引蛇出洞,悄悄躲在暗处将她抓获。

但女郎向来最不缺的便是耐心,这些郎君们的小伎俩,躲不过她的双眼。他们想抓人,她便偏偏耗着,躲在假山里不肯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远山亭旁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讲话声:“或许真的是我们听错了,等了这么久后院都没有人。”

“想不到七郎你也有看错眼的时候?”

“罢了罢了,去旁的地方巡视吧。”

那响动声渐渐落下,慢慢的消失于一片黑暗之中,沉入了冷寂。

江呈佳这才吁了一口气,偷摸的探出两只眼,来回在四周打量,竖耳听着四面传来的声音,直到确定那群护卫已经离开,她才小心从假山后走了出来,在树林的暗影中疾速穿行,向碧棠斋狂奔而去。

一盏茶后,她顺利的溜进了防备更加森严的碧棠斋,从院子的后方,绕到了主屋的窗台,伸手敲了敲窗朻。房内瞬刻传来了回音,有人朝窗旁冷声道:“谁?”

江呈佳即刻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于是悄悄推开了窗户,撑出了一条缝隙,向里面轻声唤道:“千珊?”

屋中的人愣了一下,惊喜的喊道:“姑娘!是你吗?”

江呈佳蹲在窗台下,耳旁的声音像雷电般突然炸开,震得她头晕目眩。

她顿时满心无语,捂着额头在窗下摇晃了几下。紧接着,头顶上那扇窗便猛地被推开,她再次被吓了一跳,呆呆的仰头望去,看着千珊那张兴奋的脸,忍不住感叹自己明智的蹲下了身子,否则恐怕要被这突然推开的窗户拍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江呈佳一阵腹诽,等千珊完全敞开了窗户,才敢缓缓的站起身来,干笑两声道:“你这架势...若不是我蹲在墙角,只怕要被你拍飞。”

千珊愕然一怔,遂即挠了挠头,睁着无辜的双眼冲她眨了眨,小声说道:“姑娘...奴婢只是太惊喜了。所以一时间...没把握住分寸。”

江呈佳温柔地瞪了她一眼,遂即攀着窗子爬进了屋子中。

屋中,铁衣扮作了她的模样,正坐在案前阅览书卷,眼瞧着她翻身跃进了屋舍,便立即起身相迎,先是伸手扶住了她,助她站稳脚步,后又欠身行礼恭恭敬敬的唤道:“铁衣见过阁主。”

江呈佳冲她微微点头,终于喘了口气,捏住面颊的边缘,将脸上贴着的面具用力撕了下来,透了口气。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她上前握住铁衣的双手,郑重其事的感谢。铁衣低垂着眼眸,唇角扬着笑,摇摇头说道:“为阁主办事...铁衣不觉得辛苦。”

江呈佳莞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遂即将她揽入自己的怀抱,深深的说道:“若无你们,我在京城恐怕寸步难行。不论怎样,我也要同你说声谢谢。”

铁衣浑身一颤,垂着的眸子顿时有了亮光。

江呈佳很会收揽人心,但确实待人真诚。正是因为她心地善良、视人平等、予人尊重,且给予发挥特长的机会,才会让诸多江湖高手死心塌地的追随,愿意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与铁衣深深拥抱,过了好一会儿才互相放开。江呈佳温声细语的对她嘱咐道:“夜深了,卸下你的容妆,且去耳房休息吧。这么多天,你紧绷着精神...应当身心俱疲了。”

铁衣乖巧的点点头应道:“喏,属下遵命。”

话音落罢,铁衣悄然转身,默默的退了下去。

江呈佳松了口气,遂而扭头朝千珊望去,却见这个姑娘一脸幽怨的看着她,仿佛十分伤心。

她不由一愣,奇怪道:“你怎么了?难道我回来你不高兴?”

千珊低哼两声道:“姑娘,你就只知道心疼铁衣,也不知道安慰安慰我...”

江呈佳呆住,凝神顿了许久,哭笑不得道:“你都多大了?还和铁衣争风吃醋?”

【两百七十八】慎重决定

千珊委委屈屈道:“你还怪我?你走的时候都没同我说一声,居然直接砸晕我...待我醒来时,人竟就这么不见了?姑娘,你可知当时我有多担心?”

她说着说着甚至哽咽起来,两眼冒着泪光,伤感至极:“几个月了...姑娘你在外头一点消息也没有,都是通过沐主子传信给我的...我明明才回人间,您就这么对我。即便现在回来了,对我也是一副淡淡的模样,难道我不该伤心么?”

江呈佳见她如此,心中顿时生出愧疚之感:“我、我并非有意让你这样难过。只是当时那样的情况,若我要溜出江府你肯定不同意,我只能出此下策。”

千珊抽泣着,似乎无法平复情绪:“姑娘...您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考虑考虑。幸而,沐主子的医术尚佳,将您的身体调养恢复了些,否则您如何能顺利抵达北地?”

她哭哭啼啼的嚷嚷着,抱怨着江呈佳的所作所为。站在她身前的女郎慌了手脚,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顿生无奈道:“我、我知道没有你们,凭着我身体的状况,根本不可能安安全全的抵达边城。千珊...你晓得我来凡间是为了什么。眼见他有难,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千珊哭了一阵儿,瞧着女郎肉眼可见的自责与懊恼起来,便默默的止了声,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叹了口气:“我知道您做的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我只是...只是心疼您从不顾及自己。”

千珊回到凡间后,几乎来不及和江呈佳相处,天天与沐云呆在一个屋子中,便从她的口中得知江呈佳是如何熬过寒毒侵袭脏腑的日子,又是怎样提心吊胆的度过那段看不见光明的时光。

听到这一切,千珊心疼至极,恨不得能替她受这些苦楚。可偏偏她的姑娘是个倔脾气,又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格,什么都不肯和别人说,什么都想自己承担,不愿麻烦旁人。

她含着泪,张开了怀抱,嘟嘟囔囔的说道:“姑娘想让我不再生气很简单...给我一个拥抱就好。”

江呈佳怔了怔,失笑道:“好。”

然而,没等她走上前去抱千珊,对面的小姑娘已经走了过来,将她牢牢抱住,细长的手指在她背后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着什么。

主仆两人沉寂片刻,千珊忽然在江呈佳的耳边低声说道:“陛下要让付沉、姑爷以及南阳公主立刻离京出使中朝的消息,已经在城中传开了。连云菁君也不在京城中,奴婢知道你一定很难受...没关系,姑娘,我与沐主子会陪着你,一起等姑爷和云菁君回来的。”

江呈佳抱着她,听着耳边的话,肩膀忽然僵住,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她在哄千珊,还是千珊在安慰她。

她顿生温暖与感动,低声轻柔道:“我知道。这次,我不会再擅自离开京城,让你们为我担惊受怕了。”

千珊闻言,心里落定了些,虽然已经猜到江呈佳留在京城最大的原因,是想要替云菁君和姑爷稳定朝堂与京畿形势,但只要她能留在江府,留在自己和沐云身边,一切都可以共同面对。

“好。”千珊小声的喃了一句。

江呈佳慢慢低下眸子,仍然满心愧疚。江呈轶出使占婆,薛青自然也跟着去了。明明她已经答应千珊,待到五月王军班师时,便为她与薛青操办婚事,可终究还是食言了。

边城闹出了瘟疫,军队没能按照预定的日期班师回京,一拖再拖,拖到六月尾末才将将整军归朝。而她与宁南忧亦是七月底才归洛阳,江呈轶与薛青更是直接离开了大魏,如此之态,千珊的婚事只能一推再推,又不知能在何时办成。她对千珊向来只有亏欠,却从来弥补不了什么。

正当主仆各自感叹时,主屋紧闭的屋门被悄悄的推开了一条缝。

身穿鹅黄色凌云绣纹曲裾的沐云捻着脚步走了进来,掀开珠帘便瞧见江呈佳与千珊相拥在一起的场面,于是笑道:“呦?这是在做什么呢?千珊、铁衣?屋外头的护卫已被我撤下去了一般,你们各自装得再要好,也无需这般抱着吧?”

江呈佳与千珊同时定了定,在一瞬间齐齐朝沐云望去。

屏风外的那位女郎瞧见江呈佳那张脏兮兮的脸庞,一时愣神懵住,遂即立刻反应了过来:“阿萝?!你回来了?!”

江呈佳眨眨眼,惊讶道:“奇了怪了,你是怎么一眼看出来我不是铁衣的?”

沐云哼哼两声道:“我毕竟与你生活了这么多年,如何不知?难道你我儿时住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假得不成?如果说这世上谁最了解你,除了千珊,恐怕...连覆泱与阿轶也比不过我。”

“好好好。”

江呈佳笑呵呵的牵起千珊的手,走到沐云身边又牵起她的手,软声细语道:“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密友。有你们在身边,身边纵是万千风景也都黯然失色。”

一句话,把两位女郎都哄得开心了起来。

“只要你回来就好。不必如此夸赞我们。”沐云傲然抬起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嘟囔着说道。

江呈佳莞尔芳然,心底软成一片,几月来积累的疲惫与忧虑,在见到她们后便统统烟消云散了。

沐云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道:“你回来的正是时机。”

声音落罢,沐云反手握住江呈佳的手掌,牵着她与千珊往屏风后的卧间行去。

三人围着书案跽坐而下。

沐云收起笑容,郑重严肃的同江呈佳说道:“阿萝,你兄长离京之前告诉我。付博已渐渐收敛了一切锋芒,邓氏倒台,魏帝不想再失去付氏的辅助,便压下了邓氏与付氏的那笔烂账。窦月阑拿着那卷你偷出来的账簿已查到深处,呈上断案文书后,却被魏帝按下不提,生生的掐断了廷尉府抓住的那些线索。

如今,窦月阑虽然掌握了证据,可这些东西上呈至皇宫,却杳无音讯。这便说明,魏帝根本不想理会。然则,若将来宁无衡登基,重建朝廷机制,更改大魏法度,付氏则是最大的阻碍。故而,付博不得不除。阿轶让我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时时刻刻盯着付氏的举动,他预备出使归来后,便对付氏出手。

只是,我眼观着朝堂局势,以及魏帝对付博的包庇,觉得此事恐怕十分不易。即便水阁已经按照那卷账簿追查到了一些线索,掌握了付氏的诸多不法证据,但...要想在邓氏倒台后扳倒付氏...”

沐云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眼神深邃,冲着江呈佳默默的摇了摇头。

她顿了片刻又道:“我心里急,想帮阿轶做些什么,可放眼望去,如今江府竟寸步难行。你回来,正好同我一起想想办法,看看如何助阿轶一臂之力,帮他解决付氏?”

“兄长的想法正与君侯不谋而合。付氏不除,他的计划也无法进行下去。我这次回来,没有选择继续跟着君侯离开洛阳,也是为了此事。怎么对付付氏,我心里倒是有了主意...”

沐云睁大眼睛,惊喜道:“真的么?”

“不过...”

下一瞬,江呈佳便将话锋转了个弯,一脸严肃的说道:“我所想的这个方法,或许有些难办。事情做下去,不一定能够成功,但若败露...江府很有可能会被牵连。”

沐云听得云里雾里,没懂她的意思,结结巴巴的说道:“什、什么意思?”

江呈佳细细想了想,遂即将沐云与千珊拉近了些,压着嗓音叽里咕噜说了一番。

这两个女郎听着,吃惊的睁大了双眼:“你...你要这么做?”

江呈佳凝眸,眼底沉沉漆黑一片:“付博此人工于心计,行事作风狠辣无极又处处圆润小心,若不用更加极端的方式对付他,只怕我们都会被他牵着鼻子走,被付氏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说的是这个理。确实如此...”

沐云赞同的点点头,紧蹙着眉头,认真仔细的考虑了一番,才决定道:“好!如此!我们便共同行事,定要折断付氏这棵早已腐败的老树!”

她信誓旦旦、兴致冲冲。江呈佳默默望着她,心里却又有另外一层想法。她如何计划的这件事,虽然不想瞒着沐云与千珊,但也不愿她们二人身陷险境,在拿着整个江府做赌注的同时,她也悄悄的谋算着如何才能让江府上下上百人即使在事败后亦能逃出生天,保住性命。

沐云道:“事不宜迟,你既然已经打定主意,明日便将拂风唤来府中,好好计量、商议此事吧?”

她并没有发现江呈佳的异常,而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筹谋这桩大事。

坐在沐云对面的千珊,却在无声之中,悄无声息的捕捉到了江呈佳在某一瞬时露于表面的忧虑之情。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记下了女郎的这点古怪之处。

【两百七十九】诸多疑问

“不过...”

正当千珊的注意力全在江呈佳的一举一动上时,沐云突然转了话锋,庄重且严肃的对她们说道:“此次筹谋,我们三人共同承担。阿萝,你莫要想着一个人单干。”

江呈佳微微一惊,心底的那点心思瞬间被戳破。她看向沐云,便见这女郎目光犀利的盯着自己,板着一张脸不容她有半点犹疑。

她略有些无奈的抚了抚额头道:“我知道...”

沐云又乘胜追击:“你嘴上知道,心里也得有数。这次,我和千珊会牢牢的看住你,绝不允许你再做这种孤注一掷的准备。”

千珊听着,亦一脸严肃冲着江呈佳连连点头,十分赞同道:“沐主子说得对。姑娘,你千万别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江呈佳沉默一阵,眼瞧着两位女郎都眼巴巴的盯着自己看,便只能妥协道:“好。”

说罢,千珊与沐云同时松了一口气。

这厢刚刚静下来没片刻,屋堂之中再次响起说话声:“还有一件事情,比之对付付博更为要紧,应当是我们现下立刻该解决的。”

沐云那对细长的柳叶眉小心的拢在一起,凝神说道:“在你回府的半个月之前,淮王府的那位王后曾与南阳公主李湘君一同前来府舍看望你,似乎是得了宁铮的授意,特地过来的。淮王后自宁南昆被贬之后,一直憎恶于你,根本不可能好心前来探视‘生病’的你。我和千珊都觉得此事或许有些蹊跷。莫不是你此次偷偷溜出京城,没有将身份掩藏彻底,令宁铮的暗探或是安插在君侯身边的眼线察觉到了什么?”

江呈佳愣了愣,收敛神色,苦起一张脸:“我自认易容并无任何问题。此次我化名阿秀,称作年谦的侍女,贴身照顾君侯,还特地传出我俩定情的消息,应当是蒙混过关了...会不会是淮王后王氏与李湘君想看我的笑话,才会特地来我们的府上?”

“应该不是...”沐云摇了摇头,朝千珊瞥去一眼继续说道:“淮王后领着李氏前来时,并无趾高气扬之态,反而处处试探,若非铁衣本就是按照你的性格脾气培养出来的,再加上李氏与淮王后都不了解真正的你,恐怕瞒不过她们的眼睛。当日那李氏时时逼问,简直像是已经认定你不在府中。幸好铁衣这些年一直暗中跟随你,算是应付了过去,打消了李氏的怀疑。”

沐云的一番话让江呈佳陷入了沉思,她隐隐觉得...或许真的是宁铮察觉了什么奇怪之处,令他怀疑阿秀就是她,故而才会让淮王后与李湘君前来试探。

她开始回想这一路上与宁南忧到底有什么地方露了马脚。她低着头,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的敲了起来,纤细小巧的指节点在衣饰上,仿佛在拨弹着古琴一般。

她回忆了许久,终于记起了什么,远青入黛的长眉默然扭曲起来,沉吟道:“我与昭远身在凉州境内的驿站时,曾有一名身手极好的黑衣客伏在青瓦上偷听。后来,我曾让烛影与昭远身边的一名侍者暗中排摸查访此人,却并没有在平定王和雍州刺史带来的护卫与军兵中查出此人。尔后更是因为诸多琐碎之事不了了之。或许...正是这人听到了什么,返京抵达淮王府,禀报给了宁铮。”

这一路上,江呈佳虽然紧紧追随着宁南忧的脚步,但也时时刻刻派人同沐云传信,与京城保持着联系。故而,北地与凉州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沐云与千珊基本上都了解。

沐云点点头道:“这么说来...一切便能解释。”

“只是...我反反复复细想,似乎好像在这名黑衣客潜伏在屋顶时,我与昭远并没有说什么秘密之事...”

江呈佳又有些迟疑,斟酌一番,仍觉得凭着当时的那些话,这名黑衣客不至于察觉到她的身份。

千珊在旁,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眼看案边的女郎们都陷入了沉思,便提醒道:“不论这黑衣客到底发现了什么异常,摄政淮王都已经起了疑心,如此一来...他必定会想知道‘阿秀’到底是怎样的人,又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才能让姑爷留在身边。近几日,摄政淮王一定会想个理由去姑爷的府宅看一看这位‘阿秀’。姑娘,我们需早做准备才是。”

沐云在旁点头赞同道:“千珊说得极是。唯今我们要做的,便是想想如何打消宁铮的疑心。”

江呈佳轻轻嗯道:“这确实是要紧之事。幸而宁铮并未亲眼见过我所扮的阿秀,让铁衣易容成阿秀的模样,明日天亮之前悄悄潜入昭远的府宅内,先在那里待命吧?”

“至于时机...魏帝为了让昭远护送鹧鸪的灵柩前往中朝,特地恢复了他的郡王身份。虽然使团走得很匆忙,魏帝没有为昭远重新操办封王仪式,但...我还在京城。过不了多久,魏帝便会写下一道旨意,册立我为睿王王妃,撤掉淮阴侯府的牌匾,换回御赐的睿王府匾额,命我搬回睿王府居住。宁铮一定会趁此之前,先前往试探。我们可以在那时以拿取衣物为借口,回到府宅中,让‘阿秀’与‘江梦萝’同时出现在宁铮眼前。”

沐云手撑着下巴,紧锁眉头说道:“恐怕这样不足以完全打消他的疑虑,水阁有诸多擅长易容之术的人,这一点宁铮是知道的。我认为他会想尽办法让身边的人试探铁衣是不是以面具改换了容貌。”

“我亲自为铁衣上妆,再用我亲手制作的面具,便能抵挡宁铮的那些花招,再者...你是不是小瞧了铁衣,她毕竟是兄长按照我的品性、身材以及武功一比一培养训练出来的。虽说她的武功不及我,但也是大魏数一数二,在江湖上能登上榜的,怎么可能任由宁铮接近?”

江呈佳对铁衣充满信心,低声轻说,打消了沐云的顾虑。

千珊仍有些不安,于是提议道:“虽然如此说,但我们也不能完全依赖于铁衣,万一中间出现了什么意外,恐怕事态难以控制。姑娘...不如我们这样,安排几名尚武行的高手暗中潜伏在铁衣身边,在危急时刻替她解围?”

“也罢,多一重安排也就多一层保护。”江呈佳点点头,同意了千珊所说。

夜色渐深,沐云抬眼匆匆望了一眼窗外,遂即垂下眸子道:“后半夜再让人唤铁衣过来吧。她这些日子累极了,让她多睡会儿。”

江呈佳没应话,算是默认。

千珊倚在案桌前,说起京城最近的事情,心底存着的那些疑惑便蠢蠢欲动起来,于是她向女郎问道:“姑娘...你可知那位廷尉大人窦月阑调查鹧鸪之案,最后公布天下的结案文书是如何写的么?”

江呈佳一怔,有些意外的看向她道:“你怎么突然提及此事?”

千珊却直起身子道:“难道姑娘你不想知道嘛?”

“没什么特殊的。左不过是说...说鹧鸪之死与当年孟灾闹出的战 乱有关。”

女郎毫不犹豫的说着,明明没有见过那结案文书,却十分自信。

千珊瞠目结舌的看着她,惊奇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江呈佳叹道:“窦月阑的结案文书,皆是君侯的一手杰作,我怎会不知?”

“廷尉府的调查方向,竟是君侯引导的?”

“自然。若他不加以引导,恐怕就会掉入宁南清所设的陷阱之中,成为杀害鹧鸪的直接凶犯了,那么以魏帝的性格,你觉得能放过君侯么?他当然要设下圈套,将线索引向孟灾。乌浒政权更替,孟灾身亡。人既然已死,那么将这脏水泼在孟灾身上,当然不会有人会说什么。”

“原是如此。难怪...鹧鸪明明是宁南清所杀,窦月阑的这份结案文书公布于京城时,我还吓了一跳,想着要不要提供点线索,让廷尉府继续查下去。原来这是姑爷提前就设计好的。不过...为何姑爷不帮窦月阑调查宁南清?他明明可以依靠此事再给宁南清重重一击啊?”

“今年宁南清与宁南昆封地闹出来的风波已令这兄弟二人吃了大亏,皆离开了京城被迫前往封地,若君侯再暗中引导窦月阑查到宁南清头上,难免会遗留一些痕迹,若是让宁铮察觉,岂不是捐本逐末?”

她这样分析后,千珊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才明白过来。

“还有、还有...姑娘。在你还没回府之前,我与沐主子从拂风口中得知一则消息。姑爷,似乎暗中向摄政淮王传递了一些不利于江府的言论。拂风说,姑爷好像意图让摄政淮王以为云菁君这两年在朝堂上的作为,是他暗中引导出来的结果。且姑爷还将诸多针对邓氏做出的事情都推到了水阁头上,令摄政淮王更加忌惮江府与水阁...这样下去,真不知会为水阁与江府招来什么灾祸...”

【两百八十】惯会做戏

“这本就是他原本的计划...”

江呈佳听了千珊的话,脸上的表情并无任何变化,眉目间反而多了丝温柔:“而且他这样做,不但不会为水阁与江府添麻烦,反而暂时为我们求得了一张保命符纸。”

千珊不解道:“什么意思?”

江呈佳笑而不语。

沐云抬头瞥了眼一脸懵的千珊,无奈的摇摇头,对她解释道:“君侯越是这样说,淮王便越觉得江府以及水阁还有可利用之处,不必着急铲除。若哪一天,淮王觉得我们江氏没有用处了,只怕会倾尽淮国之力对付整个江府,哪怕不能伤及水阁根基,也要让我们在二三十年内无法再踏入朝堂半步。所以...你家姑爷才会如此打算,看似是将脏水全都扑到了水阁头上,实则...却是真心实意为阿轶和阿萝着想。”

千珊闻言,将这些话仔仔细细斟酌了一边,才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她突然停住,不敢继续往下说,偷偷看了一眼江呈佳,便预备转开话题。

谁知身侧女郎却清楚她要说什么,大大方方道:“你不必遮掩。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但是千珊,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他既决定了自己的心之所向,便不会在对我们出手...”

江呈佳坚信宁南忧绝不会做出伤及她与她所珍惜爱护的人的事情。

千珊乖乖的点点头:“我也知道姑爷的性子,但是...姑娘,这世上我不信任何人只信你。”

这话一出,倒是令江呈佳微微愕然,沉寂半刻,她失声笑道:“我知道。”

沐云坐在一旁,在主仆二人之间来回转看,嘴角的笑意始终扬着。她晓得江呈佳与千珊之间的主仆之情,已经超越了友情成为了亲情,甚至比之亲情还要更加深厚。纵然是她,在江呈佳心里的地位,恐怕也比不及千珊。

想想那过去的一千多年,凡间的所有孤单与痛苦都是千珊陪在江呈佳身侧不离不弃的与之一同承担的,单单是这件事,便足以看出两者之间任何其他人都无法介入并超越的深厚情谊。

所以,她从不会嫉妒江呈佳对千珊的好,只会默默欣喜。

“你们两个,怎么才相聚便如此肉麻?”沐云笑着打趣道。

一句话,让两个姑娘同时红了脸,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啦。不单铁衣需要休息,你和你!你们两个也需要好好休息一番。如此...午时一过,才有力气行事。”

沐云开着玩笑的同时,也招呼着主仆二人分开休憩。

碧棠斋的灯,在三个女郎窃窃私语的声音中熄了下来,逐渐沉入宁静之中。

翌日。

出使中朝的队伍将将离开京畿,魏帝的一纸诏书果然便如江呈佳所说,递来了江府。册封王妃的仪式在三日后于正北宫中进行,由皇后亲自操持。可谓是皇帝对江氏一族特赐的殊荣。

彼时,铁衣早已按照江呈佳所说,易容成阿秀的模样,住入了还未更名的睿王府之中。为了更好的行事,江呈佳、沐云与千珊三人与住在客栈中的季先之取得了联系。恰好,为了册封之事,季先之必须回到王府操持事宜,正与三位女郎的想法契合。

帝诏传至江府后的一日,宁铮真的像江呈佳事先预料的那样,摆驾前往了仍挂着淮阴侯府匾牌的府宅中,美其名曰:襄助睿王整肃府邸。

他入了王府,季先之便立刻派人去了江府传消息。江呈佳当即抓住时机,带着一众婢女驾着牛车赶了过去。

时间到的刚刚好。江呈佳领着千珊、红茶、水河、小翠、雀儿等人刚刚踏进堂厅,便见宁铮在会客间内召见了“阿秀”。

这女郎做戏十分有一套,瞧着宁铮坐在堂前,立刻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遂即提起裙摆在厅中央跪下,行跪拜大礼,恭恭敬敬的向那气质华贵的中年男子唤道:“儿媳不知父王驾临,唐突入厅实在失礼,在此向父王行跪礼,望父王恕罪!”

她礼数做得极其到位,让人无可挑剔。

宁铮也十分惊讶,不知她怎么这样凑巧的回了睿王府,眼见她朝自己下跪,紧蹙的眉头不由抽了抽,似乎很是排斥,他轻轻咳了咳嗓子,漫不经心的启声:“起身吧。听王后说你身子不大好,如今将将好了起来,就莫要跪着了。”

很快,他安定下来,余光撇着站在一旁的那名唤作阿秀的女子,又转眼瞧了瞧江呈佳,略挑眉梢心想:正好趁着这个时机看看这两人是否有异常。

他是因为怀疑阿秀即是江氏女所扮,才会突然兴起来了睿王府,可如今这两人就站在他面前,反倒让他有些质疑起自己来,但转念一想,这江氏女极会伪装,又是江湖儿女,易容这种把戏手到擒来,她身边的人亦都是水阁精心培养的,说不定此时此刻这个“阿秀”即是她的手下改换容貌而来,毫无痕迹的替换了江氏女,为的便是解除他的疑心。想到这里,宁铮忽然觉得,江氏女今日这样凑巧的回府,或许正是因为“阿秀之事”。

这个长相儒雅英俊、穿着打扮雍容至极的中年男子此时此刻凝起了一双寒眸,如冰刀般的眸光扫在了堂前的两个女郎身上,周身气息瞬间冷到极点。

江呈佳明显感受到了她的威压,但她并不在意,反而应着他所说,优雅而自然的提着裙摆起了身,满脸微笑的看向他。紧接着,她将眼神瞥向了厅中右侧站着的另一名女郎,仿佛是无意间注意到这位女郎一般,故作惊讶道:“这位姑娘是...”

“阿秀”转过身,凉薄的眸子看向她,略带了些敌意,却仍然温和有礼的向她欠了欠身道:“奴婢参见王妃...”

江呈佳锁住眉头,缓步走过去,眼瞳略略向下,高昂着身躯,站在“阿秀”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看似温婉实则从骨子里迸出一股冷冽之意,对此女亦满是不喜。

她凝望了“阿秀”片刻,倏然扬起笑意,敞声说道:“我多月未回王府,竟不知道南阳公主为君侯留下了这样一名貌美的侍女?”

闻听她略有些尖酸刻薄的话语,宁铮冷冷哼笑了一声,浑厚的嗓音遂即响起:“睿王妃难道不知?这是昭远那孩子亲自从北地带回来的侍婢。据说...他战场受了重伤,是此女衣不解带的贴身照顾,才得以捡回一命。”

江呈佳望向他,低眉顺眼的听着他说话,尔后满是惊讶道:“竟是夫君的救命恩人?真是失礼...多亏父王提醒,否则儿媳就要对不住恩人了。”

“这件事,昭远居然没有写信同你说?”宁铮冷眼盯着她,低声试探着。

江呈佳的反应倒是十分自然,脸上的愕然与惊异不像是装出来的,令他完全看不出破绽,一时之间他亦拿不准到底是什么情况。

“说来惭愧...儿媳不能笼络大王之心,令他对妾生出了厌恶之心,已有许久未曾与大王见面了...更不知他身边之事。”江呈佳默默的垂下了头,落寞沾染全身。

宁铮紧紧盯着她,不知上下打量了多少次,真是一点也看不出破绽。他心里想:如若她说的一切不是真的,那么这女子也太会做戏,只怕连戏班里的伶人都比不上她。

江呈佳抬眸,眼底已沾染失意,甚至蒙上了一层泪光,声泪俱下:“父王...儿媳无能,无法孝顺公婆,亦不能照顾夫君,实在有违妇道,愧不能抑。当日儿媳不该因为南阳公主入府之事而与大王置气,不顾大王颜面回了娘家,但愿父王为儿媳做主...让夫君允准我回归王府吧...若如此儿媳愿意受罚,以平心中之愧。”

说罢,她再次跪了下来,自顾自的朝宁铮磕了个头,起身时满脸憔悴。

宁铮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郎,心里默默腹诽:难道昭远那孩子真的锁住了这江氏女的心,竟让她如此念念不忘,自请责罚也要重新回到睿王府。

他冷眼看着,愈来愈觉得江氏女不像是在做戏,可仍然疑心不过,淡淡的瞥向一旁的“阿秀”,一言不语。

江呈佳瞧着宁铮的神色,黑眸一转,继续磕头。

宁铮看着,慢慢的眼底起了一丝兴味:“你起身吧。不是说生病了么?这样跪着,若是在堂上晕倒,叫寡人怎么同你兄长交待?也不必受罚了。昭远恢复了郡王之位,册封你为睿王妃的诏书也已传到了你们江府。你如今乃是名正言顺的睿王府女主人,自然能够回来,有皇帝陛下撑腰,昭远不敢违逆圣意。”

“不过...”

他忽然转了个话锋,看戏般将眼神扫向“阿秀”,低声道:“三妻四妾很正常,昭远这孩子喜爱女色,你平日要多加容忍,才是为妻应当做的。”

江呈佳顺着宁铮的目光朝阿秀望去,愣了好一会儿,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结结巴巴的说道:“若...若夫君心爱阿秀姑娘,儿媳亦可替夫君操办纳妾之事,绝无怨言。”

【两百八十一】堂厅周旋

宁铮诧异的朝她看过去,慢慢露出讥讽的笑意,言语间颇有玩味之意:“寡人倒是没想到,睿王妃这样大方?看来昭远娶你为妻是他的福分。”

江呈佳失意道:“儿媳已因南阳公主同夫君起了争执,致使如今这样的情况,自不敢再犯同样的错误。夫君喜欢的人...儿媳接纳便是,只求能重新回到睿王府中伺候夫君。”

宁铮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遂而轻声道:“既如此...寡人便成全了你的一片痴心。这名婢女就由寡人替昭远纳入睿王府,择日抬成妾室。不如...就将时间安排在册封礼的翌日,这样对昭远那孩子也算是双喜临门?睿王妃,你看这样办可符合你的心意?”

江呈佳的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低着眸轻轻转着黑眸,眼底透出一丝冷笑,转而立刻变了脸色:“儿媳无有不依,但请父亲做主安排。”

“好,睿王妃难得有这样的心思。既如此,寡人更要好好安置这位姑娘。来人!传寡人的命令,婢女阿秀救护睿王有功,即日起寡人便收其为义女,定于后日迎其入睿王府,抬为贵妾侍奉睿王。”

“这名头有了,寡人也该赏她一副王府夫人的衣饰裙裳才是,就将当年曹妃受封时穿过的那套服饰取来,赏给阿秀。”宁铮一连说了好些话,字字刺耳。

江呈佳竖耳仔细听着,心里暗暗为曹氏叫不平。当年曹秀册封为淮王侧妃的冠服乃是明帝下旨命针工局连夜精心所制,其上珠彩华贵流溢、尽显雍容,虽礼制上是依照侧妃的朝服所定,可不论是做工还是花纹绣织连如今的淮王后王氏受封时的冠服都比不上。宁铮却这样轻易的赏给了“阿秀”,真是无极讽刺。

虽说这套冠服曹秀十分厌弃,受封侧妃那日穿过后,此后任何重要场合她便再没碰过,宁愿旁人说她目无礼法,也不愿穿这毁了她一生幸福、将她永远禁锢在淮王府中的侧妃服饰。

但这冠服,说起来好歹也是明帝亲赐,代表着无上尊贵与荣耀,如今却被宁铮当成一件无用的物件随意赏赐,传出去,会令曹氏与宁南忧在大魏便更加难以自处。

宁铮心底,曹秀根本没有半点地位,只是一件如同这朝服般可以随意丢弃的“物件”而已。

“睿王妃,寡人如此做,也是为了你们夫妻好。只有让外人看清楚,你是如何替昭远这孩子礼重恩人的,方能弥补这将近一年来你们之间亏失的那些情分。”

江呈佳咬牙切齿的忍着心中的烦躁与怒意,惨白着一张脸色,神情凄凄道:“这位姑娘...本就是大王的救命恩人,父王你能如此安置...十分妥当,儿媳并无异议。”

宁铮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便一阵舒心,他奈何不得江呈轶,能在其亲妹心底添堵,也是一件畅快事。当然,忙着羞辱江呈佳的同时,宁铮也没有忘记试探阿秀印证心底的猜测。

那范离听着宁铮的吩咐,连忙唤人将那套早就准备好的侧妃冠服递进了内堂之中。

江呈佳眼瞧着淮王的人早就备好了那件珠翠满星的华服,便知即使今日她不来睿王府,宁铮也早已打算抬“阿秀”为贵妾,以此趁机试探此女究竟是什么来路。当然,除了这一层图谋外,宁铮还有旁的想法。不管这个“阿秀”如何,只要成了妾室入住睿王府,便能在江呈佳与宁南忧之间插上一把不能轻易拔除的利刃,使得他们两人永远无法合为一心,这便达到了他防范江氏的目的。

她眯眼一敛,眸光中多了丝厌恶。若不是她心里清楚阿秀到底是谁,又早与宁南忧互通心意,清楚知晓郎君的品性,宁铮这招便是百害而无一利,相爱却互相不信任的夫妻绝对逃不过这个陷阱。

宁铮并不知道当年曹秀生产的真相,明明心底认为宁南忧就是他的亲生之子,却处处提防、处处为难。

就算抛开那些故人恩怨不论,造成宁南忧幼时悲苦,形成如今这样敏感多思、悲愁悯然的性格的罪魁元凶,仍是宁铮。即便不说宁南忧,再来谈谈宁南清与宁南昆。

这兄弟二人,宁铮亦不放在眼里,该利用的利用,该防范的防范。尽管平日里他最宠幺子宁南昆,却也只是为了笼络琅邪王氏,让王氏一族死心塌地追随于他。

身为父亲,他半点也没有尽到责任,可谓是虚伪凉薄至极。

随行的小厮埋着首将冠服递到宁铮面前,只见他略略颔首道:“当年,寡人的曹妃穿上此衣,可谓风采卓然、羡煞群芳。阿秀姑娘身形窈窕、样貌出众,要不要在入我宁氏府堂前,先试试看这套衣服?嬷嬷,将阿秀姑娘带下去更换服饰。”

这时,旁侧一直未吭声的“阿秀”才慢慢转身,朝着江呈佳与宁铮看来,谦卑恭顺的行礼欠身道:“奴婢深知睿王妃与淮代王的好意,只是奴婢救治睿王殿下并不为嫁入王府。

奴婢跟随医者行医多年,早已是半个江湖人,恐怕无法适应京城的规矩,更怕侍候不好睿王殿下...请两位贵人恕罪,奴婢不愿为王府侍妾,更不敢试穿这般华贵的冠服衣饰。”

宁铮微挑眉头,意外道:“倒是难得,你竟不想嫁给昭远?难道你对那孩子并无情意么?”

“阿秀”不卑不亢道:“奴婢...是对殿下有情。”她供认不讳,却话锋一转道:“只是奴婢自由潇洒惯了,纵然心中有情,也不愿被拘束在王府之中。殿下他,待奴婢虽好,却已非一心之人。而奴婢曾向佛祖求过,今生今世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故此...殿下并非奴婢心中最佳的夫婿人选。”

堂上众人听着,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想着:这女子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淮代王面前说出这般不知规矩的话,多么可笑、多么幼稚。

江呈佳低着眸,脸上的表情毫无改变。因为这话正是她教铁衣这样说的,因而她并不意外。

宁铮却因“阿秀”的这些话愣住,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看向她的眼神变得冷漠而刻薄,似乎因为此女联想起了一段遥远而陌生的记忆。

半晌过后,他突然嗤笑一声道:“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婢女也想追求这种荒诞无稽的感情?也罢,你若不愿意与昭远做妾,寡人也可以答应。只是有一桩事情,你不可拒绝。

纵然...你不能成为寡人的儿媳,这套衣饰也赏赐给你了。不必觉得贵重,只是一套衣服罢了,寡人的淮国多得是。然则,于你而言,恐怕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华丽的服装。寡人送予你,不论你是将它出手当卖,还是重新裁制新衣,寡人都默允了,绝不会有人寻你的麻烦。如此...也算是寡人替昭远报了你救他一命的大恩。”

宁铮将话说得无比圆满,让“阿秀”几乎找不到任何机会拒绝,只能点头道:“这...奴婢受之有愧,但既然代王如此说,奴婢亦不敢再拒绝。奴婢...谢代王赏赐之恩。”

“你若要谢恩,便跟着寡人府里侍候贵人的嬷嬷下去更换衣饰吧。这件琉璃裙...很久很久未曾见过阳光了,寡人想瞧一瞧。”他一边执意要求“阿秀”换上冠服,一边又有淡淡的惆怅之色,好像记起了一段令他半是甜蜜半是忧伤的回忆。

“阿秀”拗不过他的要求,从小厮手中接过这套冠服,拿在手犹如烫手山芋。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堂厅上仍然跪着的江呈佳轻轻咳了一声,仿佛在向她示意着什么。

“阿秀”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答应道:“代王盛情,奴婢怎敢却之不恭...既如此,奴婢便跟随嬷嬷前往偏阁耳室换衣。”

宁铮再未应她,而是将目光重新转向了江呈佳,盯着她,终于想起问她:“寡人还没问睿王妃,怎么今日突然想着回府了?又如此巧合的正与寡人撞上?”

他始终觉得江呈佳今日的突然出现是此女精心安排过的,目的是为了那个换做“阿秀”的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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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八十二】引忆往事

于是,将怀疑的目光打在女郎身上,不断的上下扫视着。

江呈佳装作愚钝,不去猜度宁铮究竟何意,而是一脸郑重的回答道:“儿媳...正是因为接到了陛下的册封诏书,才会想着回府,拿一些暖暖年节时所穿的衣物。陛下说了...儿媳册封王妃当日,暖暖亦会被册立为郡主。然则,因她年岁太小,针工局不好赶制繁杂沉重的吉服给她穿,便告知儿媳,暖暖只需要穿除夕夜宴后迎新年的冠服便可,这也符合礼制。所以...儿媳便想着回府来取。竟这样凑巧,正与父王相见了。”

她将一切解释的恰到好处,仿佛她今日回来真的只是偶然罢了。

宁铮将信将疑的看着她,眉头扬起,未再理会她,而是在堂上默默等着“阿秀”换上衣饰出来。

会客堂厅内陷入一片沉寂之中,气氛猛地坠入了冷寒之中。

江呈佳就这么跪着,跪得膝盖开始发酸,腿部传来麻涩之意,才稍稍有些支撑不住。

就在此刻,“阿秀”及时仙身,穿着那衣摆边连绣了六瓣荷花花瓣的炫彩琉璃裙,拢了一个云穗发髻,戴上银光闪闪的七凤五珠冠,冠上垂下细碎闪耀的流苏,在阳光的映衬下,似云天青际边降下的天女般夺目。

那张原本江呈佳觉得略有些普通的面容,在精致雍容的服饰衬托下,竟美得很有特点。

坐在堂上的宁铮看见这一幕,直接从席座上站起了身,惊诧的盯着外屋院中那迈着莲步缓缓走来的女子,一时失神居然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这动静响彻大厅,江呈佳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看向宁铮,便见他一脸愕然,双目瞪直,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他害怕的画面。

她不由自主的锁住眉头,只觉得奇怪,于是再次朝门前的“阿秀”望去,盯着看了很久,在晃神之间,倏然觉得“阿秀”这一身打扮后,在气度和神韵上,竟然与曹夫人有那么五分的相似。

江呈佳一骇,忽然明白宁铮为何会如此恐慌惊讶,原是从“阿秀”身上看到了曹夫人的影子?

宁铮失神良久,才稍稍缓了过来,脚腕一软,仓惶扶着身前的书案,重新跽坐在席团上,不停地大口喘气。他的眼神凌乱起来,久久无法平静,双手握紧成拳,死死咬着牙根。

江呈佳悄没声的打量着他的脸色,心里莫名忧虑起来,她抬眼朝已经迈过门槛走到堂厅中央的“阿秀”,总觉得自己或许为曹夫人惹了一桩麻烦事。

屋子里冷了片刻,正座上的宁铮才慢慢平静下来,他低声说着,音色有明显的颤抖:“这套衣饰,很适合阿秀姑娘。果然....寡人没有送错东西。只是单单这一件,也报不了你救了小儿一命的大恩,你既然不想入王府为妾,那么寡人便赏赐你黄金万两,令你能与你跟随的那位医者畅游江湖吧。”

他言语间不知怎得居然有一股甘心放手的深情之意,说着说着,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扭曲古怪,让江呈佳看得心惊胆战。

“阿秀”怔了怔,不再拒绝:“奴婢谢代王之赏。在此叩谢代王大恩。”

说罢她即刻跪下,朝宁铮俯身跪拜行大礼。

这时,跟在她身边一道来到堂上的衣饰嬷嬷趁机朝主座上的那位中年郎君看去,用表情和眼神向他表示着什么,却没想到这男子竟看都没看她一眼,而是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少顷,宁铮突然开口说道:“罢了,睿王妃既然是有要事回府的,寡人也不好一直耽误你。摄政王府还有政务要处理,寡人不便久留,后日册封王妃的仪式,寡人定会前去观礼,便不打扰睿王妃了。”

他匆匆说完此话,便着急忙慌的起身,脚步匆匆的往院外奔去,走得十分狼狈。

江呈佳在千珊的搀扶下颤着脚步起身,揉着酸痛的膝盖,扭头朝那中年男子的背影望去,眼中蒙上一层探究。

宁铮离开,淮王府的那些随侍与小厮便也跟着匆匆离去。

千珊观望此景,心中疑惑,在旁嘀咕着:“淮王...就这么容易试探过了?居然...走了?”

江呈佳默不作声,望着那乌泱泱的一群人远去,心底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她低眸思量了半晌,倏地想起什么,压低嗓音向千珊说道:“你去通知季叔。让他派人去找碧芸姑姑,告诉她这几日淮王有可能会去暮寻轩找母亲的麻烦,叫院子里的人都做好准备。”

千珊瞪大一双眼,满脸不解道:“姑娘怎么突然这样吩咐?那淮王怎么会毫无理由的去找曹夫人?”

“不是没有理由。总之....”江呈佳欲言又止,急得跺了跺脚,“哎呀,你快去!问那么多作甚?耽误了事儿,便是我寻你麻烦!”

千珊不敢再耽搁,连忙点头,急匆匆的蹿了出去,像道闪电一样,“咻”的一下消失不见。

“阿秀”穿着那身贵重华服,动也不敢动,只端庄站着。江呈佳吸紧气息,转眼看向她,吩咐道:“快去将这身衣服换下来,日后压在箱底不准再拿出来。”

“阿秀”眸光微滞,听着女郎急促的叮嘱,便悄悄点点头道:“王妃放心,属下这便去换下。”

江呈佳嗯了一声,三两步急匆匆跨出厅堂的门槛,在廊下甬道上来往踱步,等着千珊回来。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千珊才从前厅奔了回来,气喘吁吁的同她说道:“姑娘...姑娘!我已经同季叔讲了此事。他说会立刻遣派小吏去提醒碧芸姑姑。”

江呈佳点了两下头,胸口闷了一口气,眸光沉沉失色。

千珊觉得她脸色不对,于是就着这个话题继续问道:“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您忽然担忧起曹夫人的状况?淮王刚刚在堂上瞧见‘阿秀’穿着冠服出来时,那般的惊讶,难不成是因此想起了曹夫人年轻的时候?”

江呈佳抬眸朝她盯去,又默默转身,坐到堂前左侧的软垫上,细声问道:“你仔细想想,‘阿秀’穿着那套衣服,在气质和神韵上是不是与曹夫人很像?”

千珊皱着眉头回想了一番,遂即点点头道:“是有点像,但只是在身形和衣饰上有些类似。凭这点相似,应当不足以让淮王回想当年的曹夫人吧?”

“凭这些足够了。宁铮年少时便钟情于母亲,后来爱而不得,对她用了卑鄙奸诈的法子,才强娶回府。这些年因母亲一味的冷淡与怨怼,宁铮已渐渐不愿再见她,便也任由她搬出淮王府住到暮寻轩去。

可今日...偏偏为了试探‘阿秀’,他将当年母亲封侧妃的冠服抬了出来,难免会因旧物触景伤情。更何况,铁衣周身的气度确实与母亲有些相像。”

江呈佳在廊下走来走去,心里烦躁至极:“母亲在暮寻轩安然住了许久,好不容易得了一年的清净,这下恐怕要被我搅乱了。”

她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妥,抓住千珊道:“宁铮刚刚离开,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去暮寻轩。你再去找一趟季叔,就说...暖暖想见母亲了,让母亲下山一趟,在睿王府内住上几日。我想...有我在这里,宁铮应该不会再找母亲的麻烦。”

千珊挠挠发缝,支吾两声道:“姑娘是否担心太过了,曹夫人与宁铮相处多年,若宁铮真的去了暮寻轩,想必曹夫人能应付的过去。”

“若是寻常,宁铮去探望母亲,或许没说两句便会离开。可今日...我看宁铮的脸色不对,怕是他想起了窦家那位三郎。一旦触及此人,我怕宁铮会提起母亲的伤心事。母亲本就病着...怎能受得了这些旧伤的刺激?”

江呈佳仔细分析着,心里愈发慌张。

千珊神情紧绷,听着自家主子这样一说,隐隐觉得有些道理,于是连忙道:“好,那奴婢再去找一趟季叔。”

话音轻轻落下,这女郎便又像离弦之箭般飞奔了出去。

江呈佳等在院中,盯着刺眼的阳光,心思沉重的叹了口气。

这样高挂的骄阳,将金黄色的色彩在青际上晕染开来,看上去晴空万里,却不知怎得从朵朵薄云中读出了一些惆怅与寂寥。

大魏出使中朝的使团,越过京畿地区,一路朝荆州奔去。

一路上,使团的脚步不敢快也不敢慢,车驾缓缓而行,但也并不悠哉。

李湘君与宁南忧单独同行,心底十分高兴,日日跟在他身后不肯离开。马车车篷之中尚且好说,还有付沉同在,李氏不敢有什么出格的行为,只能挨在宁南忧身边坐着,规规矩矩的端起仪态。

然则,当使团的队伍要进行整顿休息,入住沿途驿站后,事情便变得麻烦起来。宁南忧独居于正南苑的小轩之中,原本自在舒心,却拦不住李氏的纠缠,被她扰得恼怒烦躁不已。

李湘君因当初那出同床的戏码,一直以为宁南忧与她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故而在行径上更加放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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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八十三】痴女缠绕

从前她只是对宁南忧投怀送抱,如今却是直接睡在他的床榻上,夜夜等他归来。

这事情第一次发生时,宁南忧吓得直接从榻上弹跳起来,脖子脸庞青红交加,指着李氏说教,却又不敢彻底与她闹翻,只能蜻蜓点水似的骂过,遂即换了一间耳房独睡。

谁知,这李氏脸皮极厚,他睡在哪里,她便跟到哪里,让宁南忧烦扰至极。

他次次婉拒,从李氏抛出的橄榄枝中挣扎出来,便觉得万般恶心。无奈之余,宁南忧只能去寻付沉,干脆卷起被褥搬到了他的屋子里,想与他同住。

一天半夜里,付沉睡得正香,紧闭的木门轰隆一声被人用力踹开,他从梦中惊醒,因这巨大的动静险些从床上吓得滚了下来,揉着惺忪的双眼,迷迷糊糊的看向门外。只见月光里映着一个人的身影,清冷却又十分眼熟,付沉努力睁了睁眼,好不容易清醒了些,看清了那人的面貌,却被吓了一跳。

他骇然惊呼道:“宁昭远?!大半夜的,你穿着这身白色内袍站在我面前,脸黑得像鬼一样,是要吓死我么?”

付沉心口漏跳了好几拍,伸手抚了抚胸口,深呼一口气埋怨道:“我睡得好好的,偏让你扰得半点睡意也没了...”

这郎君坐在地上,虽然满心不悦,但还是缓缓起身,朝门口的人走了过去,眼瞧着宁南忧怀里还抱了一卷被褥,他便奇怪道:“你怎么...不睡觉,抱着被褥来找我?”

他怔了怔,忽然瞪大双眼,惊慌道:“昭远?你该不会是梦游了吧?”

宁南忧转了转澄黑透亮的眸子,冷冷的瞥他一眼道:“我是梦游还是醒着,你真的看不出来?”

付沉顿了顿,哼笑两声道:“谁要看出你怎么样?大半夜的扰人好梦,要不是我脾气好,早就抡起大棒子把你打出去了。”

说罢,他便扭身往回走,宁南忧也跟着他的脚步往里走,顺便关上了屋门。

付沉打了个哈气,拿起放在书案上的火折子,点一根对着火燃起了烛台上的白蜡。房舍内瞬即燃起了微弱的光,照亮了这里的陈设。

付沉再转头,便见宁南忧自顾自的睡到了他的床上去。他一脸惊讶,遂即踱步过去,拉扯着宁南忧的衣服道:“欸欸欸?你怎么回事?睡我床上作甚?”

宁南忧抱着被褥不肯松手,满脸无可奈何道:“我没地方睡...”

付沉轻轻抖了抖眉头,笑道:“你怎么会没地方睡?”

宁南忧疲惫至极,捂着额头,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眼睛上,烦躁恼恨道:“那李氏,日夜纠缠。”

听闻此言,付沉扑哧笑出了声:“你不是要借魏漕之势、南阳以及下邳的兵力么?李氏可是活生生的兵符和通行令。你不去讨好她,反倒来我这里睡?”

“你说的讨好,能与和她同床共眠一样么?南苑我是一刻也呆不下去,夜夜被她钻在被子里突然露脸吓得魂颤。”宁南忧生气说着,一张黑脸几乎与煤炭的颜色一样。

付沉哈哈大笑道:“宁昭远啊,宁昭远?你也有今日。既然要利用李氏,你便不得不做出些牺牲,这点你不是很清楚?”

宁南忧瞪他道:“不包括出卖色相!”

付沉一阵无语:“你之前的种种所为,难道不算出卖色相?你若不给李氏希望,她断不会缠着你。谁让你为了在魏帝面前做戏,对她下了迷药,叫她以为已经与你有过欢好之实?”

宁南忧被他怼的无法反驳,干脆不再论说此事,只一个劲儿的坚持道:“总而言之,这几日我同你一起睡,李氏总不至于睡在你我两人中间。就这么决定了。”

此话说罢,他便立刻铺开被褥,滚到了木床的最里面,缩在角落里躺着。

付沉看着他背过去的身影,啼笑皆非的摇了摇头,遂即坐回了榻上,靠着床沿睡下,与里面的男郎背对着背。此刻的他已毫无睡意,盯着烛台上晃着的光发呆,自言自语道:“说真的,你若是真的不想李氏靠近你,就干脆放弃下邳、南阳以及魏家的势力吧?反正现在你有了水阁,再加上夜箜阁以及精督卫的力量,若想成事,也有五成的把握,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宁南忧倚在墙角,用被褥牢牢的卷着自己,盯着青砖上的裂缝晃了晃神道:“不行,我不想将水阁牵扯进来。纵然...我与江氏女已心意相通。但我要做的事情,一个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我可以不计后果,却不能不为水阁和江府打算。但是,单凭夜箜阁与精督卫实在难以成事,我只能选择南阳公主。”

付沉沉默片刻,心里有些难受:“你就是考虑太多,江氏女愿意为你付诸一切,未必会如你所愿的选择安稳度日。你又何必将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扛?”

“我知道。阿萝她愿意为我付出,可我...这一生能够汲取的温暖太少。遇见她,疗慰了我心中多年不曾被抚平的伤痕,我不希望向她这样站在阳光里的姑娘,被我伤害,为我所毁。哪怕拼尽全力,在未来的乱局中,我也要保她一份安宁。”

宁南忧言语坚定,没有半点迟疑。

付沉叹道:“你啊...对你好的人,每一个都要拼尽全力回报。左一个右一个...这恩怎么报的过来?”

宁南忧淡淡一笑道:“也没有多少人。除了你、舅舅、萧伯父、窦太君、子曰、季叔、碧芸姑姑、吕寻、越崇,就只有她了。能耗费多少精力?”

付沉轻轻哼笑,不再说话。宁南忧弯了弯唇角,亦沉寂下来。

屋子中再次恢复宁静,郎君们背对着背各自抱着被褥,闭上了眼,慢慢困倦起来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南苑之中。

李湘君躺在宁南忧睡过的那张床上,摸着那还有余温的软垫,心口一阵闷痛,不知不觉的落下泪来,小声的啜泣着,渐渐的哭声越来越大。

守在外头的婢女明华听到这哭声,放心不下,终究还是抬起手敲了敲门,小心翼翼问道:“公主,您怎么样了?需要奴婢进屋陪您么?”

李湘君没有会话,却渐渐降低了哭声。明华揪着一颗心,最终决定推门入内陪伴。

屋里的床榻上,被罩着一层月纱帐,那女郎缩在里面,眼眶里都是泪珠。

明华走过去,轻声安慰道:“公主...您别伤心了。兴许睿王殿下是碍着使团的人,才不敢与您亲近的。毕竟这消息传出去,对您的清誉实在不好。”

“清誉?我还有什么清誉?自我入住睿王府,外面的传言早已漫天飞舞。我与他,在世人眼里早已有了苟合之举。他还用得着顾忌使团这些小官吏的目光么?”

李湘君自嘲冷笑着,摸着那光滑的软枕一阵隐泣。

“公主,你们二人毕竟还没有任何关系。即便入住淮王府,令世人认为您与睿王殿下已经两情相悦,住在了一处...可是睿王他在外还是要顾忌一些,不可如此得意忘形的与您逍遥相守啊。”

“你的意思是...他只是心中有些担忧?”

明华点点头道:“是啊。公主,睿王殿下只是害怕因他的私欲伤害了您,才会处处避开。若...公主实在不甘心,不如自导一出戏...令殿下心疼就是。若他心软,自然不怕不来与公主您厮守。”

李氏听到她这话,稍稍缓了缓精神,支起身子靠在软枕上问道:“你的意思是...?”

明华温婉一笑,跪在床榻边,倾着身子同她附耳说道:“公主...我们可以这样...”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便化解了李氏满脸的愁容,令她顿时生出了希望。

李湘君道:“你说得对。若这般行事,不怕大王不为我心软。”

明华默默点头,勾起唇角,笑意满满。

“好...既如此,便按照你说得去办。这件事情办好了,本宫自然有重赏于你。”李湘君打起了精神,立刻仔细嘱咐道,“但是切记...不可伤及使团的人。我们的目标是大王。”

明华应道:“公主放心,奴婢定将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李湘君靠在长栏上,那张清丽绝美的脸上展开了笑颜。长夜漫漫,虽说天气炎热,但这一晚宁南忧睡得比往日要好上许多。

翌日清晨,他在付沉的房中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宁南忧睁眼朝屋子里环顾过去,便见窗边栏下付沉正盘着双腿坐在那里,手中拿着刚刚呈递上来的文书,正提着笔勾画着什么,听到床榻上的动静,慢慢的抬起眼眸朝他望来,莞尔笑道:“醒了?”

“你又在批京城递来的文书?”宁南忧收拾了一番,随意披上件外套,起身下了榻。

付沉又垂下眸,淡淡的嗯了一声道:“嗯,司徒府和内庭监递来的一些文书,使团还没离开魏境,这些事情便还要我点头允准才行。”

【两百八十四】自导自演

“公主,你们二人毕竟还没有任何关系。即便入住淮王府,令世人认为您与睿王殿下已经两情相悦,住在了一处...可是睿王他在外还是要顾忌一些,不可如此得意忘形的与您逍遥相守啊。”

“你的意思是...他只是心中有些担忧?”

明华点点头道:“是啊。公主,睿王殿下只是害怕因他的私欲伤害了您,才会处处避开。若...公主实在不甘心,不如自导一出戏...令殿下心疼就是。若他心软,自然不怕不来与公主您厮守。”

李氏听到她这话,稍稍缓了缓精神,支起身子靠在软枕上问道:“你的意思是...?”

明华温婉一笑,跪在床榻边,倾着身子同她附耳说道:“公主...我们可以这样...”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便化解了李氏满脸的愁容,令她顿时生出了希望。

李湘君道:“你说得对。若这般行事,不怕大王不为我心软。”

明华默默点头,勾起唇角,笑意满满。

“好...既如此,便按照你说得去办。这件事情办好了,本宫自然有重赏于你。”李湘君打起了精神,立刻仔细嘱咐道,“但是切记...不可伤及使团的人。我们的目标是大王。”

明华应道:“公主放心,奴婢定将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李湘君靠在长栏上,那张清丽绝美的脸上展开了笑颜。长夜漫漫,虽说天气炎热,但这一晚宁南忧睡得比往日要好上许多。

翌日清晨,他在付沉的房中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宁南忧睁眼朝屋子里环顾过去,便见窗边栏下付沉正盘着双腿坐在那里,手中拿着刚刚呈递上来的文书,正提着笔勾画着什么,听到床榻上的动静,慢慢的抬起眼眸朝他望来,莞尔笑道:“醒了?”

“你又在批京城递来的文书?”宁南忧收拾了一番,随意披上件外套,起身下了榻。

付沉又垂下眸,淡淡的嗯了一声道:“嗯,司徒府和内庭监递来的一些文书,使团还没离开魏境,这些事情便还要我点头允准才行。”

“离开了京城,没想到大鸿胪府内的公务还是要快马加鞭递到你这里处理,庭内的使监到底业务不行,不能顾全京中乃至大魏各地上呈的奏文。”宁南忧叨了两声,替付沉无奈起来。

付沉沉浸在文书里,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继续勾画,随意答道:“能怎么办?为了你,我也要时时刻刻盯着京城的动静,不敢有所轻慢。”

他说笑着,声色中带了些调皮。

宁南忧挑挑眉,不再与他搭话,径直从他屋中放置的衣箱里取了套常服穿在了身上。

付沉见他如此熟练的动作,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再次低头阅览竹简。

宁南忧没瞧见他这些细小的动作,稍稍将衣领整理了一番,便自顾自推开屋门,朝外头行去。他站在廊下盯着高挂的艳阳,眼瞧着日头愈发毒辣起来,便低声道:“阿沉...这天气愈发的炎热了,看来我们需要加快脚步了。”

付沉不作声,宁南忧也不恼,仰头看了看天上飘转的薄云,又道:“今日再休息一日,明日启程。”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先安静些,且让我将这些文书看完。三言两语的,倒叫我写错了不少批注。”

付沉敷衍着说道,看着手里的卷宗上批注乱乱糟糟挤在一起,有些烦躁起来。

宁南忧向后瞥了一眼,乖乖的闭上了嘴。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吹了吹风,便转脚朝自己原先住着的南苑走去。

他漫步到南苑附近,神色愈发的凝重,徘徊在照壁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进去后又该怎么应付李氏。从前的他应对李湘君这样的女郎,向来得心应手。可如今,他心里揣了个姑娘,被她的一举一动牢牢牵引着,再想什么都不顾及的逢场作戏也不大可能了。他总刻意想与李氏保持距离,不愿与她有半点亲近。

宁南忧叹了口气,转着眸子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踏入了南苑,向他原本居住的厢房行去。

正巧,李湘君也恰恰梳洗完毕,从屋中走了出来,转眼便瞧见院门前男郎向她稳步踱来,满脸笑容的看着她,于是心中一喜,立刻飞奔过去。

她本想伸开手臂去抱他,但想起昨夜不愉快的对话,便突然止步,尔后收拢身姿,双手交叉放在腰间,向他蹲身行了个礼:“昭弟。”

宁南忧连忙上前扶起她道:“君姐快快起来,你我之间何必有着许多的虚礼?”

他使劲儿扬着嘴角,说话时温柔似水,但其实心中已经反感至极。

李湘君见他如此,鼻子不自觉的酸涩起来,期期艾艾的说道:“我还以为...你昨夜摔门而去,今日便不愿理我了...实实在在伤心透顶。”

宁南忧嘴角微微抽搐,干笑两声道:“昨夜是我不对,不该对你发那么大的脾气。只是...我并非不愿意同你共处一屋。使团仍在我们身边,那么多人看着瞧着,终究对你不太好。我的名声差也就差了,可却不想连累你。”

李湘君当即心生感动,垂下眸子,柔柔弱弱的说道:“可我不怕被你连累。我已经孀居多年,真的不想失去与你厮守在一起的任何机会...”

宁南忧:“傻瓜。”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女郎的肩膀,安慰道:“这样的日子待以后大事既成后,难道还会没有么?”

李湘君点点头,两眼眨巴眨巴得望着他,似乎被他哄得消了气。

正当这女郎再次展开臂膀想要拥抱面前得郎君时,驿站的青瓦屋顶处倏然飞来一记黑影,径直朝他们的方向扑了过来,仔仔细细一看,便发现那黑影手中竟然还攥着一把利剑。

“睿王!去死吧!”那黑影大呵一声,转着剑锋就朝宁南忧刺来。说时迟那时快,李湘君见状,瞬即将郎君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张开手臂挡在他的面前。黑影执着剑,原本是要刺杀宁南忧,却好巧不巧,将剑锋刺进了李湘君的肩上,鲜血即刻迸出,喷到了空气之中。

宁南忧一惊,眼看着李湘君摇摇欲坠,便立刻上前抱住她,着急的喊道:“君姐!”

那黑影继续挥舞着剑锋砍来,郎君立刻抬腿狠狠的朝他的手腕踹去,便将此人踹到在地上。黑影摔得一身灰,在地上滚了一圈,着急忙慌的去找丢掉的剑,却被宁南忧一脚踩中剑柄。

黑影眼见不能继续刺杀,便立刻折腰一跃,站起身来,踏飞两步,施展轻功朝屋顶飞去。宁南忧本想去追,谁知却听见李湘君娇 声 喘了起来,委委屈屈的同他喊道:“昭弟...我疼。”

宁南忧顿了顿眸,朝李湘君扫去一眼,眼神犀冷。李氏娇柔道:“别去追那人了...免得受伤。”

她明明一副柔弱可怜之相,可宁南忧却觉得十分丑恶。他一眼便看穿了这女郎的心思,以及方才的这出戏码,心底冷笑一声。没想到她连戏都不肯做全,竟就这么随随便便的雇了个人。

宁南忧心里一阵恶心,忍了一会儿,才顺着李湘君的想法演了下去:“君姐...你怎么这样的傻?明明不会武功,这般娇弱之躯,怎么替我挡剑?你应当知道...方才那人的武力,根本伤不了我。你也太傻!”

李湘君楚楚可怜道:“我只是...心急,原本也没有想那么多,实在不忍心看你受伤,才会如此。昭弟...你怪我么?”

宁南忧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作出心疼的样子:“我怎会怪你?你都因我受伤了...我如何还能怪你?心疼你还来不及。”

李湘君心中高兴,顺势枕入了宁南忧的臂弯中,依依切切道:“你不怪我就好。我...从前错过的太多,如今想抓住一切。难免有些心急了...”

“说什么呢?我根本没同你置气。快点,我扶你进屋,让我瞧瞧你的伤口。方才那剑,剑锋极其锋利,你流了这么多血,恐怕已被刺破了肌理,需要快些上药治疗才是。”

李湘君点点头,便倚在宁南忧身上,一步步轻轻的、缓缓的朝屋里行去。

她心里很是高兴,明华的这个法子极好,她的昭弟果然心疼她,心软了下来,只要她再稍加努力,不怕不能与他亲近。

然则谁知,宁南忧虽然扶着她入了屋中,却唤来了驿站中的医女为她检查伤势,而他则是站在珠帘外等候。李湘君有些失望,隔着屏风望着那修长高大的身影,心底不是滋味。

医女为她包扎肩膀上的伤口,为了这场戏的逼真,她还特地再扑上去为宁南忧挡剑时,前倾了些身子。所以,她肩上的伤是有些深的,只是这样的伤口,宁南忧却看都不看一眼,令她不由觉得方才那一切,只是男郎再与她作戏罢了。

【两百八十五】反复纠缠

明华被这摔碗声吓了一跳,站在屏风外面默默变了脸色,脚步微微凝滞了一下,悄然转身离开了屋子。

李湘君坐在床沿边,两眼通红。

不知过了多久,宁南忧才从游廊上绕道走了回来,手里拎着三两个油皮纸包裹,大步流星的跨入房舍中。他绕过屏风掀开珠帘,便瞧见满地的碎瓷碗片,于是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他抬眼朝前望去,只见李湘君背过身子靠在榻上,将自己的整张脸埋在臂弯中,肩头隐隐的颤抖着,似乎在哭泣。

宁南忧眉头一挑,脸色更加黑沉下来。他实在厌烦李氏这般哭哭啼啼的模样,却又不得不应付。他站在床头凝滞了许久,才开口道:“君姐?”

李湘君听到这声唤,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飞快的转过身看他,而是继续将自己整个身体紧紧环抱住,一动不动的坐着。

宁南忧努力说服自己耐下心来,尽量克制着心中的烦躁,放缓声音哄她道:“霜儿?我回来了,我给你带了这附近的特色点心。我听你身边的侍女说...你早膳未用。这会儿又受了伤,肚子里定然空空荡荡,饿极了。快些转过身来,吃点东西?”

他很久没开口叫她的小字,此刻艰难唤出口,却成了治愈李湘君心伤的一剂良药。

床榻上的女郎终于有了动静,从臂弯间抬起脑袋,湿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扭过身体看向宁南忧,见他手中提着油纸包裹,心中不由一动,眼涩鼻酸的委屈道:“我还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故而一直没有回来。”

宁南忧笑着,笑意透不到眼底浮在表面上,淡淡道:“说什么傻话?我不是同你说过了?只是想为你瞧一瞧有没有什么可口的膳食点心罢了。”

他低下眸,拎着手里的油纸包裹走到李湘君身边,将床头放置的小案搬过来,遂即沿着床边坐下,打开包裹上系着的长绳揭开油皮纸,捧着那点心递到女郎眼前道:“我记得...儿时的时候,你很喜欢吃这样的软糕,瞧着这驿站附近正好有,便买了一些。”

李湘君看他一系列温柔如水的动作,又听他沉如古琴般的悦耳之音,一时间扫去了心底所有的不快。她将目光落在郎君此刻手捧着的点心上,顿时伤怀起来。

李氏哽咽道:“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宁南忧勾了勾唇角,静静的盯着她不做回应。

李湘君已经很是满足,从油皮纸上捻起一块点心,在他面前端庄淑雅的咬了一口,慢慢的抿入唇间,品尝其中的滋味。她吃着吃着,便掉起了眼泪。

宁南忧坐在一旁,慢慢收敛笑容,低声问道:“为何还是哭了?”

李氏啜泣着,小声呢喃道:“我以为...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从前的喜好,没想到你还记着。”

宁南忧闷声不吭,看着她惺惺作态的哭着,心底只觉得厌烦。

李湘君自顾自说道:“昭远...是我太患得患失了,才会觉得你忽近忽远。这段日子,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并非有意。你千万莫要生我的气。”

宁南忧慢慢的拧起了眉头,眸色愈发的冷淡。他控制着表情,面带微笑道:“你便是想太多了。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你何须这般紧张?”

李湘君低着脑袋,并没有看见他眸中的那丝冰凉,难过的说道:“你离开京城数日,我不在你身边,总觉得不踏实。况且...我看你身边有个那般温柔体贴的阿秀姑娘,便自觉伤怀。我不如阿秀姑娘温婉如风,亦没有她那样乖巧,总会惹你生气伤心。昭远,我失去过你一次,实在害怕再失去你。”

她毫不吝啬的贬低着自己,又说得无比深情。倘若宁南忧事先不知李湘君是怎样薄情寡幸的女子,或许真会被她这番话所感动。他眼底的冷色愈发强烈,脸上却还要保持着温和的表情。

宁南忧:“原来...霜儿是吃醋了?那位阿秀姑娘虽然在北地贴身照顾了我一段时间,但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她只是尽了自己行医的责任罢了。就算她对我有意,我亦不可能对一个婢女有什么心思,将她带回京城,不过是为了报她照料之恩,想为她在京城的医馆中谋个生路罢了。”

李湘君听了这番话,心中存了多日的疑惑才缓缓解开,半信半疑的问道:“真的?”

“我如何能同你假话?”

宁南忧渐渐没有耐心,语速不由得加快了些:“你放心。将来若我能成事,你必然是我的皇后。既是我许诺的你,便不会食言。”

李湘君被他三两句话哄得不知分寸,此时此刻已然心花怒放。

“霜儿,时辰不早了。我还有些公务没有处理...你且好好休息,待我晚点再来看你?”

他对她说完那些承诺,便忍不住想要离开,一分一秒也不愿意继续留在这里。

李湘君沉浸在喜悦之中,丝毫没察觉他的不耐烦,乖巧的点了点头道:“好罢,你去吧。我就在屋里等你。”

宁南忧草草敷衍,放下手中的点心,起身便往屋外行去。

他逃似的离开南苑,走在小径上深深的吸了口气。应付李氏一场,令他身心俱疲。他忍着心底那股反感与恶心,朝西院走去,脚下步伐比来时变得轻松了许多。

傍晚过后。

李氏左等右等,也再没等到郎君来看她,便干脆如明华所说,自己收拾了行囊去了西院。

彼时的宁南忧正与付沉对坐着,同他在棋盘上博弈着,全副身心都凝聚在那棋子之上,打算杀个酣畅淋漓。偏偏恰时,守在廊下的甄群敲开了屋门,向他禀说李氏之事。

宁南忧原已心情大好,从甄群口中听到李氏二字,顿时捂住了脑袋。付沉坐在他对面,不客气的嘲笑道:“看来...即便你搬到我这里,也挡不住那南阳公主的热情...”

他拧着眉头,神色渐渐冷了下来,疲惫的捏了捏鼻梁,长呼一口气道:“你等我。待我将她安置好,再与你接着对战。”

付沉努努嘴,浅浅笑道:“你且去吧,我等你就是。”

他的话音落罢,宁南忧跽坐在长席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负手向外行去。

院子里,李湘君换了一身绯色长裙,独自立在他们的屋前,吹着夏季的暖风,手里摇着一枚团扇,保持着美妇人的妖娆妩媚,却又刻意端着一丝大家闺秀的做派,就这样忸怩作态的站着,等着宁南忧出来迎接她。明华站在她身侧,手里提着三四个包袱略有些吃力的站着。

宁南忧从屋中出来,不情不愿的走上前去,轻声关怀道:“你身上还有伤?怎么就起身过来了?我不是说了,我晚一些再去瞧你?”

李湘君放低声音,故作姿态道:“半日未见,我已觉得如隔三秋...我负着伤来看你,难道你还不高兴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中便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半掩娇羞、半藏欢喜。

宁南忧无奈道:“你这是在胡闹。你肩口的伤是剑伤,医女刚刚处理好,怎能轻易挪动?”

李氏羞怯怯的说道:“可我...我想与你待在一个院子里。”

说罢,她又小心翼翼的说道:“你放心...只是一个院子,我晓得你与付沉大人有诸多公务要处理,我便自己在西院寻个厢房住下就好,不会打搅你们的。”

宁南忧半眯着眼睛,眸光在眼中转动,上下扫视着她,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略略锁了锁眉头,细想了想,终究害怕她再继续纠缠,于是对身边的青年嘱咐道:“甄群,你去寻一间厢房,让南阳公主在西院住下吧。”

李氏见他居然答应了下来,不由暗自窃喜,想不到明华的提议竟然真的有些用处。

她展开温柔浅笑,向宁南忧欠身行礼,俏皮道:“妾身多谢郎君啦...”

李湘君自称妾身,令站在宁南忧身边的甄群默然一怔,眸中闪起古怪的目光来。

“你既然要住在西院,且答应我好好在屋中休憩,莫要再来回起身,伤了自己的元气。”宁南忧冷眼瞧了她一眼,有些敷衍的叮嘱道。

李湘君沉溺在甜意与喜悦中,自然对他百依百顺:“好。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若有什么事,甄群守在西院中,你便唤他去做就好。”宁南忧根本不愿与她多做纠缠,于是草草应对后,便找了个借口道:“使团出境还有许多事宜需要准备,我与付沉才将将写好半数文书,还需要商讨一番才行。霜儿...我不能继续陪你了...再稍晚一些,我去看你可好?”

李湘君连连点头,能求到如今这样的结果,她已是非常满意,自不敢再多说什么:“你去吧...我不催你。”

女郎说罢此话,宁南忧甚至不愿停顿,没有半点犹豫,扭头便重新往屋舍奔去。

【两百八十六】并无良策

院堂中,只留下甄群与李湘君面对面站着,大眼瞪着小眼。

宁南忧逃似的入了付沉的屋中,在屏风前来回徘徊行走。房舍窗下,付沉看着他走来走去的焦灼模样,忍不住提议道:“你若实在懒得应付她,我可以替你去同她找个借口。出境的事务这么多,随便寻一桩,就说你有事要出去,即可成功的避开她,你也不至于如此烦恼?”

宁南忧深呼一口气,走到付沉对面盘腿坐下,稍稍定了神,遂即摇头说道:“罢了,若我真的避开了她,回来后又要费尽心思哄她。”

郎君闭上眼睛沉定了片刻,说道:“她此时此刻住在西院,于我眼皮子底下倒也好。只要不再缠着同我睡一个房间,便算好事。”

付沉撇撇嘴,耸肩说道:“你能想开就好,能被解决的事情都不算事情。”

宁南忧抬眼淡淡的剜他一眼道:“你的心态倒是好,终究不与你相干,你自然说得畅快。”

付沉无所谓的哼了两声:“我可是已经无数次劝过你了,是你自己不听的?其实你若想要得到下邳和南阳的兵权,也未必就要牺牲色相...”

宁南忧啼笑皆非,扶着额头道:“阿沉,嘴上说说谁不会?可事实是...并无比如今这样更好的办法。难道不是么?”

付沉立时反驳道:“谁说的?我都同你说过...”

谁知他还没把话说下去,便被宁南忧果决强硬的打断了:“不行。那种事情我绝对不会去做。我若做了,与当年的父亲以及邓国忠有何两样?南阳虽不算什么富庶之地,但也有良民万数。如此一桩罪名强加在公主府上,被牵连的可不仅仅是下邳东勤公。李氏所掌管的整片郡城,但凡与她有点关系的,都会无辜遭受杀生之祸。

况且...魏漕对我有恩,再如何我也不可能让李氏毁了整个魏族。”

他一番话说得付沉讲不出话来。

宁南忧:“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也知道那样的法子确实是当下掌握兵权最好的办法。但那绝对不是我想要的。大魏国士良将本就不多,若再被自己人陷害屠戮,即便将来我成了大事...光复了卢夫子的门楣,也是极不光彩的。那些国士良将的后人会怎么想?故人牌碑上蒙的尘只怕会因为我永远擦不干净。”

付沉默默听他说着,终是低下眸子叹了口气道:“你总是有诸多想法。我说不过你...”

见他似乎有些沮丧失落,宁南忧心中略感愧意道:“我也不是说你。其实,用李湘君这些年的罪证举发南阳公主府确实是最有效的法子,虽然受牵连的无辜之人众多,但同时也能将戕害百姓、私自藏富的官贵们拔除。

可你心里应当清楚,我们当今这位陛下可并非是个仁义之人。若论株连,他绝对不会手软。世家官贵一脉相连,一人获罪,全族受罚...可偏偏守城的良将、清廉公正的父母之官,又都多多少少出自世族之中。

这一查...确确实实会令整个南阳都陷入恐慌之中。所以...南阳公主府必须得查,但不能是当今陛下来查...我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

付沉闪了闪眸光,黑漆漆的眼瞳微微转动,小声答道:“太子宁无衡,的确怀有天下大义。最重要的是他虽杀伐果断,却心存仁慈。只是如今他历练不足,经验不够。倘若以后得继大统,定是个以天下为重的明君。”

“是。我就是这个意思。”宁南忧坚定无比的说道。

付沉轻轻嗯了一声道:“你说的这一切我都晓得。好罢好罢,日后我不会再提此事。只一心支持你就好。”

宁南忧悄没声的将眼神转向他,见那郎君已然露出了笑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说罢此话,他心中的不畅似乎消解了不少,于是再次起身,努力调整呼吸道:“即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咬着牙也要将它走完,若半途而废就不值得了。”

付沉看着他理了理衣摆和衫领,挺直了身体,又重新走出了屋子。

窗下的这名青年露出无奈苦涩的笑意,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

院外,甄群招呼了几名客栈的良工,从西院的客房中收拾出了一间小厢,稍稍整理了一番,便领着李湘君住了进去。

一行三人才将将落脚坐下,宁南忧便负手走了进来,好声好气的陪在李湘君身边,同她柔声细语的说话。

甄群眼见此景,心中藏满疑惑,默默退出去后便去了前堂找吕寻。

他替吕寻处理驿站的来往兵卒之事时,随口问了一句:“吕将军...您可知主公与那南阳公主究竟是什么关系么?我怎么觉得主公对那公主比对女君还要好?”

吕寻一怔,脸上浮出尴尬之意:“这件事情,主公自有他自己的考量,你无需问这么多。不过...我且告诉你。主公对女君是真心实意的,并不是负心薄信之人。他和南阳公主...总之有一些算不清的恩怨。日后你就明白。甄群,我可警告你...切莫在女君面前乱说。”

甄群自然晓得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连连点头道:“将军放心,属下岂敢随意嚼主子们的舌根,只是有些好奇问问罢了。”

吕寻这才松开紧绷的神情,念念有词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驿站厅堂前忙忙碌碌来往诸多人马,甄群一边帮着使团整理竹卷,一边望着西院的方向若有所思。

夜罢,如烈火般的骄阳悄悄落下,天气逐渐从燥热转成温凉。纵然如此,晚风的热浪一经吹来,杨柳也要热的吐气。

驿站的掌柜让小二从多年未启用的冰窖中搬出了几块碎冰,送到了西院和南苑诸多厢房之中。他们这样的小地方,一辈子也见不了几位大官,谁知这么凑巧,短短的两日内竟然有个从京都赶路过来的使团入住了他们的栈馆,队伍里竟还抬着一棺灵柩。听说,领队的是一位郡大王,洛阳府的大鸿胪以及南阳的公主也随行。

小掌柜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不敢有丝毫怠慢之意,生怕得罪了他们,自己吃不了兜着走,故而只能小心翼翼的侍候,把驿站里看家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供奉。

夜色愈深,宁南忧陪了李湘君许久,才起身离开了她住的那间厢房,想找个地方缓一缓发疼的脑仁。

李氏依依不舍,又缠绕了许久,才肯放他离开。

夏日的月光格外的浓稠,正好映在西院的正上方,明媚如阳。

“公主...”

明华陪着李湘君目送宁南忧走出了游廊,小声唤了一句。

李氏略略偏着头问:“怎么了?”

明华道:“今夜的睿王殿下对您似乎格外耐心。公主何不趁着这个机会...?”

李氏眸光一怔,有些迟疑的问道:“你的意思是?”

“月色正好,公主不是一直想要与殿下...不如我们用药?”

“你不是说...这个时候我矜持一些比较好么?”

“公主...奴婢确实是这么说的,但也许随着时机改变才行。您不是一直怀疑当时在江府,您与殿下并无任何夫妻之实么?既然放心不下...便要抓住机会。今夜殿下好不容易得空了些,又比往常更有耐心,您干脆...”

明华在旁暗暗催动。

李氏被她说动,心中微微荡漾起来:“那...我以什么理由将他诓来呢?他虽然今夜脾气出奇的好,可任凭我如何劝他留下,他也不肯...”

明华便附在她耳边道:“奴婢打听了,今夜付大人要独自处理大鸿胪府中传来的密报。睿王殿下亦有琐碎之事需要处理,他身边的吕寻将军已向驿站掌柜讨要了一间书房。恐怕今夜殿下会在那书房中处理公务。这难道不是个绝佳的机会。若错过了今日,待明天使团启程,您便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与殿下...”

她暗暗顿住话语,引得李湘君遐想飞飞。

少顷,李氏决定道:“你说的很有些道理,既然如此,便按照你说的来办。”

“奴婢得令,定将此事办成!”明华当即笑着应答道,这婢女说罢,便高高兴兴的扭头离去。

李湘君倚在门框前,满脑子想得便是方才郎君的温柔,心中之情已泛滥成灾。

而这边,宁南忧好不容易挣脱了李氏,得以空隙放松。谁知刚刚抵达南厢的书房中,还没坐热软垫,外头便有一名陌生的小婢女端了一壶茶水敲响了他的屋门。

“贵人可在?”这小婢女软糯的声音传来。

宁南忧展开手中书卷没多久便被打断,故而微微锁起了眉头。他提声问:“是谁?”

小婢女答道:“奴家奉掌柜之命,前来为贵人送茶...”

宁南忧犹疑一番,心底奇怪:他并没有让那掌柜送任何茶点。

正当他疑惑时,小婢女又在屋外说道:“茶盏是西院的郎君为贵人您点的,说是...让您消消火气。”

【两百八十七】阴差阳错

“西院的贵人?”

宁南忧眸光一转,继续问道:“可是一位姓付的郎君点的茶?”

外头的婢女有稍些停顿,才低声应道:“正是。”

房舍内沉寂了片刻,郎君推开了屋门,接过小婢女手中端着的茶盏食案,客气道:“烦劳小娘子前往西院替我说声谢,也叮嘱那付氏小郎君莫要操劳的太晚,以免伤了身体。”

小婢女抬头一望,眼瞧着是位身形高大修长的郎君,昏暗的烛火与月光交织,洒在他的侧脸上,映衬出他俊俏的容颜,叫人心动不能自已。

小婢女通红着一张脸,支支吾吾说道:“好...郎君放心,我一定将此话带到。”

宁南忧嗯了一声,便再次关上了门,端着茶盏回到了书案前。他提起茶壶慢慢的在陶碗中斟了一壶茶,刚准备抿一口品品味道,便从这茶水中闻到一股奇怪的气息。

他不禁蹙起了眉头,将那茶盏递到鼻前细细闻了闻,愈发觉得不对劲。

这茶的香气很是古怪,单单闻了一会儿,便已觉得浑身上下莫名发软,心口也突突的跳了起来。

宁南忧当即果断的放下了茶盏,再次从软垫上站了起来,一双黑瞳在眼眶中来回转悠,想着想着便恼火起来。这味道他一闻便知,是迷 情散的气味。

他心里断定,这壶茶绝对不是付沉端过来,而是有人借了他的名义送来哄他喝下的。如此一想,这样行事的也只有李湘君了。

这让宁南忧的表情顿然猛变,心里的怒意噌噌噌的飙了上来。李氏此女当真是得寸进尺!

他气恼片刻,不想再看见这盏令人恶心的茶壶,便甩袖拂衣离开。

谁晓得另一边,西院中的付沉刚巧听了小婢女带到的一番话,便笑嘻嘻的应下,简单收拾了书案,便命小厮将傍晚时分他们没下完的那盘棋一起端着送去了宁南忧所在的书房。

他跟在小厮身后,在驿站的长廊下晃悠,一步步闲散的走着。整日的批阅处理公务,令他眼睛发花,腿脚与手腕皆酸涩发麻。此时此刻放松下来,便觉得疲累困倦。

他与小厮溜达着走到宁南忧的书房前,正预备敲门,却谁知见那房舍屋门大敞,里头还点着油灯,书案上放着卷宗书轴以及一壶茶盏,人却不知所踪。

付沉觉得奇怪,从小厮手中接过棋盘,轻声嘱咐道:“你退下吧,回去守着西院,今夜我便这里与睿王殿下同睡。”

那小厮乃是付沉的心腹人,得到此令便知郎君心中所想,于是悄悄退下,依照原路走了回去。

付沉独自一人入了屋中,闻着房舍中到处飘散的茶香,只觉得沁人心脾。他本不是爱好茶道之人,可不知怎得今日却对书案上的这壶茶有着浓郁的兴味。

他抬手,就着方才宁南忧斟出却并没有喝的一碗茶仰头抿入了唇间,清香瞬间铺满口中,只觉得异常的香甜。

付沉眸露惊色,竟意外觉得这茶比自己平日里喝的要甘香许多,他实在没有想到这样偏僻疏漏的小地方上,竟有如此上等的茶叶。

他坐在宁南忧先前坐着的地方,打算等那郎君回来,谁知这一等便是许久。

等着等着,付沉面露困顿之意,浑身乏软无力起来。他捂着发痛的额头,心里想:怎么忽然这样难受?明明过来的时候精神还可以...

他强撑着身体在书案前继续等了一会儿,没过多久便受不住,异常艰难的从软垫上站起来,莫名其妙的头晕目眩起来,摇摇晃晃的绕开屏风想往外行去,却脚下一软支应不住,摔在了身侧的软榻上。

付沉皱着眉头,使劲儿的揉着发疼的脑仁,唇间干涩惨白。很快,他便觉得浑身发烫起来,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肺腑之间疯狂撕咬。

他想支起身子,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只能倚在榻木旁喘气。

混混沌沌之间,他迷迷糊糊感觉到屋子里悄然走来一个纤巧瘦弱的身影。紧接着便听见屋前扇门落下了锁,似乎是有人故意在外头上了栓木。

那窈窕身姿的步伐好像也有些绵软,跌跌撞撞的朝他扑了过来,嘴里喊着:“二郎。”

付沉用力撑着自己,听见那人似乎在唤自己,便想要应答,可那人却直接抱住了他。那一瞬间,付沉只觉得周身的滚烫之意瞬即降了下来,被身前那个冰冰凉凉的人抱着,感到无比舒心。

他反手将眼前的绵软拥入怀中,情不自控的上下抚摸了起来。怀中人便应着他的举动娇 嗔 呻 吟起来,那是女子特有的芬香,再加上这勾魂似的喘声,令付沉更加无法克制。

此刻的郎君,意识已完全被体内散发出来的迷 情之药所控制,早已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渐入盛夏,天气愈发燥热,男女贴合在一处,扭动的身姿交织着,从隐隐的白纱中映出来,鲜活却令人无比羞怯。

一夜欢 情,酣畅淋漓。

晨起,药效尽退后,付沉终于恢复了清醒,右手捂着脑袋只觉得头痛欲裂,他下意识想要抽动左手,却发现自己的怀中似乎搂着一个光 滑 柔 软的物体,于是觉得奇怪,低头朝自己的臂弯看去,便见李湘君光着身子正在他身边酣睡。

这女郎累极,乌发粘腻的黏在额上,鼻间与脸颊上还有香汗渗出。

付沉惊得从床上跳了起来,才发现自己也是裸着身体,没有穿一件衣服。他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惊颤至极,瞪着榻上的女郎,怎么也反应不过来。

直到李湘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吵醒,睁开朦胧的双眼朝他望去时,气氛才真正的古怪起来。

男郎女郎停顿片刻,李湘君便失声尖叫起来,惊恐无状的抽走床榻上的被褥裹在自己的身上,颤抖着说道:“怎么...怎么是你!!!为什么是你!!!”

付沉跪坐在软铺上,惊慌失措道:“我...”

他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着李湘君满脸慌张的模样,更加忐忑不安起来。

“明明...明明?”

李氏眼眶通红,眸中泛起泪光,哽咽道:“我、我该怎么办?”

付沉努力压制自己的慌乱,从李氏的这些行为中猜出了她原本的计划。他想:恐怕李氏原本想下药的是宁南忧,只不过他阴差阳错、误打误撞的入了这间书房。而被下药的,应当就是昨夜他失去意识前喝的那盏茶。

他现在十分的懊恼,便说为什么当时会觉得那茶如此甘香甜美,原来是因为迷 情 药的缘故。造成如今这样的场面,实在令他不知如何解决。不过,令他奇怪的是...李氏昨夜进来时难道并没有看清他是谁么?她怎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他的思绪拉拉扯扯、来来回回的转了许多圈,最终重新落在李湘君身上,眼瞧着这女郎的泪珠扑朔扑朔的往下落,便急忙道:“是、是臣该死,欺辱了公主...若公主愤然至极,想杀我泄愤,臣不敢有半字怨言。”

他是真的着急,觉得这笔帐无论如何都算不清楚了,心底焦灼,干脆说出偿命之言。

然而李湘君怎么可能对朝廷命官动手,此事确实是她吃亏,可无论如何结局已经形成,她再如何也无法挽回了,红着眼睛道:“我如何敢动你?付大人,我虽是公主,却并非真正的皇室,若敢不知死活的对命官起杀心,岂不是会为自己招来灾祸?”

纵然,付沉知晓此事起因于李湘君下药,可终究还是他没有及时止步,才造成这般难堪的局面。他看着李氏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沉,鬼使神差的说道:“若公主不嫌臣出身卑微,臣愿意向陛下请旨,为你我二人赐婚...如此便能弥补今日过失。”

“谁要嫁你?”

李湘君当即打断付沉的话,直截了当的说道:“你想都别想!昨夜之事,只当是一场男女欢愉。你不必入心,我也不会惦记。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便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倘若有半点风吹草动落入睿王耳中,我必然以更为惨烈的方式与你同归于尽!”

她半点不愿与付沉有沾染,甚至目光中露出鄙夷之色,那厌恶嫌弃的眼神令付沉浑身一颤。

郎君脸色青白,满脸尴尬道:“公主高贵...臣如此卑贱之躯,自然无法匹配与您。只是,终究是臣的错,才会令公主蒙羞...若不能为公主做些什么,臣心内不安。”

李湘君转头看着满地散落的衣衫,心中烦躁至极,冲着付沉呵斥道:“不用了!本宫不需要你弥补什么!只求你忘记你我之间发生的事情!!还有,请付大人转过身闭上眼。本宫要穿衣。”

她态度恶劣,付沉反驳不出一句话,再听到她后半句话后,他果断的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李湘君卷着被褥下了床塌,动作迅速的穿上了衣服,脸色涨红的理了理衫领,遂即咳了咳道:“请付大人老老实实闭上嘴,本宫即当今日无事,先行一步!”

【两百八十八】尴尬变扭

这女郎着一身绯红衣裙,仓惶出逃,狼狈至极的离开了西院,一路朝南苑奔去。

付沉坐在榻上,神色灰暗难辨,就这么直勾勾的坐着,过了许久才稍稍回过神来。他从地上散落的衣饰中拾起自己的中衣袍裤,慢吞吞的穿上,遂而又从衣屏上取来随意挂着的长袍随意一披,便开始动手清扫这间屋子。

李湘君走得急,落下了两三件首饰,他拿在手中默默盯着,一时之间凝望出神,黑眸中的光亮更加暗了下去。

付沉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卷起床榻上乱成一团的软垫与被褥丢了出去。

很快,房舍内便又恢复了昨日的布置,看上去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但付沉坐在此处却坐立不安、浑身不适。

屋中的一切已然明亮,可那股令人羞愧不耻的暧昧 暖 情之气却并未散去,他倚坐在榻旁许久,才慢慢缓了过来,在晌午之前离开了这间书房。

他一路沉着脸朝院外行去,还没走到西院,便已见自己的小厮身上背着包裹向自己走了过来:“郎君...使团的小官吏们已将行装收拾完毕,车队与灵柩正停在驿站之外等候我们启程。您的行囊已由我们几个打点好了。不知郎君可要再前往西院查看一番?”

付沉怔了怔道:“他们手脚这么快?”

小厮点头:“郎君昨日吩咐了今日晌午后启程,他们是半点也不敢耽搁。”

付沉顿了顿,低声问道:“睿王殿下此刻在何处?”

小厮眨了眨眼,垂下脑袋:“听殿下身边的那位吕将军说...殿下昨夜急匆匆的离开了驿站,方才将将过来,此刻好像已经坐在车厢里等您过去了。”

听着这话,付沉若有所思的转了转眸子,磨蹭了一番道:“我书房里的那些卷宗你可有打点好?”

“郎君且安心。这些卷宗,奴婢已经清点完毕,悉数交给了京城来的使君。”

付沉这才点头道:“既如此,便按照日前商定的,给足驿站赏钱,撤去人马,让士兵们跟在车队后上路吧。”

小厮当即双手交叉,微微福礼,恭恭敬敬的说道:“喏。”

付沉嗯了一声,刚准备转身离开,便见李湘君脸色阴沉的从南苑疾步而出。她大步流星的往前走,浑身上下散发着愠意。而贴身侍候她的婢女明华则追在后面,满是焦急的喊道:“公主!公主...奴婢知道错了!您莫生气!公主!”

只是李湘君并不如往日那般,停下来同明华说话,而是火急火燎的朝前冲去,经过付沉身边时,狠狠的朝他剜了一眼,遂即加快脚步往驿站外行去。

付沉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脸上明明有笑意,可眼底却寒彻至深。

小厮也瞧见了李湘君的那记飞刀似的眼神,不由得颤了颤牙根,小声的同对面的郎君说道:“南阳公主似乎对您有怨气...这是怎么了?明明昨夜对您还客客气气的。”

付沉轻咳两声,脸上的表情紧绷着不肯松,呵呵道:“话那么多,是太闲了么?且快拿着行李出去吧!”

小厮被斥责,悻悻的收敛声色,略略弯着腰低着头走了出去。

付沉长呼一口气,闭上眼深深静寂片刻,才转脚离开驿站。

他一步步踱到宁南忧所在的马车前,犹豫良久,总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车上的男郎,踌躇片刻,最终叹了叹,对身边跟着的人吩咐道:“去将我的马车收拾出来,此番我独坐一间,不与睿王殿下同行了。”

“你因何缘由不肯与我同行?”

谁知他还未扭身离开,车厢里的男郎便掀开了帷帘朝窗外看了过来。

付沉抬眸,正好对上宁南忧的目光,心口猛地泛出一股窒息之感,脑海里便猛然浮现了晨起苏醒后的场景,脸色遂即大变,支支吾吾道:“我还有些旁的事情要处置,怕打扰你在车上休息。此次启程,恐怕没有半个月是不能找到驿站休憩的。”

“这不是理由。”

宁南忧觉得他有点古怪,直言道:“前半个月,你也时常来我车上,一点也未曾搅扰我。”

只见付沉脸色变了又变,青白相间。宁南忧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为何表情这么奇怪?”

“我...”

车下的郎君磕磕巴巴的说不出话来。宁南忧看出他似乎真的不想与自己同乘,便不再为难付沉,点点头道:“罢了,快些赶路吧。眼看着日子不够了,我们需加快脚程。”

付沉听到这话,当即说道:“殿下说得对。那...臣便先告退了。”

他没再抬眼看车上的男郎,而是扭头果断离开,径直朝自己的那辆马车行去。

宁南忧盯着付沉匆匆离开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他有哪里不太对劲。

少顷,使团的车队终于出发,趁着天光大好时,向前路赶去。一行几百人连着赶了一个月的路,终于在九月底赶到了涪陵。

涪陵乃是位于中朝与大魏之间的边界郡城,此地鱼龙混杂,各国人马络绎不绝。大魏使臣若想入中朝,需得从此处递交文书,方能得到通行令。

一个月的路程让使团的几百号人累得精疲力竭,没了力气继续折腾。于是宁南忧便下令整顿休憩,预备在此地停留半月,一方面办理通行令需要些时间,另一方面也想补充干粮水囊,整换行装。

使团与诸多小吏是分来开居住的,他们入了上平街的扶阳客栈以及另外两间小型的落脚旅店,而宁南忧、付沉与李湘君则是去了涪陵郡最盛华的酒楼住下。

傍晚时分,宁南忧因着过境文书的事情去寻了一趟付沉。这男郎刻意避着他半个月未见,近来才稍稍好上一些,眼下终于肯同他一屋会话,他自然抓准了时机想把出境事宜商议妥当。

两位郎君面对面跽坐着商讨此事,投入其中,渐渐忘记了互相之间的尴尬气氛,聊得火热起来。

宁南忧已许久没有同付沉这样聊过了,今日突然畅谈,一则心中舒畅了不少,二则更加好奇起付沉前半月异常举动的因由。

但他并没有开口询问,而是选择将这件事埋放在心。他认为若时机到了,付沉一定会和他说,现在的隐瞒不过是有所顾虑。宁南忧想来不是个喜欢逼着人说话的,便随了付沉的便,任由他转变态度。

今夜两人倒是因为一桩公务消解了多日以来莫名堆砌起来的寒霜,又重新恢复到了从前那样无话不谈的模样。

“若如此,即按照你所说的那般。明日我便去递交这份文书,想必...中朝边境的审官应当也不会太过为难...”宁南忧连连颔首,赞同付沉所说,捏着手中的绢帛,念念有词道。

付沉:“这样一来,事情也算办妥,最快十月初,我们便能入中朝,赶去建宁。”

因宁南忧所领的使团,队伍中架着一棺灵柩,故而通行时定会遭到审官询问。中朝皇室之人定然不会愿意作为暗探的鹧鸪以这样的形式回归本朝,因为那样便等同于宣告天下:中朝对大魏藏有祸心,欲以密探挑拨魏朝分裂。这样并不光彩的事情,自然能不被发现就不被发现。

而如今,鹧鸪死于大魏,身份又被魏朝廷尉府所确查,中朝派遣皇室密探入魏的消息肯定是瞒不住了,他们必会想尽办法阻挠鹧鸪的灵柩回朝,以免被天下士人文客所唾弃。

宁南忧与付沉若想要入中朝,则必须在过境文书上大动笔墨,陈词之上既要说明灵柩之内是属何人,也要有分寸、有力度,能够震慑中朝边境的审官,才能争取入境的机会。

两人商议完今日之事后,面对面看着对方,热烈的气氛稍稍缓解,莫名又降了些温度。

付沉沉默片刻,略带尴尬的笑了笑,主动说道:“近日...我...”

他还没继续往下说,宁南忧便迅速的打断道:“你不必多说,我知道你心底定然藏了件事情,躲着不见我,是不想被我追问。既然是你不愿意说的事情,便没必要开口。付沉,我知道你的,若将来有适合的时机了,你定会告诉我的...”

郎君的眼神深沉坚定,闪烁着星光,让付沉莫名酸了鼻梁,眼底浮出些感动来。

他默默无言片刻,稍歇片刻道:“这件事情,不是我不愿意同你说,也不是我想藏着。而是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措辞同你说起...罢了,你既然不追问,便容我想想怎么说,日后再告诉你吧。”

宁南忧认真聆听,点头道:“你想好便好。”

郎君顿了顿,遂即抬头,犹豫迟疑的试探道:“那既然如此...我们之间...可否莫要再避着不见了?像往常那样如何?”

付沉弯唇一笑,释然道:“也罢。何必因为其他事,离间了你我兄弟之间的情谊。这一月是我固执太过...实在有些不知趣了,你莫要在意。”

宁南忧淡淡道:“你这样说,倒叫我不好意思了,你虽然避着不肯与我多说话,我也没有主动去找你,说起来...我俩都有不是,算是扯平了。”

【两百八十九】意外得子

付沉唇角含笑,默默颔首:“好。你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宁南忧望着外头渐深的月色,拜手福礼道:“天色不早了,今日便作罢。接连一月赶路,如今才住下实在太累,你好生休息。”

付沉点点头,也起身向他作揖,目送他绕过屏风向外走去。

男郎松了口气,正预备着歇下。宁南忧却不知怎得,重新退回到他的面前,提了一嘴问道:“对了...你知道这一个月南阳公主发生了什么吗?她近来同我说话,总是心不在焉、神色黯然。”

听着宁南忧突然提及李湘君,付沉怔了怔,脑海中又想起了当时与她在屋中的情形,登时黑了脸色。

“怎么不说话?”

眼看付沉垂下眸子,宁南忧便觉得有些奇怪,于是追着问了一声。

付沉迟疑道:“或许是...南阳郡中出了什么事。”

他支支吾吾的模样让宁南忧心中不安,于是皱着眉头的问道:“看你这神态,似乎是知道些什么?”

宁南忧静下心来仔细一想,忽然发现付沉与李湘君几乎是同一时间倏然沉寂下来,开始刻意躲避他的。这两人的异常举动,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付沉一听他言,不由得抽了抽唇角,干笑两声道:“我能知晓什么?你应该清楚,我与那李氏平日里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她有什么事我怎么能知道?况且南阳离涪陵那么远,即便那里有事发生,我的人也没办法及时将消息传过来...你方才问了我,我才提出了自己的猜测...她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宁南忧见他绕来绕去不肯多说,便不再继续多问,紧绷着一张脸道:“好罢...你不知道也就算了,待我暗中查访一番后再说。”

说罢,他也不等付沉再回话,转身就朝屋外行去。

而屏风内的男郎也没有挽留,等着他离开后,失魂落魄的扶着书案跌坐下来,浑身酸乏无力。他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宁南忧,也不知如何向他启齿当日之事。

他怕,怕宁南忧如此敏感之人会将这样的失误归结到自己身上,会让宁南忧悔不当初觉得对不起他。他更怕,怕此事若真的泄露出去,会成为他们兄弟二人心生嫌隙的原因。

付沉靠在墙边,软绵绵的垂下头,总觉得沮丧失落。

正当他失神凝望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茶盏时,紧闭的屋门外又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敲门声。虽然极轻,但还是惊醒了付沉,令他猛地颤了颤肩头。

“谁?”他懒懒的问了一句,耷拉着眼皮,随便倚在软垫上不愿起身。

外头传来一声软软甜甜的问候:“不知付大人这几日如何?奔波劳累之下,身子可还爽利?”

付沉听到这声唤,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三两步奔着朝屋门而去。他动作极快的推开门,伸出半个身子向外探去,便见明华扶着李湘君站在他的房舍外,与廊下夜色融为一体。他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反感,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心中的情绪五味陈杂:“这个时候,南阳公主怎么忽然上门拜访?殿下寻臣...有什么事情么?”

他刻意疏离着,向李湘君规规矩矩的行礼作揖。

李氏盯着他,神色深沉,眼眸中闪着一朵奇异的火光,她悄悄的抚上自己的小腹,低着头在一旁不说话。

身边的婢子明华站上前,向付沉说道:“付大人...我们公主此次前来寻你,是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说,您难道不准备请我们进去么?”

付沉板着脸,眼一闭狠狠心拒绝道:“殿下若有什么话不妨就在这里说?臣的屋舍杂乱无章,恐怕会在殿

“付大人,您确定要我家公主在这里说么?这可是事关你们二人之间...”

明华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顿住不再往下说。

付沉眸光一闪,抬眼盯着她看了看,又朝一旁默然不语的李湘君望去,眼神定了定才道:“也罢,请进。”

他支开身子,伸手往屋舍中一请,引着两位女郎走了进去。

付沉站在门槛前左顾右盼,仔仔细细看了一眼周围,确认廊下四处无人后,才关紧了房门,跟着女郎们的脚步往暖阁行去。

他与李湘君对席而坐。明华率先开了口道:“付大人心里应该清楚,我们公主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来寻您的?想必奴婢应该不用多说了?”

“南阳公主当日所言,臣字字谨记在心,不敢往外多说半个字,并未违背与公主的承诺。实不知...公主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付沉深呼一口气,轻声说道。

李湘君听到这话,终于抬起眼皮,眼色幽沉的看向他,眸底皆是无奈。

付沉对上这女郎的眸子,慢慢的觉察到一丝不对劲,转了转目光又看向明华,逐渐眯起了眼睛。

“付大人...你与我们公主之事已发生了一个月。一月有余,足以女子腹中胚胎发芽,即成骨肉了。”

明华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着这话,表面平静,实则早已握紧了拳头,眸间皆是仓惶。

“什、什么?”

付沉以为自己听错了,颤颤惊惊的盯着明华看,反复询问道:“明华姑娘...请你再说一遍?方才在下未能听清...你说什么?”

明华准备再说,却被李湘君拦住。这个女郎终于有了些动静,慢慢的直起了背脊,眸子直勾勾的盯着他,直截了当、没有弯绕的说道:“我...怀孕了。孩子是你的。”

付沉顿时惊住,瞬时之间只觉得头顶飘过一片黑漆漆的乌云,轰然响起了雷声,令他惊诧难抑、坐立不安。

“公主、公主...公主殿下。怀孕之事...可并非玩笑话,这样的大事您可千万不能乱说...”

付沉吃不住这消息,说起话来磕磕巴巴。

李湘君凝眸,深深盯着他,郑重其事的说道:“付沉。本宫不会拿这种事情同你开玩笑。本宫腹中确实已有了你的骨肉...他已经有一个月大了。这件事情我本可以不告诉你,但本宫无法绕过睿王殿下的人去请医者配来一副堕胎药,便只能求你帮我...”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要...堕胎?”

比李氏腹中怀了他的孩子还令付沉无法接受的,便是方才女郎口中的这番话。

他揣在衣袖里的手死死握紧,脸色苍白的说道:“公主要将这个孩子拿掉?”

“不然呢?难道本宫还要留着么?你可知本宫如今乃是魏漕之妻...孀居多年,一直都是独身一人。如今这个当头,忽然有了这个孩子...你觉得旁人会怎么议论本宫?”

李湘君说得理直气壮,眼眸中也透露出一丝不忍与怜悯,她仿佛对这个孩子有些不舍之意,但为了将来,她只有狠心绝情,绝不能因此留下后患。

付沉盯着她的小腹,说不出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一时之间将话语哽在喉中,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李湘君低下眸,不再看他,果断决绝道:“还请付大人替本宫考虑,若能为本宫配来一副堕胎药,解决这肚里的麻烦,那么本宫必当重谢。”

付沉不知该说什么,愣在那里哑口无言。

见他始终闷闷的不说话,李湘君便道:“若付大人不肯相助...为保名节,我便只有引刀自刎了。”

“为保名节?公主说这话难道不觉得可笑么?”付沉冷下眸子,森森的盯着眼前的女郎看。

李湘君蹙起眉尖,心底一阵发酸:“付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主难道以为臣不知您对睿王殿下的情意?若当夜不是臣误饮了那杯茶...臣想如今公主眼前面对的,便该是睿王殿下了吧?”

“你既然知道,心里便该清楚...我到底是怎样的人。若能果断了结这个孩子,你我之间便可平安无事,若不能,我既便是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李湘君干脆与付沉撕破了脸皮,言语之间刻薄至极。

付沉一直盯着她的小腹看,不敢相信,此时此刻她的腹中真的怀了自己的血脉。即便这个孩子生于意外,即便他并不喜欢李氏,但因由少年时的伤痛,他竟对这孩子多出了一丝欢喜与怜惜之意,甚至想要将他留下。

“公主就没有考虑过...别的路么?”

“若您肯留下这孩子,臣愿意为您搏一搏,向陛下请旨...”

付沉还没有说完,李氏便果断打断了他的话:“不必了。付沉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本宫并不喜欢你。本宫喜欢的是睿王,这辈子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付沉顿住,眼底透出一丝厌恶,冷笑道:“您就这样执着?非盯着睿王殿下不放?您别忘了他已有正妻,若再娶你,也只能请旨封你为侧妃。”

“那又如何?只要他喜欢我就好。”李湘君毫不遮掩的说道。

【两百九十】阴毒之心

“喜欢你?”

付沉喃喃一声,揣着这几个字反复回味,眉眼间多出几分嘲讽与冷笑。

他讥讽着说道:“公主殿下果然是决绝之人,腹中骨肉说弃就弃,性子可比睿王殿下冷漠多了。”

李湘君略略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付沉摇了摇头,压着唇角冷笑道:“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若是公主是男儿身,必定能成就一番大业。”

李湘君不知他到底是夸还是贬,落下眸子,手抚在肚子上,轻声细语道:“他虽然来的意外,可终究还是在我肚子中待了一个月,我如何能对他没有感情?但他挡了我的路,我便必然要将他拿掉。”

付沉心情复杂,默默良久后道:“公主殿下真的不考虑将他留下么?”

李湘君坚决的摇头道:“留着他,将来便是个祸害。付大人,你难道希望这么一个没名没分的野种出世,拖累你的名声么?”

一句野种,像把锋利尖刀狠狠的扎入付沉的心底,令他浑身一颤,脑海里铺天盖地卷来儿时的那些灰暗时光,到处都是厌恶他、咒骂他的孩童。大人们指着他的鼻子骂贱种,说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之子。

那样冷寒无光的日子,让他瑟瑟发抖。直至今日,他纵然努力的想要忘记,也总还会无法避免的涌出一些回忆。付沉闭上眼,努力平复心底如波涛般汹涌的情绪,过了许久才缓了过来。

“好。公主既然铁了心,臣自然成全。堕 胎的药,我会命人备好送到您的房中。您大可以悄无声息的拿掉这个孩子。”付沉深呼了一口气,语气沉重的说道。

他同意了李湘君的想法,只是因为不想自己的孩子自出生起也像他一样,备受旁人异样的目光,被人瞧不起、厌恶、憎恨。他愿意为了孩子与李湘君结成这段姻缘,可眼前的女郎却并不如他所想。她的心太高,总还惦记着宁南忧成大事之后,能成为当之无愧的国母,绝不可能会选择他这样的人。

李湘君听到付沉答应,瞬即高兴起来:“既如此,便拜托付大人了。”

男郎苦涩一笑道:“公主殿下未免也太欢喜了一些?您真的对这个孩子怀有一丝怜悯之心么?”

李氏淡淡道:“若不这样说,又怎能让你放手呢?”

说罢,女郎果断起身,在婢女明华的搀扶下离开了暖阁,临行前对付沉道:“本宫服下此药,约莫要调养半月才能启程。还希望付大人能替我安排好一切,切莫让外人知道...若走漏了一点消息,本宫必倾尽全力,让大人您在大魏朝中混不下去!”

她明晃晃的威胁着,丝毫没有遮掩之意。

付沉对着她的背影拱手作揖道:“臣遵命,请公主安心。”

他低下眸子的瞬间,闪过一丝愧悔与心酸。他这辈子怕是不会再娶妻,若是没有子嗣也就罢了,可如有是有了,却要他亲手扼杀。付沉还是不可避免的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感到伤怀与惭愧。

李湘君头也不回的离开,根本没在意他后来说的话。

付沉送离她后,靠在门边精疲力竭的滑坐下来,抬眸望着屋里昏暗的光,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李氏在长廊上缓缓的走着,左手紧紧抚着小腹,似乎真的有些在意这个孩子。她与魏漕命中无子,只有个女儿,还一直寄养在下邳的东勤公府中,十数年来只见过三四次。她其实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可因为种种原因,不得将女儿养在身边,终归有些遗憾。

纵然她不喜欢付沉,可却对腹中这团虚无的小生命产生了一些喜爱之情,若不是为了宁南忧,为了将来她的国母之位,她可能真的会考虑将这孩子留下来,哪怕是后半生的慰藉,亦可让自己有个陪伴和寄托。

明华站在她身旁,瞧见李湘君眉眼之间凝结的愁意,心底便生出了一丝疑惑,于是小声的在女郎耳边说道:“殿下难道...对这个孩子真的有所留念?”

“你不懂这种感觉,毕竟这里有一条小生命。本宫平日里就算在怎样狠心决绝,对自己腹中的孩子仍是有着留念之情的。”李湘君同明华直说道。

“那殿下想留下这个孩子?”

“不。”说到这个问题,李湘君仍然坚决的否认道:“本宫不能留下他。如果是那样,本宫与睿王之间便不仅仅是隔了个江氏那么简单了。”

明华默然顿了顿,深黑色的瞳仁在眸子里转来转去,仿佛想定什么似的,小声说道:“殿下...其实留下这个孩子也不是不可以,说不定他还能帮您一个大忙。”

李湘君挑眉,冷眼瞥她一眼,淡淡道:“你脑子里又有什么鬼主意?嫌害本宫一次不够,还想再害一次么?”

明华面露窘迫,将头垂得极低,在李氏面前几乎不敢抬眼。

“奴婢已经知错了....望公主殿下恕罪。若殿下想要责罚,奴婢亦愿意承受,只求公主留奴婢一条贱命,让奴婢能继续在您身边效忠,哪怕是当作留一条犬马也好。”

她卑微到尘埃中去,将身子弯得极低,只求李湘君能够饶恕她的过错与失误。当日之时,她在李湘君的茶盏中也下了十足十的媚 药,才会令李氏也神志不清,误将付沉认成了宁南忧,发生了后来那样的事情。

李湘君漠然瞧着她认错,面无表情的说道:“若不是不好打发你,让睿王看出什么端倪来,本宫必然不会继续将你留在身边。今时今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本宫不可能一直拘泥于当时的情绪中,需得振作起来面对这些突发意外。你的命我便先记着,将来必是要用其他东西还的,就不必再同我说这些奉承之语了。”

明华面红心跳,羞愧难当道:“喏,奴婢明白了。”

李湘君继续往前走着,眼见身边的这个婢子低着头不敢再多说一字,便深呼一口气道:“也罢。你将你的想法说来听听,怎么叫这个孩子能帮本宫一个大忙?”

明华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公主不怪奴婢乱出主意么?”

“你若说得可以,本宫也未必不会考虑。你且说就是。”

明华这才敢开口:“公主难道从未想过,用这个孩子彻底拴住睿王殿下么?若我们假做一场戏,令殿下以为这个孩子是他与公主您的...不就可以既留下这个孩子,又能让睿王殿下与您更进一步么?”

李湘君听着她的话,眼底暗光一闪,心中的坚决默默的有了些动摇。

“你这样一说...似乎也有些道理。只是...你要假做一场戏谈何容易?睿王的警觉性太高,不知他到底是因为顾忌本宫的声誉还是有旁的缘由,本宫无法与他更亲一步,否则也就不会与付沉发生那样不该发生的事情。日后只会更难...”

“睿王殿下确实警惕,但您跟在使团的队伍中这么多天,难道没有看出来...睿王殿下与付沉大人的关系其实并不一般么?”明华戳中重点。

李湘君颔首道:“确实如此,他们二人不似那种私下不往来的关系,虽说总因洽谈公务而聚在一起,但未免也太密集了一些。”

明华应道:“正是这个理。奴婢以为他们二人之间必有私密联系。”

“不过...你说这个也无济于事?就算他们交情好,又与本宫有什么关系?”

“殿下难道不觉得付大人其实很想留下您腹中的孩子么?若我们借此求助付沉大人,想必他也应该会给予一些帮助。若有他的倾力襄助...或许您与睿王之事,会容易许多。”

李湘君抽动眉头,心里盘算起来:“付沉...会愿意帮本宫么?若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不一般,你又怎么敢确定付沉会选择帮我呢?”

“公主,您这么聪明,怎么这样不会查看形势呢?付沉大人若与睿王殿下是互相交好的关系,想必也应该知道殿下对公主您乃是情根深种。为了将来,也为了您腹中他的亲生骨肉,付大人怎么说也会相助我们。”

李湘君右耳听着,细细在心底琢磨着,竟从明华的话中听出了些可行之意:“那么,依照你所说,我们的这场假戏又该如何操作呢?”

明华支起身子,凑在李湘君身边悄声说了几句,便见这女郎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变,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居然莫名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她道:“既如此,便按照你说的这样办。”

明华展露笑颜道:“奴婢此次一定不负公主所望,将此事办成功,绝对不会再出现上一次那样的情况。”

李湘君又道:“只是...今日本宫已经找过付沉言说堕 胎之事...恐怕再找他,会有些困难?”

明华:“这个您不必担忧...只要奴婢劝说一番,想必付大人不会不同意。”

【两百九十一】极限推脱

李湘君斜眼瞥她,略带讶异又有些不屑的问道:“你去劝说?能成么?”

明华倒是胸有成竹道:“奴婢只要说...请公主府随行的医令诊了诊脉,发现公主的身体早已不适合服用堕 胎之药,便可让付郎君心中明白此路不通,到时再利用他对公主您的愧疚之心,不怕他不肯答应。”

李湘君浅浅分析了一番,心底被她说服,表面上却仍然保持着怀疑的态度:“你这么有把握么?”

“请公主殿下再信我一次...”明华忽然止步,在李湘君面前弯腰作揖行了个大礼,将头压的极低。

李湘君皱着眉头,神情严肃冷漠,目色如锋刀般扫在面前的婢女身上,来回打量了许久,转着一双精明黑沉的眸子,启声说道:“本宫...就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再办不成此事,就真的不必在我身边侍候了。”

明华双肩一抖,硬着头皮说道:“是,奴婢遵命。”

说罢,主仆二人晃悠悠的朝居住的厢房行去。

翌日清晨,付沉顶着一脸的疲惫,拖着沉重的步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还未行至酒楼的楼梯口,便听到长廊的右侧传来了一声细软的叫唤声:“付大人,请您留步...”

付沉扭头望去,只见李湘君身边的婢女明华端着步伐与架子,向他款款走来。他习惯性的蹙起眉头,脑仁不自觉地隐隐发痛起来。他一向不喜欢李氏,更讨厌这公主身边的婢女,觉得她心机城府过深,相处之时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此刻,他纵然心底一万个憎恶,却不得不停下步伐,等到明华迈步走到他眼前。只见女郎向他拱手揖了一礼,付沉便客气的冲她点了点头,才低声询问道:“不知明华姑娘唤住在下有何要事?”

明华往前凑了凑,压着嗓音说道:“奴婢前来...是为了公主。”

付沉微微眯了眯眼睛,语气疏离道:“公主殿下还真是一刻也不能等?臣此刻便要前往召看医师,命其为殿下作配药方。明华姑娘不必特地前来催促。”

谁知面前的女郎却摇了摇头道:“奴婢前来并不是为了此事。如今有另一桩事...奴婢要同您说清楚。”

付沉挑眉道:“又是与公主相关的?”

“是。”明华直截了当的回答。

付沉叹了一声,遂即将四周环顾一圈道:“既如此,还请明华姑娘随在下入屋详聊,长廊之上多有不便。小心,隔墙有耳。”

明华自然知晓轻重,略略颔首一笑,欠身再福了福礼道:“奴婢自听付郎君的安排。”

付沉瞄她一眼,转身径直朝屋中行去。明华紧跟其上,速度极快,悄没声的将门合紧。

这一幕刚好被角落里站着的宁南忧看见,令他生出了满肚子的疑惑,心里想:李湘君的侍婢为何会来找付沉?

而此时此刻,厢房内。

付沉问道:“明华姑娘到底有什么事?且快些说吧。”

明华顿了顿,依旧小声的说道:“昨夜...公主回房后,奴婢请来了公主府随行的一名医令前来为殿下诊脉。奴婢小心试探了那位医令,询问堕 胎之事,谁知此人却说...公主的身子因多年前的旧疾亏损,早已不适合怀孕。只是一旦怀上,若想要堕 胎 流 产,也是不可轻易决定的事情。

公主体虚孱弱,若要拿掉孩子,则可能会留下严重的病根,将来难免缠绵病榻。但...若是留下孩子,再经过药膳细心调养将息,将来生产时只要能够顺产,便会一切无恙。”

她费劲解释了一番,还没说完,付沉便出声打断道:“等等...姑娘此话之意,难道是想说公主要留下这个孩子?”

明华眼神微微一滞道:“奴婢正是这个意思...”

付沉用一晚上的时间刚刚平复的心情,就在这个瞬间被狠狠击中,变得支离破碎。

他捏了捏鼻梁,疲倦无奈道:“公主想要怎么留下这个孩子?她不是不肯与在下...”

明华微微弯起唇角:“虽然公主不肯与付郎君您结为夫妻,但在医令的劝说下,已经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并且抚养他长大。只是这一切的前提,都需要付大人您帮忙做一件事。”

付沉抬眸盯着眼前的女郎看,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没有作声,而是继续听明华往下说。

“公主想要让这个孩子...以睿王之子的名义降生于世。”

一句话让付沉浑身猛地颤了颤,不由冷笑一声道:“她想让睿王认下这个孩子?明华姑娘你是在说笑么?”

“且不说睿王是什么性格,你以为这件事情能瞒得过摄政淮王么?”

“所以...公主才会需要付郎君您的帮助啊。”明华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付沉必须相助她们做成此事一般。

他听着只觉得十分可笑:“要我相助?不知公主殿下要我如何帮忙?若是要让我去劝睿王殿下认下这个孩子,那大可免开尊口。”

明华将话挑明:“公主自然不是想让付郎君劝这个,只是想让您帮个忙。这些日子以来,奴婢与公主发现,您与睿王殿下的关系并不一般,他多少肯听您说两句...若您能让睿王与公主两人单独共处一室,哪怕什么也不发生,就这样呆上一万,便也算是帮了公主。”

付沉听得目瞪口呆,呵呵两声道:“明华姑娘想得还真是周全。睿王是怎样的人,想必公主殿下比我还清楚。他若是可以随便糊弄的人,公主又怎会如此耗费心思、绞尽脑汁都无法得偿所愿?睿王殿下对公主可是千般好、万般宠。可即便这样...公主也无法达到目的,难道我就可以了么?”

明华表面端庄淑雅,可眼底到处透着算计:“这如何能一样?公主毕竟是女子,身份有那样尊贵,总要有些矜持,很多事情无法直截了当的去办。但付郎君却不同,您是男子...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烦恼,睿王殿下对您也会放下防备...若有您相助,必然能助公主顺利完成大事,留下这个孩子。”

付沉凝眸冷冷的盯着她看,讽刺道:“我看...公主府随行的那位医令根本没有说什么公主体虚不宜服用堕 胎药之类的话吧?这一切只是因为公主想要利用这个孩子留住睿王吧?”

他戳破了明华心中所想,令这女郎微微怔了一下,但紧紧只是一瞬间。甚至连付沉都没有看清她眸中这丝异样。

“付郎君怎会如此认为?我们公主若想用这个法子留住睿王殿下,一开始又何必来寻您悄悄摸摸的配备堕 胎的药材?”明华理直气壮、好不心虚的说道。

“公主真的不是这样想的?”

明华毫无闪躲,面无表情的说道:“是。”

付沉反复试探,眸光从凉转寒,愈加锋利深刻。

“看来...付郎君是不愿意相助了...”

眼看着男郎一直不肯应答,明华干脆垂眸低头叹息,假装失望道:“公主还曾与奴婢说...若不是她早已心属睿王殿下,早就答应了您之前求娶之诺...却不曾想,原来付郎君是并不打算负责任的。

若那一夜,付郎君没有前往寻找睿王殿下,事情也不会闹成今日这副模样。如今公主意外有孕,又不能喝药堕 胎...您却狠心拒绝公主的请求,实在表里不一...令人伤感。”

付沉挑眉,眯着眼睛盯着明华,静静的看着她作戏。

他淡淡道:“公主此刻又要在下负责了?不是说...在下与她无关么?”

明华见他不接招,心底一阵气恼与慌张,有些厌烦的瞪了瞪眼睛,目光逐渐冷漠:“若非公主身子虚弱,我们也不想麻烦付郎君。既然郎君都已经这么说了,那...奴婢便先告辞了。”

说罢,她转身便想离开,欲在之后换个法子继续相劝。

谁知付沉却开口挽留道:“等等...罢了。此事要让我应下也罢,前提是...这个孩子出生后,公主需对外宣称染病身亡,交由我抚养。”

明华觉得意外,扭过头来看他,眸中充满诧异:“付郎君要亲自照顾这个孩子?您难道不怕世人非议?”

付沉扯了扯嘴角:“我本就是个谣言缠身、名声不好的人,又何惧再添一笔?”

他心里默默的想:将来付氏一族必然是宁无衡登基的绊脚石,不论是宁南忧还是江呈轶,都不会任由付氏的势力再这样继续膨 大,定是要寻找机会一举铲除的。他凭着与宁南忧的一点交情,能隐遁江湖、从此逍遥,便再没有人会知晓他的身份,那样他带着这个孩子行走江湖,也算是一件人间幸事。若真能如此,也不会再有人像儿时议论他那般,议论他的孩子了。

在这一刹那,他想了很多,心中又开始期盼起这个虚无的小生命。

明华并不管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听到他应了此事,便已觉得事情成功了一半。

【两百九十二】莫逆之交

她张口正预备与付沉详细述说李湘君的计划,谁知郎君比她先一步开口道:“公主既然要在下相助,那么一切安排自得听我的。如若不肯,也请恕在下不愿配合。”

明华诧异抬眸,眉头扬得极高,顿了好一会儿道:“付大人已有法子了?”

付沉暗自收敛眸光,低下浓密的眼睫毛,垂着头让人瞧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有没有法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殿下究竟愿不愿意相信我?”

明华听出郎君口吻中的试探之意,于是满口应承道:“您放心,公主选择留下这个孩子,当然是信任付郎君的。”

付沉坚持道:“姑娘都这么说了,那么想必公主也能放心的将一切交给我来安排吧?”

明华沉默半晌,才轻轻颔首道:“既然付郎君要揽下这桩事...奴婢也不好阻止。如此,奴婢归后,便将实情告知公主,届时便听候郎君你的计划行事。”

付沉挑了挑眉,不再作应承。

明华眼看两人之间已无话可说,便自觉的欠了欠身道:“事情已谈妥,奴婢便不打扰郎君了...告辞。”

付沉懒得再说什么,目送着明华转身推开屋门离去,原封不动的站在屏风前静静的沉思。

他还没理清思绪,便听见敞开门的房舍前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衣饰摩擦声,他习惯性的抬眸查看,便见宁南忧负手站在门框旁,正幽幽的盯着他看。

付沉一愣,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来得?”

“来了有一会儿,一直在二楼的雅间候着。”宁南忧轻声答道。

付沉沉吟片刻道:“这么说...南阳公主的侍女明华入我房间与我密谈的事情,你看见了?”

宁南忧没有答话,只是悄悄点了点头。

付沉垂下眼睫,微乎其微的颤了颤,随即开口道:“也好,正巧省了我再去找你一趟。昭远...你进来吧。我有要紧的事情同你说。”

宁南忧略略抽了抽眉头,遂而提起衣摆,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将扇门轻轻合上,缓步走到付沉身前与他面对面站着,等着他开口同自己解释今日的事情。

付沉深呼一口气,不再犹豫:“你可还记得?月前我们在山野驿站中的那两日?”

宁南忧颔首,在不自觉中皱起了眉头。

付沉继续道:“你应当有印象。你从南苑搬出来,到我西院来住着的时候,那李氏也缠着跟了过来。后来,你便借口在前堂要了一件厢房作为书房,再次躲开了她。当夜,我留在西院的屋中处理京中派来的公务,本是理完就要休憩,却不知为何有个小婢女前来我这里传你的话。我以为你是独自一个人在书房里闷得慌,于是批完公文,便让小厮端了棋盘去找你,想同你将剩下的那半局棋战完。可谁知...”

他说到这里,突然便有些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盯着脚尖发愣。

宁南忧恼门一凉,倏地有一种不良的预感。他开口,说话间有些磕巴道:“谁、谁知什么?”

付沉苦笑一声:“谁知那南阳公主竟然在你屋中的茶盏中下了媚药...我...”

“你...你喝了?”没等他说完,宁南忧便惊叫一声,上前握住他的肩膀,有些慌张。

看着这男郎的反应,付沉略蹙了蹙眉,问道:“难不成...你知道这件事情?”

“我知道这件事情,所以当夜我才会离开书房,去了驿站外面,便是因为被南阳公主逼得太紧,想出去透透气。那么...那么后来呢?后来怎么了?”

男郎急促的问道,脸上的表情愈发青白,甚至带了些扭曲。

付沉呵了一声,脚腕一软,竟然有些站不住:“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此事。那么你当夜又为何要让小婢女前来我的厢房传话?若不是你让她前来传那些话,我恐怕不会去你的书房。”

“我...”宁南忧一时梗住,低眸回忆当晚的情景,喃喃道:“那壶茶正是传话的小婢女送来的,借的是你的名义,我以为是你怕我览书太枯燥,才会命驿站的人备茶点。所以还特地让小婢女去西院谢你。我并没有想让你来书房的意思...直到后来,我斟了一盏茶,闻出茶香的不对,才晓得或许这又是李氏的计谋。一气之下,便离开了书房,策马奔出了驿站...”

付沉听他解释着,心中苦涩至极。他低声失笑道:“竟是这样的巧合与误会...”

“阿沉,你仔细同我说...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付沉的眸中暗去一半光芒,无可奈何的问道:“我中了媚 药...李氏也神志不清,你觉得会怎样?”

宁南忧颤颤巍巍的晃了两下,连连退了几步,吸着一口气道:“你与她?”

付沉闭上眼,认命似的点了点头:“是。我与她有了露水情缘。发生了这件意外,我不知该怎样面对你,更不知如何面对南阳公主,所以使团赶路的这些日子,我才会避开你不肯见你,也不肯与李氏同堂,就是想减轻尴尬之意,顺便想想该如何解决此事。”

“老天像是给我开了个玩笑...一件意外不够,还要再来一桩事。李氏她...怀孕了,她有了我的孩子。”

“什么?!”

宁南忧几乎惊得叫出声,脸色愕然剧变:“李湘君竟然有孕了?”

这一瞬间,愧疚之感在他心间迅速蔓延开来,宁南忧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让他始料不及、难以想象。他并不是因为李氏有孕,而觉得愧对于她。他心里一点也不在意南阳公主会如何,这个女人心思阴狠,若没有这些坏心眼,便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可付沉不同,他向来是个洁身自好的谦谦君子,责任心又极其的深重,即便这件事情并不是他的过错,但他与李氏并无婚约,却阴差阳错之下有了夫妻之实,像付沉这样的性格定会负责到底,即使知道李氏是怎样的一个人,也绝不会拒不负责。

李氏诡计多端,将来定会因为此事,利用付沉为她行事,如此便相当于毁了付沉一生。

宁南忧握紧掌心,心口突突的跳了几下,胸腔充斥着一股恼火与懊悔。若当夜,他没有遣小婢女去往西院,或许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又或者,那一日他没有冲动离开书房、离开驿站,付沉便不会喝了那盏下了媚 药的茶水。

“昭远...李湘君已经发现我与你的关系并不一般,她要我同她演一场戏,让你以为她腹中孩子是她的。我...答应了。”

付沉没等宁南忧继续说话,而是先一步将事情挑明。他不想自己有任何事瞒着宁南忧,他们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早已成了莫逆之交,甘愿为对方牺牲,也自然信任无间。

“她果然...”

宁南忧咬着牙,话语从嘴巴里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低着眸,眼底满是厌恶。

“不过,我倒是有些奇怪。难道她不怕事情败露么?按照她以往的性格,这个孩子既然是个意外,她必然不会留下。她那样的人,该是狠心堕 胎才是。”

郎君问出关键,付沉顺着他的话答道:“李氏的侍女明华今日前来便是为了此事。据说...昨夜她请了公主府随行的医令前来看诊,小心试探了此事。那医令说...她的身体已不允她再服用伤胎小产的汤药。”

“她不能拿掉这个孩子...便只能留下来,慢慢养着身体等待生产。”

宁南忧凝眸,胸口提息:“那么你的意思是?”

付沉寂静片刻,满心沉重、一脸严肃郑重其事的说道:“我想...留下这个孩子。所以,昭远你须得帮我,替我做一场戏。李氏她执念太深,只有称作是你的孩子,她才有可能保住腹中我的血脉。”

“阿沉?你糊涂了?这孩子如何能留?若留下,你将给他一个什么名分?他总不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将来你怎么面对他?难道你要让他同你儿时一样么?

即便我允许他以睿王之子的名义一直养在王府,李氏却未必不会与我翻脸,她若以这个孩子要挟你我,又该如何?况且,你日后还要成婚,也会有妻子。你要让你日后的夫人怎么接受这个孩子?”

宁南忧言辞激烈,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

付沉却态度强硬道:“所以将来我不会娶妻。既然有了这个孩子,我便不会让他像我一样。反正...我们从建宁返京后,你也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我那叔父继续猖狂,付氏终究会落得个凋败的下场。到时,我便向你讨个人情,辞官归隐,带着我的孩子游历江湖。天下之大,难道会没有我们父子的容身之地么?”

宁南忧微微一顿:“你...你也不必因为此事,终身不娶。”

“昭远...我本就不是个渴望爱情的人。男女之情,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两百九十三】相互通意

“虽然这个孩子来的意外,可他既然来了,李氏又想留下他,我便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我不想像我父亲那样,为了保护我而将我藏在外宅中长大。我要给这个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宁南忧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想法,字字紧逼道:“光明正大?你要怎么给他身份?若按照你说的那样,让我与李氏做场戏,这孩子生下来也是睿王长子...且李氏并非我的妻子,她的孩子便是外室之子。这样对他好么?”

“所以,我同明华说了。李氏若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待生产之后养到一两岁,便谎称其染病身亡。我想那个时候,你也应该处理好我叔父的事情了。到时候我也不必再任大鸿胪之职,只求能带着这个孩子离开京城,随性自由的生活便够了。只要有我在,我便不会让他再像我一样受苦。”

付沉描绘着自己所憧憬的未来,眉眼间都是笑意。

宁南忧瞧出他有多么期盼这个孩子降世,心底知晓恐怕再劝也并无多用了,于是干脆不再多说,答应下来:“你心之所愿即是如此简单,我又怎好一再阻挠?阿沉,只要你想定了就好,不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支持你。”

付沉弯着眉眼,盯着他温温柔柔的看:“我已经想定了,这个孩子一旦降生,我必将付诸全部努力,将他教养成人,让他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长大。”

宁南忧默默听着,低下了头,转了转眸:“也罢...那你想怎么做?”

“李氏要借这个孩子将你留住,你不妨将计就计。若让她心安的认为你不再会离开她,或许你能更快的掌握下邳和南阳的兵力为自己所用。”

付沉又接着说道:“至于...如何同李氏做戏...想必以你的经验应当不难吧?”

“那么,将李氏引到我屋中的事情,便交给你来做。至于药散,我让吕寻去准备一番。”

宁南忧提及药散,付沉便张口想说些什么。宁南忧当即道:“我晓得你的意思。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你放心这一次给李氏下的药散,绝不会是药性极为强烈的哪一种,我会命甄群跟在吕寻身旁,仔细挑选研磨成粉的药材,尽量不伤及她腹中的胎儿。”

付沉紧绷的神色这才稍微缓了缓。

宁南忧抬眸匆匆看了一眼天色,时光如流水匆匆不回头,眼看着日程一眨眼的功夫过去一半,外头艳阳高照已近晌午,他便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道:“时辰不早了。付沉,我今日晨起便来寻你,是为了过境之事。昨夜我归去后便写了一封过境文书递给了涪陵守城的审官。可他们却并不肯接收,即便当场阅览了我书中所写的内容,却仍然持着不放行的态度。这件事情由我一人来交涉恐怕已是不妥,过境文书都无法通过,更何况将来半月内的其他卷轴宗书?所以,你须得与我同行,前往守境的审官府,才能解决此事。”

“这倒是一件正事不可耽搁。走,披上外袍与帷帽,我这就与你一同去。”

说罢,两名郎君便穿衣同行,一齐朝酒楼外行去。

审官府,乃是此年代各国边境之间所设的一类官吏府邸,专管出境入境之事,所有来往国人或外客,都需要官府签证的文书卷宗才能来往他国,与他邦建交,哪怕是皇帝遣派前往的使者也需得到两国审官的共同首肯与决议,才能出境或入境。

过境文书停留在审官府,便意味着旁国不肯接收,只要审官不点头,边境的戍军将领便不能随意放行,哪怕溜开了一个没有文书证签的人,为首的将领便要被问责。

宁南忧与付沉二人入了审官府,直到天色变得乌黑,才一身疲倦的回到了酒楼。

大魏的审官自然以他们二人唯命是从,但中朝的审官则处处刁难,揪着过境文书几近疯狂的挑刺,让宁南忧与付沉一筹莫展。

两人回到酒楼厢房之中,刚一准备合门盘坐于软席上商量此事,便听见外头酒堂下方传来了一阵骚动声。

只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似乎有人在争吵:

“你们魏人抢占了这么多客房,是要将我们这些外邦人全都赶出涪陵么?叫你们管事的人出来!老子要与他理论理论!就这么十个人究竟为何要包下二楼所有的厢间?老子还没有见过如此耍横之人!”

“这位客官...您能和气些么?涪陵的酒楼不止我们一家,您去对面的长云客栈也能住下...何必要与二楼的贵客整个朝夕长短呢?”

“贵客?在他们来之前,你们酒楼明明将我们几个兄弟视为贵客,如今我们只是离开了半个月,这里就变天了?老子半个月前付的钱两够我们这几个弟兄住上一年,如今你说赶客就赶客?你以为你是谁啊?”

酒堂大厅内传来粗鲁的叫唤声,吵吵嚷嚷的声音穿透明窗纸纱,传到了郎君们的厢房中。

正当付沉蹙起眉头,从案前起身准备出门查看情况时,倏地听见楼下响起一声清脆婉转的女音:“是谁如此胆大包天,这般张扬喧哗?”

那粗鲁的男声再次响起:“怎么来了个小娘子?你就是二楼那位所谓的顾客?”

“我若说是,这位郎君你预备如何?”

男子冷笑一声:“看来是位富家女郎,竟如此猖狂!小娘子,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这女子嚣张道:“我管你们是谁?这二楼既已被我租下,便是我的地盘,不容你们放肆。”

那堂下的男人被她激怒,恶狠狠说道:“小娘子看上去柔柔弱弱,却是个硬脾气?今日老子便好好教教你行走江湖时该有的规矩!”

“你想作甚?”

男子哼了一声,随即冷冰冰的嘱咐手下人道:“兄弟们!今日谁将这二楼的厢间砸了,统统有赏!楼梯上那位小娘子,谁将她绑了,老子做主让你们押回去做压寨夫人!”

他如此一说,身后一群穿着简陋的麻衫以及长裤的壮汉立即高喝一声,朝通往二楼的楼梯冲了过去。挡在他们面前的店小二与掌柜拦不住这些身形魁梧的大汗,逐渐被人群撞飞,在密密麻麻的人中急得直跺脚。

站在楼梯转角处的那位女郎这才开始惊慌起来,觉得事情恐怕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容易解决。

涪陵位处大魏与中朝交界,本就鱼龙混杂,各路人马都聚集于此处。两国都设了父母官与审官在此看护,但因中朝与大魏之间多年积压的矛盾,这两国的官府互相不服对方,造成涪陵各方势力鼎立相对,官匪相间、极难管束。

此地恶霸盘行,强盗窃贼遍布,行为极其卑劣。在这里杀人放火之事常有,官府虽然想管,却总会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干涉,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种恶俗:官府对匪徒闯街抢劫、欺压良民的行为视而不见,而不甘被侮辱的群众则各自拉帮结派,凝成一团抱团取暖,对抗贼盗之人。

李湘君一行人才将将抵达涪陵不久,并不知此地的规矩,自然不晓得这些人真的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强行围攻酒楼、抢砸此地。

为首的那位壮汉手里抓着一柄短刀,气势汹汹的朝李氏冲了过去。

李氏手无缚鸡之力,不会一丝半点的武功,眼见此景,一颗心几乎快要从嗓子眼中蹦出,整个人站在楼梯上紧紧抓着扶手,僵着身体不敢动弹。

就当那壮汉手里的短刀快要刺到她眼前时,一抹身影飞扑了过来,毫无半点犹豫的挡在了她的面前。而短刀的尖刃就这么插入了身前那名郎君的背部。

一股温热之感扑面而来,鲜血洒在了李湘君的发髻和侧脸上,令她愕然怔住,她盯着面前替她挡刀的付沉,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几乎做不出任何反应。

直到身侧台阶上,闪过一丝墨青色的残影,壮汉被人狠狠一脚从楼梯上踹了下去,连带着许多人都跟着他一起滚了下去,惨叫哀嚎声响了一片,不绝入耳。李湘君这才回过神来,转头朝旁侧望去,便见宁南忧以一人之力横扫三军,将这群嚣张至极的街头恶霸打得抱头惨叫、嗷嗷大喊,再没了方才那般嚣张猖狂的气焰。

李氏眸中露出仰慕之意,眼神跟着那抹墨色身影,不敢有半点分离。

谁知她才看了两眼宁南忧,离她有一阶之距的付沉便因肩头被短刀贯穿、失血过多,而痛至晕厥、倒在阶台上昏迷不醒。李湘君急忙收回目光,蹲下身子想去扶起这男郎,毕竟他方才救了自己一命,嘴里连连唤着:“付大人?付大人!”

宁南忧听到身后的叫唤,回头看了一眼,心急如焚的解决了手边几个挥上来的爪牙,迅速转身朝阶台上飞扑过去,抱住受伤昏迷的郎君着急地喊道:“付沉?!”

他一心想着付沉的伤势,左手拽住这男郎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臂,扭了个身便将他背了起来,冷眸扫向楼梯下乱躺成一团的大汉们,厉声呵斥道:“吾乃大魏摄政淮王之子宁南忧,尔等若再敢胡乱作为,立刻押至刑场,斩立决!”

【两百九十四】重伤昏迷

李氏手无缚鸡之力,不会一丝半点的武功,眼见此景,一颗心几乎快要从嗓子眼中蹦出,整个人站在楼梯上紧紧抓着扶手,僵着身体不敢动弹。

就当那壮汉手里的短刀快要刺到她眼前时,一抹身影飞扑了过来,毫无半点犹豫的挡在了她的面前。而短刀的尖刃就这么插入了身前那名郎君的背部。

一股温热之感扑面而来,鲜血洒在了李湘君的发髻和侧脸上,令她愕然怔住,她盯着面前替她挡刀的付沉,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几乎做不出任何反应。

直到身侧台阶上,闪过一丝墨青色的残影,壮汉被人狠狠一脚从楼梯上踹了下去,连带着许多人都跟着他一起滚了下去,惨叫哀嚎声响了一片,不绝入耳。李湘君这才回过神来,转头朝旁侧望去,便见宁南忧以一人之力横扫三军,将这群嚣张至极的街头恶霸打得抱头惨叫、嗷嗷大喊,再没了方才那般嚣张猖狂的气焰。

李氏眸中露出仰慕之意,眼神跟着那抹墨色身影,不敢有半点分离。

谁知她才看了两眼宁南忧,离她有一阶之距的付沉便因肩头被短刀贯穿、失血过多,而痛至晕厥、倒在阶台上昏迷不醒。李湘君急忙收回目光,蹲下身子想去扶起这男郎,毕竟他方才救了自己一命,嘴里连连唤着:“付大人?付大人!”

宁南忧听到身后的叫唤,回头看了一眼,心急如焚的解决了手边几个挥上来的爪牙,迅速转身朝阶台上飞扑过去,抱住受伤昏迷的郎君着急地喊道:“付沉?!”

他一心想着付沉的伤势,左手拽住这男郎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臂,扭了个身便将他背了起来,冷眸扫向楼梯下乱躺成一团的大汉们,厉声呵斥道:“吾乃大魏摄政淮王之子宁南忧,尔等若再敢胡乱作为,立刻押至刑场,斩立决!”

此话说罢,住在一楼厢房的戍卫兵便从屋中冲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制了酒楼大堂暴 乱的匪徒们。

宁南忧没再理会堂下究竟是什么形势,背着付沉疾步奔进屋中,将他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榻上,随即扯开他肩头上的布裳,检查他的伤口。

李湘君跟着他的脚步,也一同冲进了厢房里。隔着屏风,她远远的望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付沉,眼见他肩头伤口鲜红,血色将身边的被褥染得无比刺眼。

她用衣袖捂着口,闻到那股腥气的血味,腹腔之内便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心。

明华在她身边陪侍,关切的问道:“公主...您没事吧?”

宁南忧根本没空注意屏风后的动静,捏住付沉肩头插着的短刀,用身上撕下来的长布裹住定位,再以白巾敷之,做了简单的包扎。

付沉肩口的伤势太深,短刀不宜拔出,只能先这么固定着,待到寻来医师,用烫止法或是缝针法,才能慢慢将这把尖刃拔出来。

宁南忧急得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心口一阵一阵的害怕。他看着付沉的脸色越来越差,情急之下朝屋外大喊了一声:“甄群!你进来!”

屋堂外的阶梯上,甄群正跟着吕寻的脚步处理闹事的人,远远的便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唤,便着急忙慌的赶了过去。他有些意外,平日里宁南忧若有事多半找的都是吕寻,怎么此刻会唤他的名字?

甄群急吼吼的闯入房中,绕到屏风前问道:“主公有何要事嘱咐?”

“你来过涪陵,对这里的医者可熟悉?快去请一位当地的医者来,顺便再将军中的医师找来。快去!速度要快!”宁南忧已顾不得掩藏甄群的身份,对站在屋中的李氏视而不见,一心只想着付沉的生死,焦急如焚。

甄群见他眸中露出难得一见的慌张,即刻道:“属下这便去寻医令。”

他像一阵风般蹿了出去。

宁南忧守在榻旁,眉头挤出三道沟壑,脸上写满了忧虑。

李湘君伸着脖子张望,心里也十分在意付沉的伤势。但屋中的腥气实在太重,她呕了一次不止,抚着胸口一阵难受。

宁南忧这才注意到屏风后的女郎,于是稍稍收敛了神色道:“君姐?你怎么样...方才没被伤到哪里吧?”

他随口一问,李湘君便觉得心间一暖,温柔道:“我没事,方才多亏了付郎君,否则恐怕此刻我就见不到你了。”

宁南忧默然,隔着屏风的轻薄白纱,盯着那暗影绰姿,眼底生出一丝烦躁与厌恨,深呼一口气道:“你没事便好。这一次若不是付沉,真的便要出大乱子。君姐,待他醒来,你定要好好向他致谢一番。”

李湘君点头道:“这个自然,你放心。”

她稍稍顿了顿,说话间略有凝滞,迟疑的问道:“付郎君的伤势究竟如何?”

宁南忧回头瞥了那男郎一眼,满脸愁色:“恐怕不妙,这刀刃恰好刺入了他肩头肌理的筋脉中,此道刀伤即便将来有望痊愈,也会落下一生的病根...”

李湘君没想到这么严重,藏在衣袖中的手也忍不住攥成了一团:“他会有生命危险么?”

宁南忧听闻此言,心口不由自主的抖了抖:“他虽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毕竟伤口失血太过,我只怕...他熬不过医令缝合伤口的痛楚,就算不殒命,也要被折磨的半死。”

李氏慢慢的低下了眸,垂头丧气道:“若非我逞能,非要与楼下那帮莽夫对峙,或许便不会闹成如今这般的局面。付郎君此刻受伤...想必对你们二人书写过境文书也有阻碍与麻烦了吧?”

他从这女郎的口吻中听出了一丝愧疚之意,目色一怔,只觉得意外。

宁南忧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坐着,并不答话。女郎见他低敛着神色,一动不动的盯着付沉看,心中便情不自禁的害怕起来。

她确实已经看出宁南忧与付沉二人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而宁南忧向来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付沉又因她遭受如此之罪,恐怕此刻床沿边坐着的男郎心里十分不好受。

李湘君想:若是他责怪自己怎么办?若是付沉真的因为她出了什么事,到那时她该如何解决乱成一团的局面?

宁南忧听着耳边的声音渐渐消失,也并不去追究。准确来说,他根本不在乎李湘君此刻到底再想什么。他想:若非李氏的腹中怀着付沉的孩子,他恐怕早就忍不住与这个女人翻脸了。

宁南忧极力压制着心口的沉闷与不悦,咬紧牙关说服自己不要动怒。

屋中寂静了片刻。男郎女郎都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直到甄群带着精督卫中随行的医师以及涪陵当地的医者前来,这冰霜寒酷的气氛才被打破。

宁南忧立时从床沿上站起身来,为几名医者让出位置。

他走到一旁,拉着甄群在一旁悄悄问道:“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甄群亦小声回答道:“主公放心,吕将军将一切都处理妥当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官府的人便会来查办此事了。”

宁南忧冷眸一凝,森森冷寒道:“刺伤付沉的那个人,你去叮嘱吕寻留着,本王要亲自提审。今日之事有些不对劲。让吕寻留意着,别把所有人都交给官府,带头闹事的那两个留下来,细细拷打责问。”

甄群的眼神微微一滞,默默点头答应道:“属下遵命。”

说罢,男郎便不再与他多言,转身走到床榻边,继续盯着付沉看。

甄群请来的两位医者很快便讨论出了拔刀与缝合的方法和流程,在身旁小厮点灯照看伤口时,不敢有半点耽搁,直接对插在付沉肩口的短刃出了手。

榻上昏睡的郎君,此刻的额上已满是细密的汗珠,嘴唇也青紫发白,状态看上去十分差劲。

当两名医者将那把短刃迅速的从他的伤口中拔出时,付沉无意识的惨叫了一声,哀声响彻屋堂,听着让人不寒而栗。

宁南忧亲眼瞧着鲜血从他的伤口中扑哧扑哧的喷了出来,眼底略略一惊,连忙对医者斥责道:“你们怎么做事的?这么深的伤口...如此粗鲁的拔刀?”

两名医者浑身一颤,连忙说道:“请郎君莫要心急,榻上这位郎君要想止住血挽回一命,便只有如此之法。”

说罢,他们立即拿起手边的穿线与银针,火灼之后,对着付沉肩口的伤缝合起来。

他们速度极快,没过片刻便已了事。

约莫一盏茶后,两位医者才暗自松了口气,擦去额上的冷汗对宁南忧说道:“郎君,这位男郎的伤口虽是缝合住了,但苏醒的关键,却还是外敷的用药。请您允许我等下去为其备药。”

宁南忧重新坐回付沉身边,眼瞧着他满脸的疲倦青白之色,呼吸却渐渐平稳,心口的不安才终于消下去了一些。他点点头道:“就按照你说的办。只有一点,你们记住。不拘什么名贵的药材,只要能让他醒过来,你们都可以放心大胆的购入熬煮。药材的费用由我一力承担。”

医令们互相对视一眼,双手作揖行礼道:“小人知道了。”

【两百九十五】审问首领

吕寻瞄了一眼女郎的脸色,跟在宁南忧身边,有些担忧的压低声音问道:“主公,我看那南阳公主的脸色有些差,您不去稳一稳么?”

“付沉的事情更为重要,我现在没心情去安慰她。她若是要瞎想,便随她去吧。若是一味的惯着她,只会令她更加胆大包天、嚣张跋扈,让她以为我会对她有求必应、无限宽容。”

宁南忧不理会吕寻所说,径直离开了二楼的长廊,落下李湘君一个人在屋前手足无措。

待他下了楼梯,又继续问道:“为首闹事的两个匪徒,都查出来是什么人了么?”

吕寻:“查出来了,属下让弟兄们去涪陵四处打听了一番,说这两人是郡城中鼎鼎有名的恶霸,在官府上留过好几次大名。只不过...那名在酒堂之上大声张扬呵斥的人似乎在官府有人照看,所以他和他的那群兄弟,才会一次又一次的被人从大牢中放出来,闹得整个涪陵鸡犬不宁。”

“看来...这人倒是个角色。在涪陵这样的地界,还能有人在官府替他们照应着,属实不容易。”

宁南忧冷笑一声道:“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派他们来这里放肆?”

吕寻一怔,连忙追问道:“主公以为...这群人是奉了命令故意前来酒楼闹事的?”

“不止如此。恐怕今日他们敢对李氏动手,也是听了别人的指使。”

“您是说...有人想要南阳公主的命?”

宁南忧摇摇头道:“倒不是特地行刺李湘君,只怕今日无论是谁出来与他们对峙,那为首的人都会亮刀。”

吕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所以...这幕后主使人并不在乎使团中究竟会是谁受伤,只要能让我们过境的脚步停下来,便就算是达到了目的?”

宁南忧颔首应道:“正是如此。”

吕寻露出一脸的愤然之意:“这幕后人的心思实在歹毒,难道他不怕闹出人命不好交代么?”

“怕?你以为涪陵到底是什么地方?两国交界之处危机四伏,各官衙鼎立相对。这里的官吏有着自己的直属管辖权,上不归刺史所管,下又可统领数百名兵将。如此等人少说也有数十位,团伙作案更是不怕,届时闹出了事,京城遣派人手来查,他们必会官官相护,将真相极力掩藏过去,即便有流言传出,亦会被打压。

到那时,你以为事情会如何发展?说起来有些可笑,我虽是摄政淮王之子,倚仗着我父亲的权势,能让各地官员对我稍加礼遇,却并非是淮王府受宠之人,更与日后的世子之位无缘。这些官员虽会给我些面子,出了事却不会以我为主。而我那父亲更不会因为我去得罪两国边境的守城之员。

至于付沉,他自小因为其母的身世受尽苦楚,在付氏族内很不受重视,纵然已经官至大鸿胪,却仍然被陛下视为随时可弃的棋子。而李湘君虽是南阳公主,若有什么闪失,她身后的魏氏、南阳公主府以及下邳东勤公府却未必会替她出面查清真相。不论是她夫家的族人还是她娘家的族人,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她手中掌握的大权,这群人哪里会真心期盼她好。这么一算,我们三人都是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出了事,只能靠自己硬扛着...”

宁南忧将形势从头到尾的分析了一遍,脸上的神情很是糟糕。

吕寻听着他无可奈何的语气,便忍不住安慰他道:“主公...您身边并非毫无一人。女君那样在乎你,若这群人敢欺负到您的头上,她与江主司绝不会轻易放过,一定能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宁南忧冷冷的剜了他一眼道:“这些污糟事,你若敢说给她听,且看我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吕寻面色一窘,尴尬道:“没有主公的授意...我怎敢告诉女君这些事。您放心,您放心!”

郎君哼了哼,在一楼的厢房前停顿了片刻,便抬脚推开雅间的屋门,朝内走了进去。吕寻急忙跟着一同入了房舍。两人踏过门槛绕过屏风,走到雅间的最里面,在靠近墙角的地方,便看见两名身形魁梧的壮汉被精督卫死死压住,扣在青砖泥墙上。

廖云城与甄群正寸步不离的守着,目光紧紧钉在这两名大汉身上,不敢有分毫动弹。

直到他们听见珠帘外传来细微的步履摩擦声,才扭过头去查看情况,眼瞧着宁南忧负手而来,便立刻拱手作揖道:“主公!您来了?”

郎君低嗯了一声,径直走到地上跪着的两名壮汉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眼底一片冰寒。

“刑具都准备好了么?”

“禀主公,都准备妥当了。”

“好,那便开始吧。”宁南忧轻挑眉梢,伸出手来。

廖云城立刻懂了他的意思,马上从旁侧的盐水铜盆里抽出了一条长鞭,递到了郎君的手中。

宁南忧握住那长鞭的柄首,盯着地下被双双压制的两人,冷然说道:“两位可知本王为何要人将你们押在这里?”

这两名壮汉一刻不停的疯狂挣扎着,眼瞧着屋内来了个年轻俊美、身形修长高挑的郎君,估摸着是这群兵士的主事之人,便瞪红了眼,恶狠狠的说道:“即便你是摄政淮王之子,难道就有资格无缘无故将我们押在此处么?我劝你最好快点将我们兄弟二人放走,否则日后你在涪陵,必然寸步难行!”

这两人虽然被精督卫死死压住,却满脸的不服气,竟还有力气吵吵嚷嚷的说出威胁之语。

宁南忧不由轻笑,呵呵两声道:“看来...两位是不知道本王的用意了。那就好办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言语之间平淡无极,可却默默扬起了手中的鞭子,在地上的两个大汉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呼的一下朝他们身上打了过去。

紧接着两声惊天哀嚎便从雅间传了出去。

鞭子竟如刀刃般锋利,在刹那间划破了大汉们的衣布,嵌入皮肤之中,拉出一条鲜红瘆人的伤口。而那鞭子上还浸染了十足十的盐渍,渗入他们背上鲜血淋漓的裂口中,啃咬撕扯着,令人痛不欲生、死去活来。

“啊!!!!”

那惨叫声留有轻微回音时,宁南忧再次甩开手中长鞭,狠狠的落在壮汉们的胳膊与腿上,屋中便又重新响起了哀鸣嚎叫。

宁南忧冷眼盯着这两人痛得浑身抽搐,满脸涨红,又在瞬即之间变得青白惨淡,哼笑了一声道:“怎么样?两位兄台这下子知晓本王的来意了么?”

这两名壮汉中的其中一个,在地上扭曲抽动着,死死咬住下唇,痛苦的呢喃道:“小人...小人...”

宁南忧听着他断断续续说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对廖云城道:“看来他们还是不想说,将那盐水铜盆端起来吧,一点一点装在茶盏之中,对准伤口浇灌...那滋味才算是销魂。”

他声线极其寒森,虽是讥讽嘲笑的语气,却不知为何像是一把把锋利的箭头,一窝蜂的朝地上的两个人袭去,令他们不寒而栗。

廖云城即刻应了命令,端起铜盆,便预备让手下人将盐水装壶。

这两名大汉眼见此状,再不敢硬着嘴巴一句不说,连忙喊道:“睿王殿下饶命!您要问些什么?问便是了...小人们必然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求殿下手下留情!”

吕寻在旁,见这两人竟这么快便开口乞饶,便不由嗤笑道:“我还以为是多么硬的骨头呢,原来竟也是两个不堪用的?这才两鞭子便立刻吐口招供了?”

宁南忧微微弯唇,遂而将手中长鞭递给了吕寻,低声道:“这样的两个人不必我来相逼。接下来便全都交给你了。”

吕寻一怔道:“主公不亲自审了?”

宁南忧摇头,伸出手朝一旁的坐席上指了指道:“你审,我听着便罢。”

话音落下,他便慢悠悠的行至软垫旁,跪坐了下来。

吕寻瞄了他一眼,随即站在两名大汉面前,冷声追问道:“说。你们究竟是何人指使的,为什么要前来酒楼闹事?尔等可知,今日被你们刺中的那名男郎是什么人?”

这两名汉子浑身疼的发抖,一个劲儿的挣扎,唇间由浅白变得微微发紫。听着吕寻的问话,其中有一人小声说道:“我们...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却并不知幕后之人是谁,更不知今日所刺的是谁。那命令我们行事的人只说要我们闹得酒楼不得安宁,最好让二楼居住的贵客受伤挂彩...”

吕寻眸眼一眯,森森说道:“事到如今,你们竟还敢这般糊弄?难道是嫌方才的两鞭还不够?真的想要以盐水洗涮伤口么?”

两名大汉疯狂的摇着头道:“小人们岂敢说谎?小人们说得是真的!并不敢欺骗郎君!还望郎君能绕过小人们!”

吕寻扬起鞭子,恶狠狠的呵斥道:“我看你们就是死性不改,还不说实话!”

【两百九十六】冷厉审问

那长鞭再次甩了出去,砸在大汉们的身上,让他们忍不住嗷嗷大叫。因那盐水鞭打在身上实在太痛,这两人力出奇迹,竟挣脱了精督卫的控制。但他们却并没有起身逃脱,而是在地上打起滚来,痛得喘不过气。

稍稍缓了片刻后,吕寻再问道:“现下,可以说实话了么?”

“郎君!郎君...小人们真的没有说谎,我们真的不知那幕后人到底是谁...”只见那两名汉子抽搐着身体,哭嚷着断断续续的说话。

吕寻微微皱起眉头,转眼看向一旁端坐着慢慢品茶的宁南忧。

那男郎剑眉一挑,抬眸朝他投去一瞥目光,眼底深藏着冷色。吕寻单看他的眼色,便知他心中所想,立刻对地上的两人厉声问道:“你们既说不知是何人指使,那么又是从哪里得到前来酒楼闹事的消息的?”

两名汉子已不敢硬着脖子对抗,唯唯诺诺的颤抖着声音说道:“这、这消息是从官府里递来的,当时是一个脸生的小厮揣了份书信送到我们所居住的巷子里...”

“从官府里递来的?既是从官府递来的,你们怎会不知情?苏啸,你一直是涪陵的恶霸,数次带领身边的小弟在巷街户闾之间做尽恶事,却每次都能从官府的大牢中平安出狱,分明就是与某位官吏窜通共谋、欺压良民。那人这么护着你们,分明与尔等关系不浅,如此之人你们能不知是谁么?看来,鞭刑还不够,你们敢继续瞒着么,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吕寻追问着,着重提高了最后一句的音量。

那名唤苏啸的大汉哭嚷着道:“郎君...真不是小人们故意隐瞒,只是...小人们从来没有与官府直接对接过,以往都是...都是洞头巷的刘四来给我们传信的,官府里那位有何吩咐,也是他来同我们说的...”

“只是这样?”

苏啸疯狂的点点头道:“小人们真的只是奉命行事。这次酒楼的事情,小人也觉得奇怪,那位脸生的小厮前来传信时,跟我们说得是刘四病重无法下床,官爷才会命他前来...那小厮有官府那位的贴身璎珞,小人们便没有怀疑...应了这桩事情,便带着兄弟们赶来了酒楼...谁晓得,竟冒犯了睿王殿下...”

这汉子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来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偷偷的朝一旁淡定抿茶的宁南忧看了一眼,低下眸子懊恼至极。苏啸心中想:早知是这样一桩有去无回的差事,他就不接了。他远在涪陵,虽然听过摄政淮王的名号,却对睿王并不了解。如今硬碰硬了才知道,此人与其父亲一般无二,心狠手辣、薄情寡绝。

“洞头巷?这是什么地方,那名唤刘四的人,具体的居所又在何处?”

苏啸哆哆嗦嗦的说道:“小人...小人只知道刘四住在洞头巷,却并不知他的府宅到底在什么地方。”

吕寻见他一问三不知,便有些躁恼:“左问一句不知,右问一句不详?苏啸,你是拿我当猴耍么?”

苏啸听着他逐渐有些不耐烦的语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道:“小人怎敢...小人不但对官府里的那位知之甚少,也不知刘四的具体情况。这刘四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小人一大笔钱两...小人都是拿了钱,得了令奉命办事。事后再从刘四的口袋中分得一半的红利。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但这刘四从不与小人提及他家中之事,也不愿小人前往他家宅一观,只告诉小人若是有事,可以去洞头巷入口的第二棵槐树下,挂上一只竹笼,他看见后自会前来小人府上相见。”

“洞头巷的第二棵槐树?配挂竹笼?”

吕寻冷笑一声道:“这刘四居然这么谨慎?看来不是一般的人。”

苏啸忍着痛求饶:“郎君,小人只知道这些,其余的真的再也不知道了。还望睿王殿下与郎君饶我们一命...”

“要想我们饶了你?好啊...来人!扶他们起来,准备纸笔!”

吕寻一声令下,雅间外便有人端着书案推开屋门走了进来,案上已备好文房四宝,送到了屏风之内。

苏啸看着眼前的书案,不明所以的朝面前的郎君看了一眼,结结巴巴的说道:“郎君、郎君...这是要做什么?”

吕寻压低声线,冷冷哼道:“把你们这些年从刘四那里得令奉命所行的事情,全都说出来。待我一一查实,自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全部说出来?小人...小人在涪陵多年,这位官老爷吩咐的事情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您、您让小人如何能全部记得?”

“不记得?好、很好...看来尔等的皮仍是紧的,不愿出卖幕后之人。真是忠心不二啊?既如此,我也不必留情了。”吕寻说罢此话,即刻行至一旁,从烧得滚烫的炭炉里抽出一块铁烙,用棉布抓着它的柄,慢悠悠的递到了苏啸的面前,冷森的咧着笑容道:“你猜猜...这烧得火红滚热的铁烙,印在伤口上会是什么感觉?”

那铁烙才贴近一点,苏啸便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顿时哆嗦道:“小人、小人...”

吕寻勾着眉眼,眯着眸光,淡淡说道:“你应该听过精督卫的手段。我有的是极刑对付你们这种皮紧不老实的人...你想试试么?”

苏啸被他脸上扭曲的表情吓得不敢说话,愣愣的盯着,肩头抖动个不停。

吕寻继续道:“两年前,也有个不知死活的人在我面前不断推托,不肯说实话...我就用这铁烙在他身上一个一个...印了上去。那烧得滚烫的铁烙,贴在皮肤上,直接烧穿了肌理,甚至稍稍用力,便能将他的筋脉熔断。

他的嘴巴是真的硬啊...你猜最后他怎么了?”

苏啸仅仅是涪陵这一片耍横的恶霸,因为有官府护着,从未被行过刑...他只是个小草寇,未曾见过如此场面,听到吕寻口中的这些话,早已吓傻,嘴角抽搐着,眼神瞪得如牛瞳那么大,满是惊骇与慌张。

吕寻勾起笑意,幽幽森森的说道:“他身上从头到尾...被烙下七七四十九枚烫印,其中好几处熔断了筋脉,后来啊,因为身上的烧伤太多,那烂的破的连成了一片,发脓发臭,不治身亡。”

苏啸已被他吓得失了魂,不敢再有任何犹疑,连忙点头说道:“小人...小人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所有的事情全都说出来...绝不敢有半点欺瞒郎君。还请、还请郎君莫要对小人行此酷刑...”

这苏啸不过是个匹夫,恐吓两句便已经不敢横着脖子与他们对着干,此时此刻浑身发凉发抖,只敢乖乖听话。

于是乎,他便说起了这些年在涪陵所作的那些伤天害理之事。

书案旁,跪坐着一名精督卫中掌管文书的小吏,此人一边听着苏啸诉说,一边在帛纸上录下口供。

宁南忧一句话不说,全程默默听着苏啸将多年所作之事吐露干净,明明心惊,表面却波澜无色、平静如水。

待吕寻取到那一卷口供文书,心间也满是骇然惊诧。他实在没想到,涪陵郡地方不大,恶人却如此阴险...借用手中权势,竟如此猖狂,所行之恶连邓情都不如。

苏啸吐了个干净,将所有的事情基本都说了出来,又小声说道:“为防刘四事后不认账,小人在官府那位爷吩咐办事时,都会有心记上一笔作为备用。在作案时,留下一两件证据,避免刘四将所有罪责推到小人身上..这卷记录就压在小人床榻的木枕下...若郎君想要核对消息,可自行派人取来查看。”

吕寻盯着此人惊恐慌张的脸,厌恶的说道:“你倒是聪明...还防着那刘四害你。”

苏啸神色窘迫:“刘四神秘,他背后的官爷更是权盛,小人怎敢不提防着?在涪陵,若是不多留个心眼,恐怕不知哪一日便会曝尸荒野、死无全尸...”

吕寻略挑眉梢,再次将目光转向了一旁安静坐着的宁南忧。

此刻这个男郎终于悠哉悠哉的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朝屋外行去。

吕寻着急忙慌的跟了上去问道:“主公...苏啸既已招供,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宁南忧凝神眯眼道:“官府中吩咐刘四办事的人,每一道命令定然都有其意义所在。虽然数量繁多杂乱,但你务必带着兄弟们将这些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我总觉得...苏啸口中所说的那位官爷并不单单只是为了掠夺民财,才这样行事。”

吕寻:“主公是想说...苏啸所行的这些事,背后还藏着什么其他的秘密?”

宁南忧点头道:“单从此人遣派苏啸前来酒楼闹事,针对使团中人便可看出...这些年在涪陵发生的这些不法之事并不简单。”

【两百九十七】设计引凶

“主公难道是觉得....涪陵这些年逐渐摆脱京城控制的原因,就在此处么?”

“不止如此,恐怕涪陵的官府背后暗藏世族之势。”

吕寻听闻此话,吃惊道:“世族之势?这边襄小郡不值一提,怎会有世家大族前来掺和?”

宁南忧斜眼瞥他道:“你瞧瞧你说的话,什么叫做边襄小郡不值一提?涪陵地处两国交界,虽不是守境之地,也不是什么重要关口,两国戍边之军只是相互对峙、从不互犯,但它终究还是中朝与大魏共同管理之地,且位居九州中间之地,各国使臣商客若想要入境,只能从此处递交文书,待到审官同意,才能通行。

九州商队来来往往,皆要倚靠于此,这里的官吏管察虽然凌乱,却因商帮交易频繁而富庶多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块风水宝地。若拿定了涪陵,即相当于得到了一个钱袋子。世族大家眼红于此也属正常之事。”

吕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主公所说也确实有些道理,那么...你怀疑是哪族世家?”

“当下能在大魏与中朝之间如此随心所欲的操控涪陵之人,你觉得会是谁?”

吕寻眼神微微一滞道:“主公是怀疑...付博?”

宁南忧定了定眸光,寒色布满眼底:“邓氏倒台,付氏虽然有江呈轶与窦月阑咬住不放,但陛下刻意相护,至今仍无人能撼动付博之势。多年来他一直韬光养晦避开锋芒,如今没了邓国忠在他身前挡住朝臣们的目光,这些年他暗中所做之事自然也逐渐显露。

他不得不考虑如何保全自身,想要阻止我们前往建宁的,可不仅仅是中朝国君。你当年调查鹧鸪在大魏之内的行迹时,不也发现,此人与付博暗中亦有联系么?若我们一路护送鹧鸪的灵柩前往建宁,难免不会在路途中寻到什么蛛丝马迹,找到他串通中朝之势的证据。他心中当然不希望我们此行顺利。

如今付沉受伤,我们前往建宁之路必定要耽搁一月有余。这段时间,足以让付博将他与中朝暗中联系的证据销毁了。这个老狐狸...行事依旧如此严密谨慎。”

宁南忧嗤笑一声,随即冷声说道:“既然他敢让人对付沉出手,我便必不会饶过他。他加注在阿沉身上的痛苦,我定要翻倍讨回来。”

吕寻蹙起眉头,一脸认真的回应道:“主公之心属下明了,定然将涪陵官府之内暗中操控刘四与苏啸之人查个清楚,再将他与付氏的关系找出来,必然让付博逃不了这桩罪责。”

宁南忧嗯了一声道:“还有...这几日你去嘱咐廖云城带着边境驻扎的精督卫从水路先行,悄悄潜入中朝,按照你当年查到的付氏与鹧鸪暗中互通书信的内容,沿着前往建宁的郡城小县细细查访,务必找到付博与中朝共同建立的情报据点。”

吕寻犹豫道:“涪陵如此险恶,主公此时将云城派遣出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宁南忧却道:“这一路我们遇见的刺杀还少么?廖云城也并非全程跟着,不也安全度过了?有你和甄群在我身旁,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吕寻的表情略带疑虑,低眸细细琢磨了片刻:“也罢。既然都已到了这里,只要兄弟们的速度够快,抓住隐藏在官府之内暗中操手的人,那付博也不可能立时改变计划。”

宁南忧微微颔首,低头默认了他的说法。

不得不说,宁南忧对形势的观察细致入微,对涪陵官府背后的世家势力猜测的十分准确。

酒楼之事闹开的两日内,吕寻领着精督卫的人暗中查遍了整座郡城,一一核对苏啸口供所述之势,便从中发现了付氏暗中操控涪陵官府的痕迹。

很快,他便确定了苏啸口中所说的那位隐于暗处操纵一切的官员人选。

然则,涪陵的审官府以及其他官衙中的使吏少说也有百余人,吕寻从中删选了一番又一番,最终查定了十人。而他在这最后十人内反复细查,却再无法继续往下筛选。

无奈之下,只能先将这十人报给宁南忧知晓,请他另谋策略,找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事情过去三日,付沉好不容易脱离了危险,终于苏醒,睁开眼便看见满脸疲惫宁南忧坐在他身边陪着。

“昭远?”

他唤了一声,床沿边正昏昏欲睡的郎君听到这声沙哑之音,立刻清醒过来,扭头望向榻上,瞧见付沉终于睁开了双眼,便连忙关切道:“你醒了?怎么样?可有感觉身体还有那里不舒服?”

付沉吃力的动了动身体,只觉得肩头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传来,他稍见红润的脸色立刻变得青白,然他忍了下去,低声说道:“伤口自然还是疼的,不过...比我昏厥前好多了。”

他咧着嘴唇勉强笑了笑,想让宁南忧放心。

床沿上坐着的郎君皱紧眉头,伸手拨开付沉肩头绑着的白布,检查了一番,眼瞧着伤口不再有血色渗出,这才安心道:“看来伤势已经止住了。你可知...你连烧了三日,我险些以为你熬不过来了。”

付沉故作轻松道:“我还未亲眼瞧着你替我父亲和我讨回公道,看你替卢夫子洗刷冤屈,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死掉?就算伤得再重,也想着一定要醒过来。”

宁南忧笑了一声:“行了,不用为了安我的心如此哄话。你如今睁眼,高烧也亦退下,我自然放心。”

付沉松了口气,动了动冰冷的手,攀过去搭在榻边,拍了拍宁南忧的膝盖道:“我昏迷的这几日...你可有将那闹事之人的身份查清楚?”

宁南忧望着他道:“果然不愧是阿沉,纵然昏睡着,心里也了如明镜。”

“怎么能不清楚?使团入涪陵的消息第二日边传得满郡城皆知,出使所亲领的乃是摄政淮王之子,这是九州皆知之事,试问谁会不长眼睛的来我们下榻所住的酒楼闹事?当然是不愿使团顺利前往建宁的人所为。”

付沉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总算连贯通畅,宁南忧听得并不困难,见付沉还有力气与自己讨论这些,他心中剩余的些许不安也稍稍消解了一些。

“你说的不错。那闹事之人名唤苏啸,确实是为人所派。此事我已经让吕寻去查了。他速度倒也快,已经确定了此事幕后操纵的人选...只不过涪陵人员复杂,官场比京城还要混乱,可疑之人实在太多,我麾下精督卫删了又删,还剩下十人...吕寻再无法筛选,便将这难题丢给了我。”

宁南忧低声温柔的说着这三日发生的事情。

付沉笑道:“三日,吕寻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审官府与各大官衙的使吏加起来也要数百人了,他能删选至十人,已是极好的了。那么...你可有想到什么办法去引这真正的幕后黑手出来?”

宁南忧挑眉:“说起来,我确实有个主意,也恰好能将你心中惦记的那桩事情解决。吕寻已然备好了药物,就等一个机会,让我做一场戏,令李氏以为她成功利用了你与我。”

付沉眸光一闪,小声问道:“你是想...于涪陵之中设下重宴,邀请审官府与各大官衙之人前来?”

“你真是了解我。果然不愧与我搭档多年。”宁南忧淡淡笑道。

付沉喘了口气,舔了舔干涩的唇:“这宴席我自然不能缺席,所幸...我肩头的虽是贯穿伤,熬过了最凶险的这几日,便也无碍了...能陪着你置办这场席面。”

宁南忧听罢,脸色严肃起来道:“你胡说什么?什么叫便也无碍了?付沉,你自小体弱,又从未习武,肩口这处伤若不细细疗养,恐怕将来会留下病根。你最爱习字,难道想要将来再也拿不动狼毫么?宴会的事情,自有我来解决,李氏以及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我也会按照你的心意做好一切安排,不必你操心。”

付沉一怔,疑惑道:“若无我参宴,你怎么能让李氏以为她真的瞒骗过了你?”

宁南忧叹道:“自然也要借用你之手,不过却不需要你参宴。这两日李氏也时常来看你,只要你与她独处时,向她透露我的计划,假意暗中相助她,便可为我制造理由,至于之后的事情,吕寻早已安排妥当。”

付沉那双深沉漆黑的眸略略一转,安心道:“原来如此...”

郎君之间沉寂片刻,付沉扯着淡淡的笑,低声温柔道:“昭远...谢谢你。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些。”

宁南忧怔了证,遂而轻轻在他的手掌心拍了拍道:“你我之间说什么谢?从前你帮我的难道还少?若我少年时,没你在旁扶持,怎能暗中蓄藏实力?阿沉...所有一切都是相互的。你愿意为我,我自也愿意为你。”

付沉听着,心中暖洋洋的流过一阵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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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九十八】大办宴席

“怎么能不清楚?使团入涪陵的消息第二日边传得满郡城皆知,出使所亲领的乃是摄政淮王之子,这是九州皆知之事,试问谁会不长眼睛的来我们下榻所住的酒楼闹事?当然是不愿使团顺利前往建宁的人所为。”

付沉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总算连贯通畅,宁南忧听得并不困难,见付沉还有力气与自己讨论这些,他心中剩余的些许不安也稍稍消解了一些。

“你说的不错。那闹事之人名唤苏啸,确实是为人所派。此事我已经让吕寻去查了。他速度倒也快,已经确定了此事幕后操纵的人选...只不过涪陵人员复杂,官场比京城还要混乱,可疑之人实在太多,我麾下精督卫删了又删,还剩下十人...吕寻再无法筛选,便将这难题丢给了我。”

宁南忧低声温柔的说着这三日发生的事情。

付沉笑道:“三日,吕寻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审官府与各大官衙的使吏加起来也要数百人了,他能删选至十人,已是极好的了。那么...你可有想到什么办法去引这真正的幕后黑手出来?”

宁南忧挑眉:“说起来,我确实有个主意,也恰好能将你心中惦记的那桩事情解决。吕寻已然备好了药物,就等一个机会,让我做一场戏,令李氏以为她成功利用了你与我。”

付沉眸光一闪,小声问道:“你是想...于涪陵之中设下重宴,邀请审官府与各大官衙之人前来?”

“你真是了解我。果然不愧与我搭档多年。”宁南忧淡淡笑道。

付沉喘了口气,舔了舔干涩的唇:“这宴席我自然不能缺席,所幸...我肩头的虽是贯穿伤,熬过了最凶险的这几日,便也无碍了...能陪着你置办这场席面。”

宁南忧听罢,脸色严肃起来道:“你胡说什么?什么叫便也无碍了?付沉,你自小体弱,又从未习武,肩口这处伤若不细细疗养,恐怕将来会留下病根。你最爱习字,难道想要将来再也拿不动狼毫么?宴会的事情,自有我来解决,李氏以及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我也会按照你的心意做好一切安排,不必你操心。”

付沉一怔,疑惑道:“若无我参宴,你怎么能让李氏以为她真的瞒骗过了你?”

宁南忧叹道:“自然也要借用你之手,不过却不需要你参宴。这两日李氏也时常来看你,只要你与她独处时,向她透露我的计划,假意暗中相助她,便可为我制造理由,至于之后的事情,吕寻早已安排妥当。”

付沉那双深沉漆黑的眸略略一转,安心道:“原来如此...”

郎君之间沉寂片刻,付沉扯着淡淡的笑,低声温柔道:“昭远...谢谢你。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些。”

宁南忧怔了证,遂而轻轻在他的手掌心拍了拍道:“你我之间说什么谢?从前你帮我的难道还少?若我少年时,没你在旁扶持,怎能暗中蓄藏实力?阿沉...所有一切都是相互的。你愿意为我,我自也愿意为你。”

付沉听着,心中暖洋洋的流过一阵热意。

“这段时日,你且好好养着身体,切勿继续劳心劳神,外面的事情有我来处置。你肩上的伤势,最起码要将养一月才能有所好转。索性,我便干脆将涪陵这些年的积弊一次除尽,斩断世家与审官府的暗中私联。”

“涪陵的各大势力背后竟有世家插手?”付沉听着宁南忧的话,心中微微一惊,脱口问道。

“我也并非十分肯定。但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满郡城的人都知道陛下亲派前往建宁的使团抵达涪陵,入住了春拂里,却仍然有人蓄意寻衅滋事。幕后操纵之人虽出自涪陵官府,但单凭涪陵这些官员,如何敢做这样明目张胆的事情?

我好歹也是郡王之身,又手持旌节,可代行皇帝令,而你则是当朝重臣,李湘君更是陛下亲封的南阳公主,行刺我等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苏啸与他背后的官吏即便在涪陵只手遮天,亦不可能如此草率行事。其背后定有更大的势力支撑。”

付沉眸中光色逐渐黯淡,低头思虑了片刻道:“你是觉得...我叔父是涪陵审官府幕后的操手?”

宁南忧的眼神不由自主的闪了闪,没有回答他的话,表情却已是默认。

“我心里清楚,叔父所背负的罪孽有多深...你无需觉得对不住我。若将来付氏没落,亦是叔父之过。这是他应得的报应。”付沉扯了扯唇角,淡淡的说道。

宁南忧道:“付博作恶多端,我绝不会因为你而手软。只是...我方才想起了当年的右扶风公,是那样的意气风发。付高祖公一辈子以匡扶家国为己任,只可惜子侄不孝,败坏家风至此,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我方才一时感慨,心中难免惆怅。”

此刻,听着宁南忧提及右扶风公付统,付沉的心中也掀起了一阵心酸:“高祖公一生清廉,与人为善,才为付氏打下牢固的根基...日后却要被叔父一手摧毁,确实令人惋惜。只是...若高祖公还在世,也不愿看见自己的子孙如此腐败堕落,兴许以他的性格,会选择亲自摧毁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业,大义灭亲。”

宁南忧默默颔首不语。

付沉便接着说道:“往事去矣不可留,不必再提从前如何。昭远,你尽管去做便是。”

宁南忧凝起目光望向他,微凉的眸色逐渐转暖,轻轻缓缓的应声答了一句:“好。”

天色渐缓,逐渐沉下夕阳的血红之色,慢慢披上了一层纯黑柔亮的布幕,点缀着几颗如钻石般闪耀的星辰,围绕在奶白的月牙旁,映出璀璨奇景。

宁南忧陪着付沉闲聊了一下午,从他屋中出来时,天光已渐渐步入了晚色之间。

吕寻一直守在廊下,等到他终于跨出门槛,立刻迫不及待的上前作揖道:“主公!已按照您的嘱咐,给审官府与各大官衙发去了请帖,傍晚时分,这些官吏便传来了回音,应下了您的邀请。”

宁南忧有些讶异道:“他们这么快便来了回帖?”

吕寻点点头,凝神盯着他的侧脸看。

宁南忧低头细思,斟酌了一番道:“果然,眼看酒楼闹事不成,他们还想在我的大宴上动手脚。”

吕寻眨眨眼,一脸狐疑道:“这些人...当不会如此胆大吧?”

“是不是另存心思,就要看当日大宴上这些人会有什么举动了。”

宁南忧勾起唇角,眼底冷光泛滥,脸上却扬着笑意,那抹笑深不可测,令人不寒而栗。

吕寻默默盯着他的神色,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瑟瑟发抖道:“那...可需属下们准备些什么?”

“不必,若我们防备齐全,反倒不能钓出大鱼了。既然这些审官与使吏如此积极,不如我们便将宴席提早到明日傍晚。”

吕寻略略惊道:“明日傍晚?会不会太过仓促?酒楼的席面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宁南忧瞥他一眼:“你真当我是来此处办宴的?春拂里有什么便准备什么,席面无需精致,只要场面够大,能让涪陵所有官衙的使吏都来参宴就好。”

“可是...如此算来,参宴之人少说也有百数,一日一夜是否能办成也是个问题...主公不如再缓两日?”

宁南忧听他言语间的忧虑,不由无奈道:“春拂里即是涪陵最繁盛的酒楼,这种数百人的大宴想必经常举办,而这里又时常会出现两国的政治纠纷,故而这种人数多、场面大、速度快的宴席亦有多场,对掌柜来说并非难事。你尽管按照我的嘱咐去同春拂里的掌柜说,咱们的人不必费心费神的盯着,明日傍晚此宴必成。”

吕寻见他十分笃定自信,便挠了挠头,答应道:“那...属下便去试试看。”

宁南忧不再回话,招了招手便让他退了下去,他在二楼的廊道内停了片刻,抬脚朝自己的屋中行去。关上房舍的门,散开珠帘,他绕路行至屏风后的书案旁跽坐而下,盯着眼前空荡荡的帛纸滞愣了许久,遂而抬手拿起砚台上搭着的毫笔,低头在帛纸上写起了书信。

他已离京几月,实不知江呈佳在洛阳如何,心里异常挂念,再加上这数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有许多话想要告诉她,考虑许久,终究还是决定修书一封。为避免将来归京之时,江呈佳因李氏怀孕生子之事与他产生误会,他必须要先在信中解释清楚才敢安心。

彼时的他提笔写字,心底的思念便如泉水般喷涌而出。他闭上眼时,脑海里便皆是女郎的样貌与笑颜。

宁南忧染墨写了两行字,便顿笔停下,侧身望向了身侧的窗台,仰头凝看这那片璀璨的星河,一时慢慢失了神。

这思念跨越千山万水,飞过月云星气,来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

同是孤身一人的江呈佳,亦在惦念着他。

【两百九十九】婆媳擂台

令江呈佳没有想到的是,他不但没有驳斥淮王后王氏的这道请帖,甚而重新加了一则诏令,命江呈佳代行睿王之责,入住摄政王府侍候公婆。

皇帝的旨意强加而下,即便江呈佳不愿前往淮王府内暂住,也不能寻找理由推辞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领过宫中黄门信使的旨意整理行装,跟随淮王后遣来的两名老仆前往淮王府。在她的据理力争下,终究还是顺利将暖暖留在了睿王府中。她知道,此次前往摄政王府居住,定会遭受宁铮与王氏的百般刁难,所受苦楚恐怕无法估计。如此辛苦之事,她自然不愿意暖暖与她一起经受。

这一次,她只让年谦随侍,留下了千珊相助沐云,又让红茶与水河听季先之的命令守护王府,自己则只带了个年谦随侍,打算独自面对宁铮与王氏。

因江呈佳有多重身份加持,又是授了陛下的旨意前往摄政淮王府小住。故而,宁铮为叩谢圣恩,便命王氏于府衙面前摆开了阵队与礼乐,以极其隆重的排场迎接了女郎。

他如此阵仗,引得街巷路人纷纷侧目相看,凑在小道上看热闹。西侧长街上,江呈佳也毫不遮掩的乘坐着陛下御赐的八抬轿撵,从太学府后巷的小街上一路缓缓行至了上西门东大街的东巷口。

轿撵停至淮王府前,便有侍从迅速在车架旁放置了步梯,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扶江呈佳。

这女郎敛眸朝前扫视一圈,眼瞧着那淮王后王氏亲自领着府内一众族人与女眷站在王府前迎接她,便不由得冷笑一声,心中满是不屑。

她知道,宁铮想用这样的法子败坏她在京中的名声,贯以娇纵豪奢、不尊长辈、有悖孝道的罪责,让京中众臣女眷厌恶于她,以此达到抹黑江府的目的。可她江呈佳偏偏不走寻常路,更不会让这对夫妇阴谋得逞。

女郎缓缓从轿撵上走了下来,未行至王府门口,而是停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端着手臂持着礼状,恭敬谦逊的向门口等着的诸位族老与女眷欠了欠身。

她虽如此端庄贤雅,但王府前的排面实在过大,看热闹的民众人群中已渐渐传出了非议,对着江呈佳指指点点说个不停。

淮王后站在不远处,笑眯眯的看着她,正预备走上前假意逢迎,却忽然顿住了脚步,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只见那身穿加金绣凤、雕纹腾云的王妃服制之衣的女郎倏地在街巷众人面前下跪,行起叩拜之礼。

围观凑热闹的路人们忽见此景,纷纷吃了一惊,各自交头接耳道:“看来...这江氏女并非不懂礼数之人?如此大礼,倒也衬得起今日淮王后摆出的这盛大场面。”

“她既然懂这基本礼仪,就根本不会让淮王后亲自领着合族众人与女眷们在府前迎接。要晓得那淮王可是咱们大魏唯一的一位代王,是可以与皇帝陛下并肩持政的人。他那般的人物何须用如此隆重的礼仪迎接自己的儿媳回府?说到底还不是这江氏太过嚣张跋扈?同她那兄长一样,目空一切、胆大妄为。”

“我不赞成你这话。若今日这场面并非是她要求的,而是那摄政淮王强加给她的,又当如何?她也根本没得选吧?只能硬着头皮承受这样的隆重之礼。摄政王是什么人?他向来不喜江氏兄妹,又诡计多端、狡诈奸猾...说不定正是用这样的方式反着来羞辱江氏女呢?”

“两位说得各有道理。不论如何...且要继续看下去才知结果。”

说罢,众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江呈佳的身上,朝王府门前望去。

女郎一举一动皆有礼数章法,行过叩拜礼后,才端庄优雅的起身,迈着莲步朝门前的王氏行去。

正当淮王后伸出手准备将她拉到身边,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亲切热情的模样时,江呈佳却精准巧妙的避开了她侧过来的身体,并再次欠身福礼道:“儿臣参见母后,恭祝母后万安。”

王氏的笑容卡在脸上,不上不下,尴尴尬尬。她轻声回应道:“睿王妃有礼了,你既是昭远的妻子,与本宫亦是婆媳,又何必如此客气?”

说罢,这个衣饰穿着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又想伸手揽她。

谁料江呈佳再次躲开,弯腰屈身道:“母后娘娘纵然宽纵儿臣,儿臣却不能不守着规矩...自儿臣嫁入睿王府后,今朝乃是第一次前来府衙小住陪伴母后与父王...这已算是失礼,若再不醒神,岂不是要让不明真相的百姓们看皇家的笑话?”

“再者...儿臣今日来,亦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既是授意于天子,总要顾及宫内的颜面。”

她接连说了好一段话,让那王氏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

待淮王后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时,江呈佳又朝身边陪侍的一名仆役道:“小大人...本宫已抵达王府阶前,正巧母后与族人、女眷们都在府前,您不如此刻宣旨?”

此话一出,王氏直接发懵,愣了好久问道:“宣旨?宣什么旨?”

江呈佳抬眸朝她看了一眼,随即轻声道:“母后娘娘...今日儿臣除了将陛下那封让儿臣入住淮王府的诏令带来了之外,还携带了另一道圣旨。”

王氏全然没有料到,皇帝陛下竟然还有旨意下达,于是脸色都跟着变了变。

江呈佳言语之间铿锵有力、声色强度适中,那不大不小的声音刚刚好落在围观的群众耳中,再次惹起了一阵热议:“难怪摄政王要让王后亲自来迎这睿王妃,原来是为了她手里的另一道圣旨?”

“这下,所有的疑惑总算是消解了。”

江呈佳听着耳边的议论声,唇角不由自主的上扬着,却仍然低垂着眼眸,在王氏面前恭顺至极。

站在她身边的那位侍从,正是魏帝遣来的宫中使者。女郎提及圣旨之事后,这侍从便缓步从旁侧走到了两人中间,微微鞠上一躬,遂而从身后婢女手中所端着的案上小心翼翼的拿过一卷明黄色的帛卷展开,刻意清了清嗓子道:“淮王后、睿王妃接旨!”

他拉长了尾调,挺直身躯站在两位女郎面前,摆出了宣读官的架势。

淮王后即便平日再怎样嚣张,于如此隆重要紧的场合,也不敢公然拒接旨意,只好朝江呈佳愤然恼怒的剜了一眼,有些不甘的在那侍从面前带头跪了下来。

圣旨驾临,巷道里围观的诸多百姓也随着王氏的下跪,纷纷屈起膝盖叩首跪在了地上。

那侍从随即将旨意读了出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心系淮卿府上,今尔特诏睿王妃江氏入居,代行郡王之责、抚父母衣裙,礼行孝道。睿王妃江氏柔惠端庄、贤雅淑良,朕倚重之。愿淮卿待之有道,处之睦和。三月之余,册礼司再行大封之礼,晋郡主之位,号为成平。钦此。”

淮王后听完这道旨意,双目瞪得滚圆,心中愕然至极。她实在没想到,皇帝陛下竟会突然加封江呈佳为郡主,虽然称号并未改变,但单凭郡主之名,便足以彰显皇帝对江氏的信重。

且,魏帝今日的这道旨意点明了让淮王府以礼相待江氏女,并告知三月后将行册封之礼,意味着这段时日,江呈佳不得有任何闪失,否则皇帝恐怕会为了江氏直接激化与淮王府的矛盾,抓住此处不放,在朝中大肆攻击摄政王一党。如此特殊的照顾,算是为江呈佳求得了一张保命符。

王氏原本想在江呈佳入府居住后百般刁难,可眼下反而有些拿不准注意,顾及起女郎的身份来。待那侍从合起圣旨,重新卑躬弯腰的退到了江呈佳身后,王氏才提起裙摆从地上站起了身。

两位女郎同时起身,各自看向对方,一时之间充满了尴尬之意。

王氏僵着一张脸缓了许久,双目紧紧盯着眼前的女郎,心底对她满是憎恶与厌恨。

她定了许久,才重新换上笑容,迎上去热情道:“陛下待睿王妃真是恩重如山...册封县主未满三年,竟又加封你为郡主。这样的福气,只怕京城没有哪家千金能够拥有。眼下,圣旨也宣读完毕,你还要继续与本宫这般客气疏离么?”

江呈佳亲眼瞧着王氏的脸色变了又变,心底只觉得痛快。

眼看着四周群众皆在议论她的郡主身份,她便不再继续维持礼数与王氏保持距离。瞧着淮王后满面笑容,她也眯起眼睛弯起唇角,温温柔柔的说道:“母后娘娘说笑了,儿臣一向最喜您了...如何会与您疏离?”

说罢,江呈佳便主动走上前去,挽住了王氏的手臂:“天色不早了...府前的排面便已耽搁了不少时间,一切皆是儿臣的不是,让母后与诸位族老如此劳累,若母后娘娘心中不喜,儿臣也愿受惩处。”

王氏与她虚与委蛇道:“诶?本宫怎敢罚你?皇帝陛下如此恩宠江府,本宫将你捧在手心还来不及呢!你这孩子!净瞎说!”

【三百】摄政王府

江呈佳也假意奉承道:“母后娘娘果然宽仁,皇帝陛下说得一点也没错,儿臣今生能与您做婆媳,实乃三生有幸。”

王氏努力挤着笑容,听闻女郎此言,心底不由冷笑,表面却仍装作一片慈祥和蔼之态,手里攥着的绢布随着她的动作夸张的甩了出去,几乎快要打到江呈佳的脸上去:“你这孩子啊,嘴是真的甜!走吧走吧,你父亲还在堂前等着我们呢!如今这天越来越热,可不能继续在屋前站着了。你身子弱,要是因为中了暑气再次病倒...等昭远回来定会责怪我没有好好照顾你!那可不得了!”

她说罢此话,便拉着江呈佳转身朝王府内行去,整个人紧紧挨在女郎身边,格外的亲密殷勤。

那些围在街巷内、不明真相的民众看见此景,下意识觉得淮王后与江氏女的关系并不像传闻中说得那般势如水火、不可兼容。

人群中有个别两个知晓实情的,则悄悄的贴着耳朵说道:“从前我就觉得王氏能装会演,没想到这江氏女与她不相上下。看来...日后的淮王府会比以前热闹百倍了。”

“不管热不热闹,都是他们的事,与我等无关。好了好了!门前的诸人都已散去,我们也不必继续再留了。诸君!天气炎热、骄阳似火,不如早些归家乘凉休憩吧!”

此言既出,街巷中的人群便起了一阵骚动,在说话人的催促下散了场。

淮王府内,江呈佳随着王氏的脚步先前往正堂拜见了宁铮,又与淮王夫妇二人周旋了片刻,才被府内的范离师爷带去了暂居之地。

王氏邀她前来小住时,便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因此让仆婢为她安排的阁楼小院也是淮王府中最不起眼、最破落无状的。江呈佳拎着包袱,带着侍婢前往时,入眼瞧见那院落厢阁的一切,险些瞪掉了一双眼睛。

这里的设施摆放,甚至连仆役的房舍都不如,破败不堪不说,甚至无人打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角落横梁上到处结满了蜘蛛丝。厢房外的庭院内更是枯叶落漫天,满园子的灰暗、了无生机。

江呈佳哭笑不得的盯着眼前之景,心中气恼,又不好表露出来。身旁的范离一直不错眼的盯着她,眼底一片防备。她抽搐着嘴角,尽量压制着心绪,继续保持着温婉之态,行动翩如风拂柳,微微欠身向范离一拜,神色自若道:“多谢范师爷引路,这样的事情本该让管事的来做,却劳烦您动身,妾身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范离很早便听说过江氏女的名头,知晓她与水阁阁主情同姐妹十分要好,虽看上去是一派江湖作风,大大咧咧没有城府,实则却是个最有心机的人。一个能同水阁阁主称作姐妹的女子,又岂能是等闲之辈?

他看着女郎一举一动皆守礼节,规规矩矩没有半点失仪,便晓得此女之心计绝非他能够应付的,于是也不多做纠缠,故作一副小心翼翼侍候之态,唯唯诺诺道:“老奴哪敢承受王妃此礼...承蒙代王信任,才让老奴亲自领着王妃前来此处住下。既然事情已经办成,老奴也该告辞了。”

他不愿与江呈佳多说一句,生怕多说多错。

江呈佳看出他眼底的警惕,便也不阻拦,略点点头即同意他先行离开。

于是乎,这座上雨旁风、七穿八洞的院落前,便只剩下她与年谦以及一干婢女侍从干瞪眼瞧着,愣愣的不知从何下手收拾。

年谦愤愤然恼怒道:“王妃怎么不留着那范离质问一番?偌大的淮王府,怎么能让您一个堂堂的睿王妃、陛下亲封的成平郡主住在这样的地方?”

江呈佳抬目平视而去,平淡坦然道:“留着他有何用?是他的主子厌恶我,他也只是个听命办事的,我能向他讨到什么公道?再者说,这府中宅屋之事皆由淮王后所管,她若不想让我好过,即便换成其他人来引我前往居住之地,也照样是这里,难道还会有什么改变之机么?”

年谦知道她所说的是正理,可仍旧为她不平,皱着眉头一脸愁苦道:“可...可这未免太过荒唐!属下是为您不平。淮王后敢在房舍上如此轻慢于您,只怕您将来住在这里的几个月,会十分难熬。”

江呈佳的心中原也有些烦躁,可当她听见年谦的这些话,却莫名其妙的平和了情绪,心底斟酌算计了一番,便豁然开朗起来。于是女郎端着手臂,一步一行缓慢而优雅,朝那破旧的小院行去,平淡从容的说道:“来之前,我便已经预料到如今的种种,眼下只不过是转为了现实而已

。否则...你难道以为我们入住淮王府是来享福的么?王氏憎恶我陷害宁南昆,使得他们母子被迫分离。她巴不得我多吃些苦头,这一点你我离开睿王府时,便已经心如明镜。既如此,就不必去想这些让自己恼怒生气的事情。既来之则安之,无需多言。”

她倒是一瞬看开,甚至带着身后一众婢女侍从卷起衣袖、束起长袍收拾起小院来。幸而,她身边跟着的这些侍婢,皆是沐云与季先之分别从江府、睿王府中精心挑选出来的,都是可以放心倚重之人。

年谦站在小院的照壁前,未来得及回过神,便已瞧见女郎走了进去。他一时为江呈佳抱不平,一时又慌慌忙忙的跟上去,在江呈佳身边抢着收拾。女郎看着他勤快的模样,不由笑了笑,遂有些愧疚的说道:“倒是累了你,同我一起在这里受苦。”

年谦连忙摇头道:“王妃这般说,却叫属下无法自处了。这本是属下应尽之责,您无需觉得连累了属下。”

江呈佳勾着唇角,温柔莞尔,遂直起身子向院子里的侍从婢女道:“诸位,今日小院全凭我等收拾,眼看着王府的人是不会来帮忙了。但让你们跟着本宫受苦,本宫心中亦十分过意不去。这样吧...天黑之前若能将此处整理干净,本宫亲自下厨为你们做几道可口的开胃小菜可好?”

她的厨艺,不论是江府还是睿王府的侍婢都有听闻,有些甚至亲眼见过、亲自尝过。因此,当女郎说出此话后,院落里的仆役婢女们的眼中皆放出了光芒,纷纷应承道:“王妃大恩,奴婢们感激不尽。”

只有年谦在旁嘀嘀咕咕道:“王妃!您难道不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么?若是太过劳累,再次令旧疾发作该如何是好?”

江呈佳听着,无奈的摇头笑道:“只是一顿饭,哪里就能牵扯到旧疾了?年谦,你别担心过头了。我如今的身子,要比早半年前好太多了。”

年谦张了张口,欲反驳些什么,最终却咽下了话语,默默的点点头道:“罢了罢了。反正有属下在您身边,能及时看顾您的脉象,应当不会有事。”

女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细语道:“你放心,我有分寸,绝不会累着自己。我这条命折磨多时已所剩无几,若还想等着大王回来,就得爱惜一些。即便不是为了他,我也会顾及兄长与沐云、千珊的感受,不会再任性妄为了。”

她诚心诚意的向年谦交了底,才使得这个郎君揣下了一颗隐隐不安的心。

院子里,婢女侍从们挽着袖子费力干活,却没有一个人抱怨,各自的脸上都扬着笑容,兴奋欢喜。

而这一切,恰好收进照壁外柳树下躲着的一名小婢女眼中。

她盯着江呈佳与年谦的一举一动,冷眸凝起一丝诡异的光,又悄悄隐藏了一盏灯的时间,才暗然离去,一路朝淮王后王氏所居住的落庭轩奔行。

坐落于淮王府南侧的院园极其奢华,石子路纵横交错,衍伸至各处,每一条小道都望不见尽头,单单一个百花园便已大得惊人,足有四亩之地。绕过百花园朝西南行去,便是王氏平日所住的房舍。青瓦玉楼交相错落而立,虽参差不齐,却观之有韵、有雅。

那小婢女一溜烟从石子路上蹿去了那青瓦红砖的玉楼前,停在了一处假山后,朝着隐秘的角落里跪地一拜道:“王后娘娘。”

“怎么样?”

由于假山巨石的遮掩,婢女未见其影便闻其声,王氏沉冷的声音传来:“本宫安排她住在那样的地方,她可有说什么?”

小婢女答道:“睿王妃一句话也没说,反倒客客气气的将范离师爷送了出去。紧接着便领着她自己从江府和睿王府内带来的侍婢们入了院子整理起来。”

王氏惊讶道:“她倒是十分能够沉得住气?堂堂王妃之尊,被本宫如此侮辱,竟也不闹?”

接着,她继续问:“还有别的什么发现么?”

小婢女拱手作揖道:“奴婢看见...睿王妃似乎与跟在她身边的一个男子很是亲密。”

王氏:“一个男子?什么男子?”

【三百零一】陷害下毒

江呈佳也假意奉承道:“母后娘娘果然宽仁,皇帝陛下说得一点也没错,儿臣今生能与您做婆媳,实乃三生有幸。”

王氏努力挤着笑容,听闻女郎此言,心底不由冷笑,表面却仍装作一片慈祥和蔼之态,手里攥着的绢布随着她的动作夸张的甩了出去,几乎快要打到江呈佳的脸上去:“你这孩子啊,嘴是真的甜!走吧走吧,你父亲还在堂前等着我们呢!如今这天越来越热,可不能继续在屋前站着了。你身子弱,要是因为中了暑气再次病倒...等昭远回来定会责怪我没有好好照顾你!那可不得了!”

她说罢此话,便拉着江呈佳转身朝王府内行去,整个人紧紧挨在女郎身边,格外的亲密殷勤。

那些围在街巷内、不明真相的民众看见此景,下意识觉得淮王后与江氏女的关系并不像传闻中说得那般势如水火、不可兼容。

人群中有个别两个知晓实情的,则悄悄的贴着耳朵说道:“从前我就觉得王氏能装会演,没想到这江氏女与她不相上下。看来...日后的淮王府会比以前热闹百倍了。”

“不管热不热闹,都是他们的事,与我等无关。好了好了!门前的诸人都已散去,我们也不必继续再留了。诸君!天气炎热、骄阳似火,不如早些归家乘凉休憩吧!”

此言既出,街巷中的人群便起了一阵骚动,在说话人的催促下散了场。

淮王府内,江呈佳随着王氏的脚步先前往正堂拜见了宁铮,又与淮王夫妇二人周旋了片刻,才被府内的范离师爷带去了暂居之地。

王氏邀她前来小住时,便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因此让仆婢为她安排的阁楼小院也是淮王府中最不起眼、最破落无状的。江呈佳拎着包袱,带着侍婢前往时,入眼瞧见那院落厢阁的一切,险些瞪掉了一双眼睛。

这里的设施摆放,甚至连仆役的房舍都不如,破败不堪不说,甚至无人打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角落横梁上到处结满了蜘蛛丝。厢房外的庭院内更是枯叶落漫天,满园子的灰暗、了无生机。

江呈佳哭笑不得的盯着眼前之景,心中气恼,又不好表露出来。身旁的范离一直不错眼的盯着她,眼底一片防备。她抽搐着嘴角,尽量压制着心绪,继续保持着温婉之态,行动翩如风拂柳,微微欠身向范离一拜,神色自若道:“多谢范师爷引路,这样的事情本该让管事的来做,却劳烦您动身,妾身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范离很早便听说过江氏女的名头,知晓她与水阁阁主情同姐妹十分要好,虽看上去是一派江湖作风,大大咧咧没有城府,实则却是个最有心机的人。一个能同水阁阁主称作姐妹的女子,又岂能是等闲之辈?

他看着女郎一举一动皆守礼节,规规矩矩没有半点失仪,便晓得此女之心计绝非他能够应付的,于是也不多做纠缠,故作一副小心翼翼侍候之态,唯唯诺诺道:“老奴哪敢承受王妃此礼...承蒙代王信任,才让老奴亲自领着王妃前来此处住下。既然事情已经办成,老奴也该告辞了。”

他不愿与江呈佳多说一句,生怕多说多错。

江呈佳看出他眼底的警惕,便也不阻拦,略点点头即同意他先行离开。

于是乎,这座上雨旁风、七穿八洞的院落前,便只剩下她与年谦以及一干婢女侍从干瞪眼瞧着,愣愣的不知从何下手收拾。

年谦愤愤然恼怒道:“王妃怎么不留着那范离质问一番?偌大的淮王府,怎么能让您一个堂堂的睿王妃、陛下亲封的成平郡主住在这样的地方?”

江呈佳抬目平视而去,平淡坦然道:“留着他有何用?是他的主子厌恶我,他也只是个听命办事的,我能向他讨到什么公道?再者说,这府中宅屋之事皆由淮王后所管,她若不想让我好过,即便换成其他人来引我前往居住之地,也照样是这里,难道还会有什么改变之机么?”

年谦知道她所说的是正理,可仍旧为她不平,皱着眉头一脸愁苦道:“可...可这未免太过荒唐!属下是为您不平。淮王后敢在房舍上如此轻慢于您,只怕您将来住在这里的几个月,会十分难熬。”

江呈佳的心中原也有些烦躁,可当她听见年谦的这些话,却莫名其妙的平和了情绪,心底斟酌算计了一番,便豁然开朗起来。于是女郎端着手臂,一步一行缓慢而优雅,朝那破旧的小院行去,平淡从容的说道:“来之前,我便已经预料到如今的种种,眼下只不过是转为了现实而已

。否则...你难道以为我们入住淮王府是来享福的么?王氏憎恶我陷害宁南昆,使得他们母子被迫分离。她巴不得我多吃些苦头,这一点你我离开睿王府时,便已经心如明镜。既如此,就不必去想这些让自己恼怒生气的事情。既来之则安之,无需多言。”

她倒是一瞬看开,甚至带着身后一众婢女侍从卷起衣袖、束起长袍收拾起小院来。幸而,她身边跟着的这些侍婢,皆是沐云与季先之分别从江府、睿王府中精心挑选出来的,都是可以放心倚重之人。

年谦站在小院的照壁前,未来得及回过神,便已瞧见女郎走了进去。他一时为江呈佳抱不平,一时又慌慌忙忙的跟上去,在江呈佳身边抢着收拾。女郎看着他勤快的模样,不由笑了笑,遂有些愧疚的说道:“倒是累了你,同我一起在这里受苦。”

年谦连忙摇头道:“王妃这般说,却叫属下无法自处了。这本是属下应尽之责,您无需觉得连累了属下。”

江呈佳勾着唇角,温柔莞尔,遂直起身子向院子里的侍从婢女道:“诸位,今日小院全凭我等收拾,眼看着王府的人是不会来帮忙了。但让你们跟着本宫受苦,本宫心中亦十分过意不去。这样吧...天黑之前若能将此处整理干净,本宫亲自下厨为你们做几道可口的开胃小菜可好?”

她的厨艺,不论是江府还是睿王府的侍婢都有听闻,有些甚至亲眼见过、亲自尝过。因此,当女郎说出此话后,院落里的仆役婢女们的眼中皆放出了光芒,纷纷应承道:“王妃大恩,奴婢们感激不尽。”

只有年谦在旁嘀嘀咕咕道:“王妃!您难道不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么?若是太过劳累,再次令旧疾发作该如何是好?”

江呈佳听着,无奈的摇头笑道:“只是一顿饭,哪里就能牵扯到旧疾了?年谦,你别担心过头了。我如今的身子,要比早半年前好太多了。”

年谦张了张口,欲反驳些什么,最终却咽下了话语,默默的点点头道:“罢了罢了。反正有属下在您身边,能及时看顾您的脉象,应当不会有事。”

女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细语道:“你放心,我有分寸,绝不会累着自己。我这条命折磨多时已所剩无几,若还想等着大王回来,就得爱惜一些。即便不是为了他,我也会顾及兄长与沐云、千珊的感受,不会再任性妄为了。”

她诚心诚意的向年谦交了底,才使得这个郎君揣下了一颗隐隐不安的心。

院子里,婢女侍从们挽着袖子费力干活,却没有一个人抱怨,各自的脸上都扬着笑容,兴奋欢喜。

而这一切,恰好收进照壁外柳树下躲着的一名小婢女眼中。

她盯着江呈佳与年谦的一举一动,冷眸凝起一丝诡异的光,又悄悄隐藏了一盏灯的时间,才暗然离去,一路朝淮王后王氏所居住的落庭轩奔行。

坐落于淮王府南侧的院园极其奢华,石子路纵横交错,衍伸至各处,每一条小道都望不见尽头,单单一个百花园便已大得惊人,足有四亩之地。绕过百花园朝西南行去,便是王氏平日所住的房舍。青瓦玉楼交相错落而立,虽参差不齐,却观之有韵、有雅。

那小婢女一溜烟从石子路上蹿去了那青瓦红砖的玉楼前,停在了一处假山后,朝着隐秘的角落里跪地一拜道:“王后娘娘。”

“怎么样?”

由于假山巨石的遮掩,婢女未见其影便闻其声,王氏沉冷的声音传来:“本宫安排她住在那样的地方,她可有说什么?”

小婢女答道:“睿王妃一句话也没说,反倒客客气气的将范离师爷送了出去。紧接着便领着她自己从江府和睿王府内带来的侍婢们入了院子整理起来。”

王氏惊讶道:“她倒是十分能够沉得住气?堂堂王妃之尊,被本宫如此侮辱,竟也不闹?”

接着,她继续问:“还有别的什么发现么?”

小婢女拱手作揖道:“奴婢看见...睿王妃似乎与跟在她身边的一个男子很是亲密。”

王氏:“一个男子?什么男子?”

【三百零二】烈日暴晒

那女使趾高气扬的说道:“王妃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王后娘娘与诸位夫人没有事就不能请您过去了么?”

江呈佳靠着身后的玉枕,倚在榻旁,斜眼瞥着女使,淡淡说道:“姑娘会错意了。本宫哪里敢这样目无尊长,只是多问一句罢了。”

女使冷笑一声道:“王妃大可不必询问这一句。”

江呈佳脸色不佳,默然沉声片刻道:“烦劳姑娘先去屋舍外候着罢,我梳洗过后便随你们一道前往拜访母亲。”

女使轻挑眉稍,毫无尊敬之意,傲慢无礼道:“还请王妃殿下快一些,别让娘娘等急了。”

说罢,她扭头果断离开,朝门槛外踏去。

江呈佳盯着女使离开的背影,眸光愈加冷暗寒锐。

待淮王后派来的婢子们一伙同那女使站到廊下后,院子里近身侍候江呈佳的人才敢进入屋舍之中。

“王妃殿下...这些人也太过嚣张了,竟对您如此无礼?奴婢们实在看不过眼。您好歹是睿王殿下的正妻,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他们怎么如此猖狂?仗着淮王后的势力...这样没有主次尊卑。”

贴身伺候她的,是季先之亲自挑来的两名女婢,名唤华七、华岁。她们一入屋中,便压低声音对江呈佳说起此事,她们看不惯淮王后遣派来的女使如此狂妄自大,心中自为江呈佳打抱不平。

江呈佳朝窗外瞥了一眼,神色自若、面无波澜道:“大王在淮国本就不受宠,淮王后也不必对本宫这个睿王妃客客气气。本宫都没有生气,你们气什么?”

华七与华岁互相对视一眼,蹙紧眉头道:“可是...他们仗势欺人,若王妃不加以惩治,恐怕他们日后会变本加厉,甚至淮王府内其他下人也会跟风如此。”

“惩治?怎么惩治?”

江呈佳看向两位女郎,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道:“他们皆是淮王后身边派来的人,本宫若因晨起之事责怪他们,只会落得个不尊长辈,恶意欺压下仆的罪名。王后娘娘就等着抓住本宫的错处,让本宫无法在京城立足。本宫难道还要自毁前程,让她随意栽赃么?”

华七与华岁听着,心底也十分认同女郎的话,可仍然愁容满面:“奴婢们只是担心,王妃将来的这几个月,恐怕在淮王府寸步难行。”

江呈佳:“来之前,本宫便已经做好准备。况且...有你们二人在我身边,还怕找不到在淮王府内立威的时机么?只是眼下...我们只能克制忍耐。”

华七与华岁都是曾经随着宁南忧在淮王府里呆过的女婢,十分清楚这王府内的仆婢们是怎样的一群人。她们见惯了这府中的奴仆欺压没有势力的主子,淮代王后院那些不受宠的夫人,有好几个便是被这群刁奴逼死的。

淮王后对刁奴老仆的恶行视而不见,更是助长了这种风气。故而宁南忧少年时,也经常遭到仆婢们的打压与侮辱,日子过得极其黑暗。

“王妃所言极是,待来日若寻得机会,奴婢们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劳。”两名女婢各自拱手作揖,向江呈佳郑重其事的行礼。

“本宫知道你们忠心于殿下,定会倾尽全力相助本宫。自然,在这人人揣着一副笑脸,怀里却藏着无数把短刀的王府,没了你们,本宫会更加艰难。既然是相依相靠、相互仰仗的关系,就不必言说犬马之劳这样的话了。”

华七、华岁听闻此言一阵感动:“奴婢等人,多谢王妃信任之恩。”

“好罢,不必多说了。女使们还在廊下等着,需得快些为本宫梳妆打扮,若去晚了,恐怕本宫还没找到机会立威,便先被王后将军了。”

江呈佳冲着两位女婢摆摆手,随即从床榻上移身走了下来。

华七、华岁拥了上去,为其穿戴衣饰、涂脂抹粉。

一盏茶后,江呈佳盛装出行,随着淮王后遣派的那名女使,一同前往了南边的落庭轩。

她一路端着手臂,谨慎守礼的往前走。在她前面带路的女使却反复不断的催促着:“还请王妃殿下快一些,您走的如此之慢,是否对王后娘娘有轻慢之心?”

那女使态度恶劣,满心满眼的不耐烦。江呈佳不作反驳,只是闷声加快脚步,跟在她身后的华七与华岁却气得浑身发软。

清晨未至,天色仍然昏暗不见阳光,此时此刻的淮王府噤若寒蝉,石子路上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洒扫仆役在来回走动。江呈佳一行人走得又快又急,行至落庭轩时只过了半炷香。

女使绕过照壁,却将想要抬脚跟上的江呈佳拦了下来:“王妃殿下还请在这里稍等片刻,奴婢们需得先去禀报王后与夫人们,才能引您进去与她们相聚。”

江呈佳微微抽了抽唇角,脸上僵着笑容道:“姑娘们先请,本宫就在这里候着也无妨。”

那女使便再没同她说一句,转身径直走开了。

身后的华七与华岁气得直跺脚,咬牙切齿道:“她到底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竟将王妃您撂在这里就走了?!淮王府可没这样的规矩!”

江呈佳侧着脑袋,余光扫向她们,温声细语道:“不必为这种人生气。若非仗着淮王后的授意,她们断然不敢如此轻视本宫。因此...最要紧的还是淮王后。既然...王后娘娘想要在我面前立下威势,那便由她去吧。日后,总有讨要回来的一天。”

她温温柔柔的说话,语气间没有半点起伏,却莫名让人听出了森冷之意,温厚却不失力度。

华七、华岁努力压制着心中怨怒与不平,乖乖说了一句:“喏,奴婢们清楚了。”

然则,那女使入了照壁,进了落庭轩后,却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迟迟没有现身,引江呈佳三人入内。

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天色大亮,太阳挂上梢头,慢慢爬向正中央,落庭轩内也没有任何一人前来相迎。江呈佳与华七、华岁三人站的小腿酸胀疼痛不已,险些快要坚持不住。

三名女郎顶着热气腾腾的烈阳,只觉得头脑昏沉。

江呈佳额上渗出细细的汗,与香粉胭脂凝和在一起,沿着鬓角滑了下来。

华七、华岁被热得满身粘腻,越是如此心中便越是气恼:“去了这么久,也没见人来迎接我们...这落庭轩的人竟如此过分!”

她们盯着身前女郎的背影看了看,不安惶恐的上前两步,一左一右搀扶住女郎的手臂,关切的问道:“王妃...您还能撑得住么?这么热的天,如此站着...年谦郎君说了,您身子弱不能顶头站在烈阳下。奴婢看着,那女使一时半会儿估计不会出来。不如...我们去树荫下站着?”

江呈佳强忍着口中干涩,与浑身上下的不适,摇了摇头道:“不必...你们且注意落庭轩附近。人...越来越多了。若我们不在正庭照壁前等候,而是偷闲去了旁侧的树荫下,只怕会被附近这些看到的人说闲话。到时,一人张嘴、十人谣传,那么本宫就会立即被灌上不孝尊长之名。这是王后娘娘故意的...若我们此时放弃,便等同于将把柄递到她手里。”

华七与华岁转头朝周围的小径甬道上望去,果然瞧见角落里、小径上挤满了前来凑热闹的仆婢,虽手中各自拿着浆洗洒扫的工具,眼神却有意无意的朝她们瞥来。

两名女婢惊了惊,一时没有注意到身边竟有如此之多的人。这是寻常不易见到的场面。果然,那淮王后是故意将她们耽搁在此处的。

华七、华岁只好听从江呈佳的话,重新站了回去。华七小声嘀咕道:“淮王后如此对待王妃...难道不怕将来睿王殿下回来,找她麻烦么?”

华岁颇为无奈的答道:“王后娘娘向来瞧不起睿王殿下,她才不会顾忌殿下呢。可怜王妃身子骨虚弱,却还要站在烈阳下如此受苦。”

江呈佳听着她们两人的嘀咕声,默默的闭了闭眼睛,调息着胸腹内翻涌不平的气血,强行撑着精神。

快要接近晌午时,落庭轩内才终于行来了一人,却已不是早上唤她前来的那名女使,而是一名个子不高、佝偻着身体的小厮。

只听这人低着头唯唯诺诺的对江呈佳说道:“王妃殿下...您久等了。王后娘娘与诸位夫人诏您过去。”

主仆三人在照壁外站了三个多时辰,全身上下被晒的发烫发干,可落庭轩派来的人却一句也没解释,只是冷冰冰的唤她们前往正厅。

华七实在隐忍不住,颇为发恼道:“这位小郎君...能否同我们解释一下,为何王后娘娘现下才让我们王妃前往正厅?”

那小厮抬起头,眸中藏着不屑,盯着面前的女郎低声说道:“王后娘娘她...与夫人们聊得太过投契,一时之间忘记了睿王妃您还等在照壁前...此刻才想起来。”

【三百零三】怒斥恶仆

“我们王妃等了这么久,你竟说是王后娘娘忘记了此事?你这样污蔑王后,该当何罪?!”华岁忍无可忍,冲上前去尖着嗓子骂道。

江呈佳伸手拽住华岁的衣袖,强行将她拉到身后,勉强挂着微笑,冲着那个头矮小的小厮说道:“小郎君还请不要介怀,她们两个丫头初来乍到,不懂主人规矩。您千万莫要与她们一般见识。”

那小厮哼了一声道:“王妃殿下客气了,小人怎敢生您身边人的气?只不过,这两位姑娘从前跟着睿王殿下在淮王府时,便是骄纵孤傲的性子。如今既然跟了您,还请王妃好好管教,在小人面前失礼并不重要,若是在王后娘娘面前失仪...那就无法善终了。您未进淮王府前,应该听过王后娘娘的治家之风吧?”

江呈佳僵着唇角,努力的深呼一口气,笑意染在眸间,却不达眼底:“小郎君说得是。本宫知晓母后娘娘的威仪,自不敢轻易冒犯,待回去后定会好好教训这两个丫头。只是眼下...还请小郎君带路,引本宫前去与母后娘及诸位夫人相会?”

小厮挑了挑眉梢,漫不经心的答道:“王妃说得正是。请您往这边先行。”

说罢,他便伸出手向西侧指出了一个方向。江呈佳不再言语,提着裙摆踏步踱去。

小厮先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才慢慢的超过女郎的脚步走到前头去引路。

江呈佳看着那佝偻身影一步步疾步而行,低下黑眸转了转,在眼角勾起一丝不起眼的笑意,随即缓下了脚步,当着落庭轩来来往往的诸多婢子仆役面前,径直朝小径两边的花丛中摔了下去。

华七与华岁皆不明是怎么回事,眼看着女郎在自己的眼前倒了下去,不由大声惊呼道:“王妃殿下!”

一声高喝落下,她们两个着急忙慌的拥了上去,抱起栽在花丛中的江呈佳,焦急万分的唤道:“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那在前头疾行的小厮慌忙转过头,入眼便瞧见江呈佳栽倒在一旁的花草堆中,心中顿时生出一阵惶恐,三两步走上前道:“王妃怎么了?”

华岁一个眼神甩过去,锋利如剑、森冷如冰,略带薄怒道:“怎么了?我们王妃殿下怎么了?难道你没有眼睛,不会看么?”

小厮站在一旁,瞧见那倒着的女郎脸色苍白如雪,双目紧闭,已死死的昏厥过去,便连忙说道:“小人这边去请医师,找人将王妃殿下抬去落庭轩的厢房。”

说罢,他便转身朝东边的游廊狂奔而去。

华七与华岁用力抱着江呈佳,看着她越来越惨白的脸色,急得满头是汗。

她们等不了小厮唤人来,心慌意乱的撑起江呈佳的双臂,欲图将她带回自己的院落。谁知便在此时,那昏睡的女郎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压低声音说道:“不必担心,本宫无恙。”

华岁闻听江呈佳的说话声,连忙低头朝她看去,惊讶之余,也随之放低嗓音道:“殿下?您没有昏过去?”

躺在她们怀中的女郎略略点了点头,遂而继续装晕,闭着眼睛小心翼翼的动着嘴皮子道:“且在这里耐心等着吧,本宫此时当着众人的面晕倒,王后必然讨不了好,接下来应该不会继续为难我们。”

“华七你听着,本宫要你先离一步,去桦染小苑报信,告诉年谦本宫在落庭轩的遭遇,让大家听凭他的调遣。”

华七微微一愣道:“殿下要做什么?”

江呈佳小心动着嘴皮子,轻声道:“你只需将话带给年谦,其余之事不必插手,他自会明白我的意思。”

华七有些诧异,心里疑惑起来:王妃与年医师的关系何时变得如此之好?竟无需将意思交待明白,就能懂得对方再想什么?然则此时此刻,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想这些,得了命令便急急忙忙的起身跑向落庭轩外。

华岁守在江呈佳身边,实在不知她到底要做什么,看向她的眼神满是狐疑。

女郎斜靠在她的怀中,扯着她的衣袖,略略拉了一下,小声道:“且帮本宫挡着一些,莫要让路上行走的仆役婢子们看出什么破绽。”

华岁连忙移了移身体,挡在女郎的脑袋前面,一只手托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扶住她的腰部,深怕她躺在花草丛中不适。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小厮才带着医师与几名婢女抬着担架匆匆忙忙的赶到江呈佳倒下的地方。

小厮瞧着女郎身边的婢女只剩一个,立即上前问道:“敢问华岁姑娘,华七姑娘去了何处?”

华岁冷着脸答道:“王妃殿下在你们落庭轩晕厥,正是因为汝等办事不利导致的。若非殿下在烈阳之下站立太久,也不会如此。你纵然去请医师,可我们却不敢再信汝等,所以华七也去请随侍王妃的那位医师去了。”

小厮被她怼的哑口无言,闷了许久说道:“也罢...如今小人已将医师请来,还望华岁姑娘前往告知华七姑娘一声,将她带过来吧?”

华岁彻底恼了,大怒道:“如今,到底是请医师为我们王妃看诊重要,还是我去唤回华七重要?殷平!你别太过分了!莫要长着淮王后的势这般为所欲为!你难道忘了睿王殿下如何警告的你么!”

那被唤作殷平的小厮,听到华岁说起这话,黑色瞳孔瞬间紧缩,眼神浮出恐慌与惧怕之意。他清晰的记得当日睿王寻了几十个家丁仆婢将他围起来一顿暴揍时的感受,顿时浑身一阵激灵。

于是,他说话磕磕巴巴起来:“你、你突然、突然提及睿王殿下作甚?他远在涪陵,不知京中之事...”

华岁直接打断他道:“不知京中之事?殿下虽然不再京中,可却也并非眼瞎耳聋之人!况且,难道你以为殿下不会再回京城了么?”

殷平怔住,愣了片刻道:“就算、就算殿下将来回京,我又有什么好怕的?殿下对王妃本就不喜,即便得知我行此事...也不会怎么样的。”

华岁冷笑道:“你好歹在淮王后身边这么多年,怎么如此愚蠢?纵然殿下再怎么不喜王妃,她也终究是睿王府的主母,是陛下亲封的成平郡主,殿下对她亦是敬重有加。殿下离京后,王妃便是睿王府的体面,你该想想,若殿下知晓王妃在此处受辱,会放过那些打他脸面的人么!!”

殷平仔细斟酌她所说的这番话,竟觉得很有些道理,于是心中一阵慌乱,急忙催促身边的医师道:“还请大人快些为王妃诊脉...切勿误了疗治的时机。”

那医师急忙走上前去,单膝半跪在江呈佳身边,在她的手腕上搭上一块绢布,细细诊起脉来。

华岁在旁,轻轻搂着江呈佳的肩膀,一脸紧张的盯着那医师看,生怕此人瞧出什么异常来。

少顷,那医师移开手指,拿起绢布叠好放回了自己的行医木箱中,皱着眉头说道:“睿王妃乃是中暑之象。脉象紊乱不齐,心律过高...实乃热气侵体之状。需得快些抬到厢房中,以冰帕子冷敷额头,再喂下一碗消暑解渴的绿豆汤,方能平息暑气。之后则要好生休憩调养,才能起身行立。”

华岁听见这话,不由得大惊失色,她本以为江呈佳真的是装病,却未想到情况听起来竟有些严重,她握住怀中女郎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一时害怕起来。

她立即扶起江呈佳,对一旁抬着担架的仆役与婢子们吼道:“还愣着作甚?不来帮忙么?”

殷平不敢再耽搁,当即招呼众人去扶江呈佳。

女郎被一众女婢合力放到了担架上,前后四个仆役便使着力气抬了起来,在殷平的指引下匆匆忙忙的赶去了北侧的小厢房。

华岁在旁跟着,一步不敢拉下,看着女郎愈加苍白的脸色,心里的焦急与慌张便更胜一层,她害怕江呈佳真的因为体力不支昏过去。

殷平十分介怀华岁方才的话,心底自然不敢继续轻视江呈佳,于是带着一众仆役连忙将北侧倚靠廊道的房舍打扫了出来,为女郎腾出了位置。

待婢女们七手八脚的扶着江呈佳躺倒榻上,那位被殷平请来的医令便立即转身去小厨配置解暑的汤药。

华岁赶走了所有人,也将殷平轰出了门外,不客气的关上了屋门,但并未走远,而是伏在门框上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耳边飘过两声殷平的骂声,紧接着便传来了脚步挪动的声响。殷平虽然不满她的行为,却终究还是站到了廊道的台阶下,在那里守着房舍里的两个人。

华岁这才走进了床榻,半跪着倚在女郎身边唤道:“王妃...屋中已无旁人,您可以睁眼了。”

江呈佳缓缓的、虚弱的睁开一只眼,温柔的看向她,眉眼之间带着笑意,嗓音沙哑道:“你做得很好。既教训了那欺人仗势的恶奴,言语间也没有失了分寸,难怪殿下会将你从淮王府中带出来。”

【三百零四】亲自探访

华岁受到女郎的赞赏,悄悄红了脸颊,不好意思的说道:“奴婢...奴婢也就这点本事了,王妃过奖了。”

江呈佳一只胳膊撑住床板,向身旁的姑娘伸出手道:“且先扶我起来。”

华岁急忙支住她的肩膀,一脸担忧的问道:“王妃...您的脸色很不好,不需要休息一番么?”

江呈佳微微勾唇,在她的搀扶下起了身,遂而盘腿坐起,调息内里不平乱窜的杂气,不过一会儿竟慢慢恢复了神色,脸颊两旁逐渐红润起来。

华岁满眼惊愕的盯着她看,结结巴巴的喊道:“王妃...你?”

江呈佳淡淡略她一眼道:“本宫只是用内力堵住了几处筋脉,才会看上去像中了暑气一样。你不必太过担忧,来之前年谦便已经嘱咐我喝了一碗提神固气的药,他的医术乃是殿下亲口夸过的,故而所配药材亦是掐准分量、恰到好处的。我来时便做好了被淮王后刁难的准备,于是也想了些办法压住旧疾的病气,暂时不会因为烈阳热气有什么事。”

华岁不知她准备的这么周全,眼中立即浮现出了崇敬崇拜之意,一脸新奇道:“王妃如何能在晨起临行前想到这么多,竟提早预防了。”

江呈佳温柔一笑道:“若不能提心留神,岂不是要被这吃人的摄政王府一口吞了?”

华岁点点头道:“王妃说得是,这偌大的王府...倘若没有心眼,只怕一刻都活不下去。”

“那位王后娘娘派来的使君呢?”江呈佳轻声询问起来。

华岁道:“他在外头的廊下守着呢。恐怕...待王妃您好转后,还是无法避免去拜见王后娘娘。”

江呈佳嗯了一声道:‘我本就没想着避开王后。’

华岁面露疑惑:“那王妃作甚要故作中暑晕厥?”

“只是想要等一场好戏罢了...华岁,你且瞧着,咱们那位王后娘娘,恐怕再过几刻,便会亲自来寻我了。”

女郎这么说着,华岁便更加懵神:“王妃此话究竟时何意思?”

江呈佳扬起眉梢,勾着唇角,放平目光盯着屋中醉荷花色的屏风,闭口不再说话。

华岁问不到为什么,便只好作罢,眼瞧着女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低下眸细细琢磨了一番,却脑袋空空,完全想不明白。

主仆两人在厢房中歇了片刻,那诊病的医师便带着两个端着食案的女婢来了屋前敲门。

江呈佳硬着头皮喝下苦药,继续装作昏沉疲乏的模样枕在床榻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淮王后王氏果然如她所说,亲自赶来了她休憩的这件厢房屋舍前来,高声喊着:“呈佳?呈佳!本宫的好儿媳啊!怎么就中暑了呢!你说说看,这叫本宫如何是好?呈佳?你怎么样?”

那妇人还没进屋子里,便已经在廊下甬道里装模做样起来,一副惊忧害怕的神情,仿佛真的十分担心江呈佳的状况。

房舍中,女郎与华岁对视一眼,便立刻各回各位。装病的装病,装忧虑的则低头哽咽啜泣。

直到王氏冲进了屋中,江呈佳像是被她突然闯入的声音吓醒了一般,惊恐的抖了抖身体,惨白着脸色,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王氏见状,连忙上前按住她,柔声细语道:“快快快!起身作甚?快坐下!你中了暑气身子又不好,若再不好好休息,出了什么事本宫该怎么同昭远交待?”

江呈佳强撑着挤出一个微笑道:“是儿媳太过较弱,倒叫母后忧心了...儿媳实在愧疚。”

王氏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妇人顿了顿话语,随即扫向一旁几乎将头垂到胸口的殷平,斥骂道:“不中用的奴才!若不是你办事不利,本宫会一时忘记睿王妃还在照壁前等候么?眼看着天色愈加炎热,你看着本宫与诸位夫人聊得开怀,居然也不提醒本宫!你怎么做事的?!”

王氏发了好大的一通怒火,那演技连江呈佳都看呆了。她本以为,她已经很会演戏了,却没想到这王氏演起戏来,比她还要精湛百倍。

王氏责骂完殷平,又转过头来看她,瞬间降低了声调哄道:“孩子,你可千万别生本宫的气,本宫并非有意,只是...如今上了年岁,年纪大了,有些事情难免记不清。”

江呈佳默默的盯着她惺惺作态的模样,心里一阵恶寒,脸上却还要保持着平静与温和,软软糯糯的说道:“母后娘娘,儿媳知道您并非有意,所以不会将这些事情记在心上。

幸而,此刻见到了您...也算不辜负今日一行了。倒是...儿媳不中用,受不了这暑气,竟在您的落庭轩中当众晕倒了。恐怕为您惹来了不少麻烦,儿媳实在惭愧。”

王氏耳朵里听着,嘴巴上仍然天衣无缝的说道:“你这孩子,也太懂事了些,叫本宫怎么过意的去?”

她故作一副疼惜怜悯的模样,伸手抚了抚江呈佳凌乱的发髻:“今日天色不早了...你就留在这里过夜吧,省得再挪动伤了身子。”

江呈佳低眸颤了颤浓密的眼睫,应承道:“儿媳多谢母后美意...”

王氏挑挑眉头,又转过身来看向屏风外站着的一众仆婢,高声呵斥、嘱咐道:“你们几个,好生侍候睿王妃!若再让她有一星半点的不舒服,本宫必然拿你们是问!”

珠帘外的仆役婢女们听到这声怒喝,不禁吓软了双腿,立刻跪在地上答道:“奴婢们谨遵娘娘旨意。”

王氏松了口气,再转眼朝江呈佳望去,拉住女郎冰冷且略带湿汗的手,低声柔道:“孩子,你好好休息,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同外面的人说。有本宫替你撑腰,不会再有人作威作福、放肆无礼了。”

江呈佳乖巧的点点头道:“儿媳知道了。”

说罢,王氏便又起了身,轻轻柔柔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时辰不早了,本宫无法在你这里呆太久,落庭轩中还有许多积务要处理,便先行一步回去了,待到明日再来瞧你。”

江呈佳立即支起身子,向她欠身福礼,恭恭敬敬道:“儿媳恭送母后。”

王氏随即抬脚朝屏风外行去,当她踏出门槛,入了廊中甬道时,便瞬时变了脸色,原本的和颜悦色霎那间烟消云散,神色阴沉着道:“这小蹄子,能演会装,竟然叫本宫吃了一个闷亏,倒是有本事得很。”

一旁随侍在她身旁的一名老仆妇道:“王后娘娘,老奴看着小娘子机灵得很,看来并不好对付...日后我们行事,可要小心再小心了。”

王氏冷哼一声,扭头朝厢房的屋门撇去,眼中闪过寒光道:“什么货色,竟也敢同本宫作对?等着瞧,本宫定要让她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她即刻抬脚离开了廊道。

房舍内,华岁再次将所有仆婢赶了出去,小步奔到珠帘内,半跪着靠在江呈佳身旁,兴奋又好奇的问道:“王妃殿下!淮王后竟然真的来看望您了?要知道...若想劳得她的大驾前来探望,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寻常人,她自然不放在眼里。难道她还能不将代王放在眼里么?”江呈佳压低声音提问了一句。

华岁愣了愣,一时语塞,顿了好久道:“王妃...请了代王?您是如何做到的?代王他对您不也多有防备么?”

江呈佳微微笑道:“当然不是我去请的,而是府内之人所逼。”

华岁听着她的话,更是不能理解,疑声道:“府内之人?姑娘所说是...?”

“今日...代王在会客堂内与诸臣商议国政,淮王府内少说也来了不下三十位官员。他们要与代王共同批阅文书,直到傍晚才能从府中离开。你说说看...若此时,这些朝臣们从王府仆婢口中听闻落庭轩中——本宫因站立太久中了暑气晕倒的事情,他们怎么样?”江呈佳引导着华岁思考。

华岁低头思索一番,恍然大悟道:“这些朝臣并非都是代王的属臣,有一些还是支持江主司的人。若他们得知王妃您在淮王府内如此受苦,定然坐不住...代王若想平息诸臣的非议与怒气,则必须前来落庭轩内处置此事...”

江呈佳欣慰的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淮王后才会眼巴巴的来看我。此乃代王之令,她不得不从。”

“本宫让华七去寻年谦,便是为了将本宫在落庭轩的遭遇散布出去,需让整座王府知晓本宫如何,才能让这些传闻落到那些朝臣的耳中。”

华岁若有所思的颔首道:“年医师也真是聪明,竟能明白王妃您的意思?”

江呈佳道:“殿下也在本宫面前夸过他,说本宫可以放心的吩咐他去办事。”

一句话,解开了华岁心中对她与年谦之间的关系的疑惑。华岁想:原来是睿王殿下托付的,难怪王妃格外信任年医师。华岁受到女郎的赞赏,悄悄红了脸颊,不好意思的说道:“奴婢...奴婢也就这点本事了,王妃过奖了。”

江呈佳一只胳膊撑住床板,向身旁的姑娘伸出手道:“且先扶我起来。”

华岁急忙支住她的肩膀,一脸担忧的问道:“王妃...您的脸色很不好,不需要休息一番么?”

江呈佳微微勾唇,在她的搀扶下起了身,遂而盘腿坐起,调息内里不平乱窜的杂气,不过一会儿竟慢慢恢复了神色,脸颊两旁逐渐红润起来。

华岁满眼惊愕的盯着她看,结结巴巴的喊道:“王妃...你?”

江呈佳淡淡略她一眼道:“本宫只是用内力堵住了几处筋脉,才会看上去像中了暑气一样。你不必太过担忧,来之前年谦便已经嘱咐我喝了一碗提神固气的药,他的医术乃是殿下亲口夸过的,故而所配药材亦是掐准分量、恰到好处的。我来时便做好了被淮王后刁难的准备,于是也想了些办法压住旧疾的病气,暂时不会因为烈阳热气有什么事。”

华岁不知她准备的这么周全,眼中立即浮现出了崇敬崇拜之意,一脸新奇道:“王妃如何能在晨起临行前想到这么多,竟提早预防了。”

江呈佳温柔一笑道:“若不能提心留神,岂不是要被这吃人的摄政王府一口吞了?”

华岁点点头道:“王妃说得是,这偌大的王府...倘若没有心眼,只怕一刻都活不下去。”

“那位王后娘娘派来的使君呢?”江呈佳轻声询问起来。

华岁道:“他在外头的廊下守着呢。恐怕...待王妃您好转后,还是无法避免去拜见王后娘娘。”

江呈佳嗯了一声道:‘我本就没想着避开王后。’

华岁面露疑惑:“那王妃作甚要故作中暑晕厥?”

“只是想要等一场好戏罢了...华岁,你且瞧着,咱们那位王后娘娘,恐怕再过几刻,便会亲自来寻我了。”

女郎这么说着,华岁便更加懵神:“王妃此话究竟时何意思?”

江呈佳扬起眉梢,勾着唇角,放平目光盯着屋中醉荷花色的屏风,闭口不再说话。

华岁问不到为什么,便只好作罢,眼瞧着女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低下眸细细琢磨了一番,却脑袋空空,完全想不明白。

主仆两人在厢房中歇了片刻,那诊病的医师便带着两个端着食案的女婢来了屋前敲门。

江呈佳硬着头皮喝下苦药,继续装作昏沉疲乏的模样枕在床榻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淮王后王氏果然如她所说,亲自赶来了她休憩的这件厢房屋舍前来,高声喊着:“呈佳?呈佳!本宫的好儿媳啊!怎么就中暑了呢!你说说看,这叫本宫如何是好?呈佳?你怎么样?”

那妇人还没进屋子里,便已经在廊下甬道里装模做样起来,一副惊忧害怕的神情,仿佛真的十分担心江呈佳的状况。

房舍中,女郎与华岁对视一眼,便立刻各回各位。装病的装病,装忧虑的则低头哽咽啜泣。

直到王氏冲进了屋中,江呈佳像是被她突然闯入的声音吓醒了一般,惊恐的抖了抖身体,惨白着脸色,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王氏见状,连忙上前按住她,柔声细语道:“快快快!起身作甚?快坐下!你中了暑气身子又不好,若再不好好休息,出了什么事本宫该怎么同昭远交待?”

江呈佳强撑着挤出一个微笑道:“是儿媳太过较弱,倒叫母后忧心了...儿媳实在愧疚。”

王氏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妇人顿了顿话语,随即扫向一旁几乎将头垂到胸口的殷平,斥骂道:“不中用的奴才!若不是你办事不利,本宫会一时忘记睿王妃还在照壁前等候么?眼看着天色愈加炎热,你看着本宫与诸位夫人聊得开怀,居然也不提醒本宫!你怎么做事的?!”

王氏发了好大的一通怒火,那演技连江呈佳都看呆了。她本以为,她已经很会演戏了,却没想到这王氏演起戏来,比她还要精湛百倍。

王氏责骂完殷平,又转过头来看她,瞬间降低了声调哄道:“孩子,你可千万别生本宫的气,本宫并非有意,只是...如今上了年岁,年纪大了,有些事情难免记不清。”

江呈佳默默的盯着她惺惺作态的模样,心里一阵恶寒,脸上却还要保持着平静与温和,软软糯糯的说道:“母后娘娘,儿媳知道您并非有意,所以不会将这些事情记在心上。

幸而,此刻见到了您...也算不辜负今日一行了。倒是...儿媳不中用,受不了这暑气,竟在您的落庭轩中当众晕倒了。恐怕为您惹来了不少麻烦,儿媳实在惭愧。”

王氏耳朵里听着,嘴巴上仍然天衣无缝的说道:“你这孩子,也太懂事了些,叫本宫怎么过意的去?”

她故作一副疼惜怜悯的模样,伸手抚了抚江呈佳凌乱的发髻:“今日天色不早了...你就留在这里过夜吧,省得再挪动伤了身子。”

江呈佳低眸颤了颤浓密的眼睫,应承道:“儿媳多谢母后美意...”

王氏挑挑眉头,又转过身来看向屏风外站着的一众仆婢,高声呵斥、嘱咐道:“你们几个,好生侍候睿王妃!若再让她有一星半点的不舒服,本宫必然拿你们是问!”

珠帘外的仆役婢女们听到这声怒喝,不禁吓软了双腿,立刻跪在地上答道:“奴婢们谨遵娘娘旨意。”

王氏松了口气,再转眼朝江呈佳望去,拉住女郎冰冷且略带湿汗的手,低声柔道:“孩子,你好好休息,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同外面的人说。有本宫替你撑腰,不会再有人作威作福、放肆无礼了。”

江呈佳乖巧的点点头道:“儿媳知道了。”

说罢,王氏便又起了身,轻轻柔柔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时辰不早了,本宫无法在你这里呆太久,落庭轩中还有许多积务要处理,便先行一步回去了,待到明日再来瞧你。”

江呈佳立即支起身子,向她欠身福礼,恭恭敬敬道:“儿媳恭送母后。”

王氏随即抬脚朝屏风外行去,当她踏出门槛,入了廊中甬道时,便瞬时变了脸色,原本的和颜悦色霎那间烟消云散,神色阴沉着道:“这小蹄子,能演会装,竟然叫本宫吃了一个闷亏,倒是有本事得很。”

一旁随侍在她身旁的一名老仆妇道:“王后娘娘,老奴看着小娘子机灵得很,看来并不好对付...日后我们行事,可要小心再小心了。”

王氏冷哼一声,扭头朝厢房的屋门撇去,眼中闪过寒光道:“什么货色,竟也敢同本宫作对?等着瞧,本宫定要让她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她即刻抬脚离开了廊道。

房舍内,华岁再次将所有仆婢赶了出去,小步奔到珠帘内,半跪着靠在江呈佳身旁,兴奋又好奇的问道:“王妃殿下!淮王后竟然真的来看望您了?要知道...若想劳得她的大驾前来探望,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寻常人,她自然不放在眼里。难道她还能不将代王放在眼里么?”江呈佳压低声音提问了一句。

华岁愣了愣,一时语塞,顿了好久道:“王妃...请了代王?您是如何做到的?代王他对您不也多有防备么?”

江呈佳微微笑道:“当然不是我去请的,而是府内之人所逼。”

华岁听着她的话,更是不能理解,疑声道:“府内之人?姑娘所说是...?”

“今日...代王在会客堂内与诸臣商议国政,淮王府内少说也来了不下三十位官员。他们要与代王共同批阅文书,直到傍晚才能从府中离开。你说说看...若此时,这些朝臣们从王府仆婢口中听闻落庭轩中——本宫因站立太久中了暑气晕倒的事情,他们怎么样?”江呈佳引导着华岁思考。

华岁低头思索一番,恍然大悟道:“这些朝臣并非都是代王的属臣,有一些还是支持江主司的人。若他们得知王妃您在淮王府内如此受苦,定然坐不住...代王若想平息诸臣的非议与怒气,则必须前来落庭轩内处置此事...”

江呈佳欣慰的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淮王后才会眼巴巴的来看我。此乃代王之令,她不得不从。”

“本宫让华七去寻年谦,便是为了将本宫在落庭轩的遭遇散布出去,需让整座王府知晓本宫如何,才能让这些传闻落到那些朝臣的耳中。”

华岁若有所思的颔首道:“年医师也真是聪明,竟能明白王妃您的意思?”

江呈佳道:“殿下也在本宫面前夸过他,说本宫可以放心的吩咐他去办事。”

一句话,解开了华岁心中对她与年谦之间的关系的疑惑。华岁想:原来是睿王殿下托付的,难怪王妃格外信任年医师。

【三百零五】接近华岁

说罢,王氏便又起了身,轻轻柔柔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时辰不早了,本宫无法在你这里呆太久,落庭轩中还有许多积务要处理,便先行一步回去了,待到明日再来瞧你。”

江呈佳立即支起身子,向她欠身福礼,恭恭敬敬道:“儿媳恭送母后。”

王氏随即抬脚朝屏风外行去,当她踏出门槛,入了廊中甬道时,便瞬时变了脸色,原本的和颜悦色霎那间烟消云散,神色阴沉着道:“这小蹄子,能演会装,竟然叫本宫吃了一个闷亏,倒是有本事得很。”

一旁随侍在她身旁的一名老仆妇道:“王后娘娘,老奴看着小娘子机灵得很,看来并不好对付...日后我们行事,可要小心再小心了。”

王氏冷哼一声,扭头朝厢房的屋门撇去,眼中闪过寒光道:“什么货色,竟也敢同本宫作对?等着瞧,本宫定要让她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她即刻抬脚离开了廊道。

房舍内,华岁再次将所有仆婢赶了出去,小步奔到珠帘内,半跪着靠在江呈佳身旁,兴奋又好奇的问道:“王妃殿下!淮王后竟然真的来看望您了?要知道...若想劳得她的大驾前来探望,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寻常人,她自然不放在眼里。难道她还能不将代王放在眼里么?”江呈佳压低声音提问了一句。

华岁愣了愣,一时语塞,顿了好久道:“王妃...请了代王?您是如何做到的?代王他对您不也多有防备么?”

江呈佳微微笑道:“当然不是我去请的,而是府内之人所逼。”

华岁听着她的话,更是不能理解,疑声道:“府内之人?姑娘所说是...?”

“今日...代王在会客堂内与诸臣商议国政,淮王府内少说也来了不下三十位官员。他们要与代王共同批阅文书,直到傍晚才能从府中离开。你说说看...若此时,这些朝臣们从王府仆婢口中听闻落庭轩中——本宫因站立太久中了暑气晕倒的事情,他们怎么样?”江呈佳引导着华岁思考。

华岁低头思索一番,恍然大悟道:“这些朝臣并非都是代王的属臣,有一些还是支持江主司的人。若他们得知王妃您在淮王府内如此受苦,定然坐不住...代王若想平息诸臣的非议与怒气,则必须前来落庭轩内处置此事...”

江呈佳欣慰的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淮王后才会眼巴巴的来看我。此乃代王之令,她不得不从。”

“本宫让华七去寻年谦,便是为了将本宫在落庭轩的遭遇散布出去,需让整座王府知晓本宫如何,才能让这些传闻落到那些朝臣的耳中。”

华岁若有所思的颔首道:“年医师也真是聪明,竟能明白王妃您的意思?”

江呈佳道:“殿下也在本宫面前夸过他,说本宫可以放心的吩咐他去办事。”

一句话,解开了华岁心中对她与年谦之间的关系的疑惑。华岁想:原来是睿王殿下托付的,难怪王妃格外信任年医师。

“今日之事虽然已经过去,但只怕日后淮王后会更加记恨于本宫。故而...需得早做打算才是。”

江呈佳将话题带过去,顺势引到王氏身上,向华岁嘱咐道:“恐怕明日本宫也不得回去。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华七该回来了,你抽空溜出去,在落庭轩门口等她。告诉她,让年谦时刻准备着与府外联系。”

华岁心里佩服她至极,自然是言听计从,立时点头道:“奴婢遵命。”

叮嘱完此事,江呈佳总算松了口气,轻轻朝旁摆了摆手道:“本宫倦了,要睡一会儿,你在屏风外守着吧。”

女郎倚着软枕,慢慢合上了眼。

华岁悄悄应了一声,转身便往珠帘外行去,垫了一个蒲团跽坐在上面,醒神守着屋舍。

经过午后闹出来的这一番事,淮王后自不敢在群臣离开前再对江呈佳怎么样,于是好吃好喝的供着,还命人送来了炎炎夏日千金难求的冰块与纳凉轮。

江呈佳小憩了一个时辰才睡醒,还没缓过神来,鼻间便闻到了一股清香,于是睁眼一看,便见华岁端着食案站在她床前,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江呈佳揉了揉朦胧的双眼,声色沙哑的问道:“你手里端着的是什么?”

华岁向她欠身福礼道:“是...淮王后送来的点心和小食。”

“方才...殷平还送来了纳凉轮与冰块。王妃此刻醒来,正好去暖阁里坐着乘凉。”

江呈佳撑着身体坐起来,盯着食案上的膳食,冷笑道:“为了平息代王的怒火,她还真是什么都做了。”

女郎移动双腿下床,理了理凌乱的衣裳,径直走到屋中摆放的书案前,提起一旁放置的毛笔,铺开一张纸,似乎准备写什么。

华岁急忙将手中食案放下,跑到江呈佳身边替她磨墨:“王妃要写什么?”

江呈佳道:“一封保命书。”

华岁咦了一声,觉得奇怪:“保命书?”

江呈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提笔在帛纸上疾笔写了起来。

华岁在旁静静的看着她写,实在忍不住时,便好奇的问道:“王妃为何要写此书?今日王后娘娘并未多说什么,日后就算刁难,也不可能伤及您的性命吧?”

江呈佳敛眸凝神,屏足呼吸继续往下写,暂时没有理会华岁的询问。

待她停笔收手,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后,抬起眸子朝前看去,便见华岁眼巴巴的盯着她看,似乎在等她说话。

江呈佳这才答道:“本宫因为常山侯的事情得罪了淮王后,她已将本宫视作眼中钉,即便不会伤及本宫的性命,也有可能将本宫折磨的半死不活。

这淮王府的手段细碎杂乱、阴险毒辣、无缝不钻,本宫就算准备的再周全,也难免会忽略一些小事。若因此丧了性命,岂不是大亏。故而...要留一封保命书。”

华岁:“原是如此...王妃说的是,我们确实该为自己留条后路。”

江呈佳折起手中的帛书,从怀中掏出一叠手绢,仔细的包裹起来,递到华岁手中道:“我在这里,时时被人盯着,恐怕是不能随意走动的。这封保命书需得你亲自递到年谦手里,告诉他,若有机缘,便将这封书信送到上坊巷中第二个路口的第一家铺堂中,交给那里的掌柜。”

华岁接过那封用手绢抱起来的帛书,询问起来:“王妃是要联系府外沐夫人的人么?”

江呈佳朝她望一眼,避开关键,低声答道:“左不过是本宫婚嫁前蓄养在民间的一些人手罢了,多半则是水阁的部下。”

华岁听着,心里有了数,便不再多问。

江呈佳有意无意的瞥了她一眼,滴水不漏的遮去眼中的防备,低下了头。

她并非不信任华岁与华七,只是这二人虽然忠心不二,但季先之也在私下里悄悄同她说过,她们姐妹俩并非十分聪慧之人,虽有些小机灵、做人也圆滑,却并不能知晓太多的秘密。

她可以放心嘱咐这对姐妹做事,却不能对她们知无不言。这么做的原因,不是为了防备她们,而是怕她们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若她们俩因旁人引导诱惑,而被套出了话,便大事不妙了。

华岁并不知女郎的心思,听过她的回答,应了一声,便悄悄的噤了声。

江呈佳道:“时辰不早了,你快去快回。这封保命书必须得在天黑前交到年谦手中,方可稳住日后的太平。”

华岁当即应道:“奴婢遵命,王妃且安心。”

此音落下,华岁便从书案前起了身,退出了屋外。她自小在淮王府长大,在这里有些门路,要想避开殷平的监视,绕路离开落庭轩,也不算一件难事。

她略略耗费了一些功夫,便从落庭轩守卫稀少的侧门溜了出去,亲自赶往她们所居住的小院里报信。

归来的路上,误打误撞的碰见了从石子路上缓缓散步前来的淮王后。华岁当即吓得一身冷汗,连忙蹿入旁边的丛林中,想要避开迎面而来的那位贵妇人。

然则,侧门草木稀少,并非茂盛之地,藏身极难。她纵然压低了身形,也没办法遮住全部,还是露出了一角衣裳。她心里暗叫不好,但此时淮王后已快要走到眼前,根本容不得她再换个地方藏身,正当她以为自己要暴露时,与淮王后同行的众多夫人以及仆婢中,有人突然高喊了一声:“王后娘娘,您看那边的桃花林,如此盛放,相较于去年更是鲜艳好看了呢!”

这声唤,令众人都朝华岁的反方向望去。

淮王后应了一声:“果真如此。当真是落英缤纷、芳华鲜美。”

华岁便趁着这个时机,从草丛里悄悄溜了出去,错开人们的注视,从旁侧躲了过去,飞快的奔到了更远的杨树下,偷偷摸摸的绕路走到了廊下,这才松下了一口气。

她抚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回想起方才的情景,总觉得那出声引开淮王后视线的人有些熟悉。

【三百零六】急病晕厥

只听不远处的女郎温柔的冲她说道:“阿岁?你不认得我了?”

华岁未回话,却抬脚朝她靠近,谁知还没走到阶台之下,便听到殷平的呵斥声:“华姑娘!您还是好生回到房舍前看顾王妃殿下吧?莫要想着离开这里。”

华岁朝他飞去一眼冷刀:“你哪只狗眼瞧见我想离开这里了?殷平?王后娘娘前脚刚刚训斥过你,后脚你便忘记了?当真是恶犬狂吠,只会仗势欺人,你若再惹出什么事端来,待睿王殿下归来,我定如实告知于他,且看他还会不会饶你一条生路。一旦殿下发了脾气,执意要杀你,王后娘娘也保不住你。”

她威胁恐吓着,将殷平吓得瞳孔紧缩。

只是,这个小郎君一向张狂惯了,就算华岁这么说,他也只是一瞬间的害怕,随即冷下了脸道:“我被你吓了一次,还能被你吓第二次么?不管怎么样,殿下此刻都不在京中,能奈我何?况且,睿王殿下已分府别住,他没有资格再管摄政王府的下仆,若伸手管了,便是僭越。难道殿下会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为王妃出头么?”

华岁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殿下本就不是个守规矩的人,难道你不知道么?”

殷平还想反驳,却被院中的女子出声制止:“殷小郎君,我奉了薛夫人的命令前来探望睿王妃,本以为经历早上的事情,你会收敛一些心性,没想到却还是不知天高地厚?难道不怕再传至王后娘娘耳中,罚了你去前院做粗使仆役么?”

这女子缓缓走上前来,殷平有些不耐烦,刚想转过头去看看到底是谁,入眼瞧见院里站着的人,当即缩了脑袋,不敢再嚣张。

“黛卿姑娘?您怎么来了?薛夫人可是有什么嘱咐么?”殷平畏畏缩缩的问道。

那位被称作黛卿的女郎,特地清了清嗓子,高声呵斥道:“怎么方才不还趾高气扬的么?现在反倒蔫了?”

殷平陪着笑脸道:“小人再怎么不懂事,也不敢冒犯您啊。若薛夫人怪罪下来,只怕小人会被逐出淮王府,流落街头沦为乞儿。”

黛卿冷笑一声道:“你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混球!且滚一边去!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同华岁姑娘说一说。”

殷平眼神微微一滞,转眼看了华岁一眼,慢了一拍才应道:“是、是是!小人这便滚到一边去,绝不打扰您与华岁姑娘说话。”

说罢,这佝偻着身体的小郎君,便灰溜溜的跑到了阶下,躲到院中的假山后,不敢出来。

黛卿走上前去,来到华岁面前,面含如春风沐阳般的笑容,亲切的拉住她的双手道:“阿岁,是我呀。我是黛卿,你这么快便不记得我了?”

华岁又愣了许久,才呆呆的唤道:“你是黛姐姐?”

黛卿颔首,温柔至极。

华岁问:“黛姐姐与年少时大不相同,阿岁竟没有认出来,实在失礼。”

黛卿一脸惆怅道:“也不能怪你,我们确实许久未曾相见。你认不出我长大后的样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华岁想起从前在淮王府时,她被淮王后的一众恶仆所欺辱,便是黛卿护在她身前,替她挡去了许多麻烦,于是心中便是悲喜交加:“没想到,当年匆匆一别,你我竟然今日才见。黛姐姐如今薛夫人手下当差?”

黛卿点头道:“是。当年殿下分封为郡王,搬出淮王府后,我便被指派到了王后身边。后来,薛夫人入府,王后便将我赏赐给了薛夫人为奴,听她调遣。”

薛夫人,薛怜。乃是淮王后王氏的远方表妹,原是王氏迎入府中分持其他夫人之宠爱的一枚棋子。谁料到,摄政淮王竟出奇的喜欢她,不仅请封她为侧妃,还特地向皇帝讨要了一个称号,唤作婉音夫人。

于是自此之后,摄政淮王府内,便是薛怜一家独大,逐渐夺去了其他夫人的大半宠爱,成为后院次于淮王后之下,最尊贵的女郎。

然则,薛怜虽然受宠,却不骄不躁,时刻守着规矩不敢轻易冒犯,对淮王后亦是毕恭毕敬,多有礼让。

故而,淮王后王氏对她亦是十分满意,从无打压或是嫉妒之心,乐享其成的看着薛怜受宠,以此来稳固自己王后的地位。黛卿身为薛怜的贴身女婢,自然比殷平这样的看门走狗要强上许多,信威颇旺。

华岁弯弯唇角道:“幸而,黛姐姐你跟了个受宠的主子,这些年应当没有被淮王后刁难...”

她像是再同黛卿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随着又说道:“不过,若是当年,睿王殿下也能将你带出府就好了。”

黛卿淡淡失笑,眼中透出一丝无奈道:“殿下在摄政淮王府内人微言轻,自然不能将我们都带走,权衡利弊之下,只能先保年纪小的你们。”

华岁沉默寂然,不知该说些什么,稍稍移动脚步朝女郎凑近了一些,便闻到她身上飘来一股奇特的香气,正觉得熟悉时,忽然发现华岁所穿之衣,与方才她在侧门时,那突然出声转移淮王后视线的女婢的衣饰一模一样。

于是,她惊呼一声,遂又压低嗓音道:“黛姐姐!刚刚在侧门!难道是你替我解的围?”

黛卿笑而不语的点点头。

华岁立刻惊喜道:“原是如此!我就说,到底是谁那么好心,竟然肯帮我解围...”

接着,她话锋一转问道:“不过...黛姐姐,那个时辰,淮王后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侧门?”

黛卿向她解释道:“侧门的那片桃林,是王后娘娘与薛夫人亲手栽植的,去年的春季花期,景色并不旺盛。今年春雨一过,桃林仍是一片荒芜,直到夏季才渐渐枝繁叶茂了起来。如今八月中旬,它们的花骨朵才将将盛开。王后娘娘与薛夫人想带着诸多夫人前来探景,才会路途特地绕去了那里。”

华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才安心下来。

黛卿拍了拍她的肩头,轻声道:“我今日是拖着薛夫人嘱咐我的事情,抽口来看你的,也只能与你说这会子话便该走了。阿岁,入了淮王府,你且万事小心,切莫中了旁人的奸计,护好你的主子。”

华岁用力颔首道:“我知道,请黛姐姐放心。”

说罢,阶上站着的这位女郎便向华岁辞了行,抬脚转身,默默离去。

华岁盯着黛卿的背影深深的看着,心中总有些惆怅,她发呆片刻,才重新站回了江呈佳的屋舍前。殷平瞧着黛卿走远,便默默的移回了脚步,却已然死性不改、阴阳怪气的说道:“没想到你与黛卿这么多年没有交集与联系,刚回王府,竟然便能搭上话。华岁,你当年的本事还真是一点未变啊?”

华岁白他一眼,实在懒得再搭理他,转过身去,侧着靠在门框旁,自己想自己的事情去了。

时光如梭,白驹过隙。尔后的两日,淮王后又寻了其他理由,硬生生的把江呈佳与华岁扣在了落庭轩中,不让她们回到自己所住的小院子中。

于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晃眼之间,江呈佳住在落庭轩内已有小半月的时间。

这些天,一茬接着一茬的赏花会、品诗集与蹴鞠宴。江呈佳都被淮王后带在身边,四处应酬、各地敬酒。似乎是为了刁难她,淮王后甚至请来了各世家的贵公子与女眷,一同参宴。付氏的嫡子,付仲文也在其邀请之列。

且不知为何,淮王后王氏一直将付仲文往她身边引,仿佛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与计划。

于是,江呈佳刻意与那付氏嫡子保持距离,却每每都被王氏识破,重新安排让他们二人同席。

短短数十日,江呈佳便参加了不下五十场宴席,疲倦至极。

一天傍晚,她自落庭轩的凝辉厅中出来,端着步子往自己暂住的厢房里走时,忽然觉得胸口泛出一阵恶心,眼前瞬时之间晕天悬地起来。

江呈佳当时觉得不妙,强撑着身体,摇摇晃晃的回到了房舍中,看见正在整理床铺的华岁,便喘着气唤道:“阿岁...”

华岁听见女郎的声音,本来很是高兴,转过头去却瞧见江呈佳一脸惨白的站在她身后,纤巧细白的手正死死的扣住屏风的木框,整个人颠来倒去的站不稳脚步。

华岁心中一慌,连忙走上前去,扶住了江呈佳,急切的问道:“王妃你怎么了?”

江呈佳忍着浑身的不适,额上冒着细细的冷汗,颤着声音说道:“我恐怕是太过劳累,有些支撑不住了。”

这话说得极轻,甚至没有尾音,紧接着女郎便从屏风旁一头栽倒下去。

华岁眼疾手快,捞住了失去意识、突然昏厥的女郎,扶着她坐倒在地上,高声喊道:“王妃殿下!王妃?”

这惊叫声,引来了门前一众看守的兵卫,其中领首的一名郎君,一个箭步冲了进来,急急询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三百零七】奔请年谦

他低头一看,便见睿王妃倒在华岁的怀中,已死死的晕了过去。

这兵卫的反应速度极快,立即说道:“华岁姑娘且别着急,我立刻去请医师前来为王妃诊治。”

华岁此刻已经慌了神,完全不知那兵卫再说些什么,只一个劲儿的唤着江呈佳,企图将她从昏迷中唤醒。

待那兵卫冲出屋子走远了一些,华岁才稍稍冷静了下来,记起了请医师的事情,回忆起方才兵卫说得话。她当即觉得,落庭轩内的医师不靠谱,恐怕不能查出王妃晕倒的真正实因。

于是,她马上撑住江呈佳的腋下,以一人之力扶着她睡到榻上,再起身朝屋外冲去,门口的护卫拦住她的脚步道:“华岁姑娘,我们的头领已经去请医师了,您此刻不看顾着王妃殿下,出门作甚?”

华岁暴跳如雷道:“落庭轩的医师日日来两次,也没为我们王妃殿下诊出什么病症!不过是一群庸医!请来又有什么用!让我出去,我要去请年医师!”

这些护卫寸步不让,坚定至极的说道:“还请华姑娘莫要为难我等...王后娘娘嘱咐了,睿王府的人除了您与王妃殿下,其余人不可入内。若无重要之事,您也只能在这屋舍中呆着,不可随意走动。”

华岁气得脸色通红:“人命关天!你们还要在这里禁锢着我的行动?!!”

护卫们板着脸,冷冰冰说道:“小人们说了,我们的头领已经去替王妃殿下请医师了。还请华姑娘冷静下来,稍等片刻。”

华岁眼瞧着他们不肯放自己出去,便干脆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来,抵在脖子的筋脉血管处,威胁道:“你们若不让我出去,今日我便血溅当场,让你们都无法同王后娘娘交差!如今落庭轩里的客人贵宾们都还没走!若此时闹出人命!将事情闹大了!我看你们怎么遮掩!”

护卫们面无表情的脸上这才稍稍有了些改变,眸中惊色四起,却半信半疑,仍不敢让步。直到刀锋割破了华岁脖颈之间的皮肤,渗出鲜艳刺眼的血来,他们才信了这姑娘的威胁并非虚言。她是真的敢自刎当场,让场面无法收拾的。

这些天,黛卿日日来此,王府上下无人不知薛夫人的贴身女婢与睿王妃的贴身女婢十分交好,因此下人们也对华岁恭敬起来,若她有什么要求,都会尽量办来,不会拒绝。

守在门前的护卫们深知,若华岁出事,黛卿必然会仗着薛夫人的宠信,来找他们的麻烦,到那时...恐怕事情便真的会很难办了。

于是他们只好让步,移开了身体,让华岁得以出去。

这个姑娘眼见胜利,再跨出屋舍后,便立即收起了手中刀刃,头也不回的朝院子外跑去,一路奔去落庭轩的侧门,按照原先的小路,找到后墙的狗洞,钻了出去。

她动作极其迅速,疾步冲到年谦所住的小厢,未等那郎君反应过来,走过去抓住他的手便往外跑。

年谦被她莫名其妙的现身,吓了一跳,又被她狂拽一通,险些站不稳脚步摔在廊道里。

他被迫狂奔,又无法停步,无奈之下只好问道:“华岁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你这般火急火燎的赶来?您跑慢些,我快跟不上了。”

华岁着急的说道:“慢不了!慢不了!再慢就要出人命了!”

年谦心里咯噔一声,小心翼翼的追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难道是王妃她?”

华岁道:“年医师,我能来找你做什么?定是事关王妃!先别问了!快些赶路吧!”

于是年谦再不多问,随着她的步伐一路从落庭轩的侧门进入,疯狂奔去了江呈佳所在的院落。

路上纵有人拦着,华岁也没有停下脚步,手里紧紧攥着短刃,不敢有半点松懈,一路见谁踹谁,看谁吼谁,形同疯妇。年谦瞧着华岁夸张疯魔的样子,一边哭笑不得,一边也暗自赞叹这小娘子的爆发力。

很快,在华岁的护卫下,年谦于一盏茶内赶到了江呈佳身边,绕过屏风,一眼便瞧见江呈佳虚着神色,一脸惨白的躺在榻上,连呼吸都薄弱了许多。

年谦两步上前,着急忙慌的过去探脉,疾言厉色道:“王妃怎么会病成这样?华姑娘,你到底是怎么看护她的?”

他一时间被眼前的景象冲昏了头脑,对华岁呵斥起来,说完话后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稍稍缓了缓脾气道:“王妃她...明明临行前气色上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岁因郎君的怒火一颤,磕磕巴巴的说道:“王妃、王妃自入了落庭轩后,便、便一直身体不适,似乎、似乎每日都有头晕恶心的症状。我请过落庭轩的医师来把脉,来了四五位,皆说王妃无恙...所以王妃与我都没放在心上。直到今日,王妃参宴归来,还没走到屋里便晕了过去,我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年谦摸着江呈佳的脉搏,闭着眼睛皱紧眉头仔细诊察。过了片刻,他突然睁开了双眼,眸中满是惊慌,攥紧掌心,愕然失声道:“王妃怎会中毒?”

华岁吃惊道:“中毒?”

她张大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惊慌失措道:“怎么会?这怎么可能?!!王妃住在落庭轩的这小半月,所有的饮食、衣物及寻常用品,每一样我都有仔细检查。王妃的膳食,食用之前,我亦用银针试过,皆无异样...”

年谦再探了探脉:“我确定以及肯定,王妃中毒了。”

华岁念念有词的重复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谁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下毒?”

年谦愁眉苦脸的看着昏睡的女郎,细细斟酌了一番,想了个甄别毒药的对策。他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拿出两根细长银针,分别插在江呈佳手腕的两处要穴之中,再摸着脉琢磨了一阵,这才得以确定江呈佳中的到底是什么类型的毒。

于是,他无可奈何的说道:“这毒,极其厉害。不是你能查出来的。此毒乃是专门针对身怀武功内力之人所研制的,应当是粉状之物,无色无味,且可附着在衣物上久久不能散去,或还带着香气。所以你无法察觉。”

“世上竟有这样的毒药?”华岁瞠目结舌道,“到底这毒是怎么进入王妃的身体里的?”

年谦皱着眉头道:“兴许是淮王后每日派来王妃此处的婢女与侍从有问题。”

华岁立即摇头:“王后派来的仆婢,我都不允他们接触王妃,就是怕这种事情发生。一般,他们都是在屋外把东西放下后就走了...”

年谦:“那就怪了。这毒总不可能无缘无故跑进王妃的身体里。”

华岁低下眸,细细思索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却并未觉得有什么异常,百思不得其解时,屋外倏地传来一声惊呼:“呈佳!我的儿媳!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呼喝声响起,门前的人影还没出现,廊下诸多仆婢便双膝跪下,低头敛眸。稍歇片刻,淮王后急匆匆的赶来,疾步行至屋中,绕过屏风向内室而去。

王氏身后乌泱泱的跟了一众人,各个脸色焦急:“睿王妃怎么了?怎么了!”

年谦听到动静,立刻从榻旁的蒲团上起了身,拱手作揖行礼,向为首的那位贵妇人恭恭敬敬的拜了一礼:“小人参见王后娘娘,娘娘万安。”

王氏听到这郎君的唤声,惊了一惊,满脸讶异道:“这是谁?睿王妃所居的厢房,怎能有外男入内?快给本宫赶出去。”

年谦眸中一滞,抬眸望去,一时愕然,未想到这淮王后竟安了一顶外男的帽子在他头上。

华岁听见此话,连忙站了出来,向王氏行了行礼道:“娘娘息怒,这是睿王府上带来的医师,名唤年谦...是奴婢特地寻来为王妃诊脉的。”

淮王后这才收了收神色道:“原来是昭远府上的医师,听说...是跟着他从北地过来的那位?”

华岁点了点头。

淮王后挑挑眉,望着榻上昏睡着的女郎,一脸关切道:“那...睿王妃到底怎么了?怎么忽然之间病得这么厉害?”

华岁刚想开口说出江呈佳中毒之事,年谦便抢先一步向淮王后禀说道:“王妃她只是旧疾发作,并无大碍。只需小人调剂一则药方,熬煮了汤药,便能压制,令其苏醒。”

华岁眸中一惊,不明所以的盯着年谦看了一眼,随即附和着说道:“正如年医师所说,王妃乃是旧疾发作。”

淮王后凝眸一顿道:“只要睿王妃无性命之忧,本宫也就安心了。”

“若要用什么药材,年医师尽管与府内管事说,务必全力救治王妃的旧疾,让她痊愈起来。”

年谦弯腰躬身一拜道:“小人必遵王后娘娘之命。”

好不容易等着淮王后一行人离开,华岁马上走上前向郎君问道:“年医师方才...为何不据实以告?若将王妃中毒之事当着众人的面告诉淮王后,她必会立即彻查,日后也能防止那毒再次接近王妃...”

【三百零八】黛卿下毒

年谦却道:“你这样做,只会打草惊蛇。此毒多半为淮王后所下,她此刻赶来就是为了查探情况。倘若我们将王妃中毒之事据实以告,她很有可能会借着此事,请来她所信任的医师,将你我隔离在外,让旁人来看顾王妃。到那时...王妃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况且...王妃所中之毒十分烈性,已渐渐渗入骨髓,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立即排毒。”

华岁变了变脸色道:“年医师说得也对,是我大意了。”

年谦不再跟她废话,重新回到榻旁,单膝跪着继续为将陈家诊脉,随即嘱咐道:“华岁姑娘,我需替王妃将体内剧毒逼出,能烦劳你去打一盆热水、准备几块白巾么?”

华岁瞧着他的神色疾疾,好似女郎的情况很不好,心中不由咯噔一声,连忙答道:“好!好...我这就去准备。还请年医师多费些功夫。”

年谦聚精会神的探着女郎的脉,细细思量定了后,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医箱,从中掏出一排灸针锦囊来,扶着江呈佳靠在榻上,在她的两肩各穴以及头顶扎了针,遂而赶往一旁的书案上,琢磨着写下了一则药方。

华岁速度极快,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将一盆滚烫的热水送了过来。

年谦见她赶来,便心急如焚的同她说道:“华岁姑娘,王妃体内之毒的解药需我亲自前往配置。约莫半个时辰后,我便会回来。王妃已被我施了针,体内之毒暂时不会继续蔓延。但我离开的这半个时辰内,她需要人一刻不离的盯。”

华岁朝榻上的女郎看了一眼,立时点头道:“年医师放心,我一定好好守着王妃,不再让她出任何事。”

年谦随即颔首,抬脚便打算往屋外走,谁知靠近华岁身边时,闻见了一股奇异的幽香。这古怪的香气,当即引起了年谦的怀疑,他顿住脚步,眸中神光微微凝滞,迟疑一瞬轻声问道:“华岁姑娘平日里用得...是什么香粉?”

华岁一怔,没明白他的询问究竟是何意,一脸莫名道:“年医师说什么呢?我平日里从不用香粉...”

年谦瞬时皱紧了眉头,心中一阵狐疑道:“你不用香粉?那为何身上会有一股奇异之香?”

华岁经他提醒,立马抬起袖子、低着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果然闻到了一阵细微不易察觉的幽香。她瞪大了眼睛,略显吃惊道:“年医师好灵的鼻子,这味道在我身上,我半点也没闻出来。可...可我从不用香料,衣服上怎会有这种味道?”

年谦沉声不言,细闻那味道,慢慢闭上了眼睛,总觉得有些熟悉。

华岁见他面有疑惑,仿佛对她衣袖上沾染的气味很是执着,于是便启声问道:“年医师,这香气有什么奇怪的么?”

年谦寂寂了好久,倏然睁开了双眼,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华岁眸中颤了颤,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年医师方才的话...是何意?”

年谦严肃穆然道:“这种香气我曾在采摘百草时闻到过。是一种名叫幽兰的枝末野花,医书上记载,它可入药,有活血化淤之功效...但行武之人却要避讳。此花若做成药丸喂与内力高强之人用下,能消解其内功,破坏脏腑,令其血亏。”

华岁大为震惊,低头转眸盯着自己身上来来回回的反复看、反复闻,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颤颤巍巍的说道:“如此这般...王妃中毒,难道是我所害?”

年谦定了定神,又问道:“你方才说,你从不用香料。那么身上所穿衣饰,是从睿王府内带过来的,还是这里的管事为你准备的?”

华岁答道:“奴婢们穿的衣饰自有规格,且淮王府上下制度极严。睿王殿下已分府离开此地,我身为他府上的婢女,是没有资格穿淮王府女婢衣饰的,所穿的衣饰皆是从睿王府上带来的。”

年谦:“那么,便也不是你衣饰的问题了。如此看来...便是你近日长期接触了什么人,沾染了这种不易察觉的香粉气息。”

华岁愕然,皱起眉头仔细思量,想了半天也没记起自己曾同什么人长期接触过,一时摇头道:“这府里的人,我一向小心提防着,从不敢轻易靠近,当不会有1年医师所说之人...”

年谦低眸,手抚蹭着下巴,自言自语道:“那就十分奇怪了。”

“也罢,现在暂时不是思量此事之时,王妃之病不可继续耽搁。华岁姑娘,你在看顾王妃之前,最好先替换了干净的衣裳再来。我先离去配药,稍等些许时辰马上回来。”

年谦很着急,心里惦记着江呈佳的旧伤,深怕那毒引起女郎体内旧疾发作,惹得从前的病症一同并发,只想快点前往寻找药材,到东厨亲自煎药熬汤。

于是,未等华岁开口回应,年谦便急匆匆的离开了厢房。

屋舍中,只剩下华岁一人对着门口迎风波动的柳树叶发呆。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年谦方才的话,一遍又一遍的刺激着她。

华岁拧着眉头,憋着一股气,闭上眼睛努力搜索着这些日子以来,她曾接触过的人。

少顷,她想到了什么,忽地之间睁开了双眼,慌张、惊恐、不可置信的瞪着廊下的红柱出神,心里再想:难道...是黛卿?这十日以来,时时与她接触的,便只有黛卿一人。难道她身上的香气,源于黛卿?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令她瞬间不寒而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便是黛卿有意下毒害睿王妃。

可是...为什么?华岁有些想不通。黛卿有什么理由害睿王妃?难道她受到了淮王后的威胁,不得已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千万种思绪在华岁脑海中掠过,使得她浑身发麻。没过一会儿,她又全盘否定自己,在心里替黛卿说好话来。自她与黛卿认识,便深知其为人如何,年少时她受人百般欺凌,若无黛卿相助,恐怕没有机会随着睿王离开淮王府。黛卿,是她见过最温柔、最坚强善良的人,亦是最有底线、品格高洁的女子。就算有淮王后的威胁,黛卿也定会想尽办法化解,即便化解不了,也绝不会选择去做这样害人的事情。

华岁脑子里乱糟糟的糊成了一片,心里有两个小人各执己见的疯狂争执与辩解。她失神一时,很快便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望了一眼屋内被屏风挡住,只透出轮廓残影的女郎,起了一阵愧疚之意,急忙关上屋舍的门,朝暖阁行去,寻了一套干净的衣饰换上,才敢靠近内室继续看顾女郎。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沉睡的江呈佳,不敢放松精神。

直到年谦排除万难,端着一瓶烧制好的浓炼药汁,赶回了厢房内。他风尘仆仆的奔来,急得满头大汗,华岁听到动静,便连忙起身让步。

年谦顺势坐到她方才跪坐着的蒲团上,拿着一樽茶盏,从手中的瓷瓶中倒出半盏药汁,扶住江呈佳的肩膀,使她微微倾身,将那茶盏贴在她已经干涸发白的嘴唇边,小心翼翼的喂着。

幸而,女郎还稍微有些体能意识,能顺着年谦喂来的药汁慢慢吞咽喉咙喝下。

年谦看她将药吞了下去,紧绷的心情才稍见缓解。华岁在旁战战兢兢的看着,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待郎君将药为女郎服下,她才敢出声问道:“年医师...您调制的这药当真能解王妃体内的毒吗?”

年谦胸口堵着气,好不容易松下来,听着华岁的问询,心情又一次沉重起来:“这药虽然能解王妃所中之毒。但眼下,即便解了毒,王妃也不一定能够醒来。”

华岁怔了怔道:“不能醒来是何意?”

年谦:“王妃的病由来已久,总会时不时的发作,如今中毒,虽然还未蔓延至骨髓心脉,却也极为伤身...”

华岁听着,心中一阵难受,紧紧攥着掌心,喃喃自语道:“那可怎么办才好?”

“好在,睿王殿下曾同我细细嘱咐过王妃的病况,这些日子我也阅览了诸多古籍文书,研制了一张调理的方子,想来应当对王妃有效。若再日日熬煮提神补气的药喂她喝下,不出半月或有好转之机。”

年谦轻声安慰着榻旁站着的姑娘,后而又想起什么,提声说道:“不过...王妃并无性命之忧,用药之事可以慢慢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查出这毒到底是谁带来的?否则王妃今日所受之苦,就要白白埋没了。”

听他提及此事,华岁脸上的表情情不自禁的僵了一僵,默默垂下了脑袋。

年谦抬眸,观其神色之变化,不由蹙紧了眉头问道:“华姑娘心中是否已有人选?”

华岁畏畏缩缩的说道:“确实、确实是想起来一个人。但我...总觉得她不至于。且,此事还未查清楚,我也不敢断定。”

【三百零九】决断伤怀

年谦追问道:“是谁?”

华岁支支吾吾的不肯说明,神色微显难堪。

年谦见她一脸为难的模样,默默敛下眸光,轻声道:“看来此人...与华姑娘的关系不浅?”

华岁被戳中心思,只觉得窘迫,一时语塞,羞愧的低下了头:“是、是如郎君所说,但...”

年谦不想为难她,于是细语安慰道:“若华姑娘此刻不愿说也罢。你心中一时震惊,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也属正常。只是有一点你要清楚,不论怎样,如今你已不是淮王府的旧仆,而是睿王殿下指派来伺候王妃的女使,你与淮王府内的仆婢姑娘们应当少往来才是,免得被有心之人利用。”

华岁认真听着,一言不发的点了点头,心思沉重的站在一旁。

夏末秋凉,到了傍晚冷风瑟瑟,年谦在屏风外守着时辰,等着下一次为江呈佳服药。华岁则关了屋门,守在廊前的红柱旁,盯着不远处的奇石发呆。

她正想着怎么处理黛卿之事,那女郎便从照壁前绕路而来,一步步轻悄悄的靠近她,温温柔柔的唤了一声:“阿岁?在想什么呢?”

华岁被她吓了一跳,浑身颤了颤,回过神来朝她看去,瞧着她满面笑容的站在她身前,不由打了个哆嗦,总觉得她这笑意有些骇人:“黛姐姐?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

黛卿听她这么问,有些奇怪道:“寻常我不都是这个时辰来的么?你为何突然这问?”

华岁面露尴尬之色:“今日、今日睿王妃突然不适,淮王后身侧无人,我以为黛姐姐你会陪在薛夫人身侧,一起侍奉王后娘娘?”

黛卿更觉得疑惑:“这个时候,王后一向是在代王屋里的,哪里需要薛夫人和我陪着?这些你应当早就知晓的,怎么今日突然...?”

华岁觉得窘迫,一时不知该如何同她说话。

黛卿前行两步,站到离她更近的地方来,关切的问道:“你这丫头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今日神神叨叨的?难道是哪里不舒服么?”

黛卿靠近时,一阵幽香飘过华岁的鼻尖,令她微微蹙起了眉头,下意识的倒退了两步,眸光略见惶惶。

“黛姐姐...今日王妃不适,我恐怕不能跟你在前廊闲聊,需得去往庖厨熬煮汤药,就不能与姐姐多聊了。”华岁躲闪推辞着,垂下脑袋不敢看面前的女郎。

黛卿觉得她一举一动甚是古怪,于是又逼上前道:“阿岁!王妃不适,自有王后娘娘所派的女婢仆役照顾,像煎药这样的小事,何须你来亲自动手?难道...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惹你生气了么?”

华岁耳闻其言,便不自觉的攥紧了手心,抬眸朝女郎望去,目色微寒道:“黛卿姐姐竟觉得...为王妃殿下熬煮汤药是小事么?如今王妃她病重晕厥,昏迷不醒,说起来正是我照顾不周之责...将来若是大王归京,听闻此事必是要责罚的。”

她的语气略微冲了些,听得黛卿一愣,顿了许久才道:“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殚精竭虑,这有什么可怕的?大王纵然会责怪于你,但想必只要我修书一封,说明府中情由,他必然会谅解的。”

华岁见她完全不把睿王妃的病况放在眼里,就知道自己心中的猜测十有八九是对的了。她失望至极,眼底一片伤怀:“姐姐认为,王妃在淮王府中病重,凭你的一封手书,便能让大王原谅我么?”

黛卿听出了她言语之间的责怪之意,不由尴尬窘迫道:“是了...我与大王多年不见,在他那里我确实说不上什么话。但他也并不是什么不明事理之人,好歹也能听得我说两句实话。”

华岁心中不悦,愈加烦躁面前之人,便不愿再与她多说:“黛姐姐。不论如何,如今王妃才是我的主子,既然大王嘱咐了我,要我好生看顾她,我就必须尽到职责。您方才之言,恕我不能苟同。夜晚天凉,还请姐姐早些回去照顾薛夫人吧。我的事情,不用姐姐操心。”

黛卿见她突然转变了态度,眸中露出不解,眼底聚起冷光:“阿岁,你这样...实在伤我的心,你我姐妹多年,难道还比不上睿王妃与你的主仆之谊么?”

“黛姐姐。我感激你、与你亲近,只是因你儿时常常相助于我,我才会把你当作我的亲姐姐一般看待。可却没有想到,多年未见,姐姐的性子竟然变成了如今这般。我记得从前,你是大王身边最忠心的奴仆,也时常教我们侍奉主上,靠得便是忠诚。不曾想今时今日,黛姐姐早已抛却初心...也是个趋炎附势之人了。”

华岁言辞犀利激烈,看向黛卿的目光已满是失望。

“阿岁,你说得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想让你顾念我们姐妹之间的情分罢了。怎么就扯到侍奉主上的忠诚之心了?我从未变过当年的想法...你这样说可不是误解我了?若我是趋炎附势之人,大可不来见你...又何必日日寻你,借着薛夫人的名头,给你和睿王妃行方便?”

黛卿神伤,眸落珠光:“我、我本是想,今日王妃病倒,闹出这么大一桩事情,你这里定是难挨,才着急过来看看你。却没想到...你这样说我?”

说着说着,她竟然垂泪啜泣起来。

华岁冷眼看着,瞬间看破了她的戏码,再无从前的关怀与热切,只剩下一股幽淡心肠:“黛姐姐。你何须如此曲解我的意思?我说过,睿王妃如今是我的主子。她平日待我极佳,即便不是大王的嘱咐,我也愿意为她效忠效力。主仆之谊在我心中自是最重,这也是姐姐你交给我的,可姐姐方才却说我与睿王妃的主仆之情比不上与你的姐妹之意?这难道...就是黛姐姐的初心么?如此挑拨我与王妃二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何用意?”

黛卿见她对自己落泪凄凄的模样满不在意,肚肠之间皆是恼怒愤意:“你何须如此疾言厉色,我没想到...我们姐妹之间竟然会生分至此...”

华岁毫不客气道:“我到底为什么疾言厉色,黛姐姐心里应当清楚!我们这里院小庙小,实在不是黛姐姐该涉足的地方。还请您回去吧!日后也不必再来了!”

黛卿未想到,华岁对她已经抗拒厌恶至此,她不知到底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让这个小丫头突然如此防备她。瞧着眼下的情况,似乎已无法挽回,黛卿便干脆不再纠缠,叹了一声无可奈何道:“也罢...你既然不愿再见我,我也不好死皮赖脸的留在这里...”

此话说罢,她伤怀离去,走时背影惶惶难定,踉踉跄跄行了好几步,险些摔倒,似乎是想博取华岁的同情。然则,华岁已经看穿了她的真面目,心底虽然沉痛,却也十分清醒,并不为黛卿所动摇,而是转身决然踏入屋中,合上扇门,将那女郎隔绝在外。

华岁靠在门框上,死死的掐住掌心,紧闭着双眼,难过至极。至此之后,她与黛卿之间的情谊便算是彻底割裂不再有复原之可能。

她缓了许久,才醒过神来,睁开眼时便瞧见年谦倚在屏风旁,眸色深沉的盯着她看。

华岁狼狈不堪的抹去眼角的泪光,满面慌张道:“年医师?你、你怎么出来了?”

“是你没有瞧见我罢了。我一直在内室之外。”

华岁侧过身子,面对着明窗,避开年谦的目光,支支吾吾道:“是我失礼了,方才竟然没有注意到医师的存在...”

年谦上前两步,闻见了她身上缠绕的那股幽香,便皱了皱眉头道:“看来...下毒之人,就是门外与华姑娘说话的人。”

华岁浑身一抖,心中的伤痛再次翻涌上来,低垂着脑袋不发一言。

年谦看着她略微发抖的身影,默默沉寂了片刻,出声安慰道:“其实...你也不必这样伤怀。人世间的情谊就是如此,世态炎凉、红尘万变,一切都说不定。又或许,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从前隐藏的太好,才令你没有看出来。这世上,没有谁能陪着谁一辈子,来这世间一遭只不过是一场旅途罢了...有些人既然不是同路而行,挥手告别即是,又何必如此伤神难过?”

华岁被他这番话所吸引,贴着扇门缓缓转身望去,哽咽着说道:“年医师...难道也有同样的经历?”

年谦因她所问而一时失神,落眸掩下伤感之意,淡淡道:“我曾有个故人,他待我极好...即是良师又是益友...可后来,他却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变得我不再认识,变得面目可憎。我也有过像姑娘这样伤怀难过之时,可难过又能怎样?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我们无法阻止他们心中所想,只能宽慰劝解自己了。”

华岁点点头,缓了缓抽泣:“年医师说得是...”

【三百一十】总算苏醒

年谦走过去,轻声问道:“不过...在下还是很好奇,姑娘你,纵然怀疑那女郎是下毒元凶,但却并没有什么实证,怎么能一下子便看清了她的面目?”

华岁重新闭上双眼,调息停顿许久才道:“她少年时,便十分欢喜我家殿下。从前我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当时,我与她乃是同吃同住、极为要好的姐妹,我认为她喜欢殿下也无伤大雅,便没有多管。直到今时今日我才明白,原来...当年殿下没有将她带走的缘由,正是因他看出了黛卿的心思。”

华岁长叹一口气:“细想想儿时的种种,她好像随时随地都在殿是为了让殿下高看她一眼。说起来...也是可笑。这样的手段,在淮王府内明明四处可见,可偏偏我中了计,中了她的苦情计,这么多年以为她真是个善良可靠之人。”

年谦凝眸,为华岁同情,见她一副神伤的模样,便轻声细语道:“华姑娘,你如今看清了她,也算是一桩好事。日后也不必为她所蒙蔽,再受她的利用不经意间做出自己后悔之事。”

华岁深深呼吸,点了点沉重的脑袋,努力扬起一丝微笑道:“医师说得对。”

她又道:“只是...方才,我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怕是已经让她察觉到了什么,恐怕日后想要抓她现形,会难上加难...”

年谦却一脸平静道:“此事不着急,即便她发觉了什么也不要紧。”

华岁:“不要紧?万一她...提前离开淮王府避祸怎么办?”

年谦:“你以为她能这么容易离开淮王府么?若王妃中毒之事东窗事发,她必然是淮王后推出来背锅之人。不论是淮王后还是薛夫人,都不可能让她离开。”

“只是有一件事情,需得尽早防范。”

华岁听着,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头道:“年医师的意思是?”

年谦继续说道:“我猜那黛卿应该想不到我们已经查出王妃中毒之事。因为此毒乃是江湖秘药,世间之人就算花费重金也未必能求得小小一包,且药性极为隐秘,毒发之后也似入病强症,看不出中毒之状。所以不论是淮王后还是那位黛卿姑娘,恐怕都认为此毒不易察觉。王妃纵然病倒,可她们肯定还会继续想办法戕害于她。”

华岁心中略微一惊,一阵森寒涌上全身:“王妃已经被她们害成这般模样,她们还不肯罢手么?”

年谦冷笑道:“恐怕,她们要将王妃折磨的奄奄一息后,才肯罢休。所以,我们需得想些办法,抢先一步阻止她们的恶行,护佑王妃周全。”

“年医师,您说说看,我们该如何去做?”

年谦转头望向屏风,低声轻语道:“从今日起,王妃闭门谢客。我会想办法将我们的人全数调入落庭轩中,安排在厢房附近,盯着殷平等人的动作,以免他们在我们的饭食之中动什么手脚。”

“这...”华岁面露犹豫之色,一脸为难道:“年医师,落庭轩乃是淮王赐予淮王后独居之地,连薛夫人都不能随意调动小厮仆婢。恐怕,我们不能随意将我们的人调过来。”

“自然,光靠你我决计不能。可若是淮王的命令,想必淮王后也无法拒绝。”

华岁疑惑道:“淮王?”

年谦点头:“是。淮王?”

“年医师要怎么请动淮王?他可是盼着咱们主子出事的人呐!”

“他确实如淮王后一样,巴不得王妃生不如死。可王妃的母家却也并非弱小之辈。江氏受陛下之宠爱,才得以在京中立足,纵然淮王不怕江氏,也总得顾忌着陛下的面子。幸而,王妃入住淮王府前,曾经手持陛下亲手所写的一封敬告书,若我们拿着此书去找淮王,不怕他不松口将我们的人放进来。”

华岁惊讶道:“陛下竟然给了王妃三道圣书?”

年谦嗯了一声道:“此事旁人不知,你侍奉王妃,终有一日会知晓,我才会告诉你,切记莫要在外宣扬。”

华岁认真严肃道:“我晓得事情的严重性,决计不会告诉外人。”

“此封敬告书在我手中放着,为的就是这一天。若我们能成功将自己的人调入落庭轩内,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会好办许多。只是有一点,华姑娘你要清楚。黛卿此人,既然出手残害王妃,我便不会放过她。

日后定会将她提去睿王殿,是想要你心里有个准备,我绝不会对她手软。”

年谦语气坚决,眸眼之间皆是憎恶。

华岁默默的颤了颤肩头,沉寂片刻,深呼一口气道:“她犯了错,就该受罚。她利用我毒害王妃时,就已经我与她的姐妹情谊抛却了。即是如此,从今往后,她同我便再无任何关系。年医师且放心,我绝不会阻挠你抓她去向大王复命。”

年谦答:“华姑娘心中既然有数,我便也放心了。”

说罢,华岁自觉地前往暖阁重新换了一身衣服,梳洗了一番,将身上那股幽香彻底驱除,才敢出来。她与年谦一同朝屏风内行去,眼瞧着榻上昏睡的人,心里总是没有底气,小心翼翼的询问道:“王妃她...服用了你调配的药,真的能醒么?”

年谦不敢肯定的回答,只好道:“且要守上一晚才能知道结果。若明日王妃不能醒来,我便要重新调配草药,若后日在不能醒来,我便要拿着宫里的庚帖去请太医来诊治了。”

“拿着庚帖找太医?这件事,简直比让我们的人调入落庭轩还要难...”

“确实如此,且不说淮王后允不允准我们出府,就算出府,恐怕也不能顺利请到太医。故此,我们只能盼着王妃能熬过今晚,顺利醒来。”

华岁皱紧了眉头,心伤神伤,愧疚不已,总觉得此事是她的过错,若她再仔细一点,小心一点,或许就不会让黛卿得逞,叫睿王妃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夜幕垂降,月色浓稠,厚厚的铺在院落的树群上。东风在冷夜里一吹,吹去了漫天遍布的乌云,留下月盘独自闪耀。

夜色这般美,年谦与华岁却不敢离开厢房半步,守着江呈佳,期盼明日的晨光带来希望。

男郎与女郎跪在榻旁的蒲团上一动不动,到了后半夜,终于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浮光一过,他们二人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一睁眼便瞧见原本在榻上昏迷沉睡着的江呈佳,此时此刻竟睁着双眼盯着他们看。

那女郎虽然脸色惨白吓人,却总算睁开了眼睛。经过一遭病重,她原本明亮的眸子中,被折去许多光芒,显得有些暗沉失落。

江呈佳舔了舔唇,虚弱乏力的说道:“年谦?你怎么来了落庭轩?”

年谦见她醒来,已然感动万分,心中一阵难过道:“是华姑娘闯破淮王后的禁制,硬生生将属下带了进来。”

华岁在旁垂泪,哽咽着低下了头。

江呈佳眼见她这般情态,忍不住问道:“好端端,为何哭起来了?”

华岁啜泣着说道:“王妃殿下,都怪奴婢不够仔细,才让您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江呈佳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捂着发晕的额头,轻声道:“本宫到底怎么了?本宫只记得自己失了意识,其余便再也不知。”

年谦小心翼翼答道:“王妃,您中毒了。”

江呈佳眸光一惊,捂着发痛的腹部,喘息道:“本宫中毒了?”

她缓了一缓,很快接受了此事,于是询问道:“本宫所中何毒?竟如此厉害?让本宫没有丝毫察觉?”

年谦答:“此乃一种江湖秘药,专门针对身怀内功之人。”

江呈佳变了变脸色,冷下眸光,捏了捏发酸的鼻梁道:“淮王后真是想尽办法对付我,眼瞧着她奈何不了我,便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看来她当真是恨极了我。”

“本宫昏迷了多久?”

年谦:“约莫一天一夜,幸而,华岁及时将属下带来厢房,为您诊断出了此毒。否则若晚上一天,后果便不堪设想。”

江呈佳略略点了点头,赞声称道:“阿岁,你做的好。”

她又问:“既然查出本宫中毒,那么...中毒之人是否已经查出?”

华岁在旁小声哭泣着,听见女郎这么问,便立即答道:“已有些眉目了。奴婢几乎可以确定何人是凶手,只不过...那幕后主使之人...”

江呈佳微微扯动唇角,淡淡道:“毋庸置疑,不外乎就是淮王后以及与她同流合污的薛夫人。”

华岁低下眸应了一声:“是。”

“本宫本还想留一些余地,既然她们如此不留情面,那本宫也不必手下留情了。那下毒元凶,你们可有十成把握确定?”

华岁始终低着头,没敢看江呈佳,听着她的问话,只小心答道:“年谦医师已经证实,这毒就是奴婢口中之人所下。”

【三百一十一】诬陷栽赃

江呈佳见她垂头愧疚的模样,心里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于是压低声线道:“下毒之人,莫不是与你相识?”

华岁一时怔愣,目光滞在眼中,仿佛没料到女郎竟这么快便猜了出来。

江呈佳见她面露困惑之意,便直言说道:“不必觉得惊讶,你的维护之情太密,纵然已知晓元凶,却在提到此人之名时,仍做了一番掩饰。本宫便晓得,你其实不是很想将此人是谁告知于本宫。”

华岁一时窘迫,再次惭愧的低下了头。

“你若不愿意说,本宫绝不会多问。这点自由本宫愿意给你。”

江呈佳并不强求她说出实情,反而宽和以待,即便她看出一旁的年谦似乎知晓真相,也不加以询问。

华岁心生感动之意,伏下身子磕头叩拜道:“奴婢谢王妃大恩!”

江呈佳略略点了点沉重的脑袋,便又觉得一股困倦之意袭来,她朝年谦招了招手,有气无力的说道:“年谦,淮王后既然敢如此暗中下毒害本宫,自然还会寻找机会折磨本宫。尤其本宫病重的这两日,她会格外注意。院子里定会多上许多双眼睛监视着我们。你需小心防范。”

她声音极轻,若不是屋中安静至极,年谦都听不清她所说的话。女郎呜呜一阵,说完了话,便重重地叹了口气,靠在枕头上迷迷糊糊的再次睡了过去。

华岁听着顶头旁的床榻上没了动静,忍不住心中一颤,抬起头来望去,便见女郎又沉沉的睡了过去,顿时吓得蹿起来,大喊道:“王妃?王妃!您又怎么了?”

年谦赶忙站起身来拦住她,将她拉到身后道:“你那么紧张做什么?王妃只是太累,睡着了而已。我的药用下去,只要她能够苏醒,之后便会无恙。你放心,看王妃的样子,她体内的毒已然全解,只不过...是旧疾复发引起的嗜睡与昏迷罢了。待我调一副药剂到傍晚饭后,喂王妃喝下,想来也就无妨了。”

华岁心口的不安这才放了下来,此刻的她实在不想再看到江呈佳生死不明、昏迷不醒的模样了。

年谦道:“王妃既然已经醒过来,事不迟疑,你需赶紧拿着我交给你的这封敬告书去找淮王,让她允准你领着我们的人入住落庭轩。”

说罢,他便从怀中掏出一份用明黄绢布包裹着的帛书,递给了她。

华岁连连点头应道:“年医师放心,我定将此事办成。”

她转身急急忙忙的离去,出了屋门便迅速朝前厅的书厢奔去。

年谦守在屋中,望着榻上女郎苍白可怖的脸色,心底一阵难受。他静静地跽坐在旁,小心翼翼地看顾着,生怕江呈佳再出什么异常。

在他安静的守在屋中,等待着华岁带领华七一干人等入住厢房所在的小院时,淮王后与薛夫人一行,携带上百名仆婢气势汹汹的朝小厢所在之地赶了过来。

绕开照壁,一入院中,便有一名婆子大声嚷嚷起来,言语之间刻薄尖酸:“年谦?!哪个是年谦!还不快滚出来面见王后?”

屋中,年谦正原地打坐入定,闭目养神,听到屋外传来的吵闹声,便瞬即睁开了双眼,慢慢的蹙起了眉尖。他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院子里十分吵闹,似乎还有人唤他的名字。

于是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点缝隙,眯着眼睛朝外头瞄了一眼,这一看便不由自主的吓了一跳。院内,淮王后一行几十人乌泱泱的凑在一起,各个乌眼鸡的盯着厢房看,仿佛这屋子里有什么罪行滔天的犯人一般,恨不得下一秒便冲进来,将房舍拆得一干二净。

年谦扶着窗框,瞳眸轻动,大脑急速运转着,仔细琢磨此事,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淮王后即便要下手,也应该继续暗中动手才是,这般大张旗鼓、大费周章的寻了这么多人赶过来,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想不到什么关键细节,只好应了声,双手作揖,弓背弯腰推开屋门,小步悄悄走了出去,行至众人面前,大拜行礼道:“小人参见王后娘娘。不知王后娘娘突然驾到,又唤小人之名所为何事?”

淮王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着一张脸,似若沾染冰霜,寒气逼人扑来,瞳眸之间黑沉一片,吓人的很。

她当着诸多夫人、女眷以及下仆的面,直接威声厉喝道:“来人,将这不法狂徒给本宫抓起来!就在庭院之中,杖责二十!”

年谦猛地抬起头,一脸茫然无措、惊讶至极,立刻跪地作揖道:“不知小人何时惹怒了王后,要让娘娘如此动怒...”

他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便被涌上来的吏役压在了地上。年谦被死死的按住了四肢与脑袋,只觉得身上百斤之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年谦努力吸气,从缝隙中挤出几个字来,艰难无比的问道:“敢问娘娘?小人究竟犯了什么错?”

淮王后冷笑一声道:“你不顾下仆之身份,擅自招惹睿王妃,与她二人眉目传情、互生情愫,如此淫荡,本宫岂能视而不见?!”

年谦吃了一惊,只觉得荒诞可笑,他用力挣扎了两下,咬牙切齿的说道:“王后娘娘!小人与睿王妃清清白白,从没有什么纠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娘娘您产生了这样的误解?”

淮王后哼道:“腌臜之徒!还敢出言狡辩,本宫那好儿媳,竟然被你这样的人毁了名节!来人!且去厢房中搜一搜,看看屋子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年谦被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事情,搅得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为何淮王后会毫无实据的诬陷他与睿王妃有私情。

淮王后一声令下,身后数十名小厮杂役立刻高喝迎合了一声,一个箭步踢开了屋门,冲了进去。

年谦因这巨大的动静而惊了一跳,连忙喊道:“王后娘娘!娘娘!不管怎么样,王妃殿下还病着,您与使者们这般粗暴无礼的闯入房舍,是否有些太过分了!”

淮王后眯起双眼,寒光从眸中一闪而过,她缓缓走上前去,伸出脚狠狠的踩在了年谦的脸上,憎恶至极的说道:“贱人敢尔!也配与本宫言说这种没有礼数、大逆不道的话?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在淮王府上闹出这等令人不齿而闻的丑事,还敢同本宫说过分?”

这一脚,如千斤顶石砸来,几乎将年谦的颚骨踩碎,一股裂脆之痛传来,使得他头皮发麻,全身泛起了鸡皮疙瘩。他口中泛出一股血腥气,填满了鼻腔与口舌。

年谦被她压制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数十名闯入江呈佳厢房中的小厮杂役东翻西找了一阵,便冲了出来,单膝跪在淮王后的面前说道:“回禀王后,屋中除了睿王妃,再无旁人。不过...小的们从暖阁小间里找到了几条交缠在一起的男女衣裤,其上泛着一股腥臭...似乎是...似乎是?”

领头禀报的那人说到此处,便突然顿住,仿佛一脸羞涩为难的模样,无法继续把话说下去。

众人听闻此事,纷纷唏嘘一阵,传出窃窃私语、议论不断。

年谦听着他们如此诬陷自己与江呈佳,忍不住涨红了脸,他口中流着血迹,即便再艰难,也呜呜咽咽的挤出了两句话,努力辩驳着:“王后娘娘!小人行得端坐得正,从未做过这等无耻下流之事!!王妃!王妃亦是如此。”

淮王后从小厮手中接过那被搜出来的、缠绕在一起的男女衣裤,满脸厌弃嫌恶道:“你还敢狡辩?而今铁证如山!你这厮的脸皮竟如此之厚!真叫本宫刮目相看!此事定然不是睿王妃之错,若非你这狂徒勾引,我那好儿媳绝不会犯这趟浑水!来人!快快行刑!二十脊杖!给本宫狠狠的打!!”

年谦根本辩不过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将脏水往他与江呈佳身上泼,心里一阵恶寒。紧接着,他便感觉踩在自己脸上的鞋子被移开,有人拖着他到了一旁更宽敞的空地上。年谦还没缓过来,便便觉得脊柱之上传来一阵坚森的剧痛,一棍又一棍,打得他内脏肝腹生出撕裂之痛,生生打得吐出了血。

二十脊杖,已是极其之重的刑罚。年谦硬生生的扛下后,人已经奄奄一息,说不出什么话来。

淮王后便不顾三七二十一,直接命人将他拖了下去。

而后,王氏又当着众人的面,让自己的贴身仆婢进了房舍,用被褥将在床上沉睡着的江呈佳裹了起来,带离了厢房。

一行人浩浩荡荡、气势威严的来,又乌压压一片神色各异的离开了这座小院。

当华岁拿着皇帝的敬告书,求得淮王放行,带着华七一干人兴高采烈的回到此地时,小院厢房之中,已是人去楼空。华岁见状,立即大惊,随即与华七四处寻找起来,转而便在照壁前听两名小婢女说起了方才之事,顿时大惊失色,震骇无极。这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让人难以置信。

【三百一十二】囚笼软禁

她没有想到,淮王后竟然敢当众诬陷睿王妃与年医师有染,还是趁着王妃病重之时...

华七听着那荒诞的故事,满眼懵然的看向华岁,愣愣的说道:“阿岁?王妃她怎么可能与年医师?”

华岁气恼至极:“没想到,王后下毒不成,竟用如此下流的手段,将年医师与王妃带走了!”

华七虽然听着小婢女们说了一嘴,但心里也清楚,这件事情十有八九是王后故意栽赃的。她慌张无措,心中焦急道:“这该如何是好?王妃被带走了,我们还进落庭轩做什么?快些出去找人帮忙吧?”

此话说罢,她便着急忙慌的往外冲,谁知这座小院外,早已布满了淮王后的人。她们才绕过照壁一步,便被人挡了回来,那守门的侍卫恶狠狠的说道:“既然来了?还想从落庭轩中出去么?!淮王后说了!你们睿王府的人,自今日起不得踏出这个小院半步!否则!格杀勿论!”

华七被那门口的侍卫狠狠的推回去,她踉踉跄跄后退几步,没有站稳扑通一声跌了下去,摔在地上磨破了膝盖。华岁眼见此景,急忙上去扶,气恼至极的对门口护卫吼道:“仗势欺人的狗东西!你算什么排面上的人,也敢伤了我们?若睿王殿下知晓我们在这里所受的苦,必是要回来寻你们的麻烦的!”

侍卫耻笑道:“睿王?哈哈哈哈。他算什么殿下?我们代王根本看不上他,若不是顾念一点血缘,他早就被逐出淮国,剔除淮国二公子之称了!你竟敢在这里搬出他来威胁我们?你以为我们会怕他么?”

华岁气得七窍生烟,一双眼睛满是怒火,她极力压制着自己的脾气道:“就算睿王殿下不能奈何你们,难道陛下也奈何不了你们么?!别忘了!我们除了是睿王府的人,更是睿王妃的贴身侍婢!

你们如此对我们,将来东府司主司归京,必不会善罢甘休!你们以为,陛下到底是会为了淮代王宽恕你们,还是会为了维护江府,降罪于你们?!”

“得了吧!还睿王妃呢?她做出那等不知羞耻之事,与身边医师私通,这对奸夫淫妇的传闻都飞遍京城了!难道你以为陛下会为了这样的女人,与代王对抗么!”

那侍卫猖狂无比,口中秽语频出。

华岁瞪大了眼睛,火冒三丈,猛的一下从地上蹿起来,冲到侍卫面前骂道:“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们家王妃不会做这种淫荡之事!”

侍卫嘲讽哼笑道:“她不会做?谁会做?难道你也会做么?那你们主仆还真是一丘之貉!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正说着,门口守着的十几名侍卫都哄笑起来:“谁说不是啊!”

华岁满脸通红,已全然忍不住怒火,就要冲上去同他们打起来。地上坐着的华七及时冲上前去,将她拦住,强行安抚道:“阿岁!你这样闹,也无济于事!淮王后铁了心要将我们困在这里,你越是如此,他们只会说出更令人恶心的话!”

华岁嚷嚷着说道:“他们实在欺人太甚!”

谁知门口的侍卫听到她这一句话,哄闹的更加起劲了:“我们欺人太甚又怎样?尔等贱婢还敢反抗么?淮王后已经交代了,若是谁不听管教,立刻拖出去打死,且不必回禀代王。若你们再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就等着被抬去乱葬岗喂狗了事吧!”

华岁瞪着双目,眼眶通红无比,死死的盯着那说话的人,恨不得立即扑上去,将他整个人撕碎。华七在旁安抚宽慰道:“阿岁,莫要动怒,此刻不是生气的时候。他们困着咱们,能找各种理由害我们...你先冷静下来,我们慢慢想办法。”

她说得极轻,不敢让侍卫听见,颤着牙根,面色仓惶。

华岁慢慢消了气,便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于是点了点头,便跟着华七转身入了小院之中。那几个侍卫还在她们身后骂骂咧咧的说着什么,华岁便堵住耳朵权当听不见,肚子里憋了一股子气。

待两姐妹入内,一眼望去,只见从落庭轩外带来的这些仆婢杂役们正眼巴巴的盯着她们看,似乎在盼取结果。

华岁无奈的叹了一声,冲着他们摆摆手道:“诸位,天色已然不早,你们在院中各自挑拣小厢休息吧。今日,我们恐怕是见不到王妃与年医师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个不明真相的小厮鼓足勇气小声问道:“华姑娘,请问...方才我们一路上走过来,听到的那件事可是真的?王妃与年谦医师有染?”

他问出了诸君心中的疑惑,一院子几十个人纷纷盯着华岁看。华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责骂道:“外头的人对我们王妃说三道四也就罢了,怎么你们也跟着瞎起哄?这事怎么可能是真的?年医师与王妃相识才不到几日?何来有染之说?那是淮王府的人栽赃陷害!”

众人这才缓下了紧皱的眉头,低下了眸子。

华七在旁默默听了一阵,便道:“问题也问过了,大家都各自收拾一下,回房休息吧。”

说罢,众人应着她的话,纷纷转身离去。

华岁仍站在院中,气得不轻,浑身颤抖着,将牙根咬得嘎嘎作响。

华七见众人都散去,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时,才敢小声问道:“王妃与年医师真的关系?”

眼瞧着自己的亲姐姐也这样问,华岁羞恼至极,一阵无语道:“七姐姐,怎么连你也怀疑王妃?”

华七神色一窘,满脸尴尬的说道:“你我毕竟还是大王的侍女,自该为大王考虑,如何能因为王妃待人和善,对我们极好,就不顾大王的恩情?若王妃真的与年医师有私情,将是一桩极其严重的事情。大王在外的名誉就算再差,也不能让一个外来的女郎毁失了脸面。”

华岁气愤道:“七姐姐,你浑说些什么话?王妃与大王的关系,外人不知道,难道你我还不晓得么?若王妃是这种不知检点的女郎,大王怎么可能将我们两人送到她身边侍候?若连我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都不相信王妃,那她在淮王府中,还能依靠谁?”

华七僵了僵神色,慢慢颔首道:“你说的正是这个理,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怀疑王妃...”

华岁气不过,仍觉得她这样的思想很是古怪离谱,于是便将睿王妃中毒的事情和盘托出:“你可知?王妃并非重病晕厥,而是被人下毒所害?”

华七听到此时,当即一惊,满面愕然道:“什么?王妃难道不是旧疾复发么?”

华岁撇撇嘴继续道:“你在落庭轩外,虽不知我们究竟是什么情况,但这府里传说些什么,你不该一概相信啊?偌大的淮王府,有那淮王后作祟,你以为那些关于王妃的传言,都是真的么?什么旧疾复发,诱至重病,统统都是废话。王妃她被人下了毒,所下之毒,还是一种极其阴狠少见的江湖秘药。她险些丢掉一条命去。”

“你可知...下毒之人是谁?”

华七越听越是心惊,闻言她的问题,自然摇摇头道:“我连王妃中毒之事都不晓得,又怎么会知晓是谁下的毒。”

华岁深呼一口气道:“说出来,你千万别被吓着。残害王妃之人,正是黛卿姐姐。”

华七听得瞠目结舌,整个人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讶异至极。

华岁义愤填膺道:“这个黛卿,亏我将她当作亲姐姐,竟然利用我给王妃下毒。”

说罢,她将这毒的使用途径和药效一一同华七说起,已然气得满脸涨红,浑身难受。

华七道:“黛卿她怎会如此?这样的事情,若是让大王知晓,定会要了她的命。”

华岁即刻道:“如你所言,她明知道这么做,大王不会放过她,她还是做了。且...恐怕因为我昨日与她决裂,她察觉了不对劲,转头将此事告知了淮王后,今日那王氏才会带着薛夫人浩浩荡荡的来了厢房这里闹了一场,将王妃以私通淫荡的罪名抓走了。”

华七听着她的话,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

华岁拉着她,往主厢房旁边的耳房去了,将这几日在落庭轩内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同她说了一遍,这使得华七吃惊不已,心口砰砰骇然,乱跳不止。

“那...我们如今可该如何是好?”华七愁眉苦脸道:“王妃不知去向,年谦医师也不知是死是活,光靠我们这一院子的人,如何能斗得过淮王后?她手段向来毒辣非常,十分阴险,弄不好会将我们一起收拾了...到那时我们又该怎么办?”

“姐姐,你怎么才面对问题,便已经这样害怕了?如此这般,可怎么将王妃救出来?”

华岁有些生气,恼恨的扫了华七一眼,心底很是不满。华七哭笑不得的摇摇头,垂下了脑袋,眸子里黯淡下来。

【三百一十三】城勉参宴

华岁小声说道:“数日以前王妃曾经写过一封保命书,托我亲自送出落庭轩,亲手交给了年谦医师。想必年医师已经按照王妃吩咐的做好了布置,虽然不知道王妃给自己留的后路到底是什么,我们姑且先等等看,若明日一过,他们二人还没有消息,我们再想想办法,哪怕是利用淮王府中相识之人,也要将他们俩就出来。”

华七一怔,随即愣愣道:“数日以前,年谦医师让我运用淮王府中的人脉,送出去的那封信,竟是王妃提前写下的保命书?”

华岁惊讶问询:“他让你送出了府?”

华七点头:“是。我托了关系,瞒着代王的耳目,亲自出了府,将这封信交到了年医师嘱咐的地方。”

华岁继续问:“那地方是何处?怎么这封信送出去如此之久,外面也没有什么动静?”

“也许...是在等什么时机?我按照年医师所说的地址找过去,是一家不起眼的诊堂,堂中之人我没见过,脸生的很,或许是王妃娘家那边的人?”

听着她的答话,华岁心中总算稳了稳道:“只需这封信送出去了即可。我们应当相信王妃的筹谋,她定是可以扭转局面的。”

华七默然,不知怎得,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出她所预料的,接下来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不论是淮王府还是府外的小诊堂里,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她们挣扎了许久,想尽了所有办法,也没能找到江呈佳与年谦的所在之地。

淮王府上下瞒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缝隙。

华岁急得焦心,暴瘦一圈,脸颊两边的颧骨都突了出来。她本想利用自己多年前在淮王府中结交的人脉,打通一条路,找到江呈佳与年谦,可却屡屡碰壁。几乎所有人,都以不知道不清楚的理由打发了她,其实只是害怕淮王后的盛势与威名,不敢伸出援手帮助她们。

华岁心里清楚,也不好责怪他们,偏偏自己又无法离开这座偏僻安静的小院,只能困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时间一天又一天的过去。

小院里的人被严格看管,所有当初跟着江呈佳入住淮王府的人,几乎都被淮王后用各种理由、各种名义软禁了起来,没人知晓那天大闹小院后,江呈佳与年谦到底被带到了那里去,也没人知晓之后他们到底该如何自救。

直到某一天,淮王后再次操办大宴,邀请了京城之中诸多贵族男女前来参宴,华岁与华七才找到了机会,偷偷溜出了院落。

姐妹二人分头行动,预备仔细排摸淮王府中的各处大殿以及庭院。

淮王府内主办宴会的庭院,名唤长汀楼,楼前造了一弯溪水,连着院落外的冰湖,湖上飘荡着荷花灯,清风拂过,偶有几片树叶落下,悠悠扬扬、轻轻荡荡,宛若一叶扁舟拂过江南岸。那风景,便如同诗中所题的那般:“荷莲轻瓣远游间,绿水叶舟载山千。”被邀请来的男郎女郎,有大半部分是淮王后结交相好的世家,其中不泛其闺中密友。另有一些,则是李湘君的闺中好友,以及当年与大司马魏漕交好的诸多儿郎小生。

宁南忧虽与淮王后不睦已久,甚至成了交恶的关系,但李湘君却不是。淮王后虽知道她心中所属乃是她最厌恶的睿王,却仍然对她极好。李湘君的母家——下邳东勤公府,与淮王后的母家琅邪王氏乃是世交,关系甚好。李湘君几乎是王氏看着长大的女郎,因此她们两人的关系更胜母女。

甚至于,王氏曾经想让李湘君嫁给自己的儿子宁南昆,让她做自己的儿媳,可见她对李氏的喜爱。

故而,此刻李湘君随着使团远离京城,王氏也不忘记替李湘君招待魏氏以及下邳东勤公府上所珍视的贵客。城勉,也在受邀之列。

王氏虽然不喜城氏族人,但对城勉这个从小失明、又无法行走的小郎君却是高看一眼,十分欣赏的,再加上他年少时曾与魏漕关系甚好,因此王氏每每办宴,都会向他递出名帖。

城勉通常以种种理由婉拒这样的贵族聚会,只是这一次,却不知为何应了淮王府递上来的帖子,带着两个仆从,坐上王府派来接送的马车,去了淮王府。

为了这事,其母蒋氏还与他发生了一番争执。世人皆知,城小郎君之所以会双目失明,双腿残疾无法行走,皆是因为蒋氏在怀胎时,因淮王宁铮暗中加害施毒所致。两家早已结下了不可化解的仇怨,蒋氏虽然明面上从不与王氏起冲突,甚至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可私底下却极其厌恶这个女人,勒令家中子弟避开王氏。

再者,城氏本就是皇帝一党的鼎力支撑,本该与淮王府划清界限。然则,此时此刻城勉却突如其来的应了帖子,这自然让蒋氏无法理解。

蒋氏爱子心切,生怕淮王在宴会上对城勉做出什么恶毒之事来,故而极力反对。但城勉却铁了心要去参宴,不论蒋氏派了多少人去劝说,都似乎没有什么用处。

千难万阻之下,蒋氏终究拦不住,放任城勉乘坐马车离去。

大宴热闹至极,长汀楼所处的院落中,亭台楼阁高低起伏、间隙之间隐隐传来丝竹管乐之声,听之悦耳心动,让人陶醉心沉。宴席的布局极为雅致,不论是高山流水的曲,还是曲水流觞的诗,处处奢华又处处极显高贵。

城勉坐在木轮上,身后有唐曲推着前行,慢慢的在平整的小路上行走。

迎面行来一人,见到他,满脸惊讶道:“城小郎君?真是稀奇?您今日怎么得空来了?我们家的大宴,您不是一向婉拒不来么?”

城勉听着那人的声音,便知道是谁,于是微微福礼,恭敬而谦逊、翩翩有度道:“小生见过薛夫人。在此有礼了。”

对面的女郎见他行礼,也微微拘了拘身子,遂而道:“小郎君既然来了,便请好生享受此次宴席。盼望着能得您一点夸赞,得以蓬荜生辉。”

这薛氏极其礼貌,一举一动都皆有章法,甚至比王氏还要端庄大方。

城勉浅浅的点了点头,便不欲再与她多说。身后唐曲朝薛氏点了点头,识趣儿的推着木轮朝一旁走开。

主仆二人行至安静的角落里,唐曲才出声向男郎问道:“郎君,我们究竟来这里作甚?属下看着,您似乎并不是很想参宴,甚至懒得搭理宴会上的人。您怎么会为了这件事同夫人起争执呢?”

城勉敛眸低垂着,淡淡答道:“有些话、有些事,不该你问的,就不要问。”

唐曲听罢,便知道城勉并不愿意告知他实话,于是不敢再多嘴提问。

城勉靠在木轮的椅背上,轻声说道:“推我去别的地方走走吧,这长汀楼的丝竹声太吵。方才淮王后说了,今日府内大半部分院景庭落任我们观赏。”

唐曲耳闻此言,忍不住猜测起什么来,总觉得郎君此次前来,是为了观察王府地势。唐曲心里想:他要排摸王府地势作甚?难道是想做什么事?

想到这里,唐曲记起了那位深陷不耻传闻中的睿王妃,自那一日淮王后亲自赶往小院捉奸后,那女郎就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再没有出现在任何场合上,数十日一过,大家渐渐将她抛在了脑后,只把她与医师的事情当作饭后谈资偶尔聊上一聊,便再无人关心她究竟身在何处,身上所染重病又到底如何了。

唐曲心中忍不住一惊,生出一种想法来:难道郎君...来参加今日之宴席,是为了找寻这位女郎的下落?

这荒唐的想法吓得他生出一阵冷汗来,不由自主的嘀咕起来:郎君似乎对睿王妃格外的照拂、关切。

城勉等了半天,没觉察到木轮移动,便觉得奇怪:“怎么不走?你在想什么?”

唐曲被他的说话声拉回了现实中,一瞬之间清醒过来,连忙说道:“属下一时失神,还请郎君赎罪。”

城勉没有察觉他的心思,听了他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回答。

唐曲推着木轮往长汀楼的院外行去,二人走在林荫小路上,慢慢远离了丝竹管弦、人声交杂的吵闹声,陷入了一片沉静之中。城勉虽然看不见景物,却能感受到身边的安宁与祥和,他听着树木之间传来的黄鹂声,只觉得悠然。然则,这样的舒心仅仅持续了片刻,他的耳朵便被树林里隐隐传来的谩骂声吸引了过去。

城勉立即抬手让唐曲止了步。

他身后站着的那位男郎满脸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疑惑的问道:“郎君怎么了?因何突然停住?”

城勉噤声,仔细听着从树林里传来的动静,逐渐觉得有些古怪,随即道:“阿曲,我指一个方向,你悄悄推着我前去,记住千万不能发出声音。”

唐曲不知他要做什么,却还是颔首应道:“属下明白了。”

【三百一十四】受尽折辱

遂而,郎君伸出手指朝树林的东南向指了指,唐曲便照着那个方向,小心翼翼的将木轮推了过去。

两人往树林的深处行去,逐渐的听着耳边的谩骂声越来越清晰。

渐渐的,唐曲听清了那段对话:

“贱人!你有什么资格同南阳公主争?”

“实在不知那宁南忧因何缘由非要娶你...像你这样的荡妇,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南阳那样好脾气的人,被你欺负的没有半点地位,小贱妇!今日我便替她教训教训你!”

“别手下留情,都给我狠狠的打!她这样不受睿王宠爱的人,只不过是仗着陛下的势罢了,咱们身后有淮代王,不必怕她娘家势力!”

“江氏,不入流的江湖草莽,这样的家族怎配与我们平起平坐!我早就看她不爽了!自她入了京城,咱们的风光可都被夺得一干二净,若不狠狠的打一顿,实在出不了这口恶气!”

一众人七嘴八舌的骂了一顿,紧接着便传来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隐约的夹杂着几声女子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声。唐曲推着木轮,躲在一颗粗壮古老的大树下,悄悄的谈出一双眼睛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一行四五个女郎围在一起,对着一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拳打脚踢。

唐曲仔细辨别那地上之人的容貌,再不经意的瞬间看清了她的容貌,顿时惊的浑身一颤,连带着抖了抖城勉所坐的木轮。

城勉听着那几人的恶咒声,已经大约猜出被打的是何人。但他仍有些不确定,此时却恰好察觉到唐曲的颤动,于是心中更加慌张,启唇小声询问道:“阿曲...被欺负的那人可是江姑娘?”

唐曲愣了愣,迟疑了一下才答道:“是...正是消失了的睿王妃。”

城勉面色一僵,双手放置在木轮的轮子上,即刻就想冲出去为江呈佳解围。唐曲眼疾手快的将他拉住,心惊肉跳的问道:“郎君!你要做什么?”

城勉一脸恼怒道:“难道你要在这里坐视不管?”

唐曲急忙劝道:“如何管?怎么管?睿王妃在淮王府内销声匿迹,此刻又突然出现在这里,被一群世族姑娘欺辱,这一切到底是何人所为,郎君你有想过么?若不是淮王后背后支持,这些世族女郎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皇帝亲封的成平郡主?”

城勉将双手紧紧扣在一旁的扶手上,愤然不已道:“她们这般欺辱江姑娘,你就让我这么毫不作为?唐曲!我不妨告诉你,此次我之所以会答应淮王后的拜帖,就是为了来淮王府寻找江姑娘。”

唐曲心里一叹道:果然如此。

即便这样,他仍然继续阻拦道:“郎君!万万不可。就算您是为了睿王妃而来的,也需看清形势在行动。淮王后如此刁难欺辱睿王妃,定不会希望您突然出现。您这么做反而会令她更加危险。倒不如静观其变,我们细商良策,再做决定?”城勉恼恨至极,为自己无力拯救江呈佳而感到伤怀,于是双手握拳狠狠的砸向了自己的膝盖。唐曲被他这一动作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阻挡,着急忙慌道:“郎君!平日里你以冷静而自持,怎么如今反倒乱了分寸,你应当晓得属下所说句句属实。”

城勉深深叹了叹,默默垂下脑袋,不再冲动上前。

正当这主仆二人不忍见树林里惨烈的场面,打算想办法赶走这一群世族姑娘时,林园的东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便有一位女子高声呵斥道:“是谁这样大胆?敢在淮王府内动殴?不想活了么?”

这群世族女郎听到动静,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慌慌忙忙的朝树林深处蹿去。她们似乎脚下生了烟,飞奔的极快,一溜烟便没了人影。

迎着东面走来的,是薛夫人。这女郎身着华金裳裙,疾步行至地上佝偻匍匐着的江呈佳身边,冷眼瞟了一眼,便面无表情的吩咐身旁的侍女道:“将她拖下去,怎么叫她跑出来了?今日大宴,别让这种女人丢了我们淮王府的脸,真是晦气。”

只听她旁侧的侍女应了一声,似乎还有些兴奋雀跃:“奴婢失职,定不会再让她逃走了。”

薛夫人不再多语,转身便朝长汀楼的方向行去,这时唐曲与城勉听见她身旁的侍女唤了一声:“夫人!我是否可以...”

薛夫人头也不转,甚至没有继续将她的话听下去,直接说道:“可以。”

那侍女当即兴高采烈道:“奴婢谢夫人恩德,定会好好照顾睿王妃。”

薛氏扬长而去,身后一堆仆妇家丁匆匆忙忙跟上去,不敢有丝毫落队。

那浩浩荡荡一群人离开后,薛氏身边的那名侍女便走上前去,揪住了躺在地上的女郎的衣襟,毫不怜惜的朝一旁拖行过去。

江呈佳昏昏沉沉的躺着,被她揪住衣襟,立刻挣扎起来,抬着头一脸惨白、毫无血色,堪比女鬼。她被抑制住了呼吸,此刻一股窒息之感涌了上来,使得她疯狂的挣扎起来。

于是,那拖着她往前艰难前行的侍女便停了下来。唐曲以为那女子要把江呈佳扶起来,谁知她转手便扇出了一个巴掌,狠狠的抽在江呈佳的脸上,表情极度扭曲道:“老实点!落到我手里!你难道还想讨到好日子么!”

那清脆响亮的巴掌声,惊走了林间的一片飞鸟。

城勉听着动静,眼前虽然看不见,却可以在脑海中想象,那到底是怎样惨烈无比的场面。

江呈佳几乎毫无反抗之力,被那侍女打倒在地上,几乎无法动弹。

唐曲眼见此状,心口突突突的跳起来,咬紧了牙关,屏足呼吸不敢放松。城勉已然气得脑仁发疼,数次想要冲出去,却次次都被唐曲强行拦住。

那侍女狠狠的抽打着江呈佳,直到将地上的女郎抽打的完全没了动静,她才停下了手,遂而继续扯着江呈佳后脖颈的衣襟往前拖行。城勉听着动静愈发浅了,便催促唐曲追上去。

此刻的唐曲,亦无法真的当作视而不见了,他的心情如城勉一样,仿佛被滚油烈火烧过一般,十分难受。

纵然他对那睿王妃并没有什么感觉,可眼见她被欺辱至此,也不由得怜悯可惜起来。往日的江姑娘,那般明艳高贵,今日却被一个薛夫人身边的一个侍女虐待成这般模样,令他心惊又可叹。

唐曲推着木轮,暗中悄悄的跟了上去。

幸亏,他们两人跟了上去,否则树林后的那间院子,将发生一件惨不忍睹之事。

主仆二人看见,那侍女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群汉子,竟然意图让他们染指江呈佳,彻底毁掉她的清白。

“诸位郎君,这娇滴滴的小娘子,就交给你们处理。你们放心,不必担忧这里有人来查看,且好好享受吧,我会替你们看着。”

那侍女冷冰冰的说着,垮着一张脸,眼中寒光四溢,仿佛恨极了地上躺着、陷入昏迷的女郎。

正当那群粗鲁大汉解开衣裳,搓着手、奸笑着准备上前时,西侧的林子里不知何时蹿来了两个婢女,急声大喝道:“黛卿!你敢如此对待睿王妃!!”

她们气急败坏的从林园深处冲出来,一把推开那侍女,挡在昏迷不醒的女郎面前,红着脸、粗着脖子吼道:“黛卿!你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你若敢对王妃下手!睿王殿下回来,定然不会饶了你!将你碎尸万端也不为过!!”

那被称作黛卿的侍女,冷眼瞥了两个小婢女一眼,居高临下、满眼不屑的说道:“单凭你们二人...以为有机会让睿王殿下处置我么?”

说罢,她竟转身朝那群大汉说道:“诸君不必顾忌,这两位小娘子也赏给你们了。”

大汉们听她此话,顿时来了更大的兴致,眼瞧着冲出来的两个小婢女样貌姿色都不错,更加兴奋起来,两眼放光的朝她们扑去。

这两个小婢女,死死的护住身后的女郎,眼看着汉子们如狼似虎的扑过来,便忍尤不住的惊恐大叫起来:“你们要做什么!啊!”

“黛卿!你无耻至极!我从前真是看错了你!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狠毒!”

黛卿冷笑一声道:“我狠毒?是,我就是狠毒,为了瑞王殿下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什么都敢做!尔等若敢当我的路,便只能和这江氏一样的下场!”

她撂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小院,朝树林的小径上行去。

躲在林中的唐曲眼瞧着三个女郎被一群彪悍高壮的汉子们逼得走投无路,终于忍不住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绣巾,蒙在脸上,将城勉安置好后,便似飞剑般冲了出去。

他施展轻功飞奔至三名小娘子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那群意图不轨的大汉快速出击,招招、掌掌打中要害,一眨眼的功夫便将六个大汉打倒在地,疯狂哀嚎。

【三百一十五】求助城勉

唐曲甚至没让这些大汉看清他的面容,转身便将地上两名吓得无法动弹的小婢女,以及昏迷的江呈佳扶了起来,再次施展轻功,带她们离开了此处小院,逃进了林子里。

两个小婢女受了惊吓,眼瞧着有人将她们救出来,也不敢断定来人到底是好还是坏,便只能抱住江呈佳依偎在一起,声色颤抖着问道:“你们、你们又是什么人?”

她们太过恐慌,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唐曲看,甚至没有注意到一旁坐在木轮上的城勉。

唐曲连忙摆手,上前一步想要安慰她们。两个小婢女却抱着怀中沉睡的女郎努力的朝后移去,惊慌失措的靠着树干,眼中尽是防备。

唐曲着急道:“你们不必怕,我不是来害你们的。我们家郎君与你们家睿王妃是相识...他参加宴席时,途径此地,恰好听见林子里的动静,于是命我出手相救...”

小婢女们这才瞧见古树旁还有一位坐在木轮上,低垂着头敛眸不作声的男郎。

其中一个小娘子犹犹豫豫的喊道:“城小郎君?”

城勉皱着眉头,脸色深重,心底已经急得快要发疯,很想知道江呈佳到底怎么样了,但此刻也只能忍着心中的慌乱,先安抚这两个小娘子。

“两位女郎莫慌,我身边这位,乃是我的贴身护卫。出手相救,也是因为实在不忍看着那些歹徒为虎作伥。你们放心,我们没有任何恶意。”

两个小婢女互相对视一眼,这才安安放下一颗乱窜惊恐的心。她们遂即并排而跪,纷纷朝唐曲与城勉磕头道:“谢城小郎君救命大恩...奴婢们感恩不尽。”

城勉微微点头,仔细听着江呈佳的动静,紧接着问道:“不必多礼,路见不平、自然要拔刀相助。只是二位...在下听着,你们的王妃殿下似乎很是不好。不如且让我身边这护卫为殿下把一把脉,看看情况?”

小婢女们惊喜道:“小郎君的侍卫会医术?”

城勉应道:“在下自小体弱多病,身边的护卫皆是行医之人,自然懂得一些。二位可放心让他诊治,他的医术还算可以。”

小婢女们自然求之不得,连连说道:“还请先生妙手!救救我家王妃!”

城勉朝唐曲摆摆手道:“阿曲,你且快去,为殿下诊脉。”

唐曲得令,三两步上前。小婢女们则小心翼翼的把江呈佳扶了起来,让她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并支起她的手臂,让唐曲得以诊脉。

唐曲半蹲着身子,把住江呈佳的脉搏,闭上眼睛一番诊断,脸色愈加沉重。稍过半刻,他慢慢睁开双眸,却满眼漆黑、愁色深重。

小婢女们屏住呼吸看着他,浑身紧绷着不敢喘气,生怕错过了任何一点消息。

唐曲把脉把的心惊肉跳,眉头蹙起,如同山丘之间的沟壑,他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一边震骇、一边感叹道:“不知王妃殿下这几日到底受尽了多少苦楚,浑身脉搏气息,竟没有一处平稳。脏腑内腔似乎都有受伤,甚至有浅浅的被强行喂过毒药的痕迹。幸而,殿下知道自己身处险境,虽然被强行灌下了毒药,却用内力封闭了丹田与内脏之间联通的脉络,没让毒素侵体,逼着自己将那药水吐了出来。

然则,即便这样...她似乎遭受过非人的折磨,气息脉象乱险丛生,十分不佳。若不快些接出去好生医治,必会出大乱子。她从前的旧疾也已渐渐开始作祟猖狂...如此这般下去,恐怕会耗尽内元,命不久矣。”

小婢女们惊愕大呼道:“如此严重?”

唐曲沉重的点了点头,站起了身子,退到了城勉身边。

小婢女们死死的抱住江呈佳,犹豫迟疑一番,各自看了对方一眼,便异口同声、步伐一致的朝着城勉与唐曲的方向大拜行礼、磕了三个响头,哽咽哀求道:“盼城小郎君能救我们王妃一命,若能如愿,奴婢们愿做牛做马,赴汤蹈火报答您的大恩!”

唐曲急忙上前去扶,犹豫迟疑的说道:“二位姑娘不必行此大礼。只是...我们虽然今日能救你们出险境,却不太可能将王妃救出着淮王府去。这毕竟是你们淮国的家事。我和我家郎君...也不好插手。”

小婢女们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眼中闪着泪花,满心伤怀。

这时,城勉打断了唐曲的话道:“两位放心,在下必倾尽全力救出王妃,让她脱离苦海。”

唐曲迅速转头朝自家主子望去,皱着眉头喊道:“郎君!你说的容易?这是淮王府!我们如何能与淮代王以及王后作对?你要让将军与夫人如何是好?”

城勉却反驳道:“阿曲!今日你既然已经出手相救,我们便不能独善其身。你救了她们,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深陷泥潭么?我看,你师傅当初教你的话,你全都忘了!你心里可还有那句医训!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且看看如今的你!犹犹豫豫,哪里有半点救死扶伤、行医施善的医者模样?”

他严厉斥责着。唐曲从未见过自家郎君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当时便噤了声,不敢再多说。

城勉喘了口气,歇下来,慢慢平复自己的心情。唐曲在旁看着,默默的低下了头。

城勉又接着道:“只是...两位姑娘。我的护卫说得也并无不对,要想将王妃从淮王府中救出,并非一件容易之事。需得从长计议。二位可愿意等一等,先护着王妃殿下,待到在下寻到时机,必然立刻将汝等救出?”

两个小婢女听到他愿意施以援手,已经感激涕零,至于到底如何救,她们自然都可以接受,只一心求着郎君能快些将王妃与她们带离淮王府。

“只要城小郎君能救王妃出去,我等悉听尊便。”说罢,她们又连着磕了两个响头。

便当两个小婢女与郎君们商议着到底如何才能救江呈佳出去时,那在树旁昏睡着的女郎稍稍醒了神,从浑沌的噩梦中苏醒过来,浅声细语的唤了一声:“华岁、华七...”

小婢女们当场惊了惊,转过头来看向女郎,拥了上去将她扶住,心慌意乱的询问道:“殿下!您醒了!”

江呈佳浑身上下皆是伤痕,靠在树上动弹不得,连双眼也微微发肿睁不开,于是只好有气无力、虚弱至极的说道:“你们怎么寻过来了?”

华岁与华七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啜泣着说道:“奴婢们被关在小院中,哪里也去不了,听不到您的消息,心急如焚,便趁着今日府上操办宴席,悄悄的从小院里逃了出来。这才有机会能够见到王妃...王妃...您受苦了。是奴婢们没用,没能好好护着你...让你如此这般被人羞辱。”

江呈佳吊着一口气,明明精疲力竭,却为了安慰身边的两个小娘子,仍是硬生生扯出了一点笑容道:“实在对不住,让你们忧心了。”

她留着神,注意到对面的苍树下似乎还站着两名郎君,于是定睛一看,立即认出了他们,歇半口气说一句道:“没想到...竟又是城小郎君救了我。看来,我欠你的恩情,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城勉道:“江姑娘何须说这样客气的话?你我早已是旧识,我自视你为好友,如今见你落难,怎能袖手旁观?”

江呈佳勉强笑了笑,遂即道:“既然城小郎君视我为友...能否帮我一个忙?”

城勉道:“江姑娘但说无妨。”

江呈佳缓了一缓道:“我有一个朋友。他因为我深陷生死两难的境地,被困在这淮王府中,遭受着比我还要严重百倍的折磨...盼着郎君能...能先将他救出去。”

城勉一怔,轻声询问道:“可是那位跟随江姑娘入淮王府的年谦医师?”

江呈佳无力的点点头:“正是他。”

城勉继续问:“他此刻身在何处?”

江呈佳撑着自己的身体,稍稍坐直了一些:“他被王氏拖去了淮王府的地牢之中。我曾被王氏带去看过...他在那里受尽鞭刑,若不是强撑着一口气想要活命,恐怕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城勉神情严肃,紧握双拳,咬牙切齿道:“我实在没想到,淮王后王氏竟如此狠毒。她的阴辣手段比之宁铮实在过犹不及。”

江呈佳说了两句话,已累得不行,不断地倚着树干喘息,缓了许久才能继续说话:“请小郎君救命...将年谦先从牢中抢出...至于我,你们不必担忧,我自写了一封保命书,早已让人递出府去。眼下已过了十几日,水阁以及江府应当已经筹备完毕...再过一两日,自会有人打上门来...将我从这里就出去。”

城勉听着女郎细如蚊叫的声音,胸口一阵又一阵的疼,只觉得仿佛有人将他的心脏用力撕扯开来,狠狠的揉搓了一番。

【三百一十六】消失不见

他忍着浑身的冰凉,轻声道:“既如此,我便承了王妃的请求,必然将年医师从地牢中救出,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江呈佳耳闻他的回答,不由发自内心的笑了笑:“城小郎君,说起来...若不是你我男女有别,我真当是视你为闺中知己才对...你竟这么快便猜出了我的心思。”

城勉问:“即便男女有别,你我之间难道就不可以做知己了么?”

女郎靠在树干上微微一愣,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气氛一时尴尬,引得华七华岁也朝男郎看去,眸中露出奇怪之色。

城勉有些窘迫的咳了咳嗓子,将话题遮掩过去道:“江姑娘且放心罢,我必然不会让淮王后继续拿年医师的命威胁于你。一旦救出年谦,我必会立刻向江府传信,告知他们可以动手了。”

华七与华岁这才明白,原来这半个月以来,淮王府外一直没有传来救援动静的缘由,是因为淮王后以年谦为要挟,让江呈佳与其背后水阁乃至江氏之人不敢轻举妄动。

江呈佳点点头,闭上双眼,终究还是支撑不住滑倒在华岁的怀里,再次昏睡了过去。

华七与华岁眼见此状,急吼吼的喊了两声,便抱着她掉起了眼泪。

城勉道:“两位姑娘,时辰不早了,在下需立即同护卫商议强闯淮王府大牢救援年医师的计划。”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了唐曲,遂继续说道:“在下这里有一瓶速效凝气丸,可暂时缓解江姑娘体内体外的损伤,护住她的心脉。两位可喂她服下,可暂保太平。还请二位姑娘好生照顾你们王妃殿下,等待府外救援。”

华七与华岁听着郎君的嘱托,郑重其事的点点头道:“郎君放心,奴婢们就算拼命,也会保住王妃安然。”

城勉点头,便命令唐曲将药送到了她们的手上。

“二位姑娘此刻最好还是先回到方才的小院之中,切莫让人察觉异常。若那名唤作黛卿的女子还想动什么歪心思,请二位务必将事情闹大,今日宴席,淮王后就算再想让江姑娘生不如死,也不会好端端任由一个婢女跌了自己的面子。”

华七与华岁点头应道:“郎君放心,奴婢们知晓该如何去做。”

话音落罢,城勉终于安下心来,低声嘱咐唐曲一声道:“我们先离开这里,若再呆下去,恐怕会让淮王后与薛夫人生疑。”

唐曲颔首,当即推着木轮朝前行去。

华岁与华七二人目送着两位男郎远去,遂不敢耽搁时间,支起身子,一人一边扶着江呈佳,一瘸一拐的朝林园尽头的小院行去。

返回长汀楼的路上,唐曲忧心忡忡的问道:“郎君真的要去救那位姓年的医师?要知道...淮王府的地牢固若金汤,甚至比皇宫还要守卫森严,光凭我们如何能够将他救出?”

“光凭我们两个自然不能,但是...若安排刺客大闹淮王府的宴席,情况便完全不同了。”城勉淡淡的说道。

唐曲立即明白了男郎的意思:“郎君是说...先随意行刺一番,然后找准地牢的入口,将众人引去那里,逼着淮王后将地牢打开,再行救援之事?”

城勉嗯道:“不错,正是如此。只要行刺之事闹得够大,惹起参宴的贵族们强烈的不满,便可以寻找机会,救出年谦。今日来参加宴席的,也并非全都是淮王一党的人。

淮王后为了顾全朝中重臣与世家的面子,请了不少与我家交好、与陛下为一党的世族男郎与女眷。有他们在,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狠狠的挫一番淮王府的士气。”

唐曲点头赞同道:“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

“只是...”唐曲转了话锋,满脸沉重的问道:“属下多嘴问一句...郎君何至于为那睿王妃做到如此地步?她已是他人妇,与郎君终究是无缘啊。”

城勉低着眸道:“阿曲,我不喜欢你总是问这些。她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这些我心里十分清楚,不必你多说。”

唐曲听着郎君不耐烦的口吻,便知道他不愿意多说此事,于是只好悻悻的闭上了嘴。

淮王府的宴席,要操办到入夜更定之时。故而,他们留在此处的时间并不剩很多,若不能在散宴之时,将年谦从地牢中带出来,便会错失良机。

于是主仆二人回到长汀楼所在的园子后,便一直观察着时机,随时准备动手。

而另一边,江呈佳再次陷入昏厥后,华岁与华七艰难无比的将她拖回了淮王后囚禁她的院子里。方才那些在院中意图不轨的大汉们不知此刻去了何处,纷纷不见了踪影。

华岁与华七抱着江呈佳放到了屋中简陋破旧的木榻上,便将屋门上了死锁,守在屋子中,哪里也不敢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两人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黛卿的谩骂声响起:“一群废物,连三个弱女子都看不住,竟然还让她们给跑了?这让我如何向王后娘娘交待?”

她急匆匆的赶来小院,瞧着这里一片狼藉,便火冒三丈,指使着身后一群奴婢道:“都给我去找!找不到,我把你们都杀了!”

此刻的黛卿,已全然没有之前的温婉大方。她狰狞着嘴脸,一副恶鬼的模样,声色冷寒如冰,刺耳又尖锐。

华岁与华七各自捂着嘴,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泛起一阵恶心,只觉得万般难受。

外头闹腾了一阵,不知怎得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淮王后王氏的声音高扬而来:“本宫倒是不知道,你竟如此大胆?敢弄一群粗野大汉入府?你难道还想学前任王后的威风,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折磨她么?你就这么厌恶她?”

黛卿听见这声音,当即变了脸色,立刻朝院子外传来声音的地方跪了下去,喊道:“奴婢不敢。”王氏冷笑一声道:“你有什么不敢的?本宫倒是觉得,你的胆子愈发大了?竟已经不听本宫的调令了?怎么?薛氏默认你可以这样胡作非为,你便不用来禀告本宫一声了?”

黛卿伏着身子,浑身上下不停的抖动。

王氏慢慢变了脸,阴阳怪气的说道:“本宫说过。只需江氏生不如死即可。可你若是要让这六个汉子对她做出辱灭清白之事,以她刚强不肯屈服的性子,必然会在淮王府内自缢。她若真的死在本宫的地盘上,令陛下寻到把柄问责代王...你说说看,这罪名究竟是本宫来担?还是你来担!”

黛卿一阵惊恐,顿生害怕道:“奴婢...奴婢未想到江氏会自缢这一点,奴婢只是想要她更加痛不欲生而已。奴婢...并无连累王后娘娘的心思。请娘娘明鉴。”

王氏阴恻恻的笑了一下,浅声细柔的问道:“你没有?你确定没有?”

黛卿又抖了抖,不敢说话。

王氏突然大怒,抬起脚狠狠的朝黛卿的肩头踹去,斥骂道:“贱婢!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还妄想着,用江氏之死引起一场朝廷大战,助宁南忧那个野种更进一步,让他能以趁机襄助代王平息此患,好让你顺理成章的去往睿王府做妾?你且做梦去吧!以宁南忧的性子,即便江氏不是他钟爱之人,也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妃,他亦会敬重三分。若见你如此害她,看他还肯不肯给你留个全尸?!”

黛卿苍白着脸色,听着王氏的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硬着脖子反驳道:“王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要将所有罪名都加在我一人头上么?您别忘了,欺辱败坏江氏名节的主使是您!奴婢这几日可是找到了王后娘娘您购买毒药的契约单子...只要奴婢将这单子公诸于世,难道淮王与陛下会饶了您?再者,即便睿王殿下归来要为江氏报仇,也会向您寻仇!哪里会看得上我这样的小人物?您与奴婢...一个也逃不了!”

王氏见她居然敢威胁自己,顿时大怒,走上前去再狠狠的踹了她两脚,骂道:“贱婢!竟敢威胁本宫?本宫堂堂淮国王后,难道害怕他一个郡王么?他若敢对本宫动手,便是大逆不道,会成为世间不容之人!可是你却不一样,你只是个贱货!他杀了你,以此平息陛下与江氏的怒火,也绰绰有余!”

黛卿瞪着一双眼,死死咬住下唇,不再应声。

王氏也稍稍缓了缓,遂即拍拍手,唤人将那一行六个大汉押了上来:“你若还想本宫保你一命,就听本宫的话,将他们杀了。这群人...已经在江氏面前露过脸,若将来被她抓住,必是心腹大患,因而他们必须死。”

那六个大汉听到这话,当即吓得尿了裤子,立马跪在地上嚷求道:“王后娘娘!王后娘娘饶命啊!”

黛卿跪在地上,揉着肩膀与肚子的伤处,喘着气抬眼朝那六个被控制起来的大汉看去,眼底一片仓惶。

【三百一十七】杀人见血

她停顿片刻,冷静下来一动不动的坐着。

王氏没有耐心,已经很是烦躁,于是抽出身边侍卫腰间的长剑,直接扔到黛卿面前道:“你若今日不将他们杀了,本宫此刻便能了结你的性命!”

黛卿全身颤抖着,吞了吞喉咙。她知道王氏说到做到,甚至可以不顾她手里揣着的那张购入毒药的证据,直接将她灭口。她犹豫了片刻,伸出手去拿地上那把剑,遂而慢慢从地上起了身。

此刻,她的手已经抖成了筛子,她从未杀过人,亦不知杀人究竟是什么滋味,可眼下她迫切的想要活命,只能逼着自己拿起了剑。

黛卿闭上双眼,用力将手中的剑对准第一个大汉的心脏送了出去。

只听见那男人呜咽一声,瞪着眼睛倒了下去,双目睁得几乎裂开,死不瞑目。

黛卿听着那剑锋摩擦肉体的声音,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但她没有停下,再次挥起剑砍向第二个汉子的脖颈。遂渐渐封魔,一鼓作气,将剩下几人全部杀害,终于无力的垂下手中长剑,跪倒在地。

她的脸上扑满了大汉们身上喷出的鲜血,浑身浴血的坐着,眼神滞愣阴森,看上去十分骇然。

她杀人的这一切,躲在房中的华岁与华七全部收入了眼底。血腥残忍的画面在两个小姑娘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的闪过,她们惊恐慌张的捂住自己的嘴巴,整个人抖个不停,看着倒地不起的那六个汉子都瞪着眼睛,血丝几乎都快迸发出来,她们只觉得毛骨悚然。

华七与华岁,到底没有见过如此残暴的画面,生生得吓出一身冷汗来,只觉得浑身冰凉。

她们后退几步,提着精神,小心翼翼的回到江呈佳的身边坐着,大气不敢喘一个,呆呆的坐在榻下一个劲的止不住发抖。黛卿杀了人,这个女郎在她们心中的所有美好,总算彻底崩塌。

王氏满意的看着院子里的尸体,挑挑眉道:“黛卿,你还算有些胆量。待将来,若是南阳公主入主睿王府,本宫必定让她为你求得一席侧妃之位,必然不委屈了你。”

黛卿趴在地上,已完全被抽去了灵魂,整个人变得木楞无比。

王氏使劲的将身旁的尸体踹到了阶台之下,转身朝屋舍看去,便发现那屋门似乎上了锁,于是靠了过去,皱着眉头问道:“这门如何锁了?”

黛卿僵硬着身体望过去,已不知如何言语。

王氏哼笑一声道:“原来根本没有逃出去?她们回来了?真是合了本宫心意。”

她绕着房舍看了一圈,瞧着窗子上映出了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身影,又透着破损的明纸看到了昏睡着的江呈佳,终于放下一颗不安的心,向身后众人道:“吩咐下去,不用找了。这三只小耗子就在屋子里呢!”

她森森笑了起来,对屋中喊道:“华岁、华七...你们二人好歹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本宫暂且不会动你们。且老老实实的在屋子里守着你们的主子罢!想必,你们也听到方才外面的动静了,你们若干从这屋子里踏出一步,便会如同这外面的六具尸体一般,再无活命的机会!”

王氏说罢,心情愉悦的走开,不再于此处逗留,命人草草的将那六个大汉的尸体处理了之后,便离开了林园,朝自己的落庭轩行去,预备着换下身上的衣饰,冠以王后朝服,前去参加晚宴。

门口,黛卿坐在一滩血迹之中,只觉得双手双腿酸软至极。

华岁华七已被王氏的一番话吓得完全不敢动弹,即便听着外边没了声音,也不敢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们好不容易缓过精神,稍稍放松之时,那破损的明窗外忽然出现一张沾满血迹的脸,那人眼光如鬼般可怕,森如鬼爪。只见她慢慢的咧开笑容,笑得极其可怖,轻声细语的对他们说道:“华七华岁...你们最好永远别从院子里出来...否则...我必将以更加残忍的手段折磨你们。”

华岁与华七惊叫一声,那喊声刺破云霄,震走了屋顶上停留的一群飞鸟,发出瑟瑟之声,衬得这阵气氛更加的恐怖可怕。

黛卿慢慢起身,如同木偶般,一步步朝外行去。

华岁华七几乎被她吓出了病,两人抱团而坐,靠在江呈佳身边,瑟瑟发抖。

晚宴,在一片喧闹之中盛状展开。淮王府中,明明热闹一片,可不知怎得却被一股阴森笼罩了起来。

宴席上,正当诸位男郎女郎盛聊开怀之时,却不知从何处突然传来一阵惊叫。

紧接着便见一名身着夜行衣的男子,拿着一把雪亮如银的剑,在宾客之间到处砍杀,惹出一片惨声与哀嚎。

男郎们紧紧护着自家女眷,而女郎们则抱作一团四处尖叫。

主持晚宴的淮王后眼见如此景象,不由大惊失色。王府之上,怎么可能突然闯入刺客?

她心里疑惑,死死盯着那刺客的打扮看,遂即喝令手下护卫道:“来人!维护客人的安全!将刺客抓住!”

眼看着长汀楼一群护卫飞奔而出,那刺客反而不肯继续乱砍了,而是径直朝院子外飞去。

因那人用剑刺伤了好几名世家子弟,虽只是轻伤,但仍引起了世族们的不满。众人看着刺客逃走,便群起哄闹,一起朝那人追了过去。

淮王后眼见局势失控,便连忙追过去,想要安抚众人,却没想到刺激了那群在朝中专与淮王一党作对的朝臣们。他们群情激愤道:“不知王后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在你家大宴上安排这么一出,难道是想替摄政王一举解决我们么?”

淮王后根本不知那刺客到底是怎么进来的,连忙解释道:“诸位...请勿急躁,本宫怎会自毁场面?这刺客并非本宫的人。定是从府外而来的刺客。”

人群中响起嘲讽声:“笑话!在座的谁人不知,你们淮王府的防卫堪比宫中禁卫军,究竟是怎样的人能绕过淮王府外的层层守卫混进你们府中?王后娘娘可真会说笑。”

众人附和起来,吵吵嚷嚷的朝着刺客的方向追去。王氏根本来不及拦下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人,在长汀楼外狂奔不止。

灰沉沉的暗夜之中,那黑衣人将宴席上的一众宾客引到了淮王府内一座简陋且朴素的水榭前。

淮王后瞧着刺客飞到了这里顿时觉得不妙,立刻吩咐护卫扑上前去捕捉,谁知那人身形极快,竟直接闪入了地牢的入口,消失了踪影。

一众人顺着水流而下,跟着刺客的脚步也来到了地牢的门前。

这一下,王氏终于反应过来,宴会之上定然有人故意作怪,这刺客乃是某位她邀请来的人所假扮成的,目的便是引着群情激愤的宾客们来到这地牢门前,想借着人声鼎沸之势,逼她开启地牢的大门。

只是,她此刻才醒悟过来,已然晚矣。众人吵吵嚷嚷着,要求她将紧锁的地牢大门打开。

王氏被逼无奈,无法挡住悠悠之口,更不能以武力强行镇压,便只能命人拿来了地牢的钥匙,打开了大门。

众人乌泱泱一群全部涌了进去,王氏心中提着神,也跟着往大牢里走,她被人群挤在最后面,因此看不见前头的情况,谁知人群里的叫嚷声还未平静,便再次躁动起来。

似乎是谁家女郎的衣服被扯了一角,正互相查找着罪魁元凶,于是闹腾着,一群人又惊慌失措的往地牢外挤了过去。王氏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里头挤着的男郎与女郎推了出来。

宾客们似乎闹得累了,站在地牢外没有再转身进去。这时便听人群中有人嚷嚷着说道:“王后娘娘,刺客消失于此,还望娘娘能够继续追查下去,还我等一个解释。”

王氏上前,尽力安抚着说道:“诸位放心,今日之事本宫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给诸位一个交待。”

此话说罢,有人高声应道:“既如此...王后娘娘,今日夜已深,能否允我们先行离席?女眷们都受了惊吓,男郎们有些受了伤,亦要归去包扎休养...还请娘娘成全。”

王氏眼瞧着天色,又看着宴席行至此处已被完全打乱,若再奏丝竹管乐,也并不能调动气氛令众人继续安心的参加晚宴。她细想了想,便点了点头道:“也罢,今日白天诸位已经尽兴,此刻被那罪该万死的刺客扰了心神,想来即便是本宫强行挽留,你们也不愿继续呆在长汀楼,那便如此散了吧。诸位,实在对不住,这次是本宫招待不周。”

宾客们得到了主人的许可,便各自与家人团聚,一一向王氏拜别告退。王氏始终端着姿态,扬着笑容,和蔼可亲的将前来参宴的人送离了王府。

待府中客人散尽,王氏急急忙忙的重新赶回了地牢前,遂入内查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便将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地牢的最深处,被她囚禁起来的年谦,竟不知什么时候从牢中挣脱了出来,不见了踪影。

【三百一十八】劫狱成功

他们群情激愤道:“不知王后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在你家大宴上安排这么一出,难道是想替摄政王一举解决我们么?”

淮王后根本不知那刺客到底是怎么进来的,连忙解释道:“诸位...请勿急躁,本宫怎会自毁场面?这刺客并非本宫的人。定是从府外而来的刺客。”

人群中响起嘲讽声:“笑话!在座的谁人不知,你们淮王府的防卫堪比宫中禁卫军,究竟是怎样的人能绕过淮王府外的层层守卫混进你们府中?王后娘娘可真会说笑。”

众人附和起来,吵吵嚷嚷的朝着刺客的方向追去。王氏根本来不及拦下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人,在长汀楼外狂奔不止。

灰沉沉的暗夜之中,那黑衣人将宴席上的一众宾客引到了淮王府内一座简陋且朴素的水榭前。

淮王后瞧着刺客飞到了这里顿时觉得不妙,立刻吩咐护卫扑上前去捕捉,谁知那人身形极快,竟直接闪入了地牢的入口,消失了踪影。

一众人顺着水流而下,跟着刺客的脚步也来到了地牢的门前。

这一下,王氏终于反应过来,宴会之上定然有人故意作怪,这刺客乃是某位她邀请来的人所假扮成的,目的便是引着群情激愤的宾客们来到这地牢门前,想借着人声鼎沸之势,逼她开启地牢的大门。

只是,她此刻才醒悟过来,已然晚矣。众人吵吵嚷嚷着,要求她将紧锁的地牢大门打开。

王氏被逼无奈,无法挡住悠悠之口,更不能以武力强行镇压,便只能命人拿来了地牢的钥匙,打开了大门。

众人乌泱泱一群全部涌了进去,王氏心中提着神,也跟着往大牢里走,她被人群挤在最后面,因此看不见前头的情况,谁知人群里的叫嚷声还未平静,便再次躁动起来。

似乎是谁家女郎的衣服被扯了一角,正互相查找着罪魁元凶,于是闹腾着,一群人又惊慌失措的往地牢外挤了过去。王氏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里头挤着的男郎与女郎推了出来。

宾客们似乎闹得累了,站在地牢外没有再转身进去。这时便听人群中有人嚷嚷着说道:“王后娘娘,刺客消失于此,还望娘娘能够继续追查下去,还我等一个解释。”

王氏上前,尽力安抚着说道:“诸位放心,今日之事本宫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给诸位一个交待。”

此话说罢,有人高声应道:“既如此...王后娘娘,今日夜已深,能否允我们先行离席?女眷们都受了惊吓,男郎们有些受了伤,亦要归去包扎休养...还请娘娘成全。”

王氏眼瞧着天色,又看着宴席行至此处已被完全打乱,若再奏丝竹管乐,也并不能调动气氛令众人继续安心的参加晚宴。她细想了想,便点了点头道:“也罢,今日白天诸位已经尽兴,此刻被那罪该万死的刺客扰了心神,想来即便是本宫强行挽留,你们也不愿继续呆在长汀楼,那便如此散了吧。诸位,实在对不住,这次是本宫招待不周。”

宾客们得到了主人的许可,便各自与家人团聚,一一向王氏拜别告退。王氏始终端着姿态,扬着笑容,和蔼可亲的将前来参宴的人送离了王府。

待府中客人散尽,王氏急急忙忙的重新赶回了地牢前,遂入内查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便将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地牢的最深处,被她囚禁起来的年谦,竟不知什么时候从牢中挣脱了出来,不见了踪影。

她惊叫一声,朝地牢外高喝道:“高启!进来!”

地牢外的阶台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身穿戎装素铠的侍卫持着剑冲了进来,在她面前单膝跪地,双手作揖相拱道:“王后娘娘有何吩咐?”

王氏眼中露出阴森的光芒,握紧掌心,恼恨至极道:“给本宫细细查!看看今日的宴席之上,到底有谁行为异常!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敢如此大胆,竟在本宫眼前将人劫走?”

那唤作高启的侍卫感受到了王氏的愤怒,连忙应声道:“属下遵旨,请王后娘娘稍后。”

地牢内,昏昏沉沉的点了一支白蜡,燃着微弱青紫色的光映在墙上,在光滑的青砖上打了个溜,转圜过来,射在王氏的脸上,竟生生照出了一股地狱恶鬼的气息,看着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高启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走到地牢门前,便溜马似的飞快的离开了。

彼时,唐曲借用宾客聚众闹事的机会,强行砍断了牢狱的锁链,将伤痕累累的年谦伪装成宾客中的一位,跟着人群的走动,顺利的逃出了淮王府。

城勉早已在府外巷子中等候,唐曲从王府宾客中脱身出来,便一路朝小巷中城勉藏身的地方奔去。

“郎君,郎君?”

唐曲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着急的唤了几声。昏暗的角落里,城勉滚着木轮缓缓行出,双目低垂着,听着声音来到唐曲面前,低声问道:“人救出来了?”

唐曲急促道:“郎君,人是救出来了。但不知淮王后究竟对他动用了什么私刑,属下方才探了探他的脉搏,已是虚浮至极,就连气息亦是只出不进了。他伤得极其厉害,若不快点止住伤势,用参汤吊住精神,恐怕撑不过今夜...”

城勉听他的描述,眉头不由自主的紧蹙起来,立刻答道:“既如此,那便快些从暗道走,回药铺替他疗伤。年医师的性命要紧,你不必管我,且先行一步。我从小路走,甩开淮王府跟上来的细作后,自会前往药铺与你会面。”

唐曲知道城勉性子谨慎,但凡出手必是滴水不漏,于是点头应道:“郎君归去的路上小心些。属下出来时,已见淮王后召见侍卫,预备调查劫狱之事,想必她手下的人很快便会发现我们的踪迹。此刻,恐怕早就遣派人手出府追击了。”

城勉稍稍滚动木轮,侧过身子,随时随地准备离开这条小巷:“你且放心,我自有分寸。”

唐曲不再继续逗留,身上背着昏昏欲睡、奄奄一息的年谦,转身朝小巷外连接的长街奔去,不一会儿便在银霜之月与浓稠夜色交织的青光绿影中消失了踪迹。

城勉在巷中,左右细听了一番,确定四周无人,才滚着木轮拐进了小巷之中。

入夜,夏末的湿热之风吹入千家万户。

百林园后头的小屋中,华岁与华七喂江呈佳吃下了城勉所赠的保心丸,终是缓足了精神,睁眼苏醒过来。

她靠在简陋破损的木榻上,头枕着华岁的肩头,舔着干涩起皮的嘴唇,虚弱无力道:“阿岁,你如何会前来此处寻本宫?我听着那黛卿的意思是,我们的人都被王后囚禁在了之前的那个客厢小院中。应当是很难出来的。你是如何...?”

华岁轻轻扶着江呈佳的腰身,低头小声答道:“幸亏今日淮王后办宴,照壁门前看守的侍卫,又有几个是我从前认识的,所以才找到机会与华七偷偷从客厢小院中逃了出来。”

江呈佳听着,赞许似的点了点头,微微扯动唇角笑道:“季叔还同本宫说,你们姐妹二人并不聪慧呢?原来竟是他根本不了解你们。你们自小与大王在这阴诡地狱般的淮王府中长大,若想活命,怎么可能愚笨无知?”

华岁却低下脑袋,万般愧疚的说道:“奴婢们确实蠢笨,如若聪慧,便早就看穿了黛卿的真面目,何至于被她害成如今这般模样?”

江呈佳喘着微弱的气,努力压制着脏腹之间翻滚汹涌的血气,轻咳了几声道:“谁人没有在年轻的时候识错过人?是她辜负了你们的信任,并不是你们蠢笨。不许这般贬低自己。”

事情到了此刻这般糟糕的际遇,华七与华岁没有料到,怀中这个伤痕累累、随时可能昏厥的女郎竟还有心思安慰她们的不快。

“王妃如此厚爱...叫奴婢们如何报答才能弥补过失?”华岁哽咽起来,眼底泪光闪闪,因江呈佳的话再也忍不住情绪。

江呈佳浑身乏力,才醒没过一会儿,便已觉得撑不住精神,昏昏欲睡起来。她尽力醒着神,浅声细语的说道:“何必在意从前事?不论怎样,本宫中毒之事已成定局,本宫被如此欺辱打骂与囚禁,也即成事实,此刻懊悔伤怀,也改变不了什么。倒不如...仔细想想办法,或许能在府外人救援之前,熬过淮王后的折磨。”

华岁抱着她,忍着眸中泪光,使劲儿的点点头道:“您说的对,此刻懊恼又能挽回什么?还是要向前看,才能避开祸端。”

华七在旁一直默然无言,她此刻仍陷在方才屋外黛卿满身是血的从缝隙里出现的阴影之中无法自拔,一双眼呆滞无神,盯着同一个地方看了不知多久。

江呈佳捂着发闷的胸口,脸色苍白着说道:“接下来几日,淮王后定会盯着救走年谦的人仔细查,应当没有心思顾及我们这边...”

【三百一十九】王府闹事

这一夜,破旧的小竹屋在淮王后带着黛卿离开百林园后,陷入了一片沉静之中。

华七与华岁互相围抱着,把江呈佳牢牢的护在怀中,一刻也不肯放松,生怕有什么人突然闯入木屋之中,对她再行恶毒之事。两人就这么抱着怀中女郎凑活着睡了一晚。

翌日清晨苏醒时,她们只觉得浑身疲乏倦怠至,睁眼稍稍活动筋骨时,却忽然发现躺在她们怀中的女郎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

华岁着急忙慌的叫唤起来:“王妃呢?七姐姐?王妃去哪里了?”

华七有些懵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脑仁发晕。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屋中已无女郎的身影。她迅速下了榻,转身朝门前望去,却见那铁链长锁仍然绕在门栓上根本没有取下来,于是便觉得奇怪。

“屋子的锁并没有打开,王妃怎么会消失?”

正当她们两人觉得奇怪时,对着简陋木榻正面的窗扇,被轻轻的推开了一角。江呈佳踉踉跄跄的从窗子的缝隙中爬了进来。她身子虚弱,支不住来回一趟攀爬奔跑,返回木屋时已精疲力竭,翻过窗台时险些从上面摔了下来。

华岁眼尖,猛地一下便瞧见了翻墙而过的她,连忙奔过去接住了将要摔下来的她,护在怀中问道:“王妃?您去哪里了?因何突然消失?您吓坏奴婢们了。”

江呈佳已是气喘吁吁,捂着发出冷汗的额头,低声温柔道:“城小郎君将事情办成了。今日...便会有人来救我们。”

华岁愕然:“王妃是从何处知晓这个消息的?”

江呈佳没回答,她支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出去了一趟,早就支不住了,于是靠在窗台下,无力的睡了过去。华岁本想问个清楚,却见女郎又一次闭上眼,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华七这时走了过来,蹲下身子盯着女郎看,喃喃自语道:“王妃定有自己的安排。阿岁,你下回莫要问这么多。若王妃愿意同我们说,自然会开口。”

华岁懵懵懂懂的点点头,她不知华七到底怎么看出江呈佳的心思的。可如今,她却觉得华七所说,或许是真的。否则江呈佳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还要翻窗出行。

她们合力将女郎重新抱到了木榻上,继续坐在她的身边守着。

艳阳从东边升起,慢慢的朝西侧的高坡爬去,一缕金灿的阳光自天边照射下来,洋洋洒洒的铺在小竹屋上,折射出一层晕彩。

淮王府大宴闹出刺客的事情,经过一夜的发酵,在京城中闹出了极大的一场风波。夜中,那些在大宴上被唐曲打伤的人,第二日天不亮便等在了王府前,想向淮王讨要说法,场面闹得很是难堪。

宁铮本就忌讳此事,闻听有关于大宴的传言,一时恼怒,气冲冲的赶往落庭轩,狠狠的将王氏责骂了一顿。最终,为平息世家群臣的怨气,他自掏腰包,以黄金钱粮为礼,向那些被刺客所伤的贵家子弟致歉。当然,他原本不必如此守礼,也根本不用在乎那些闹事的人。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的两个儿子皆因罪被贬出京,另一个儿子又被派往了中朝,朝中本属淮王一党的臣子也因此事略有溃散动摇之势。

若此刻,他仍像从前那样嚣张跋扈,不将旁人看在眼中,恐怕会使得局面更加糟糕。于是,他只能拉下脸面,亲自砸钱道歉。

王氏被他训斥一顿,心中自然气恼至极,却又不敢发作,只好低头隐忍着。昨夜她派出去的人,并没有在那些离席的宾客中查出什么可疑的踪迹,更找不到消失的年谦,以至于她根本无法向世家交待,这才引发了清晨的这场闹剧。

王氏对那闹事的刺客恨得咬牙切齿,心底总怀疑是江府所为,但又想不通江氏的人到底是怎么溜进王府内的。她拿不出证据,也不好大咧咧上门质问,只能暗暗吃下这个哑巴亏,憋了一肚子闷气。

谁曾料到,晨起的闹剧还未彻底结束。江府主事的女郎,便亲自领着太子的奉诏,领着几十名打手来了淮王府。

沐云在淮王府外高声厉喝,要求淮王与淮王后将其家小妹归还。几十名打手将那朱红色的王府大门围得水泄不通。女郎的喊叫引来了路人围观,前来凑热闹的人层出不穷,自然晨起前来讨说法的那些世族子弟也围在一旁看热闹。人的本性,便是好奇。

那位极其盛名的睿王妃自半月前的小宴后,便忽然消失了踪迹,之后又从王府中传来她不检点的消息。京城上下都对她的举动行踪十分感兴趣,眼下瞧着江氏娘家的嫂嫂拿着太子奉诏前来淮王府闹事,他们自然想要知道这件事的最后结果,于是通通留了下来观望形势。

挡在王府门前的范离眼看着情况不对,便急急忙忙的冲到了落庭轩中,禀告此事。

王氏听闻府门前的事情,险些被气晕过去,而一旁将将训斥完她的宁铮,此刻也再次沉下了脸,眸中闪了闪森黑的光:“草莽贱妇敢尔?如此在寡人府宅之前闹事?范离!寡人的兵养来是做何用的?还不快将他们轰走?”

范离一脸为难道:“代王...不是下官不肯将他们赶走...实在是,那位江府的沐夫人,手中拿了一份太子的奉诏。她如此行事...下官怎敢随意将她轰走?”

宁铮怒骂道:“什么?她拿了太子的奉诏?皇帝亲自把江氏送到了寡人府上,如今却让他儿子来打寡人的脸?他想反悔,接回江氏...岂有这么容易?”

范离哆哆嗦嗦的颤了颤道:“代王...倒也不是皇帝陛下想要反悔。实在是因为...因为...”

宁铮听他断断续续、支支吾吾的模样,一时失了耐性道:“因为什么?你倒是说个清楚?”

范离吞了吞喉咙,神色发白道:“沐夫人口口声声说...王后娘娘陷害栽赃,私刑靠打无辜之人,甚至想要杀人灭口...永绝后患。跟在睿王妃身边入了王府的那位年谦医师,不知怎得逃了出去...被江府的人救了回去。他遍体鳞伤的去了廷尉府报案...写了状子状告王后草菅人命。”

宁铮听着,顿时火冒三丈道:“什么?!!”

淮王后王氏见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只觉得不妙。她胆怯的朝宁铮看去一眼,顿时屏住了呼吸。

宁铮果然朝她看了过去,眸光阴森黑沉至极,隐隐的有青幽色的火光跳跃。他慢行几步,忽然抬起了手,猛地朝王氏打了过去,怒气冲冲道:“贱人!寡人早就让你收敛一点了!竟又是你做出来的好事!你若折磨江氏也罢,偏偏还要放跑那竖子!眼下落了话柄,闹出这档子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年谦出逃的事情,王氏根本没敢同宁铮提起,此刻默默承受着宁铮的怒火,她也只敢在心里发恼,却不敢表露在脸上。她被他一掌掴的天旋地转,猛的一下栽在地上,凄凄惨惨的伏着,双目含着泪光,柔柔弱弱的喊道:“代王息怒,妾身也并非故意...昨夜不知哪里来的刺客闹事,似乎就是为了劫救那姓年的医师...妾怀疑...正是江氏联系水阁的人自导自演的戏码。”

宁铮恨不得上脚踹她,但还是忍了下来,斥骂道:“如此明显的事情,还需要你如此说来?王后,你是该要寡人骂你蠢呢?还是想让寡人夸你呢?!你这个主母娘子倒是当得极好!好到让寡人三番五次的丢尽脸面!”

王氏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态度与她平日里对待小妾与下仆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宁铮发了一通火道:“今日之事,寡人不会帮你解决。你若不能平息物议,让江府撤掉廷尉府内状告你的状子,寡人必然寻个时机休弃你!”

王氏听着,不由瞪大了双眼,吃惊道:“代王要休了妾身?为了那江氏,为了睿王,您要休了妾?”

宁铮冷笑道:“你用不着乱猜乱想。若今日之事你无法平定,寡人只能以休妻的方式平息物议。”

王氏心口寒了一截,两眼通红,泪光闪烁道:“代王...以你的权势,何须这样对待妾身?那些奸佞小人...就算再怎么议论,也终究拿你没有办法...”

宁铮冷眼朝她瞥过去,阴阳怪气道:“拿寡人没有办法?王氏,你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你可知道...邓氏到底是如何倒台的?此事,虽由昭远再其中引导,可真正扳倒邓氏的,却是江呈轶与江呈佳兄妹二人!他们纵然再蠢,再好对付,可背后的水阁之势,仍然强大到寡人不可估量。如此家族,寡人岂能轻易碰之?”

王氏默然无言,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宁铮道:“寡人告诫过你,要你不要将事情做得太过,也叫你藏好证据,或干脆杀人灭口、将证据清理干净。可你偏偏是个做事没头没尾、毫无分寸的妇人!闹出这样的局面,难道你还想让寡人给你收烂摊子么?”

【三百二十】太子出场

王氏凄凄惨惨的喊道:“代王,臣妾做这一切,也是为了您啊。如今出了事情,你我夫妻难道不该同舟共济么?您为何要如此态度?”

宁铮哼笑道:“为了寡人?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么?你到底是为了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王氏心伤,不顾形象地嘶吼道:“好,就算妾身是为了昆儿报仇,那也替咱们的儿子报了一口恶气。可您呢?昆儿被贬出京时,您做了什么?难道妾身维护自己的儿子也有错么?还是说...代王您,心里只有那个背着您同别的郎君搞在一起的曹氏!以及她那不成气候的儿子!”

宁铮此刻,几乎快要将双眼瞪得裂开,似乎不敢相信王氏竟对他说出这种话,于是一时恼意上头,走上前去狠狠的朝她腿部踹了一脚,怒目圆睁道:“贱妇!你算是什么东西?寡人的继室而已,竟敢论说寡人的往事?这些年,终究是寡人太给你脸了,以至于将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王氏被他一脚所踹,只觉得痛彻心扉,凄惨的哀嚎一声,坐在地上本能的抱起受伤的腿,挪着身体远离了宁铮。

“你给我听着,若今日你不能解决那江府沐云上门闹事的事情,寡人必然会写一份休书,亲自寄给琅邪王氏。自此之后,你便下堂做个弃妇去吧!”

宁铮怒气冲冲的离开了前厅。大堂之内,场面一度尴尬阴冷至极,王氏斜靠在红木柱上,两眼泪汪汪的盯着外面飘洒的落叶,努力抑制着情绪。她再无往日那般高贵,躲在这厅上,只有狼狈与不堪。

范离守在厅外,根本不敢靠近,他虽然焦急府门外的情况,但也不敢去催王氏。

大约一刻钟后,王氏整理了衣装,再次光鲜亮丽的走了出来。纵然她行走时一瘸一拐,无法持平身体,但仍然保持了那份琅邪王氏女的矜贵,仿佛方才在厅中什么也没有发生。

范离瞧见她缓缓而来的身影,着急忙慌的迎了上去道:“王后娘娘,您有何吩咐,尽管叮嘱下官便是。”

王氏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带着身边的侍婢径直朝王府大门行去。

彼时,淮王府外已经闹翻了天。沐云手持太子奉诏,在府前的街巷上高声呐喊,不断说着:“淮王后王氏污弃我江氏族妹清白,行迹恶毒,所用手段卑劣不堪,故太子下诏,令江氏女回归本府休憩,传令至此不得有误。”

这段话被她及江府手下人说了数十遍,小巷长街上围观的人通通仔细听着,一脸兴味的观察着王府前的景象,人群里热议纷纷。

原本传言江呈佳与人私通的消息,此刻渐渐有了扭转之风。

“我听说...前些日子睿王妃在淮王后内庭之中闹出的不知羞耻之事,根本就是王府之人捏造出来的。”

“真的假的?这事可不兴乱说,你可有证据?”

“那当然了?!若没有证据,我敢在淮王府门前乱说么?难道我不要命了?”有人在人群中刻意引导着,激起了人们心中浓郁的好奇心。

“竟有这样荒唐可笑的事情?那淮王后为何要如此陷害睿王妃?还有...你所说的证据是什么?”

“你不知道么?就今天早上!廷尉府门外,有一个伤痕累累的小郎君敲了外头的官鼓,状告淮王后仗势欺人,滥用私刑。窦廷尉立刻审查了此案,才知当日睿王妃之事极有可能是遭到旁人诬陷所致。

要说这淮王后...从前便是个心狠手辣的妇人。她的儿子,常山侯——宁南昆就是因为睿王妃才会被贬斥出京的,她自然憎恶那睿王妃。于是毒计一施,先让京城上下皆对她避之不及,万分厌恶后,再将她锁在王府之中,用那些细碎的功夫折磨于她,如此这般则能报去心头大恨,又可以帮助其夫君削弱江氏在朝中的势力,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果然是摄政淮王之妻,行事如此残暴...真真是一对相配至极的夫妻。”

“谁说不是呢?”

“哎,只盼着那江府的沐夫人能成功将她的小姑子从淮王府那阴曹地府般的地方救出来。”

“她手中有太子奉诏,想必成功的几率应当很大。”

“太子奉诏?呵呵?太子奉诏又怎样?那摄政淮王连皇帝陛下都不看在眼中,难道还怕东宫的奉诏?”

“说的也是...”

围观的书生人群中传来一阵轻讽嗤笑。紧接着,众人的目光再次朝王府门前望去。

沐云脸色森寒,站在王府阶下不断高声重复着方才的那段话。直到对面牢牢紧闭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女郎才渐渐止了声,眸光幽深的朝缝隙中显露出来的身影望去。

王氏跨过那半米高的门槛,面色威严、神情庄重的朝阶下站着的女郎望去,一副不容欺辱侵犯的模样,冷冰冰的呵斥道:“堂下究竟是何人,竟敢在摄政淮王府门前如此高声喧哗?你难道不想要自己的命了么?”

沐云挑挑眉,眸中看似有笑,那笑却未达眼底。她抬起手袖,恭恭敬敬的朝王氏躬身拜了一礼道:“妾身东府司江呈轶之妻——沐云,参见淮王后,王后金安。”

王氏略略眯起双眼,盯着她瞧了片刻,遂冷笑道:“原来是沐夫人?夫人这句金安,本宫可承受不起...你清早前来王府门前,如此高调的喧哗吵闹,言语之间尽是诽谤侮辱之词...本宫哪里还能金安的起来?”

沐云抬眸,目光愈见犀利,渐起杀心:“王后娘娘确定妾身所说...乃是诽谤与侮辱么?”

王氏横眉冷眼道:“你说本宫诬陷你族妹通奸偷人?又说本宫滥用私刑,致使无辜之人重伤重重...难道这些不算是污蔑么!”

沐云干脆不同她再装,拉下了脸色道:“王后娘娘,妾身所言到底是不是真的,只需您亲自将妾身的妹妹带到府门前来,便可让大家知晓真相!你有何必与妾身多费口舌呢?”

王氏嗤笑了一声道:“笑话!你们江府出了这么个淫荡之妇,污染了我淮王府的门楣,还想让本宫将那丢人现眼的贱人带到这里?大庭广众之下,你们江府不怕丢人,本宫和代王却还要脸面!此事事关皇族尊严,本宫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将那贱妇交还给你们!”

沐云强势至极,当即挥手招呼着阶下围着的打手道:“既如此,王后娘娘也千万别怪妾身无礼了。妾身今日乃是手持太子奉诏而来,应了东宫之命,务必要将睿王妃带离淮王府。还请王后娘娘见谅。”

此话说罢,沐云便向那几十名打手号令道:“诸君听命,随我一道闯入淮王府,迎睿王妃重回江府!”

于是,王府门前传来一阵响彻云霄的回应声,她身后站着的那几十名身强力壮的打手皆红着脸、粗着脖子喊道:“喏。”

沐云目光坚定,提着裙摆朝台阶上行了一步。她每走一节台阶,身后的那几十名打手便跟着往前跨出一大步,没有一个人有半点犹豫。

王氏眼见此景不由大惊,顿时恼怒道:“沐氏!你究竟有没有将本宫放在眼里?!淮王府不得你如此放肆!”

沐云紧紧攥着手中的那道太子奉诏,冷静镇定道:“王后娘娘,妾身已经向您说明了缘由,只要您交出妾身的族妹,妾身自然不会如此强硬无礼。纵然淮王府不得妾身如此放肆,但妾身手中,持着太子殿下的奉诏,妾不得不照令行事!还望王后娘娘通融一二。”

王氏站在府前,分毫不让,眼看着沐云带着打手逼近,她亦召出了王府内的侍卫,将大门死死围住,并厉声说道:“即便是东宫的命令,也应该太子亲自前来,何时轮得到你这个不知狗头嘴脸的乡野村妇在这里幺三呵四了?”

沐云咬紧牙关,此刻已听不进王氏之言,满心满眼想得都是江呈佳,正当她打算不顾一切带着打手强闯淮王府时,身后突然传来一记清澈脆响的少年男子音。

那人道:“婶祖母。您既然想让侄孙儿前来...那么本宫便应了您的要求。”

王氏一惊,越过沐云朝阶下望去,只见太子宁无衡不知何时来了此处,正穿着一身朝服、头戴冠帽,负手站在人群之前,双眉紧蹙、目光森冷的看着她。

王氏知晓,纵然平日里宁铮根本不把太子放在眼里,但在广众之前,仍然继续守着该守的礼节,从未有过真正的逾矩。

她没有料到这江府的沐氏竟如此厉害,能将东宫的宁无衡请来压她。

沐云此刻亦是出乎意料,她眸中闪过一丝惊奇,遂而朝一旁小巷的深处望去,只见那青灰色的暗影中坐了一位倚在木轮上的白衣郎君,他正默默的看着王府的方向,静静的等候着什么。

沐云顿时心生感激,意外之余,自然是欣喜。虽不知城勉用了什么方式说服了皇帝,令其派人前往东宫请太子出面解决此事,但不管怎样,此刻宁无衡在场,就算王氏再怎么推辞不肯放人,也无济于事了。

【三百二十一】阶前异象

王氏眼见此景不由大惊,顿时恼怒道:“沐氏!你究竟有没有将本宫放在眼里?!淮王府不得你如此放肆!”

沐云紧紧攥着手中的那道太子奉诏,冷静镇定道:“王后娘娘,妾身已经向您说明了缘由,只要您交出妾身的族妹,妾身自然不会如此强硬无礼。纵然淮王府不得妾身如此放肆,但妾身手中,持着太子殿下的奉诏,妾不得不照令行事!还望王后娘娘通融一二。”

王氏站在府前,分毫不让,眼看着沐云带着打手逼近,她亦召出了王府内的侍卫,将大门死死围住,并厉声说道:“即便是东宫的命令,也应该太子亲自前来,何时轮得到你这个不知狗头嘴脸的乡野村妇在这里幺三呵四了?”

沐云咬紧牙关,此刻已听不进王氏之言,满心满眼想得都是江呈佳,正当她打算不顾一切带着打手强闯淮王府时,身后突然传来一记清澈脆响的少年男子音。

那人道:“婶祖母。您既然想让侄孙儿前来...那么本宫便应了您的要求。”

王氏一惊,越过沐云朝阶下望去,只见太子宁无衡不知何时来了此处,正穿着一身朝服、头戴冠帽,负手站在人群之前,双眉紧蹙、目光森冷的看着她。

王氏知晓,纵然平日里宁铮根本不把太子放在眼里,但在广众之前,仍然继续守着该守的礼节,从未有过真正的逾矩。

她没有料到这江府的沐氏竟如此厉害,能将东宫的宁无衡请来压她。

沐云此刻亦是出乎意料,她眸中闪过一丝惊奇,遂而朝一旁小巷的深处望去,只见那青灰色的暗影中坐了一位倚在木轮上的白衣郎君,他正默默的看着王府的方向,静静的等候着什么。

沐云顿时心生感激,意外之余,自然是欣喜。虽不知城勉用了什么方式说服了皇帝,令其派人前往东宫请太子出面解决此事,但不管怎样,此刻宁无衡在场,就算王氏再怎么推辞不肯放人,也无济于事了。

王氏阴沉沉的盯着宁无衡看,心底十分不适。只见那少年抬脚朝阶上行来,三两步走到沐云身边,负手挺身而立,面对王氏侃然正色道:“婶祖母,本宫亲自前来迎接睿王妃回归江府,您...可还要继续推脱?”

听着少年的反问,王氏自不能再像驳斥沐云那般,趾高气扬的拒绝。她压了压脾气,隐忍道:“这样的小事,如何能劳动太子大驾?您是否太给江氏面子了?”

她微微朝太子略行了一礼,便直起身子,端庄的问询道:“不知今日...殿下前来,究竟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父王的嘱咐?”

少年冷面默然,言辞犀利道:“怎么?难道婶祖母觉得...若只是本宫之意,便不用遵循了?”

王氏唇角略略一抽道:“太子殿下如今...倒是与往日大有不同?竟也敢与长辈如此说话?”

她意图拿自己的辈分压制宁无衡,谁知这少年郎君却淡笑一声道:“婶祖母这话,本宫不敢当。本宫的性子向来如此,在大是大非上一向拎得清楚。今日,本宫前来亲自迎接睿王妃,一来是为了皇族颜面,二来也是为了婶祖母不被民众非议。

如今,那名声称被婶祖母动用私刑的男人正在廷尉府中,所言之词皆对淮王府十分不利。若您始终不肯让步...恐怕将来还会牵扯到叔祖父,令其威名有损。想来...这也并非婶祖母想要看到的局面吧?”

他所言之词面面俱到,几乎让王氏无法反驳。

她在王府门前僵持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已然挂不住,不久之后便败下阵来,眼见宁无衡气势高昂,仿佛笃定了今日必要闯入王府带走江呈佳的心思。王氏看着情势,只能忍气吞声,妥协让步道:“既然...太子殿下都这么说了,本宫也不好再继续阻拦。只是有一点,殿下需清楚,是那江氏不检点在先,而并非本宫故意为难她。且,外面所传她被本宫囚禁之事,完全是欲加之罪!不可亲信!”

沐云听罢她此话,不由得冷笑一声道:“是不是欲加之罪,便请淮王后亲自将妾身的族妹送出来,就可以清楚的得知实情了!”

王氏森寒的目光扫过来,死死的扣在沐云身上,似乎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沐云底气十足,眼神之犀利也如利刃长锋,刀刀尖锐,定在王氏身上,便若凌迟。

王氏再不愿意,有太子在此,也只好对身后婢女吩咐道:“来人,去将睿王妃请出来。”

旁侧传来一声唯唯诺诺的应承声,紧接着便有女婢弓着身子弯着腰朝府内奔去。

三人面对面僵持对峙着,双方皆不肯退步。

直到府内,身穿王妃朝服的女郎慢慢摇曳着身姿,在侍女的陪伴下,若似游云般行来府门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才稍见缓解。

沐云一眼扫去,瞧见那熟悉的身影,顿时失神,眼眶红了一圈,迫不及待的轻声喊道:“阿萝?”

那女郎温柔乖巧的向王氏行礼,一举一动皆十分自如,全然不像年谦所说的那般,浑身遍体鳞伤。

沐云只觉得有些奇怪,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女郎的举止,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眼前的“江呈佳”,言行之间充斥着古怪,全然不似她往日的神态。

于是,沐云只兴冲冲的唤了一声,便不自觉的收了嗓子,一脸警惕的盯着此女看。

王氏挑眉,得意的看向沐云,冷笑道:“如何?沐氏,你可还觉得本宫欺辱虐待了你的族妹?”

沐云皱着眉头,仔细观察“江呈佳”的面皮。她原以为,眼前之人或许是宁铮联系江湖势力,寻到的一名易容高手所假扮的。可她认真查看,却发现这女郎脸上没有半点伪装的痕迹,肌肤妆容毫无破绽。如此精湛的技术,这世间除了江呈佳不可能有第二个。

沐云心底想,难道真的让宁铮找到了什么世外高手,完全能与江呈佳匹敌?她再仔细看了两眼,忽然发现那女郎的耳垂上点着一颗细小微弱、很难注意到的黑痣。

她惊了一惊,心中顿时大惑不止,死死的盯着那女郎,不错眼的看着,眼底生出一阵惧怕之意。她几乎可以确定,眼前的女郎的确就是江呈佳。可为什么,她与年谦说得完全不一样?

沐云使劲儿的盯着她瞧,眼看她一脸红润,气色尚佳,举手投足之间也不像是受过虐待的样子。跟在她身旁的那些婢女仆役也个个精神百倍,毫无愁苦萎靡之态。

她愈加觉得奇怪,再转眼朝王氏看去,只瞧她满脸不屑与轻蔑,唇角还带着一丝嘲讽与得意。

沐云看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江呈佳走上前来,同她寒暄客套道:“嫂嫂,你怎么到淮王府来了?”

那女郎语气之间满是客气疏离,听得沐云十分不适,她不知道问题到底处在哪里,默默无言的盯着江呈佳看,心底一阵慌张悲凉。

沐云定了一会儿,走上前去扶住江呈佳,温声细语道:“阿萝,你这一个多月过得到底如何?外面的那些传言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呈佳的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淡淡说道:“嫂嫂...王后娘娘宽容大度,饶了我的过失,还宽仁以待,对我实在是极好。”

沐云听着她的回答,默然一怔,只觉得惊奇。这样的话,从江呈佳口中说出,实在令她难以置信。

王氏在旁冷笑道:“本宫说过,廷尉府状告本宫之人,定是刁民小人。本宫从未对睿王妃做过什么恶毒之事,外面那些传言也只是欲加之罪,不可亲信。今日,太子殿下与江夫人眼见实情,心里可还安心?”

宁无衡此刻的表情与沐云一般无二,盯着那举止异常的女郎看了半天,也不知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会完全变了性格,如此的逆来顺受?

正当沐云扶过江呈佳的手臂,将她带到身边仔细查看时,身边的这位女郎忽然当着所有围观之人的面,猛地吐了一口黑紫色的血。

她乍然如此,惊得沐云与宁无衡目瞪口呆。

紧接着,江呈佳腿脚一软,猛地跪倒在地上,红润的脸庞瞬间变得惨白,行似女鬼般,瞪着一双硕大的眼睛,眸底满是绝望。没过片刻,她便支撑不住身子,轰然倒地昏了过去。

王氏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在众人面前吐血晕厥,惊吓之余,也觉得万般意外,她当即朝身后躲着的女婢扫去一眼,那眸光若成刀锋,此刻已将人劈成了两半。

沐云惊得呆在了那里,心中泛过一阵森寒后,便立即扑了上去,厉声高喊道:“阿萝?!阿萝!你怎么了?阿萝?”

她恐慌至极,两步连奔而去,扶住晕厥的江呈佳,高声呼唤着,看着她满面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心口便如刀割般剧痛无极。

江呈佳昏死过去,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的躺在她的怀里,气息十分虚弱。

【三百二十二】病疾山倒

沐云满眼惊恐,将她使劲儿抱在怀中,不断呼唤着说道:“阿萝你醒醒,阿萝...阿萝我来接你回家。阿萝...你别睡。阿萝!!”

王氏望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没由来的升起一股不详之感。

太子缓步前行,蹙着眉头来到沐云身边,盯着她怀中的女郎仔细的看了看,眼瞧着她唇间略显黑紫,心中便惊了惊,他立刻扭头朝王氏看去,怒目圆睁道:“婶祖母,这便是你所说的安好无恙?睿王妃究竟如何会变成这般模样?难道廷尉府中状告婶祖母的人所说之言皆是真话?”

王氏心凉了半截,神情极其扭曲。她不知江呈佳为何会突然发作吐血,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简直无所遁形,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禀告太子殿下,睿王妃住进淮王府前,便时常旧疾发作、缠绵病榻...如今这般,或许也正是体内寒虚而导致的病发。”这时,站在王氏身侧的黛卿忽然站出一步,向宁无衡行礼参拜后,对王府前的众人说道。

太子目光扫过去,眸色顿生冰霜。这少年冷眼瞪着那女郎:“你是何人?敢在本宫与婶祖母说话时插嘴?不想活了么?”

他声色急而厉,唬的黛卿微微一怔。

只是,这女子的手上已然沾了血,此刻纵然是皇帝在身前,她也丝毫不怕。她已将自己豁了出去,心中很清楚,若不能妥善处理今日之事,将来就算不死,也会被淮王后折磨一辈子,倒不如现在便鼓起勇气,帮着淮王后对抗太子。

王氏见状,顺手将黛卿拦在身后道:“还望殿下莫要见怪,此女乃是本宫的贴身侍婢,只是一心向着本宫罢了。而且,她所说的也是实话。殿下应该清楚...睿王妃在住进淮王府之前,便已是重病缠身。此刻发作,说不定正是她从前的旧疾被引发罢了。”

此刻,蹲在江呈佳身边抱着她的沐云早已顾不得真相到底是如何,仰头朝太子望去,满眼泪光。

她道:“殿下,眼下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还望殿下允准妾身先带着族妹回府医治,若再晚一些,妾身只怕族妹就要在此丧命了!”

少年低头,望着她满眼亮晶晶的泪光,心口便随之一沉,遂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道:“好。沐夫人且先去,这里有本宫守着,定不让欺辱加害六皇婶的人有逃脱的机会。”

沐云听着他的允肯,手上立刻行动起来,她瞬即把江呈佳背到背上,带着江府的人,急匆匆的冲出了人群,朝大街上赶去。这女郎火急火燎的穿过了两条街,又接连跑了好几条小路,才奔至府宅。

她将背上的女郎安置好后,便已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沐云眼瞧着江呈佳如此,心里也顾不得再去寻王氏的过错,只想着快些替女郎诊脉,瞧瞧看她的脉象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努力平息着心口那点闷痛,伸出发颤的手,搭在江呈佳的手腕上,闭眼仔细诊断起来。这不探脉还好说,一探脉便觉得心惊肉跳。

江呈佳此时的脉搏十分激烈,似有两股热冷之气混杂而交,正在斗法。而这两股强悍的气息将女郎的脏腑搅得一塌糊涂,处处皆显内伤,淤物堵塞于血管脉络之间,渐显爆裂之势。

沐云跪坐在江呈佳身旁,一时之间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救治。她的医术还没到达如此高的地步,根本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替女郎用药开方。

她慌了神,脑门上渗出细细的冷汗,不由自主的吞了吞喉咙,颤抖着朝屋外喊道:“来人!来人!快!快去城庄外将孙齐医令请回来!用府中的马车去接,快点去!十万火急!!”

门外,薛四听到沐云的吼声,吓得连滚带爬的逃出了院子,朝马厩飞奔而去。

沐云守在江呈佳身边,亲眼瞧着她的脸色愈来愈差,气息越来越弱,只觉得无能为力。她知道江呈佳在淮王府中一定过得不好,可却没有想到情况竟如此糟糕。她实在不知榻上的这个女郎到底在淮王府中受了怎样的苦楚,才会变成如今这般。

沐云在江呈佳身边轻声喃喃道:“阿萝...从前那么多苦难的日子,你都挺了过来,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掉了链子。阿萝,你坚持住,我们已经回家了。你不必再忍受王氏的欺辱了。”

她直直的盯着江呈佳瘦弱显骨的脸,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下来。

约莫一盏茶后,薛四紧赶慢赶的驾着马车,终于将孙齐从城外庄子里接了回来。两人急急忙忙赶到女郎们所在的屋舍中,各自捂着胸口,险些没有晕厥过去。

孙齐捂住狂跳的心脏,一瘸一拐的走上前去,扶着脚榻上跽坐下来,向沐云拱手道:“江夫人...下官来晚了,还请您恕罪。”

沐云莫名一惊,怔愣着转过头看向他,顿了两秒,连忙起身让步,急匆匆道:“孙大人!还请您快些替她瞧一瞧吧!”

孙齐从她的眉目之间看出了慌张与急促,于是立即应道:“沐夫人放心,我定拼尽全力为睿王妃诊治。”

说罢,他便上前搭上了江呈佳的脉。沐云便在一旁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看着,注意着孙齐的神色变化。

江呈佳的伤势实在太重,孙齐诊上脉时,便如沐云方才一样,惊得瞪大了双眼,只觉得不可思议。他结结巴巴的问道:“睿王妃...睿王妃这是遭遇了什么?她体内气息怎会如此杂乱?连这脉象亦如此古怪?”

沐云心底不由得咯噔一下,放在袖子里的手忍不住死死握住,捏的手背指节发白发亮。

“她...她应该是在淮王府内受尽了折磨...具体是什么情况,我实在不知。”沐云言语间已略有哽咽声,眼底写满了懊恼与愧疚。若是她能够早点将年谦从王氏手里救出来,或许江呈佳能少受些苦。此时的沐云恼恨至极,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事情的不对,才会令事情糟糕到如今这个地步。

“下官诊王妃之脉,极是胆战心惊。她本就身怀寒毒,从前的旧疾又极易触发。且,下官观其脉象,似乎王妃还在淮王府内中过毒,这毒乃是专门针对有武功内力的人所研制的,因此对王妃的伤害极大...再者,下官发现王妃脏腑气血亏损甚为严重,似乎曾被诸多之人群殴过,以至于内伤翻涌、病如山倒,才会似如今这般,突然咳血、昏迷不醒。”

“她...她被人群殴过?”沐云呆若木鸡,斟酌着回味着孙齐所言时,气得瑟瑟发抖。

“这帮杀千刀的!竟敢这样对待她...她到底,到底在淮王府经历了什么?”此刻的女郎,说话已经全然不稳,甚至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孙齐小心翼翼的撩起江呈佳手臂上的一段长袖,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立即闯入了他与沐云的眼中。

沐云再也忍不住,扑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手臂上的伤口,眼中绷着的泪又一次汹涌澎湃的涌出:“怎会如此?”

她喃喃自语着,夹杂着抽抽噎噎的啜泣声。

孙齐观望着她的伤势,愁眉苦脸的收了手,低头沉思了片刻,便出声安慰女郎道:“江夫人。下官知晓你心中有多么焦急恐慌。幸而...睿王妃的伤势也不算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下官发现,睿王妃似乎曾在一个时辰前吞下过什么药物,暂时镇住了体内的血气与寒毒。正是这类药物,保住了王妃一命。且在那之后,王妃还曾自封经脉,防止毒素蔓延。故而...没有将病势逼入绝境。”

沐云听着这话,心中一喜道:“果真如此么?阿萝她...她的病况还留有余地?”

孙齐慎重的点了点头道:“请江夫人相信下官,下官必当倾尽全力救治。古方上曾有一法,能调理内伤所致的气血两冲之象。且,睿王妃的旧疾,从前都是下官看顾的,下官已了如指掌,能够对症下药。”

沐云点头,立时说道:“我自然信你的医术,否则也不会让马车亲自去城外庄子上接你回来。”

孙齐连连颔首:“若如此...下官亦能安心为王妃救治了。”

说罢此话,他便起身走到一旁写起调理的药方来。

沐云在旁看了两眼,便走了出去,嘱咐守在门前的薛四道:“阿四,你且看顾着姑娘,若孙齐医令有什么吩咐,必要事事应允。”

薛四满面仓惶,看着屋舍内的情况,心里也很是慌张。他耳边听着女郎的嘱咐,默默的点了点头道:“女君放心,碧棠斋有我看顾,必不会再有什么事发生。”

沐云嗯了一声,抬脚便欲往外走。薛四连忙唤道:“女君这是要去哪里?”

那女郎挺身立在院中,被一束光映出了修长的影子,她咬牙切齿的说道:“自然是要去算账。把阿萝害成这样的人,我决不放过!”

她怒气冲冲的说完此话,便立刻朝府外冲了出去。

【三百二十三】焦灼激烈

王氏发恼道:“长幼尊卑有别,太子,这应当是你与本宫说话的态度么?你不过是储君,还没临登帝位,便如此猖狂。若日后得继大统,还能容得了我们这些宗亲存在么?”

她的话极有分量,在场围观的诸人一听,纷纷变了变脸色,小声议论起来。

就连宁无衡也跟着愣了愣,暗暗眯了眯双眼,负在身后的双手握成了拳头。他将心口那股恶气生生的忍了下去,半刻后云淡风轻的笑道:“婶祖母似乎矫枉过正了,本宫只是就事论事。若本宫今日不能将此事处理妥当,令在场众人信服,只怕将来会落得个无法约束宗亲、昏庸无能的罪名吧?”

太子一句话又将局面扳了回来,众人连连点头,赞同东宫之言,引起一阵轻语相合。

王氏漠然道:“太子殿下既然想要查清此事真相,那么光靠你我在这里耗费口舌也无济于事。不如,请您带着东宫守卫进入淮王府细察一番,且看看,府内可有本宫欺辱虐待睿王妃的证据与证人?自然也就知晓,那两个贱婢所说到底是真还是假?”

她将问题抛到宁无衡手上,堂而皇之的邀请他入府翻查。她这般胸有成竹的态度,叫人忍不住觉得她是清白的。立于阶下不动如松的少年抬着深邃幽沉的眸,默默盯着王氏瞧,心里清楚淮王府内的人证物证定然已于王氏在此拖延耗费的这段时辰里清理干净了。

正当他思考如何还击王氏的时候,巷陌之间传来一阵奔腾的马蹄声,那哒哒哒的响动,震得地面都跟着动了动。大街小巷里人挤人围观着的群众也被这吵闹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匹疾速而来的马上,一名身穿鹅黄色戎服的女子紧握缰绳,行马踏路间英姿飒爽的出现在众人视野中。待她行至巷口,忽然单手勒住缰绳,她身下的马瞬间猛地抬起了前半身,踢起了前蹄,高声嘶鸣了两下,便轰然落下。

在她马前站立着的几个郎君被那马抬起来的蹄子吓得浑身一抖,直接瘫软在地上。可细细一看,才发现,那女郎控马技术极好,马蹄离他们一米的距离时,就已经乖乖的放下,根本不会伤到他们毫分。

女郎从马上旋身而下,来了个漂亮的翻行,稳稳的落在地上,高声朝着人群前被围着的王氏与太子呼喊道:“谁说没有证据?!淮王后说这话,是笃定殿下即便带人入了王府也查不到什么证据么?”

“只可惜!您打得一手好算盘,已经被妾身拆解了!”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帛书。女郎身姿如风,爽朗似晴空,给人一种明快之感。众人自觉地为她让出了一条路,默默注视着她走向了王府阶下的空地上。

沐云向太子略行了一礼,又朝王氏欠了欠身,遂举着手中帛书道:“王后娘娘,你可知妾身手中抓着的这张书信是什么?这便是你指使手下死士在江湖中购得烈毒秘药,以此加害睿王妃的证人之证词!那贩卖秘药的人,已被妾身转送至廷尉府,若王后娘娘还不肯承认,不如随同妾身一起前往廷尉府听个究竟?”

王氏脸色一白,说话不再像之前那般有底气,她怎么也没想到,水阁的速度竟如此之快,这么迅速便将此事查了个水落石出?

“哪里来的什么烈毒秘药?本宫根本从未听过这种药的名字。沐氏!你如此构陷本宫!难道不要命了么?”

她仍然抵赖不认,不肯松口,甚至反说沐云假意诬陷她。

沐云便道:“王后娘娘别着急否定。妾身这里,还有一封宫中医令前来为族妹诊治判定的脉象记录。此录所载,正写了族妹数十日前曾中剧毒的痕迹。您不妨看看?”

“娘娘实在是好谋略,此毒烈性至极,且只对习武之人有用。睿王妃从小习武,自然敌不过这药的毒性,如此才会一病不起,甚至方才于王府门前口吐鲜血、倒地而晕。”

说罢,她又从怀中掏出一份陈词来,统统攥在手中,步步紧逼。

王氏目光阴森的盯着沐云手中的东西,眼底生出一阵厌恶之意。

王氏又道:“你所说的宫中医令,莫不是孙齐?京城上下谁人不知,孙齐乃是皇帝赐给睿王,独独侍奉于他的医令?他同睿王随行,怎么可能不为睿王妃说话?他所言有失公允,怎可断定为真?”

沐云呵呵一笑道:“恐怕...妾身要让娘娘失望了!”

“妾身手中所拿的陈词书,乃是陛下身边亲奉的苏筠苏太医所写,千真万确作假不得。王后娘娘若不信,大可以传唤苏筠前来当堂对质,看看妾身是否有说假话?”

沐云挑眉,尖锐嘲讽道:“王后娘娘该不会还要说...这封陈词书有失公允吧?”

王氏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女郎竟然思虑如此周全,请来了苏筠为江呈佳诊脉,写下这等足以证明她罪行的陈词书...

王氏顿了顿,深呼一口气道:“本宫...没有做过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尽管你买通诸多人马栽赃陷害,但本宫没做过的事情,本宫绝不会承认。”

此时,站在沐云身旁的少年郎淡淡说道:“婶祖母,人证物证皆在,您若是畅快些承认了,本宫尚且能在父皇面前替您求情,请圣上宽容裁决。可...若您迟迟不肯认下,造成物议沸然之态,损害了皇族声誉,本宫必然会严厉处置,以儆效尤!”

王氏听着他张狂无羁的口吻,忍不住嗤笑一声道:“以儆效尤?太子殿下好大的口气,本宫好歹也算你的婶祖母,且比你大上两辈,你这样不顾长幼秩序,放肆无礼,岂非根本不将本宫以及摄政王放在眼中?”

太子见她再次拿长辈身份压制,便微微压着唇角,面色若常、波澜不惊道:“侄孙儿当然知晓您是我的婶祖母,只是...不论如何,本宫身为一国储君,便该为国家臣民做表率,在律法之前,需坚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则,才能尽储君之责。故而,本宫不得不大义灭亲。”

宁无衡以为君之道反驳王氏,令她一时抵住了口中话语,不知该如何回击。

王氏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太子殿下今日,未免太过伶牙俐齿了些?倒是让本宫十分吃惊呢?”

少年郎挺直腰板,一脸微笑道:“有婶祖母在,本宫怎敢唯唯诺诺?必得口齿清楚了,才能向婶祖母说清楚这其中的原委,明白律法的厉害之处。”

王氏见他轻狂至此,便无法再忍,脸色涨红,气恼至极的说道:“你!!”

只是她还没有说完,王府之内传来一声雄厉的喝声,宁铮踏步走了出来,满脸憎恶的盯着王氏,愤恨厌烦道:“你给寡人闭嘴!做出如此阴险卑鄙之事,闹得王府不宁,京城上下物议沸腾,还敢在这里与太子嚣张对峙?终究是寡人这几年太过宠爱于你,叫你不知天高地厚,连国家律法也可视若无物?”

王氏愕然,一阵怯意翻上心头,盯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身形修长俊瘦的中年郎君,窘迫的退了两步。

宁铮当着众人的面呵斥了王氏,将她勉强搭好的台阶全部踹塌了。

他向太子道:“衡儿来得这样盛势凌人,倒叫寡人十分惶恐啊?按理说,睿王妃之事,也算寡人的家事。她既然嫁作睿王为妇,出了什么事也应该寡人来处置,实在不必劳烦衡儿你辛辛苦苦跑这一趟?”

他虽当众打了王氏的脸,却也狠狠的堵住了宁无衡的嘴。

这少年郎站在阶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沐云在旁看着,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

宁无衡终究还是年轻,比不得宁铮这般老奸巨猾的人物,三两句话便将他拿捏住,叫他不知所措。

然则,这样的情形,沐云也不能插嘴说话,宁铮是怎样的人,她心里十分清楚,若此刻她贸然说话,只会被宁铮呵斥的狗血喷头。

她只好耐心等着宁无衡反应过来,站在一旁默然不言。

好在,少年郎虽然一时有些发愣,却也并非被堵得完全无话可说,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沉声说道:“叔祖父!衡儿自然知晓...这是您的家事。然则,睿王妃江氏亦是陛下亲封的成平郡主,且陛下有意在今年年后再次晋升江氏的名号,册封其为公主。既然...陛下有意册她为公主,那么她也算是衡儿的皇姐了。

若是公主出嫁,嫁入的虽然仍是皇室,但也尊享郡王之礼。按理来说,与睿王身份平齐。更何况陛下当初许诺这桩婚事前说过,必要维护江氏性命之周全,且此生之内,她的位分与权责永在睿王之上。既是如此,衡儿自然有责任替陛下照顾好江氏...”

他拿着魏帝来压制宁铮,且着重说了魏帝有意册封江呈佳为公主的想法,一时便也镇住了府前的夫妻二人。

【三百二十四】内狱暗牢

少年郎挺直腰板,一脸微笑道:“有婶祖母在,本宫怎敢唯唯诺诺?必得口齿清楚了,才能向婶祖母说清楚这其中的原委,明白律法的厉害之处。”

王氏见他轻狂至此,便无法再忍,脸色涨红,气恼至极的说道:“你!!”

只是她还没有说完,王府之内传来一声雄厉的喝声,宁铮踏步走了出来,满脸憎恶的盯着王氏,愤恨厌烦道:“你给寡人闭嘴!做出如此阴险卑鄙之事,闹得王府不宁,京城上下物议沸腾,还敢在这里与太子嚣张对峙?终究是寡人这几年太过宠爱于你,叫你不知天高地厚,连国家律法也可视若无物?”

王氏愕然,一阵怯意翻上心头,盯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身形修长俊瘦的中年郎君,窘迫的退了两步。

宁铮当着众人的面呵斥了王氏,将她勉强搭好的台阶全部踹塌了。

他向太子道:“衡儿来得这样盛势凌人,倒叫寡人十分惶恐啊?按理说,睿王妃之事,也算寡人的家事。她既然嫁作睿王为妇,出了什么事也应该寡人来处置,实在不必劳烦衡儿你辛辛苦苦跑这一趟?”

他虽当众打了王氏的脸,却也狠狠的堵住了宁无衡的嘴。

这少年郎站在阶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沐云在旁看着,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

宁无衡终究还是年轻,比不得宁铮这般老奸巨猾的人物,三两句话便将他拿捏住,叫他不知所措。

然则,这样的情形,沐云也不能插嘴说话,宁铮是怎样的人,她心里十分清楚,若此刻她贸然说话,只会被宁铮呵斥的狗血喷头。

她只好耐心等着宁无衡反应过来,站在一旁默然不言。

好在,少年郎虽然一时有些发愣,却也并非被堵得完全无话可说,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沉声说道:“叔祖父!衡儿自然知晓...这是您的家事。然则,睿王妃江氏亦是陛下亲封的成平郡主,且陛下有意在今年年后再次晋升江氏的名号,册封其为公主。既然...陛下有意册她为公主,那么她也算是衡儿的皇姐了。

若是公主出嫁,嫁入的虽然仍是皇室,但也尊享郡王之礼。按理来说,与睿王身份平齐。更何况陛下当初许诺这桩婚事前说过,必要维护江氏性命之周全,且此生之内,她的位分与权责永在睿王之上。既是如此,衡儿自然有责任替陛下照顾好江氏...”

他拿着魏帝来压制宁铮,且着重说了魏帝有意册封江呈佳为公主的想法,一时便也镇住了府前的夫妻二人。

宁铮凝眸盯着阶下的少年看了一会儿,脸上的怒色渐渐平息,忽而缓缓笑了起来,顷刻间变得轻描淡写起来:“衡儿若想为那江氏做主,护住陛下的脸面,寡人也并没有一味阻拦的道理。既然,你非要讨回公道,寡人便应了你的要求。”

他这话说出口,令站在一旁的王氏顿时抬起了眸子朝他望去,满眼里皆是不可置信。她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抓住宁铮的衣摆,凄凄艾艾的恳求道:“代王!臣妾真的从未做过那样的事情,是他们唆使人诬陷臣妾...臣妾、臣妾是清白的!代王!请您明察!”

宁铮低下头,面无表情的瞥了王氏一眼,伸手便是一巴掌,狠狠的摔在王氏那白皙的脸侧,映出了一个清晰且鲜红的印子。

他冲着她呵斥道:“混账!事情已经闹成如今这样,你还敢在这里咬死不放?寡人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贱妇!寡人今日便写休书给你。明日你便收拾东西离开京城,返回琅邪本家吧!”

王氏满脸震惊的盯着宁铮看,似乎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一阵心悸,不知眼前郎君所说之言到底是真是假。她害怕极了,抓着宁铮衣摆的手滑落下来,顺势跌坐在地上,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代王当真要如此绝情吗?臣妾侍奉您多年,就算大王不顾及夫妻情分...也应当顾忌明远那孩子的脸面啊!他已成年...若此时得知她的母亲被休,日后、日后您要他如何在淮国立足啊?”

王氏失声哭泣着,口中断断续续说着央求之语,一脸悲切。

宁铮却冷哼道:“如今,你倒是跟寡人提及明远的将来了?当初你做出这等令人厌恶的卑鄙之事时,怎么没有想到今日?寡人且告诉你!今日太子出面,此事能够妥善解决的唯一之法,便是休了你!”

王氏瞧着他漆黑深邃的眼眸,看不透他到底是什么心思,更不知他此刻的真实情绪究竟如何,只觉得心里没由来的慌张,她甚至觉得宁铮此次是当了真,为了平息物议,稳住朝堂,堵住魏帝与太子的嘴....他要将她弃了。

王氏心生绝望,双目含泪道:“您就不肯相信臣妾一次么?”

宁铮不愿再与她多说,直接转身朝向太子道:“衡儿,寡人如此处置王氏,你可还满意?”

宁无衡顿住声,没有立刻回答。

那阶上立着的中年郎君眉眼之间带着丝丝点点的笑意,似乎就等着少年开口说话,且不论他说什么,都有法子应对如宜。

太子知晓,宁铮用言辞给他挖了一个庞杂深邃的陷阱,就等着他如猎物般乖乖的跳进去。

宁铮所问之语,不论太子如何回答,都会引起朝野非议。

若他应承宁铮所说,令其休弃王氏,那么便算是彻底与琅邪王氏一脉为敌,从此之后再无修复之可能。且他这样做,定会引得朝中淮王一党的众臣争论不休,参他逼迫宗亲、不顾子孙血脉之情谊,毫无君子之仪礼。

但倘若他适度止步,让宁铮收回休弃之言,那么朝中那些中立自保的臣子们则会觉得他软弱无能,不可遮挡风雨,不能同舟共进。那么他在朝野之中便会失去大半的人心。宁无衡冷眸凝起目光,沉寂了片刻,不慌不忙的扬起微笑道:“叔祖父言之过重了,就算婶祖母再如何犯错,亦是太皇祖父为您赐下的婚约。衡儿怎有资格议论此事?”

“诶?你是太子,国家大事都能由你来主持,寡人的淮国归属大魏,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作为储君,你自有权力插手藩国政务。”宁铮阴阳怪气的说着,嘲讽太子不敢多加置喙此事。

宁无衡却不恼,反而镇定自若道:“叔祖父既然这样说,本宫确实应当付起应尽的职责。只是...本宫觉得,事至此,也不能伤了皇族与琅邪王氏的和气。婶祖母毕竟嫁入淮国多年,又为皇室繁衍了子嗣,就算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若真的休弃她,亦会损害叔祖父的清誉。”

宁铮挑眉继续问道:“那么,衡儿究竟是何意?你难道不欲寡人将王氏休弃么?”

宁无衡弯着唇,和缓一笑道:“叔祖父,何至于此?本宫虽要做表率,却也没想要将婶祖母逼入绝境。”

宁铮凝望着那少年郎眸中深不见底的笑意,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详之感:“哦?你既如此说,寡人倒是好奇,你到底要怎样处置王氏?”

太子定了定,轻声说道:“其实事情也算简单,若叔祖父肯在送狱诏书上画押,送婶祖母去内狱暗牢之中服刑,便也算是依合律法。如此一来,必能平复京城的沸然物议。”

王氏坐在地上,听着宁铮的话本已黯然失神,此刻又闻太子此言,不由惊诧至极:“你要送本宫去内狱暗牢?那是什么地方?本宫怎么能去那里?你疯了么?”

太子沉稳不动,温声和缓道:“内狱暗牢乃是关押罪妇之地,皆是女子官吏看管。婶祖母若肯去服刑五年,便也算是向臣民表态,不论身份多么尊贵,都不可能逃脱律法的处置。这样处置,也不必废除您的王后之位,乃是双赢之道。得失如何,婶祖母心里应当很是清楚吧?”

王氏此刻已有些疯魔,抓住裙角,狠狠的攥在手心里,愤恼至极道:“你做梦!本宫绝不会去那样的鬼地方呆五年!那个地方...乃是专门关押罪妇之地!本宫怎么能与贱人们同住一个屋檐下?”

内狱暗牢乃是大魏女郎以及妇人们最恐慌害怕的地方,那里关押着各地犯了大罪的妇人。虽然此地看守的都是女身官吏,可她们个个身怀绝技,最会折磨人的手段,能使被关押的罪妇们再不敢萌生恶念,直到将她们摧残至发疯发狂才肯罢休。王氏清楚的知晓这其中的关窍,故而反应如此激烈。她不肯被淮王休弃,却更不愿意去内狱暗牢中受尽折磨。

太子淡淡道:“婶祖母,本宫劝你还是早些认罪伏法吧。今日,要么便让叔祖父将你休弃,赶回琅邪王氏,从此之后不可再入京城,亦不可再与常山侯相见。要么,便当着众人的面承下罪行,保住王后之位。”

【三百二十五】处置王氏

他念了一句,没等宁无衡作出反应,便朝身侧的诸多侍卫、仆役与婢女招了招手,命他们都跟着自己回府。顺势将地上坐着的、失魂落魄的王氏也扶起来,带了回去。

朱漆砌红的楠木大门前,本是乌泱泱的站了一群人,宁铮一下令,他们便都乖乖巧巧的跟着打道回府了,不一会儿的功夫,便都没了身影。

只留下太子站在阶下,领着东宫的护卫立在刺眼的阳光下,渐渐青白了脸色。宁铮如此嚣张,已经不止一次,他根本不把东宫放在眼里。

少年郎长呼一口气,压住心中深切的恼怒,强撑住场面,镇定自若的向身边持刀的诸位侍卫说道:“王氏已得到惩处,本宫也不必留在此处。各位,且随着本宫收刀回宫。”

那一群穿着整齐的郎君们朝着站在最中央的小少年拱手作揖,恭敬行礼道:“喏。”

沐云就站在一旁,一声不吭的听着太子与淮王相争,直到最后定下了惩戒王氏的办法,她这才稍稍松下了一口气。此事,本也算是皇族亲眷的家事,她先起插一嘴,是为了维护江呈佳,可若是后头再插嘴议论处置王氏之事,便是尊卑不分,藐视皇威了。

幸好,太子算是个懂事理的人,晓得如何平息朝中众臣的争论,也知道如何安抚江氏一族的愤懑,对那淮王后的处置恰到好处,既不得罪琅邪王氏,也让江氏族人觉得十分公平。

太子转过身,看向沐云,谦逊守礼的揖了揖手,向女郎客客气气的说道:“六皇婶的事情,是皇室对不住江氏。本宫在这里代婶祖母向师母赔罪了...”

这少年向来守礼,沐云浅浅一笑,欠着身子向他恭敬行礼道:“妾身怎担得起太子殿下这一声致歉?反倒是妾身,要感谢殿下大恩...算是替族妹讨回了公道。”

太子鞠着身子,亲自扶起她来,弯唇笑道:“师母何必同我客气。今日天色不早,师母还是快些回去照顾六皇婶吧...若是她转而苏醒,还望师母向东宫报个吉祥信,也好让我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

“至于...师母手中关于婶祖母的那些证据,明日我会亲自命人前往江府来取。您大可放心,我绝不会让江氏族人乃至水阁的江湖兄弟们失望。”

沐云抬头朝少年望去,见他漆黑的眸中熠熠生辉,扬着的笑容也十分真诚,心里便情不自禁的生出一股欣慰之感。江呈轶这两年的调教与引导总算没有白费,这少年如今行事总算有了些章法。

她略点点头,温柔浅笑道:“殿下的安排甚是稳妥,妾身便恭候于府宅之中等待殿下的信使光临寒舍。”

少年轻轻颔首,转身收了长袖,顺其自然的卷到了手腕上方,随即朝身旁的侍卫挥了挥手,便带着数十人马离开了淮王府。

沐云蹲身行礼,不敢有分毫懈怠,面向太子身影作揖时,也顺势低下了脑袋,直到东宫的一行人统统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她才缓缓起身朝那渐成一枚黑点的影子看了一眼。但很快,她便收回了目光,转身朝人群后停着的马匹行去。王氏已得到教训和应有的惩处,她现下只觉得心中堵着的闷气消解了一半,总算好受许多。

该说不说,她心底更记挂的,还是江呈佳的伤势与病情。一想起这个,她就迫不及待的想要驾马回去。于是她紧紧拽住缰绳,用力朝马背上一跳,便调转了马头朝江府的方向奔驰而去。

淮王府门前的巷陌里,霎那间变得安静了许多。台上唱戏的几个大角都不在了,围观在街巷之间的人群也都嚷嚷着无趣散了场。

不一会儿的功夫,原本热闹轻沸的淮王府便陷入了沉寂之中,彻底寂静了下来。

沐云驾马回了江府,从马厩里出来,还没踏入府门,便见宅子里薛四急匆匆的向她跑了过来。她心中略略惊了一下,以为是江呈佳出了事情,便慌里慌张的冲上前去问道:“怎么了?可是阿萝她出事了?”

薛四还未开口,便见女郎如此着急的询问,于是连连摇头道:“非也...女君,姑娘她喝了孙齐医令开的药,现下已经能睁眼开口说话了。”

沐云顿生惊喜,高兴雀跃的跳了起来:“可是真的?!她醒了?”

薛四郑重颔首道:“千真万确,属下怎敢拿这种事同女君你开玩笑?”

沐云一时激动,拔腿便往院落屋舍的方向跑。薛四还没反应过来,女郎便跑得没了踪影,于是他赶忙追了上去,便跑便喊道:“女君!女君...属下还有一桩事要说。今日协助女君拿到证据的城小郎君,此刻正在正厅等候着,您不若先去招待一下,再回碧棠斋看姑娘?”

沐云瞬间刹住了步伐,转头朝那小郎君望去,瞪着眼说道:“您怎么也不早说?叫客人如此久等,岂不是我们失了礼数?快!快!还是先带我去见城小郎君吧。”

薛四连着“诶”了几声,疾步行至沐云身前,引着她去了正厅。跨过院中的绿水红桥,通向的即是别具一格的厅堂。城勉就在那厅里坐着,倚在木轮上,挺直着身子,极其端庄舒雅。

郎君一袭白衣,宽大飘逸,纤瘦修长的身型在白绸之间隐隐的透着,笼在薄如蝉翼的衣纱中,宛若天上降世的神仙,清丽脱俗。他转身看来,一双杏眼淡淡眯着,虽眸中没有光芒,却在他那俊秀舒朗的脸庞上透出一股莫名的温和。

沐云一眼望去,心里已浮现出八个字:疏阔男儿、清风玉树。

她不由得感叹,如此干净整洁的一个小郎君,竟然遭受上天如此不公的待遇,令其失明残疾,终身不得离开那木轮半步。

她勾着笑容,高声唤道:“还请城小郎君恕罪,我来晚了...让你久等了。”

城勉落落大方的应了一声:“江夫人客气了...在下多等片刻并无妨碍。还是淮王府的事情更为要紧。”

沐云慢慢道:“还要多谢城小郎君的主意才是,否则今日,根本不可能让摄政淮王松口处置王氏。”

城勉低低笑了一声道:“在下只是略尽薄力,并不算得上帮忙,只要睿王妃能脱离苦海,在下也算是做了一桩积德的事。”

沐云忍不住夸赞道:“小郎君也未免太过谦逊,若非是你,我家姑妹恐怕就要被那王氏欺辱致死了...也幸亏有你,才能让恶人终有恶报。小郎君的计谋实在精妙,便是连我也没有想到,要先去请太医院的苏筠苏太医前来府上诊治小妹的病情写下陈词书。

且,我们也不甚清楚小妹在淮王府中毒之事,若非你一力筹谋,及时查到了那王氏与江湖药客买卖秘药的证据,又寻来了证人,我根本不可能助太子殿下扳回这一局,让那淮王后吃此大亏。”

方才,她在淮王府前拿出的所有证据,都是她临行前,城勉命人送至江府的。这些东西,至关重要,乃是处置王氏的最佳利器。偏偏,城勉在一天一夜之间,便顺藤摸瓜聚齐了所有证词、证物与证人,速度之疾令人惊叹。

眼前的这个儿郎绝不是可以任意轻视之人。

沐云道:“城小公子的大恩大德,我们江氏必定铭记于心,绝不忘怀。”

城勉朝她礼貌的点了点头:“江夫人不必客气,我与令夫也算是至交知己。我父亲也十分重视他,如今陛下倚重江氏,城市也应当与你们同仇敌忾,理应相互帮忙。”

“只是...在下现在前来,是想来探望一下睿王妃,也不知殿下她...是否方便?”他又说了这么一句,慢慢的仰起头,循着沐云发出声的地方望去,满面真诚。

沐云愣了愣,只觉得奇怪,她默了声,静静的凝视着城勉,总觉得这小郎君对待她家阿萝,好像格外的不一样。

城勉听着身前的女郎忽然没了动静,不由皱起了眉头疑惑起来,于是低声浅浅问道:“江夫人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还是说...王妃她此刻还没有苏醒?在下方才听见汝府之上的下属来报,说是王妃已经睁眼,便以为她醒了...若她仍然昏睡着,那还请江夫人饶恕在下唐突之罪。”

他言语之间无时无刻不带着一股如沐春风的柔和,给人一种舒心阔朗之感,辞句也十分得体,从不会使人生厌。

沐云摇摇手,急忙说道:“城小郎君前来探望我家姑妹,自是出于好意,怎会是唐突?只是...她如今刚刚苏醒,恐怕也没什么力气见客。不如待她好些,我亲自陪她一起,前往城府好生向您致谢?”

城勉听着她话中之意,便知自己今日应当是见不到江呈佳了,于是眸中落下失望,低头沉默一番道:“江夫人说得这是哪里话。请您千万莫要耗费此等虚礼,且让王妃好生养伤吧...”

【三百二十六】事情原委

沐云盯紧他的一举一动,心底生出一个疑惑,启声轻轻问道:“城小郎君...冒昧唐突问一句,您究竟为何要如此相帮我家姑妹?若说是同仇敌忾...您对我家姑妹也太过关心了些?”

城勉怔了怔,一时之间答不出什么话来,他愣了许久才道:“在下...曾蒙受睿王妃相助,且以为其乃真性情人也。这世上,有情有义之人已不多了...在下能保一个是一个,只是这样而已。”

只是这样。

城勉说出这话,自己都无法劝服自己,明明心底已经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却不想承认。罗敷有夫,使君有妇。他与她这辈子终究是不可能的,这份爱慕,城勉只能深藏于心中不敢触碰。

沐云看出了他的异常,低下眸子思量片刻,开口说道:“城小郎君,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城勉略略抬起眸光朝她望去,柔声问道:“江夫人想说什么?”

沐云琢磨了一番道:“这世上的好女郎,不仅仅只有一个。年少时的期遇并非一定要奉为明珠。小郎君不妨将这样的相识视为一场繁花似锦的梦。梦若醒了,就不必再去留恋。郎君日后,必然是康庄大道,总还会有更好的风景等着您去欣赏,便将这不切实际的梦,忘了吧?”

她隐晦的说着,暗中劝说城勉不要动那不该有的心思。

城勉本就聪慧,沐云的话,他一听就懂。这郎君苦笑一声,拱手作揖道:“江夫人说得极是,在下受教了。”

沐云静静的凝望着他,收住一口气,不由得感叹一声。

城勉有些窘迫、更有些失望伤怀,他迫切的想要快些离开这里,于是向沐云恭敬尊了一礼道:“今日在下前来府上叨扰,实在是失了礼仪,还望江夫人莫要见怪。时候不早了,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便自行滚着木轮朝来时的那条平稳小路行去。沐云微微蹙了蹙眉尖,遂转头朝堂厅里候着的小厮招了招手,命他追上去,帮着城勉推着木轮离开府苑。

这女郎望着城勉的背影,总有种莫名的惆怅笼罩在心头。城勉对江呈佳的那份爱慕与欢喜,早已注定了他的结局,卑微、求无所得,最终凄凄切切、怀抱遗憾度过一生。

沐云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她愈发的感叹惋惜。

此时,谁也不知,在即将显现的乱世之中,这个清风明月般的疏阔男儿,终是为了自己所信奉的忠义以及他所心悦的女郎,付诸牺牲了一切,谁也没能阻止他那注定悲惨的命运。

艳阳挂在万里无云的空中,普照大地,将万物笼罩在光芒之间。

沐云立在堂中,渐渐收回了神,转脚便往碧棠斋奔去。

“阿萝?阿萝!”她还没有踏进屋舍,在走廊上便迫不及待的喊起江呈佳的名字。

沐云欢喜的奔入屋中,掀开帘子,一眼瞧见那靠在锦衾上、正虚弱喘气的女郎,大好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虽说江呈佳已经苏醒,但如今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不禁让沐云大为伤怀。

她心中沉痛,总觉得是自己造成了如今的这一切,若她能早点察觉江呈佳在淮王府内的为难之处...

沐云落下眸子,低垂着脑袋,满心沉沉。

江呈佳枕在绸面软褥上,斜抬着眼睛,朝床边奔过来的女郎望去。一个多月不见沐云,此刻终于得以相见,江呈佳心中生出一阵狂喜来,她道:“阿依,怎么不过来?你我许久不见了。你也不过来抱抱我么?”

她虽然虚弱,但眼下似乎还有力气说话,言语之间也并没有磕磕巴巴、断断续续。

沐云鼻子一酸,一时冲动,很想冲上去抱住她,可却抑制住了那股情绪。

她站在床边,一动不动,默默凝望了江呈佳一会儿,便开始抹眼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说过的,你再也不会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可是你又食言了。阿萝,你总是这样,但凡是有关你身体健康的承诺,你从来不遵守。”

江呈佳无奈道:“我已经...很努力的照顾自己了。可,那淮王后实在心黑手狠,我又能如何呢?若是我未曾中毒,根本不可能让他们有害我的机会。可...那王氏狡诈奸猾之处就在此。她先悄无声息的摧毁我的身体,叫我有心无力,再以年谦之事污蔑于我,顺理成章将我带走囚禁...用那些细碎可怕的功夫折磨我。

阿依,实话实说,我真的尽力不再逞强了。这一次,若非我及时的自封丹田心脉,恐怕那毒素早已将我的五脏六腑侵蚀个干净了。那我...才算是真的没命再见你了。”

沐云听着她淡淡的诉说着自己的遭遇,心中又是一阵难过,胸口揪着般刺痛:“无论怎样也罢,还好,总算是将你救了出来。那王氏,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报应,只可惜...那欺辱你的婢女,我无法插口处置...否则我必要将她碎尸万端方能解心头大恨。”

江呈佳深呼一口气,捂着发闷的胸口道:“不需你出手,那女婢我自会亲手收拾。”

沐云瞥她一眼,还是觉得生气,又啰啰嗦嗦的数落道:“你啊!在淮王府中如此难捱,为何还要这样倔脾气的不肯向府外人通报?你所写的那封保命书,我竟是在你出事的十天后才收到的。那帮子混账,居然半点眼力见也没有。”

江呈佳朝她望去,遂而又向身边侍候的婢女、仆役们扫视了一圈,忽然寂然不语。

沐云见她神色有异,便知她有话要说,于是立即屏退左右,只留下孙齐一人在旁侍候,这才上前轻声问道:“难道说...这是你故意安排的?”

江呈佳有气无力的点点头,稍稍撑起了身子,从怀中掏出了一卷帛书,递给了沐云,浅声说道:“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沐云一脸狐疑的接过那卷帛书,敞开来仔细读了读,便觉得一阵心惊:“这、这竟是付博近年来,用次等军械调换锻造司里的优等军械充作私用的证据?”

江呈佳嗯了一声道:“我是为了此物,才会留下来的。另外...城小郎君有没有将一卷淮王后私下命令死士向一名江湖药客购买烈毒秘药的证词卷宗交给你?”

沐云恍然大悟道:“那证词,竟是你得来的?我就说...城勉怎么可能在一天一夜之间,便将人证物证都查了个水落石出?原是你的安排?”

江呈佳摇摇头道:“也并非是我查出来的,只是这卷宗确实是我亲手交给城小郎君身边的那位随行护卫唐曲的。”

“不是你查出来的?那...是谁?”沐云愕然,心中升起一阵好奇。

江呈佳道:“淮王府内,有沈夫子暗中安插的眼线,此人奉沈夫子之命,暗中护我周全。亦是他,发现淮王后密谋毒害我的事情,并早早的着手准备调查了。若非如此,怎能取到这关键性的证词与证物?”

沐云惊叹道:“那沈夫子,实在是个人物,竟如此厉害,叫人不得不佩服。他怎会晓得,淮王后会强迫你住进淮王府,并刁难于你?”

江呈佳摇摇头,眼底亦是一片钦服:“我不知他到底是如何算中的,或许这些年他一直跟在宁铮身边,早已看透了淮王与淮王后的本性,才会如此了如指掌吧。总之,若非沈夫子的人暗中相助,我恐怕确实没命活到今日。”

沐云讶异之余,更多的是庆幸,好在沈攸之在王府之中留了人手,否则但凡江呈佳出事,她必然后悔内疚一辈子不得解脱。

“对了...虽说你才将将醒来,不宜阅览文书,但...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你夫君的家书,你需早些看了为妙。”沐云想起这桩事来,便从衣袖中拿出了一封叠的整整齐齐的信,递给了江呈佳。

这封信,她已经揣了有整整三日了,总想着要快些送到江呈佳手里,眼下终于给了出去,才令她微微松了口气。

江呈佳一听是宁南有来信,一双眸子顿时闪起亮光来:“二郎来信了?”

她瞬间来了精神,撑着自己发软的身体,接过那信件,迫不及待地拆开来阅览。一见那苍劲有力的笔锋,她的眸中便忍不住湿润起来。

江呈佳本是欣喜若狂的读着这封信的,可读着读着,却慢慢的压平了唇角,脸色垮了下来。

沐云看着她原本的笑容慢慢消失,不禁觉得奇怪,上前两步关切的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此刻,榻上躺着的女郎脸色苍白如纸,仿佛收到了什么天大的刺激。

沐云只觉得惊诧,想要探过头去看那封书信的内容,这女郎却紧紧攥在手中,遮掉了大半部分的字。沐云急切的问道:“到底怎么了?难道睿王在边境出了什么事么?阿萝?你这样是如何?别吓我?”

【三百二十七】得知怀孕

江呈佳嗯了一声道:“我是为了此物,才会留下来的。另外...城小郎君有没有将一卷淮王后私下命令死士向一名江湖药客购买烈毒秘药的证词卷宗交给你?”

沐云恍然大悟道:“那证词,竟是你得来的?我就说...城勉怎么可能在一天一夜之间,便将人证物证都查了个水落石出?原是你的安排?”

江呈佳摇摇头道:“也并非是我查出来的,只是这卷宗确实是我亲手交给城小郎君身边的那位随行护卫唐曲的。”

“不是你查出来的?那...是谁?”沐云愕然,心中升起一阵好奇。

江呈佳道:“淮王府内,有沈夫子暗中安插的眼线,此人奉沈夫子之命,暗中护我周全。亦是他,发现淮王后密谋毒害我的事情,并早早的着手准备调查了。若非如此,怎能取到这关键性的证词与证物?”

沐云惊叹道:“那沈夫子,实在是个人物,竟如此厉害,叫人不得不佩服。他怎会晓得,淮王后会强迫你住进淮王府,并刁难于你?”

江呈佳摇摇头,眼底亦是一片钦服:“我不知他到底是如何算中的,或许这些年他一直跟在宁铮身边,早已看透了淮王与淮王后的本性,才会如此了如指掌吧。总之,若非沈夫子的人暗中相助,我恐怕确实没命活到今日。”

沐云讶异之余,更多的是庆幸,好在沈攸之在王府之中留了人手,否则但凡江呈佳出事,她必然后悔内疚一辈子不得解脱。

“对了...虽说你才将将醒来,不宜阅览文书,但...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你夫君的家书,你需早些看了为妙。”沐云想起这桩事来,便从衣袖中拿出了一封叠的整整齐齐的信,递给了江呈佳。

这封信,她已经揣了有整整三日了,总想着要快些送到江呈佳手里,眼下终于给了出去,才令她微微松了口气。

江呈佳一听是宁南有来信,一双眸子顿时闪起亮光来:“二郎来信了?”

她瞬间来了精神,撑着自己发软的身体,接过那信件,迫不及待地拆开来阅览。一见那苍劲有力的笔锋,她的眸中便忍不住湿润起来。

江呈佳本是欣喜若狂的读着这封信的,可读着读着,却慢慢的压平了唇角,脸色垮了下来。

沐云看着她原本的笑容慢慢消失,不禁觉得奇怪,上前两步关切的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此刻,榻上躺着的女郎脸色苍白如纸,仿佛收到了什么天大的刺激。

沐云只觉得惊诧,想要探过头去看那封书信的内容,这女郎却紧紧攥在手中,遮掉了大半部分的字。沐云急切的问道:“到底怎么了?难道睿王在边境出了什么事么?阿萝?你这样是如何?别吓我?”

江呈佳此刻,笑不是笑、哭也不是哭,眼底透出一片苦涩,靠在枕榻上无奈叹息。

沐云见她始终不说话,性子便急切起来,从她手中一把夺过书信,展开来阅看,一口气读到底,也大惊失色的瞪圆了双眼:“南阳公主...南阳公主竟然怀孕了?”

江呈佳闭上双眼,抿住干涩发白的嘴唇,无力至极。

沐云结结巴巴道:“虽说、虽说这是付郎君的孩子...可宁昭远说的是什么话?他竟要认这个孩子为亲生骨肉?让他以睿王长子的名义诞生?这算什么?他拿你当什么了?”

江呈佳深深的提起一口气,双手捂着胸口,紧紧的蹙起了眉头。

沐云气恼至极的说道:“我实在是不能理解。宁南忧到底再想什么?他一直骗着李氏,叫李氏呆在他身边也就罢了,我姑且以为他是为了南阳与下邳的军权,为了将来事所谋划。可是...李氏与付沉所犯下的错,为何他也要一并承担?他到底...将你放在什么位置?若李湘君诞下睿王长子,那么将来你与他的儿子呢?他答应此事的时候,可有想过这个问题?”

“阿依,莫说了。”女郎脸上露出烦躁之意,“他这样做也无可厚非。付沉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如今阴差阳错间犯下这种不可挽回的错误,他又能怎么办?总不能拒绝伸出援手?”

她嘴上替宁南忧说情,可表情却很是不耐:“李氏...心计太重,付沉算是替二郎挡了一劫。由此便随他的便吧。”

沐云却不肯,不依不饶道:“可是...我就是看不惯。为了兄弟之谊,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莫不是...他其实对那李氏还有些当年的情谊在心里?”

“阿依!”江呈佳睁开眼,眸间多了丝恼,渐渐躁郁道:“莫要再说了!我不愿听这些。”

沐云马上止了话语,不敢再往下说,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榻上女郎沉寂片刻,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态度有些过激了,于是又极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我方才并非有意。阿依,你也莫要生气。”

沐云摇摇头,全无责怪之意:“也是我的不对,明明晓得这些事最戳你心窝,却还要口无遮拦。阿萝,你别多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样,淮王会更相信你与睿王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将来也更有益于利用南阳与下邳的军兵。”

明明,方才沐云不是这样说的,仅仅片刻时间,她便改换了口吻,尽心尽力的安慰江呈佳。这令倚在枕头上的女郎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烦的也并非李氏怀孕之事。我晓得那孩子绝不是昭远的,他待我始终如一,并未变过。我信他,更信我自己。

我烦的是...将来李氏定会处处借用这孩子的名义接近昭远。更令人恼的是,即便将来大事即成,当年的旧案沉冤得雪,天下归一平定,李氏也有可能用孩子缠着他。我一想到这个,便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沐云眨眨眼,遂凑上前去道:“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将这李氏送到偏远的地方去拘着。绝不会让她打扰你们小两口。”

江呈佳无奈道:“你说得倒是容易?且暂不知付沉到底是什么想法,便说李氏...在魏家似乎还有一个女儿,你叫那孩子怎么办?虽说她不是个好母亲,但我也不愿做这个恶人,叫她们母女分离。”

沐云第一次听说李湘君在魏家有个女儿,满脸惊讶道:“她竟有个女儿?”

江呈佳点头:“我也是...让人去细细打听,才得知的。只是那孩子一直养在深闺,所以甚少有人晓得。”

沐云无奈道:“这女子也是狠心,竟就这么抛下自己的亲骨肉,如此不要面皮的追着另一个男人到处跑?”

听着她的话,江呈佳情不自禁笑出声来:“你这话说的...她也未必就完全抛下了。我派去打听的人说,她对那孩子倒是衣食无忧的供着,也护得跟个宝贝似的。可,她不常回魏家,魏漕去世后,她一直住着南阳公主府。这孩子即是魏家人,自不可能同她住到公主府去。

魏氏,除了当年的大司马魏漕之外,便是一群乌合之众,那孩子的叔父伯母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盯着她手里的魏氏财权以及她娘手里的掌家大权,一有机会定是明枪暗箭不断施展...如此魔窟,那孩子也着实可怜,若再没了李氏的庇护,恐怕会活得更加困难。不论怎样,长辈间的恩怨,还是莫要牵扯到下一辈身上了。”

沐云摆摆手,嘀嘀咕咕道:“你说了这么一大堆,看来是想这么轻易放过李氏了...”

江呈佳抬眸,懒懒的看她一眼道:“你且看我是这样的人么?我只说不动李氏在魏家的地位,可没说过就这样轻飘飘的放过她。李氏...迟早要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沐云不懂她所说之意,一脸古怪道:“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江呈佳眼中淡漠:“阿依,夺走李氏的权位,未必就能击垮她。但,若让她一点一点的知晓,她所期盼的根本就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岂不是比夺走她手中之权还要令她难熬?”

沐云看了她许久,忽然领悟道:“你是说...宁南忧?”

江呈佳压平唇角道:“昭远他,一直以为李湘君是为了将来的权势,才会选择与他重归于好,想要借用往年情谊留住他得到更大的利益。可...我却看得很清楚,李氏对昭远的情意,并不比我浅,甚至还要更甚几分。她绝不是只为了将来的权势。她盼着昭远起事称帝,她能够顺杆子爬上去成为皇后,可她更盼着他能够回心转意,像从前那般待她。”

“所以,与其将她送离京城,放置偏远之地拘禁,还不如让她尝尽撕心裂肺的滋味,对情爱彻底死心。”

她这样说着,眸中愈发冷寒。

沐云看着,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细细品味其中之意,觉得江呈佳这法子确实比夺走李氏眼下拥有的一切要残酷百倍。江呈佳嗯了一声道:“我是为了此物,才会留下来的。另外...城小郎君有没有将一卷淮王后私下命令死士向一名江湖药客购买烈毒秘药的证词卷宗交给你?”

沐云恍然大悟道:“那证词,竟是你得来的?我就说...城勉怎么可能在一天一夜之间,便将人证物证都查了个水落石出?原是你的安排?”

江呈佳摇摇头道:“也并非是我查出来的,只是这卷宗确实是我亲手交给城小郎君身边的那位随行护卫唐曲的。”

“不是你查出来的?那...是谁?”沐云愕然,心中升起一阵好奇。

江呈佳道:“淮王府内,有沈夫子暗中安插的眼线,此人奉沈夫子之命,暗中护我周全。亦是他,发现淮王后密谋毒害我的事情,并早早的着手准备调查了。若非如此,怎能取到这关键性的证词与证物?”

沐云惊叹道:“那沈夫子,实在是个人物,竟如此厉害,叫人不得不佩服。他怎会晓得,淮王后会强迫你住进淮王府,并刁难于你?”

江呈佳摇摇头,眼底亦是一片钦服:“我不知他到底是如何算中的,或许这些年他一直跟在宁铮身边,早已看透了淮王与淮王后的本性,才会如此了如指掌吧。总之,若非沈夫子的人暗中相助,我恐怕确实没命活到今日。”

沐云讶异之余,更多的是庆幸,好在沈攸之在王府之中留了人手,否则但凡江呈佳出事,她必然后悔内疚一辈子不得解脱。

“对了...虽说你才将将醒来,不宜阅览文书,但...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你夫君的家书,你需早些看了为妙。”沐云想起这桩事来,便从衣袖中拿出了一封叠的整整齐齐的信,递给了江呈佳。

这封信,她已经揣了有整整三日了,总想着要快些送到江呈佳手里,眼下终于给了出去,才令她微微松了口气。

江呈佳一听是宁南有来信,一双眸子顿时闪起亮光来:“二郎来信了?”

她瞬间来了精神,撑着自己发软的身体,接过那信件,迫不及待地拆开来阅览。一见那苍劲有力的笔锋,她的眸中便忍不住湿润起来。

江呈佳本是欣喜若狂的读着这封信的,可读着读着,却慢慢的压平了唇角,脸色垮了下来。

沐云看着她原本的笑容慢慢消失,不禁觉得奇怪,上前两步关切的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此刻,榻上躺着的女郎脸色苍白如纸,仿佛收到了什么天大的刺激。

沐云只觉得惊诧,想要探过头去看那封书信的内容,这女郎却紧紧攥在手中,遮掉了大半部分的字。沐云急切的问道:“到底怎么了?难道睿王在边境出了什么事么?阿萝?你这样是如何?别吓我?”

江呈佳此刻,笑不是笑、哭也不是哭,眼底透出一片苦涩,靠在枕榻上无奈叹息。

沐云见她始终不说话,性子便急切起来,从她手中一把夺过书信,展开来阅看,一口气读到底,也大惊失色的瞪圆了双眼:“南阳公主...南阳公主竟然怀孕了?”

江呈佳闭上双眼,抿住干涩发白的嘴唇,无力至极。

沐云结结巴巴道:“虽说、虽说这是付郎君的孩子...可宁昭远说的是什么话?他竟要认这个孩子为亲生骨肉?让他以睿王长子的名义诞生?这算什么?他拿你当什么了?”

江呈佳深深的提起一口气,双手捂着胸口,紧紧的蹙起了眉头。

沐云气恼至极的说道:“我实在是不能理解。宁南忧到底再想什么?他一直骗着李氏,叫李氏呆在他身边也就罢了,我姑且以为他是为了南阳与下邳的军权,为了将来事所谋划。可是...李氏与付沉所犯下的错,为何他也要一并承担?他到底...将你放在什么位置?若李湘君诞下睿王长子,那么将来你与他的儿子呢?他答应此事的时候,可有想过这个问题?”

“阿依,莫说了。”女郎脸上露出烦躁之意,“他这样做也无可厚非。付沉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如今阴差阳错间犯下这种不可挽回的错误,他又能怎么办?总不能拒绝伸出援手?”

她嘴上替宁南忧说情,可表情却很是不耐:“李氏...心计太重,付沉算是替二郎挡了一劫。由此便随他的便吧。”

沐云却不肯,不依不饶道:“可是...我就是看不惯。为了兄弟之谊,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莫不是...他其实对那李氏还有些当年的情谊在心里?”

“阿依!”江呈佳睁开眼,眸间多了丝恼,渐渐躁郁道:“莫要再说了!我不愿听这些。”

沐云马上止了话语,不敢再往下说,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榻上女郎沉寂片刻,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态度有些过激了,于是又极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我方才并非有意。阿依,你也莫要生气。”

沐云摇摇头,全无责怪之意:“也是我的不对,明明晓得这些事最戳你心窝,却还要口无遮拦。阿萝,你别多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样,淮王会更相信你与睿王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将来也更有益于利用南阳与下邳的军兵。”

明明,方才沐云不是这样说的,仅仅片刻时间,她便改换了口吻,尽心尽力的安慰江呈佳。这令倚在枕头上的女郎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烦的也并非李氏怀孕之事。我晓得那孩子绝不是昭远的,他待我始终如一,并未变过。我信他,更信我自己。

我烦的是...将来李氏定会处处借用这孩子的名义接近昭远。更令人恼的是,即便将来大事即成,当年的旧案沉冤得雪,天下归一平定,李氏也有可能用孩子缠着他。我一想到这个,便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沐云眨眨眼,遂凑上前去道:“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将这李氏送到偏远的地方去拘着。绝不会让她打扰你们小两口。”

江呈佳无奈道:“你说得倒是容易?且暂不知付沉到底是什么想法,便说李氏...在魏家似乎还有一个女儿,你叫那孩子怎么办?虽说她不是个好母亲,但我也不愿做这个恶人,叫她们母女分离。”

沐云第一次听说李湘君在魏家有个女儿,满脸惊讶道:“她竟有个女儿?”

江呈佳点头:“我也是...让人去细细打听,才得知的。只是那孩子一直养在深闺,所以甚少有人晓得。”

沐云无奈道:“这女子也是狠心,竟就这么抛下自己的亲骨肉,如此不要面皮的追着另一个男人到处跑?”

听着她的话,江呈佳情不自禁笑出声来:“你这话说的...她也未必就完全抛下了。我派去打听的人说,她对那孩子倒是衣食无忧的供着,也护得跟个宝贝似的。可,她不常回魏家,魏漕去世后,她一直住着南阳公主府。这孩子即是魏家人,自不可能同她住到公主府去。

魏氏,除了当年的大司马魏漕之外,便是一群乌合之众,那孩子的叔父伯母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盯着她手里的魏氏财权以及她娘手里的掌家大权,一有机会定是明枪暗箭不断施展...如此魔窟,那孩子也着实可怜,若再没了李氏的庇护,恐怕会活得更加困难。不论怎样,长辈间的恩怨,还是莫要牵扯到下一辈身上了。”

沐云摆摆手,嘀嘀咕咕道:“你说了这么一大堆,看来是想这么轻易放过李氏了...”

江呈佳抬眸,懒懒的看她一眼道:“你且看我是这样的人么?我只说不动李氏在魏家的地位,可没说过就这样轻飘飘的放过她。李氏...迟早要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沐云不懂她所说之意,一脸古怪道:“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江呈佳眼中淡漠:“阿依,夺走李氏的权位,未必就能击垮她。但,若让她一点一点的知晓,她所期盼的根本就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岂不是比夺走她手中之权还要令她难熬?”

沐云看了她许久,忽然领悟道:“你是说...宁南忧?”

江呈佳压平唇角道:“昭远他,一直以为李湘君是为了将来的权势,才会选择与他重归于好,想要借用往年情谊留住他得到更大的利益。可...我却看得很清楚,李氏对昭远的情意,并不比我浅,甚至还要更甚几分。她绝不是只为了将来的权势。她盼着昭远起事称帝,她能够顺杆子爬上去成为皇后,可她更盼着他能够回心转意,像从前那般待她。”

“所以,与其将她送离京城,放置偏远之地拘禁,还不如让她尝尽撕心裂肺的滋味,对情爱彻底死心。”

她这样说着,眸中愈发冷寒。

沐云看着,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细细品味其中之意,觉得江呈佳这法子确实比夺走李氏眼下拥有的一切要残酷百倍。

【三百二十八】小郡风雨

廖云城眼底一片不屑,实在不愿理她,几步重新走回内室,守着受伤的郎君再不肯离一步。

李湘君疾冲冲的越过门槛,小步跑到床榻旁,望着宁南忧浑身血淋淋地躺在软席上,眼眶里瞬间浸满了泪水,她捂着嘴唇,肩头颤动着,隐隐的啜泣起来。

武将耳边听见了女郎的哭声,忍不住皱住了眉头,满脸厌恶的低下了头。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付沉才带着医师匆匆忙忙的赶来,他身上的伤还未好全,此刻一番奔跑,只觉得伤口撕裂般的疼。他撑不住痛意,踉踉跄跄停下,喘了好几口气,对后面跟着的医师们说道:“两位郎君且先去雅间吧,睿王殿下正等着呢!不必管在下如何。”

那两个医师点点头,便朝屋舍中奔去。

付沉捂着胸口的伤,缓了好一会儿才忍了下来。他一步一步步履蹒跚的走过去,额上疼出细汗。付沉绕过屏风入内,便瞧见李湘君早早的来了这里,正梨花带雨的哭着。

他叹了一声,眸光落在女郎的肚子上,手边拽着帷帐的薄纱,勉强支撑着说道:“公主怎么在这里?男儿朗受了重伤,血气森森的难免叫人害怕,万勿惊着您。”

李湘君一眼也没瞧他,双目直勾勾的盯着宁南忧瞧,哽咽着答道:“无妨,本宫就在这里,若不看着他,本宫不放心。”

付沉轻轻喘了两声,听着她的话,颇有些无奈。他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默了声,将目光从那女郎身上收回,转到了床榻间。

医师为宁南忧把了脉,心惊胆颤的擦了擦额上的汗,有些哆嗦的说道:“睿王殿下这伤,实在太重,需快些将刀拔出,剜去沾上铁锈且腐坏了的肉,早早的缝合才行。”

付沉担忧的皱起五官,口中干涩的说道:“既然知晓该如何救治,便请医师快些动手,免得耽误了病情。”

那诊脉的医师却支支吾吾说道:“付大人...并非小人推脱,只是...小人对这剜肉之术实在不精,害怕轻易动手反而害了睿王殿下...加重他的伤势。况且,殿下胸口插着的这把冷刃早已没了剑柄,就算小人能拔除,也没有任何着力点啊...”

廖云城见状,心里焦急道:“那该如何是好?这刀刃插得如此之深,再不拔除,难道就看着殿下死么?”

医师被他一声厉吼吓得晕头转向,浑身发抖的伏跪在地上连连叩拜道:“将军息怒...小人不是不愿救殿下,实在是...技艺不精、无能为力啊。”

付沉拽紧了帷帐上的纱帘,敛着脸色,神情不安的低下头。他想了许久,就在众人都寂然不知所措时,突然出声道:“既如此,便用长箭插入刀刃尾部露出的小孔中,试试看可否借力拔出来。”

廖云城愕然抬头:“付郎君,这如何使得?若弄得不好...恐怕会让主公的伤势更加严重...”

付沉果断道:“你若不想让他死,就不要说这么多。”他转过头对医师问嘱咐道:“就按照我说的法子来。”

医师们一时怔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付沉招呼人取来了一柄羽箭。

小厮将羽箭递到他们手中,两位医师便相互对视了一眼,颤颤巍巍的倾着身子,在宁南忧身上的伤口中寻找那刀刃的柄洞。

他们二人磨磨蹭蹭,摸索了许久也没找到正确的位置。付沉在旁看得心惊肉跳,终是恼怒不过,走上前去,一把推开两个医师,抽走他们手中的长箭,坐到床榻上道:“也罢,且让我来吧。”

付沉握着那长箭箭柄,手掌渗出淋淋汗意。廖云城在旁紧紧盯着,担忧害怕道:“付大人!这法子能行么?主公的伤不可再重了...”

付沉毅然说道:“你若再这么阻挠,就等着看你们家主公性命垂危吧!”

这话说罢,他忍着心中的惧怕之意,将手中羽箭的箭头对准那刀刃的柄洞插了进去,一边扶着宁南忧的手臂,一边稍稍用力将箭头钻进去。

这刀刃在宁南忧的血肉中绞了一下,令他痛得整个人抖了一抖。

付沉放在羽箭上的手禁不住一颤,眼瞧着宁南忧痛得五官扭曲,心中难免不忍。他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命医令在宁南忧背后用木板挡着,抵着些力气,自己则再次握紧羽箭的柄,聚精会神的盯着宁南忧的伤口,一点一点的利用羽箭,将卡在血肉之间的那把断刃抽了出来。

他每抽一分,榻上的郎君便痛得抖一抖。只见宁南忧额上青筋暴起,牙齿却死死磕着唇,哪怕痛不欲生,也不肯哀嚎喊叫。

那刀刃抽离宁南忧身体的瞬间,鲜血便如泉涌般喷了出来,一下子溅到了付沉的脸上。他眨了眨眼,只觉得鼻腔之间尽是血腥气。

医师见状,连忙洗净双手,拿着烙铁等在一旁。

付沉呆呆的坐着,仿佛被那喷射的血迹吓得怔住了神。廖云城见宁南忧胸口的血正频频不断的流出,便连忙扶着付沉到一旁站着,给两个医师腾出了位置。

只见那执刀的医师迅速的剜去了宁南忧伤口上的腐肉,一旁拿着烙铁不断在火炉上锻烤的另一名医师,则掐准时机同他换了位置,拿着烙铁在郎君的胸口狠狠的印下。

宁南忧绷紧全身,喉咙间发出闷哼,挣扎片刻,直接痛晕了过去。

李湘君在旁看着,只会红着双目掉眼泪,其余的什么也做不了。直到医师为宁南忧彻底包好了伤口,她才缓缓的松了一口气,却因这口气松的太急,而一下子冲到脑门,一时不济竟就这么晕了过去。

跟在她身后的明华及时伸出手,将她扶住,惊慌失措的喊道:“公主?公主您怎么了?”

李湘君昏死过去,一旁的廖云城看见,心底不由得一阵无语,腹诽起来:这女郎只会给主公添麻烦,何时才能远离他们,少些做作之态。

付沉好不容易从那血光之中缓神过来,将将抬起眸,便瞧见李湘君紧闭双眼,虚弱的躺在明华的怀中,登时有些心悸,走上前去道:“公主怎么了?”

明华道:“许是因睿王殿下的伤势受了惊,一时撑不住晕了过去。”

廖云城听见此言,忍不住出声嘲讽道:“南阳公主既然害怕这样的场面,又何必非要跟过来一探究竟?如今睿王殿下身受重伤,我们这里哪还抽得出医师为她诊脉,这不是故意给我们殿下找麻烦么?”

明华耳闻如此,瞪大了双眼,上前就要与他争辩,却被付沉挡住了脚步。

只见这郎君走上前,从她怀里横抱起李湘君,居然带着她径直朝房舍外行去。明华目瞪口呆,来不及与那廖云城反驳些什么,便急忙跟了上去。

她忙道:“付小郎君...您身上有伤,倒也不必费力抱我们家公主...”

付沉不说话,忍着伤口的疼痛,双手费力的揽着李湘君的颈部和膝盖,尽量稳步前行,不让怀中女郎感受到一丝颠簸。

明华未注意到他的这些小动作,眼看着楼道里来来往往的兵士们都往这边看,便忍不住说道:“付小郎君...您还是将我们公主放下来吧...这样被旁人瞧见,会传出多少流言蜚语来?”

付沉瞥了那些兵士一眼,低声安慰道:“明华姑娘且放心,如今这酒楼里都是睿王殿下的心腹兵士...他们口风甚紧,绝不会将酒楼里发生的事情透出去半点。”

明华还是有些介意,便毫不客气道:“小郎君,我们公主说了...他不喜欢你,你若这样一味的纠缠也不好。更何况,如今...睿王已经承认我们公主了,您这样岂不是让睿王和公主都难做人?”

付沉勾唇,顿下脚步冷笑一声道:“明华姑娘难道以为我喜欢你们家公主?只是瞧着你们主仆二人在雅室里帮不上忙还要添乱,实在心烦才出以援手的...莫不是姑娘想要让睿王殿下身边的人开口赶你们,才肯罢休?”

他早看出廖云城对李湘君主仆二人的厌恶和不耐烦,为避免两方起冲突,才会先一步将昏迷了的李氏抱走,谁知李氏的这个婢女却对他极为不屑,倒是令他哭笑不得、冷然心烦。

明华被他堵住话语,竟哑了声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付沉再次启步,直接将明华丢在身后,迅速的把李湘君抱回了她自己的厢房,轻手轻脚的放在床榻上,转脚便欲离开。明华过了片刻才追上来,正巧在门口与他撞个满怀,瞧着付沉要走,她又连忙道:“付大人!您难道不留下来照顾公主么?”

付沉皱眉,心有不悦道:“你方才还说...要在下与公主保持些距离,怎么这会儿又替公主挽留在下?明华姑娘,恕在下无法领会你的意思。”

明华压低声音道:“公主昏迷,大人不在意她,难道连她腹中孩子也不顾及了么?睿王殿下已知公主腹中怀了他的孩子...平日里对她多加照拂,若他苏醒之时,瞧见公主如此这般的躺在病榻上,该如何难过?”

【三百二十九】断刃残匕

付沉听了她这话,只觉得滑稽可笑,他清冷至极道:“若说在下刚刚抱着公主回屋,尚可解释说,是因为睿王殿下重伤在榻,暂无人手可以帮忙,在下才会出手援助,即便冒犯了公主,众人也未必会说些什么。可若此刻在下留在公主屋中照拂,传出去便又是另一层意思了。明华姑娘应当明白,男郎留在女郎屋中,哪怕仅仅一刻,也会传来非议。公主既心属睿王,又怎好与旁的男子单独相处超过一刻?”

明华瞪着眼,眼睁睁瞧着付沉拿话噎自己,待他说完,她立即仰着脖子准备反驳,却听付沉又道:“姑娘放心,在下已经派人去寻当日给公主诊出孕脉的医师前来了,她不会有事的。睿王伤重,在下挂心不已,就不久留于此了。”

说罢,眼前的小郎君已提着衣摆跨出了屋舍,扬长而去。

明华脸色发红,气恼的跺了跺脚。正当她因付沉那嚣张的态度烦躁时,榻上的女郎嘤嘤叫出了声,嘴里嚷嚷着问道:“明华,明华...我怎么回来了?殿下呢?他怎么样了?扶我起来,我要再去看看。”

明华见状,连忙扑到床榻边拦住,诚心诚意的劝道:“公主!您莫再去看了,您身子又虚,在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在屋中好生休息,免得让睿王殿下担心。”

李湘君支起身子,舔了舔发干的唇道:“不行,本宫得看着他,他身边若没了本宫,如何能熬过那般非人的痛楚与折磨。”

“公主!”明华略略抬高了音量,“您就算去,也会被付小郎君拦住的。他虽替您办了事,给您肚子的孩儿定了个睿王长子的名分...可是却并不待见您,现在睿王殿下受伤,他更肆无忌惮了。怎会允你继续呆在那里?”

李湘君不禁有些躁怒道:“本宫与睿王的事,与他何干?难道他以为同本宫有过一次肌肤之亲,便可以对本宫如此放肆无礼了么?本宫好歹也是皇帝陛下亲封的公主。”

明华继续添油加醋道:“公主,有些人并非您拿身份压制,他便言听计从的。遇上这事,还需以把柄拿捏方可。”

李湘君冷笑一声道:“想要拿捏付沉还不简单?只要利用本宫腹中这孩儿,便可令他听话。也罢...他若不愿本宫去雅间,本宫便暂且不去了,免得将来昭远醒来,责怪本宫胡闹不懂事。”

她说罢,脸上冷意又忽而收敛,便作出另一副忧切的模样,拉住明华的手说道:“你快去,让人将涪陵郡所有止血疗伤的药材、药粉、药丸通通买过来,给睿王送过去。他那伤口极深,哪怕用烙铁烫过,恐怕也难以完全止住鲜血。本宫实在不放心付沉寻来的两个医师,连伤口拔刀都不会,可见其平庸。这样的人怎能替睿王疗伤?”

“是、是!奴婢这就去办,公主您别着急。您怀有身孕,切不能如此操劳费心。奴婢定会安排妥当的...”明华瞧着李湘君眼下那一片乌青,略心疼起来。

李湘君长叹一口气,便靠在床榻上闭上眼,默默息了声。

另一边,匆匆赶回雅间的付沉,全然不知李湘君主仆二人究竟是如何非议于他的,一心都扑在宁南忧身上,看着他受重伤、不省人事的模样,只觉得焦灼不堪。

廖云城转眼瞧见付沉归来,便拱手作揖,略略弯身行礼道:“付郎君...”

付沉朝他点点头,满面愁容的问道:“他怎么样了?”

廖云城无奈的摇摇头道:“医师们说,状况很不好。这刀刃上还有铁锈,虽然已经尽量摘除,且割去了腐肉...但伤口内壁发炎的状况还是有些严重。”

付沉坐在榻旁盯着昏睡的宁南忧凝神看了片刻道:“袭击你们的那群白衣剑客,可有抓住?”

廖云城听此问询,心中一紧,愧疚的低下头,支支吾吾说道:“属下们无能,未能及时将那些剑客抓住...让他们逃了。”

付沉叹了口气,却并没有责怪,而是安慰他道:“不必自责,我看着今日的那群剑客是有备而来,定是你们查访据点的行踪被人暴露了出去,这才会惹来杀身之祸。”

廖云城握紧腰间的长剑,手指扣在箭柄上,变得发白泛青。

“此事说来说去,还是怪属下没能事先洞察,才会中了幕后之人的圈套,全无防备的跳进今日的陷阱之中。若非主公与付郎君及时反应过来,属下与诸位兄弟,恐怕早已命丧黄泉,魂飞魄散了。”

自一个多月以前,宁南忧发觉涪陵县中有人故意拖住他们过境的脚步,百般阻挠时,廖云城等人便听从吕寻的嘱咐连夜赶出城去,走水路借用江湖势力悄悄的潜入了中朝,一路往建宁而去,按照当年鹧鸪与付博的两封书信之往来,严查付氏在中朝的行踪,意图寻找两方私下共建的情报据点,抓住付氏之把柄。

原本这事,宁南忧虽然嘴上吩咐吕寻务必查清,可心底却不抱有希望,毕竟只是猜测,且付博深功于朝、狡诈奸猾,行事又极其迅速,恐怕还没等得他们寻到踪迹,便已经将证据抹除干净了。

谁知,半月前廖云城竟派人传来消息,言说找到了付博通敌中朝的把柄,十日后便归来相报。

宁南忧与付沉本以为是付博防备不当,露出了马脚,廖云城侥幸寻得,才会如此顺利的抓到了付氏的把柄。可谁知,这却是幕后人与中朝串通好设下的陷阱,目的是为了将他与精督卫一网打尽。

他本是让吕寻前去接应廖云城,可吕寻一行人离开了涪陵后,其音讯便像是石沉大海,再没了一点波澜。宁南忧当即察觉此事有诈,于是马上派人联系廖云城,欲命他先寻安身之所,躲避风头。

然,廖云城那边得到的却并非这封命其暂避风险的传书,而是一张血淋淋、模仿宁南忧字迹的求救书。廖云城与其麾下五百精督卫当真以为宁南忧一行人遇到了危险,加快脚步赶回了大魏边境,却在那里遭到了埋伏。

好在,宁南忧提前察觉了异样,连夜带着睿王府府兵以及剩余的百余名精督卫前去救援,这才没有令那幕后黑手得手,救下了被剑客缠得难以脱身的廖云城。

只是...那幕后主使人实在心黑手狠,根本不顾宁南忧身上所肩负的皇命,竟痛下杀手,以弓箭射出断刃残匕,欲图置宁南忧于死地,狠绝至极。

由此,他受重伤强撑,被廖云城一路护送回涪陵,在城门前遇见苦苦等候的付沉等人,告知此事后便彻底昏厥了过去。

付沉养伤一月,好容易才下了床,这会儿却又见宁南忧不省人事,一时之间心焦如焚。

他恨极了那幕后暗下黑手之人,可却奈何不得,眼下听着廖云城自责难过,只好浅叹一声道:“怪你无甚用处。再过两日,审官府的批文便该下来了。这个当口出了这档子事,是有人故意为之。

为保住这背后的秘密,他们不惜一切也要抵挡你我前行的脚步。故而,就算你归来的路途中没有中计,这些白衣剑客照样会发动袭击。”

廖云城低着头,恨得咬牙切齿道:“若属下将来能有那个机会将这幕后之人抓住,定要还以百般折磨,方能解心头之恨!”

他闭上眼,脑海里便全都是兄弟们惨死的模样以及宁南忧中刀时的场景,忍不住浑身抖了抖,气得满脸青白。

付沉未应声,心里除了恼恨,更多的还有担忧。吕寻带领两百名精督卫出城,至今未有半点消息传来,不知情况到底如何,若他有什么事,只怕宁南忧醒来会发疯。

躺在榻上的郎君似乎睡得极不安稳,仿佛被噩梦缠身般,额上频频出着冷汗,口中呢喃自语的喊着什么,似乎极度不安。

付沉见状,略略俯身而下,替他擦去额上细汗,靠近他侧耳仔细听了一番,才知他口中在喊着谁。

廖云城伸着脖子张望,面露疑惑道:“付郎君,主公他是不是在喊谁?他是想见谁么?属下这就去将那人请过来,陪在主公身边?”

付沉摇摇头,有些无奈的说道:“只怕你没那个能力请来。他口中所唤,乃是尔等的女君。”

廖云城即刻愣神顿声,面露尴尬,挠了挠头道:“原是女君...女君远在京城,属下确实请不来她。”

付沉垂着眸,深深的凝望着宁南忧,嘴里念念叨叨道:“盼只盼,我们能快些解决陛下交待的这桩差事,早些回到京城,也好解一解你家主公的思念之情。”

廖云城在旁,神色沉重,语气叹惋道:“主公与女君...实在命运多舛。成亲三四年了...相聚在一起的日子却少之又少。明明是相爱的夫妻,却还要顾忌旁人,不能畅畅快快的在一起。”

【三百三十】计划潜行

付沉抬眸朝他看去一眼,遂低下头道:“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罢,可千万不能让你家主子听见了。他心中本就难受。”

廖云城连连颔首道:“付郎君放心,属下也只敢在这个时候说说,不过是感叹罢了。”

付沉低声嗯了嗯,坐在床榻旁沉淀片刻,忽而想到了什么,抬头转眸欲与廖云城说起,余光一扫,瞧着屏风前两名盯着小炉子煎药的医师,顿时止了声。

他欲言又止,眸瞳在眼眶中转了数圈,最终起身拉住廖云城的手腕,将这武将往屋舍外带去,浅声道:“云城,我有一事要同你说。”

廖云城被他拽出屋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经身处廊下,与付沉面对面站着。他瞪着双眼,一脸狐疑的问道:“付郎君想同属下说什么?”

付沉紧蹙眉心,神色深沉道:“今日之事,幸亏你我归城时,并无多少人看见。想必靠着你们精督卫的神鬼手段,睿王遭袭受伤之事也不会传出去。过两日,过境的批文审官府会亲自送来。我欲独自拿着文书,携出使官吏们一同赶往中朝建宁。”

廖云城面露惊诧道:“付郎君要独自前往中朝?这...这是否太冒险了?主公虽然重伤,可他也曾嘱咐过属下,要我好好护卫您的安全,不得有失。若郎君您前往中朝,那属下势必要跟随,可这样主公身边便没了人保护。若此时,吕寻将军在的话,一切都好说。只是他如今杳无音讯、生死不明...您要我如何放心将主公一人丢下?”

“谁让你丢下昭远了?”付沉瞥他一眼,有些无奈的撇撇嘴,伸手摸了摸发凉的脑门,沉吟斟酌一番道:“我自然是要你守着睿王殿下的。我是说...只需我领着批文与圣旨,悄悄前往建宁便可。”

廖云城愣着,仍未明白付沉究竟是何意。只见他面前的儿郎长叹一声,一只修长纤细的手拍在自己的额头上啪啪作响,仿佛对他很是无语。

付沉闭着眼睛缓了缓,遂一个字一个字的同廖云城认真的说道:“你家主子手里,既然有江湖势力可以利用,为何不助我悄悄携带批文与圣旨潜入中朝呢?”

“那幕后主使又是借用涪陵官府的手阻挠我等前进,又是设下陷阱,意图将你我等人一网打尽,目的是为了什么?左不过是不想让我将鹧鸪的尸身运回中朝罢了。

既然,明面上走不通,我们何必不换个法子从暗处走?若我能悄然无息的将鹧鸪的灵柩棺椁运至建宁,到那时再揭露身份...中朝之内,不论是其国君还是大臣,都再无法阻止使团入城。

再者,你家主公留于此处养伤,一则不必继续遭受奔波之苦,二则也能迷惑那幕后黑心人,以为使团因睿王殿下受伤而不得不继续停留脚步,无法赶往建宁。这样一来,那幕后之人必会收手,不再继续对你我赶尽杀绝。我也能安然无恙的完成陛下赋予我的皇命。”

廖云城这才醒悟过来,一副恍然惊起的模样,看得付沉哭笑不得。

“付郎君原是这个意思?”他呆呆愣愣的说道。

付沉嘴角抽搐着,反问道:“不然呢?我还能有什么意思?”

廖云城默默沉思片刻,又觉得此事不妥,启声道:“可...主公安排的人手,虽能帮助郎君你悄然潜入中朝,却并不能一路护送你前往建宁啊?若要属下放您一人带着批文与圣旨前往,属下是万万不敢的。”

付沉深呼吸气,朝着廖云城再靠近两步,郑重其事的握住他的手腕,板正严肃道:“云城。如今,你家主公的安危才是你最该考虑的。我们在此处耽搁一日,将来便多一份危险。使团运送鹧鸪的灵柩回归中朝,已经触犯了涪陵背后最大操手的利益。如今,我们远在边境,此事一日不解决,我们遇到的危机便会愈加凶险。你难道不想让你家主公快些返程京都,与他的妻子家人团聚么?”

付沉以宁南忧的安危劝服廖云城,意图蒙混过关。

谁知这廖云城是个死心眼,认了死理和吕寻一样固执不堪:“可是...主公说了,您的安危于他而言,是顶顶重要的。他也视您为家人,是断然不肯您如此只身犯险的。”

付沉显然有些不耐了,很是恼怒道:“你肯还是不肯,你若不肯,我明日便找来一根白绫,直接吊死在这间酒楼里,仍叫你无法与你家主公交差!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倔,果然是吕寻带出来的兵,脾气秉性与他简直一模一样。”

他前头吼得十分起劲,后一句说道吕寻时却慢慢降低了声音嘀咕起来。

廖云城一怔,落下眸来,面色一片忧伤。他犹豫了片刻,低声浅浅道:“属下...属下怎敢让付郎君在这酒楼里出事?若郎君执意如此,属下只好替您安排。只是...如今吕将军生死不知,属下实在害怕您...”

他说到此处,略有些哽咽起来,他心里极度担忧吕寻的状况,此刻又听付沉一意孤行,左右为难下,心里混乱一片,只觉得沮丧糟糕。

付沉伸出手,重重的拍在他的肩头道:“云城。我知你心里的担忧。这些日子,你潜入中朝,日日夜夜调查我叔父与中朝私下共建的据点,一路上遭人追杀,亦是生死一线。将将归来,便亲眼看见昭远他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紧接着又闻吕寻失去音讯的噩耗,自然担心我一个人前往会出什么差错。可是...运送鹧鸪灵柩前往建宁之事,若不由我来做,便是你的主公去做。你且看看他,伤至如此,岂可再让他费心操劳?”

“此次出使中朝,本就是你家主公手持旌节,为大魏之代表的。故而,不论是中朝还是操控涪陵官府的幕后人,都视他为眼中钉,费尽心思对付他。可我却不同,因你家主公是带队使臣,众人的眼睛只盯着他,而我在他们眼中不过是陪侍前往的小官罢了,自然容易忽略我的存在。若我悄然前行,将昭远留下,他们未必能发现我,说不定事情能办得更顺利些。”

他再次尽力游说一番,总算将廖云城说动。

眼看着面前武将低垂着脑袋,闷闷的答应下来,付沉终于松了口气道:“如此这般,便说定了。你且去安排安排,定要准备妥当。到时我便乔装出行,将鹧鸪的灵柩夹藏在货船的甲板内,行水路悄悄离开涪陵。”

廖云城踌躇一时,抬头瞧见付沉眸中的一片坚定,便不忍再继续否决,只好说道:“那...付郎君定要保护好自己,遇事莫要强撑,能及时躲避危险,务必先保自己的性命。”

付沉晓得他心中的担忧,于是出声安抚道:“你说的这些,我心里清楚。你放心,我定会将事情圆满解决,平平安安的回到涪陵,陪你家主公回京复命。”

廖云城闻听他的保证,心底的不安与害怕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对了...付郎君,那南阳公主应如何?是让她随您一同赶往建宁,还是...?”

廖云城提及李湘君,便不由自主的生出厌恶之情来,他有些不耐烦道:“南阳公主李氏...若是留在主公身边,怕是日日都要缠着主公,令他烦心。可若是跟着您前往建宁,怕是会为付郎君您徒增麻烦。到时候若遇风险,您还需费神保护她。”

他说道此处,忍不住叹气,念念叨叨的说道:“付郎君,您说说看陛下非要南阳公主随行作甚?美其名曰是看顾主公,可实际上...却是处处为主公添麻烦,一天到晚作弄幺蛾子,制造出了不少事端...”

他十分不满李湘君这几月来的行为举止,言辞之间尽是厌憎。

付沉听他论及皇帝,便立刻抬头朝他浑去一眼道:“住嘴!陛下的吩咐也是你能够议论的?当心被人听了去,传到皇宫里,你几个脑袋都不够掉。”

廖云城被他戾气甚重的眼神所惊,一时失声噤言,小心的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嘀咕道:“酒楼里都是王府的护卫和精督卫自己人...付郎君方才议论潜入中朝之事都没顾忌,怎么现在反倒因为那南阳公主谨慎起来了?”

付沉瞪他道:“你是同吕寻一样没长脑子么?你麾下精督卫镇守此地,自然是不必防备,可...睿王殿下王府中的护卫却并非个个都是心腹。他们中间也有陛下从禁军中派出来的人马。这些人,当然可以不管我们如何与中朝细作以及涪陵官府的幕后黑手周旋!可一旦听见与陛下相关的言辞,难道他们还会当作没听见?”

他刻意哑着嗓音说话,凑到廖云城身前说话。

这番解释,令廖云城茅塞顿开,如梦初醒般的说道:“是属下疏忽大意了,还望付郎君恕罪。”

【三百三十一】莫名发疯

付沉叹道:“罢了,你偶尔抱怨一句,想来也无碍。”

“南阳公主,她身子娇弱...不适宜与我走水路悄悄潜入中朝,就让她留在昭远身边吧,也算有个照顾。”

“可是...这李氏实在烦人...”

廖云城嘟囔一句,付沉便深深的看他一眼道:“那你想如何?既不能跟着我,也不能在你家主公身边。那她该去哪里?若真的离开了,我们又该如何向陛下交待?”

他轻声训斥了一番,廖云城便悄悄的垂下了脑袋,没了话说。

正当付沉准备再与廖云城多嘱咐几句时,酒楼的大堂中倏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站在二楼廊下的两位郎君循声望过去,便见两名兵士匆匆忙忙的越过门槛,朝漆红檀木楼梯处奔来,一路气喘吁吁,直到跑到他们面前,才断断续续的喊道:“付大人!廖将军...抓、抓到了!刘四抓到了...”

付沉当即一惊,随即露出喜色,立马问道:“果真?刘四抓住了?他现在在哪里?”

“回禀付大人,兄弟们此刻正押着刘四等在一楼小杂间里,候着大人您与廖将军前往审问。”

付沉微微颔首道:“好,很好!你且去安排一番。我即刻就去审讯,今日必定要让他吐露真相,抓住那夏遣的把柄。正好在我离开涪陵之前,将这群只会欺软怕硬的贪官收拾一顿。”

廖云城在旁,苍白疲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这算是多日来,属下听过的最好的消息了。只不过...付郎君千万要小心行事,切莫打草惊蛇,让那十个人提前察觉到什么古怪。”

一个多月前,宁南忧以使团的名义在春拂里举办宴席,招传涪陵各大官衙府邸的官吏前来参加。吕寻以苏啸提供的线索为基准,查出了十个人的名单。当日大宴,这十人亦在邀请之列。宁南忧故意放宽了宴席的看守,令幕后之人有机可乘。

原本这样做,是为了引蛇出洞,查出这些年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刘四与苏啸联系,在涪陵胡作非为、无恶不作。可谁曾料到,当晚状况百出,遣派刺客行刺的、近身杀人的、欲图火烧马厩的、杯酒下毒的以及亮刀挟持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层出不穷,将宴席的场面闹得极其难堪。

于是,宁南忧、付沉等人便与涪陵各官衙的大小官员们交了恶,自此之后关系极为不佳。虽说这些惊心动魄的事情,都是冲着宁南忧一个人去的,可涪陵的大小官员却不认账,一直以为是睿王行事不端才会造成这样的场面。在这之后,凡是从春拂里递出去的请帖,各大官衙的吏员们便统统拒接不收,一致抵抗宁南忧。

那场宴席过后,吕寻循着当夜现场留下的诸多痕迹,顺藤摸瓜查到了不少线索,原本以为这些线索顶多指向两三人,可却没料到之前排查出的那张名单上的十人,竟然都与宴席的刺杀有关。

于是,事情便陷入了僵局之中。一切线索的源头便指向了唯一一个与他们都有交集的人————刘四。

宁南忧下令,命吕寻务必抓住刘四。因为只有抓住刘四,才有可能、有机会将涪陵这张官官相护、错综复杂的黑网撕破,寻到幕后操控之人的把柄与证据。

如今,付沉等人终于得到了刘四的消息,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但廖云城也深深担忧着,害怕若是他们稍微有些行事不周,会惊得这群老狐狸钻回洞中,埋首不出,彻底掐断涪陵与世家牵扯的线索。

这样一来,事情自然会变得更为棘手。

付沉则胸有成足道:“你放心。涪陵的这张官官相护、密切织就的黑网,我必然是要击破的。既然抱了这样的决心,行事也必定小心。”

正当两人商讨此事时,屋舍中守候着的医师火急火燎的奔了出来,气喘吁吁的喊道:“付大人!廖将军!睿王殿下他!他醒了...只是他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对劲。小人观之...实在有些心惊害怕。您二位且快进来瞧瞧吧。”

付沉被医令这声惊叫吓了一跳,刚刚才染上一丝喜色的脸,此刻猛地沉了下来,立刻朝屋中冲了过去。廖云城紧接着跟了上去。

两人闯进房中,径直朝屏风后走去。

此刻,那张古檀色的床榻上,身负重伤、浑身血迹斑斑的青年郎君已睁开了双眼,只是那双眸子淡漠疏离、十分暗沉,全然没了人间的烟火气,仿佛是仙境之中某只精灵的眼睛,恬淡而平和,悠远而深邃,似若两颗稀世珍宝镶在了那对眼眶中,虽观之奇怪,却异常的和谐融洽。

他单手撑着沉重的身体,将头倚在床栏上,唇角略勾着一丝笑,看上去似乎再讥讽什么,但那意味却并不是非常明显。他明明什么都没变,可却仿佛又什么都变了似的,整个人较之往常,竟完全不一样了。

付沉说不出宁南忧哪里有变化,只觉得他整个人变得更加清冷,周身气场愈发的强大,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付沉小心翼翼的靠近,试探着朝床榻上的郎君唤了一声:“昭远?你醒了?你怎么样?感觉还好么?”

宁南忧低着眸,原本没有一丝半点的反应,可当他听见付沉的这句唤,却倏然抬起了眸子,目光森然变冷,瞬间寒气逼人,他哑着声音,却莫名有股空灵之感,冷漠而克制的说道:“你称呼我什么?昭远?此人是谁?吾乃九重天白禾星君是也,非尔等凡人口中所说的什么昭远。”

付沉一愣,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哭笑不得的说道:“宁昭远?宁南忧?你这是怎么了?受了伤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难道...我是谁你也不记得了么?”

榻上的儿郎略略仰起头来,朝付沉望去,那目光轻轻扫过来,竟令付沉如置冰渊寒窖,冷得让人发抖。这会儿,连付沉也迷惑了,宁南忧从未用过这般冷冽的眼神看他。付沉心里想:他到底怎么了?“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本君又为何会身负重伤躺在此处?”

宁南忧低声问询,好像真的对眼下的状况一无所知。

付沉走上前去道:“昭远...你醒醒神?我是付沉啊?自小与你一同长大的阿沉?”

他的忽然靠近,让宁南忧猛地坐直了身子,不顾胸前伤口还在隐隐渗血,从床头挂着的剑鞘中抽出一把长剑,直接横在了付沉与他中间,眯眼冷脸说道:“竖子!胆敢靠近!付沉是何人?本君从未听说过。自小与本君一同长大的,乃是穷桑的云菁上神。本君从未见过你,你怎敢与本君攀关系?”

付沉直接傻眼,站在离他一米的地方,呆呆愣愣的看着他。

廖云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宁南忧从来不会对付沉刀剑相向,可今日却不知怎得,突然像是变了个人,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一堆他们听不懂的话也就罢了,竟还拔剑以对?

“主公?您到底是怎么了?您难道还有哪里不舒服么?难道是发烧烧糊涂了?您连付郎君也不认识了么?”

廖云城急忙追问。

宁南忧的眸光朝他扫来,清冷的眸子中除了警惕,还有一丝迷茫,冲着他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廖云城彻底懵住,根本不知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眼睁睁瞧着宁南忧如此“发疯”,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此时此刻,榻上的这个郎君,似乎将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记得了。

付沉呆愣了一会儿,低眸略转一圈,想起了什么,又抬眸向宁南忧望去,谨慎小心的试探道:“那你可知...江梦萝是谁?”

本以为宁南忧亦会如方才一样,满眼疑惑又或是极度防备的问此女是谁。可付沉却完全没料到,宁南忧张口便问:“梦萝?这位兄台认识阿萝?难道你是阿萝的朋友?阿萝她在哪里?本君已多日未曾见到她...她还好么?”

付沉顿时一阵无言,心酸难过的叹了一声,遂朝廖云城望去道:“他什么都忘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独独没有忘记那江氏女...他们夫妻当真是情真意切。”

宁南忧眨着眼睛,瞧见面前郎君嘀嘀咕咕的同旁边那个高大壮汉说了些什么,便深深的蹙起了眉头,板着脸问道:“你们到底是谁?莫非是怅尧派来的人?阿萝呢?她到底身在何处?本君此刻究竟在哪里?”

说罢此话,他突然挣扎起来,企图下榻穿鞋。

付沉急忙上前制止,抵住宁南忧乱动的双手双脚,着急的说道:“你这是做什么?昭远!你身上还有伤!”

宁南忧却紧张兮兮的说道:“本君要去寻阿萝!放开本君!若是阿萝有事,本君一定不会饶了你们!”

廖云城眼瞧着付沉一个人根本压制不了发疯的宁南忧,便立即上前帮忙,一边大声喊道:“主公!女君好生生的在京城里呆着。您这是做什么呀!”

【三百三十二】黑夜行动

本以为宁南忧亦会如方才一样,满眼疑惑又或是极度防备的问此女是谁。可付沉却完全没料到,宁南忧张口便问:“梦萝?这位兄台认识阿萝?难道你是阿萝的朋友?阿萝她在哪里?本君已多日未曾见到她...她还好么?”

付沉顿时一阵无言,心酸难过的叹了一声,遂朝廖云城望去道:“他什么都忘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独独没有忘记那江氏女...他们夫妻当真是情真意切。”

宁南忧眨着眼睛,瞧见面前郎君嘀嘀咕咕的同旁边那个高大壮汉说了些什么,便深深的蹙起了眉头,板着脸问道:“你们到底是谁?莫非是怅尧派来的人?阿萝呢?她到底身在何处?本君此刻究竟在哪里?”

说罢此话,他突然挣扎起来,企图下榻穿鞋。

付沉急忙上前制止,抵住宁南忧乱动的双手双脚,着急的说道:“你这是做什么?昭远!你身上还有伤!”

宁南忧却紧张兮兮的说道:“本君要去寻阿萝!放开本君!若是阿萝有事,本君一定不会饶了你们!”

廖云城眼瞧着付沉一个人根本压制不了发疯的宁南忧,便立即上前帮忙,一边大声喊道:“主公!女君好生生的在京城里呆着。您这是做什么呀!”

“她在京城?她在京城...”

宁南忧听了廖云城的话,手上挣扎的动作慢慢的停了下来,眼神呆滞的看向付沉,喃喃自语道:“是...她在京城。”

付沉听他终于不再嚷嚷着自己是什么白禾星君了,以为他恢复了正常,于是轻声道:“昭远,我知道你对她十分思念。可眼下,涪陵之事还没解决,鹧鸪的灵柩还停在大魏境内,这件事拖得越久,便越糟糕。”

谁知,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宁南忧,又莫名其妙的喊道:“这位兄台,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涪陵...什么鹧鸪的灵柩?本君到底在哪里?”

付沉皱紧眉头,盯着宁南忧看,心里一肚子疑问:“你到底怎么了?昭远?你真的不记得我们了么?”

那郎君坐在榻上,再次意图起身离开,却一不小心扯到了胸口刚刚包扎好的伤口,顿时痛得龇牙咧嘴,眼角泛出泪花,浑身发麻难受。

他喘了口气,无力的躺在床栏上,疲惫不堪的说道:“终究是本君的错。若一开始,我能发觉怅尧的狼子野心,当年事便不会发生。阿萝她也不必为了六界生祭祸眼...”

“什么生祭祸眼?怅尧又是谁?主公,您到底在说什么?女君此刻就在京城里,她有江氏一族护持,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您到底在说些什么?”

廖云城实在不知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逐渐躁郁起来,说话的语气也有些不耐,但更多的是心疼和慌张。宁南忧捂着胸口的伤处,痛得嘴唇惨白。他努力的呼吸着,想要平息身上那股锥心刺骨的痛意。

终于,他再次支撑不住,晕了过去。付沉见状,急忙上前将他抱住,心急如焚的对一旁的医师问道:“他不是醒了么?怎么又晕过去了。”

脚榻上跪坐着的两名医师,闻听他的问询,手忙脚乱的上前替宁南忧把脉。少卿,他们颤颤巍巍的说道:“睿王殿下看似是...急火攻心,才会晕厥。”

“急火攻心?怎会急火攻心呢?殿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廖云城愁眉苦脸的盯着那再次陷入昏睡的郎君看,心中愈发的煎熬愧疚。

付沉扶着宁南忧,轻手轻脚的将他放下,掀起被褥替他捻好,遂叹了口气道:“恐怕是我们离京太久...他太过思念睿王妃了。云城,我们的动作需得加快。”

廖云城点点头,立即应道:“付郎君放心,我这便去安排,今夜必然有结果。”

付沉深深的看他一眼,遂转身坐到一旁的软席上,默然隐了声。

廖云城同他对视一瞬,又看了看昏睡着的宁南忧,悄悄的垂下了眸子,退后几步转身离开了雅间。

傍晚,夕阳西落,付沉脸色沉沉的从春拂里的一间杂房中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叠血迹斑斑的帛书,紧紧的攥着,攥得手背青筋暴起。

廖云城收起长剑,怒气冲冲的从屋中冲了出来,追着付沉的脚步喊道:“这群人,黑吃黑、私下撕咬的如此厉害,背地里竟然联手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付沉冷笑一声道:“本想收拾他们一顿,最多也只是下狱流放。如今看来,这群人,即便千刀万剐也不足惜了。不知涪陵有多少穷苦百姓,栽在他们手中。”

“何止是穷苦人?那刘四不是说了?涪陵郡城之中,本有几家富户,一直鼎立支撑着此处的商路,引领着两国之间的商贾交易。可仅仅因为不愿为官府牟利,而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甚至满门全灭。这地方,当真比阴诡地狱还要危险。”廖云城义愤填膺的说着、喊着,满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

“传令下去,让随着使团而来的七百名兵士,于亥时三刻包围审官府。另外,云城,我需你即刻前往附近的县城,向县令借兵。”

付沉眸光紧凝,眼中布满寒霜。

廖云城不解道:“付小郎君?何必要浪费这个时间?我精督卫有数千人马,要想将涪陵的各大官衙彻底包围,不是什么难事。可若是属下此刻前往附近的县城调兵,究竟能不能借来兵马暂且不论,就算真的能够调兵,恐怕也不可能马上赶回来,多则两个时辰,少则一个时辰。属下怕,耽误了您之后的行程。船只已在码头停下,子时开航...不得耽搁。”

付沉朝他看去,冷声质问道:“你要用精督卫包围涪陵官衙?你是嫌你家主公受的苦还不够多么?皇帝与淮王的眼睛都盯着精督卫,巴不得寻出昭远的过错,好借此夺取他手中的授印。若他们知晓你家主公私自调用精督卫包围涪陵官府,对于昭远来说,必然又是一场灾祸。”

“可是...可是,陛下应当能够理解主公的良苦用心吧?涪陵这群人把持着边境各地商队的来往,甚至连使臣也不放在眼里,又四处掠财杀人,令民怨,无恶不作。主公他遣派精督卫出击...解决这些国朝蛀虫,也算是替陛下出力...陛下他再怎么着也不能卸磨杀驴吧?”

“卸磨杀驴?”付沉被他气得哭笑不得道:“陛下何时下令让昭远彻查涪陵官护黑网了?就连我写下的帛书,递回京城,到现在也杳无音讯呢。陛下摆明了想要刁难昭远,你还上赶着往上送?

精督卫出击,剿除贪官污吏,陛下不但不会嘉奖,反倒会治昭远一个知情不报、滥用私权的罪名。因为...陛下根本没让昭远多管闲事。故而,一旦精督卫出马,倒霉的不会是淮王府,亦不会是操控涪陵黑网的幕后人,而是你家主公!这不叫卸磨杀驴,这叫愚蠢至极!”

付沉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的责骂了他一顿,遂而气呼呼的说道:“我让你去借邻县的兵,是因为涪陵郡附近县城的父母官乃是顾安顾大人的教养夫子程硕。此人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故而他所治理的华县,乃是一派清明之地。你只要将原委说清,向他借兵,必然能成。且事后,就算陛下追问起来,也怪不到你家主公的头上。陛下多少会看在顾安和蒋太公的面子上,略留些薄面。”

“这样一来,你家主公既不用遭受责打,又可以如他所愿的收拾涪陵的贪案,击破此处的黑网,令他们的联盟彻底毁灭。”

他这么一说,廖云城才真正明白了他这样安排的意义所在。

于是,武将恍然大悟的点点头道:“属下明白了...属下实在是糊涂。”

付沉不耐道:“既然晓得我的意思,便快马加鞭的去办吧。莫要在耽搁时日了。今夜,我必要将那十人全部下狱。”

廖云城双手作揖,立即说道:“属下遵命!”

他抬脚便准备离开,付沉又想起什么,连忙出声嘱咐道:“慢!你切忌,莫要闹出什么动静,不可让这些人察觉到什么风吹草动,否则就无法瓮中捉鳖了。”

廖云城应道:“喏。”

说罢,他转身挥袍拂袖而去,匆匆背影在酒楼里化作一股风,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

付沉闭上眼,尽力平息心中怒火,思量着到底该如何将涪陵的这桩案子圆满的解决。他沉寂片刻,忽然扭开脚步,朝楼上的屋舍里奔去。

郎君在书案前盘腿坐下,拿出一张浅黄色的帛纸,压平褶皱,提笔疾疾的写了起来。他需将此事告知廷尉府的窦月阑,才能逼着陛下下诏书,彻底整治涪陵。否则即便今夜能够得手成功,没有陛下亲笔所写的彻查诏书,也无法斩草除根。如此这般,便会后患无穷。

【三百三十三】满心疑惑

明华脸色一变,欲上前反驳。谁知付沉恼怒的甩来一记白眼,呵斥道:“也请明华姑娘告诉公主,我曾经答应她的事情,已经做到。若她还是要以那件事为要挟,那便随公主所想吧,请恕我不能再为公主所用。我!不愿听她差遣!”

他憎恶极了,反感极了。他眼瞧着李湘君愈来愈骄纵跋扈,便不想继续再忍,直截了当的同明华说个清楚。他甚至没等明华说话,便转脚疾步朝春拂里外行去。

明华追去两步,停在了春拂里的大厅里,看着郎君的背影远去,一时气恼烦躁,跺着脚奔回了二楼的房舍中。她屏住呼吸,心中悬着一口气,推开了李湘君所在厢房的屋门,朝里行去。

内室榻上的女郎立即听到了动静,以为是付沉前来回话,于是便问道:“付大人,不知睿王殿下如何?本宫实在担心的很,实在搅扰您前来仔细回禀了。”

明华耳闻此言,微微一怔,犹豫迟疑的朝屏风卷帘内行去,尴尬的说道:“公主...奴婢并未将付大人请来。”

李湘君顿住话语,目色一时滞愣,不明所以道:“他为何不来回话?”

明华脸色难堪道:“付大人说...他并非公主贴身侍从,没那么多空闲的时间前来向您回话。”

李湘君神情一震,眸中惊意掠起,仿佛遭受到了侮辱,不由发恼道:“他这是什么话?难道他一点也不顾及本宫肚子里的孩子了么?”

明华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回话道:‘付大人还说了...若公主再拿肚子中的孩子做要挟,那么他请公主随便处置,必然没有二话。’

“什么?这厮竟如此猖狂?”李湘君瞪大那双美眸,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算什么东西?敢对本宫这样?”

她心里憋了一股气,盯着自己的肚子,突然发狠的打下去:“既如此,本宫确确实实不必留着这个孩子了。”

说罢,她的拳头就要朝自己的腹部落下去,明华大惊失色,眼疾手快的用手接住那拳头,忍住掌心传来的那股剧痛,憋住声音道:“公主...不论如何,您也不应该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啊。况且,如今睿王殿下已经认定你腹中的孩子是他的...你和这孩子若是有事,将来该如何同殿下交待?”

李湘君放松下来,脸色仍然被气得涨红,她喘息叹气道:“可本宫总觉得...那一晚太不真实。本宫有时候怀疑...昭远他到底有没有与本宫交欢?为何每一次,本宫一点印象都没有?”

明华安慰她道:“殿下。当夜,奴婢亲眼看着睿王殿下喝下了那盏下了迷药的酒水,想来应当不会有错...且奴婢一直守在厢房外,确实、确实听到里面传有...男女欢好之音。”

她说着说着,脸色便涨红起来,羞怯的垂着脑袋,不敢直视李湘君。

“果真?那...恐怕也是本宫当夜饮了太多的酒,故而不记得了吧。”李湘君皱着眉头,回想起当日当夜的一切情景,总觉得很不真实。

她以腹中孩子为要挟,迫使付沉与她合作设计宁南忧。恰好...一个多月前,使团在春拂里操办的那场宴席,给了她机会。付沉为了保住她腹中的孩子,只有听命于她,于是当夜的酒席上,在他的安排下,明华得以成功的往宁南忧的酒盏中投了迷药,并亲眼看他喝下。

付沉尽心尽力的为她安排,在晚宴结束后,命人将不省人事的宁南忧送到了她的厢房中。但,十分凑巧的是,当夜的宴席上,那些前来参宴的家眷,纷纷向她敬酒,以至于她也喝得颠三倒四、醉得不知方向。

后来的事,她一概不知。翌日苏醒时,便发现宁南忧只穿着一条轻薄的贴身长裤睡在她身边,连搂都没有搂着她。但床榻上乱七八糟的被褥和地上到处散落的衣物,却又告诉她必然发生了些什么。奈何她毫无影响,只能任由宁南忧诉说于她听。

那个郎君醒来之后,倒是十分体贴的将她揽入了怀中,亲切温柔的哄着她,说要对她负责。他那番说辞、那番神情,令李湘君几乎确定他们确实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

然则,那晚过后没过几日,宁南忧对她的态度便再次冷淡下来,这不由得令她自我怀疑。

一个月后,她怀着忐忑之心,将自己怀孕的消息告诉了宁南忧。本以为这郎君或许会不肯承认,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默然沉声,并没有像她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立刻跳开斥责,而是冷静了片刻,对她说他会负责日后的一切。他,认下了这个孩子,没有半点怀疑。

李湘君觉得,他承认的速度太快,根本不像他平日的行事作风。她总以为这里面有什么古怪,可真正要追究起来,却查不出什么。

此刻听着明华的再次安慰,她不由觉得是否是自己思量太多,才会有这种虚幻不真实的感觉。

李湘君叹了叹道:“或许是因为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本宫才总觉得那不是真的。明华...我努力多年,才终于真真正正的成为可以和他并肩齐行的人。如今,也靠着这个意外得来的孩子,得以真实而彻底的亲近他,实在是心酸不易。”

明华轻声道:“公主,您不必想这么多,好好抓住现在即可。终有一日,睿王殿下的整颗心、整个人都会属于您的。”

李湘君微微弯唇笑了笑道:“借你吉言了。”

“罢了...既然付沉不愿前来回话,那本宫稍歇片刻,亲自前去探看情况。”

李湘君凝了凝神,遂朝明华看去,抓住她的手,在她的掌心轻轻揉了揉,温柔道:“本宫打疼你了吧?你怎么这样傻?方才本宫的力气可不小。”

明华摇摇头,跪坐在床榻旁,认真凝望着女郎道:“奴婢不疼。奴婢宁愿自己疼,也不愿公主您伤害自己。”

李湘君微微冲她扬起笑意,在她手背上柔柔的拍了两下,以示亲切。

彼时,付沉气冲冲的从春拂里走了出去,疾步行至角落,才稍稍将情绪平复下来。他对李湘君厌恶至极,可又怜惜她腹中那个无辜的孩子,心中无比矛盾。纠结半晌,他终究还是暴躁的将这些思绪一刀斩断,全心全意的把心思放在了涪陵的案子上。

时辰尚早,廖云城借兵还未归来。他不好此刻前往官衙打草惊蛇,但也极其不想回到春拂里,于是便去巷口的酒肆茶楼中坐了坐。

原本只是想来此地放松片刻,以便夜晚行事时精神百倍。谁知,他却在这里听到了不少关于涪陵官府各官员之间的恩怨情仇,竟意外发现,名单上的十人虽然表面上结为一盟,可实际却貌合心不合。

他们之间,多少都有着些新仇旧恨,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坚不可摧的联盟。

付沉听着这些谈资,心中顿生一计,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夜幕降临,廖云城按照原定的计划,带着从邻县借到的兵马,在亥时三刻及时赶了回来。

付沉早已迫不及待,立刻命他手下领兵的将领们把涪陵大大小小的官衙全部包围了起来。随后,他交待廖云城先前往几个小官衙中,用从刘四口中查到的线索与证据,将那几个主事的官员的心理防线击垮。

遂而,他则亲自去往了审官府,亲自去面对那名单上的十人团伙的统领者——夏遣。

审官府被围,闹出的动静早已将官吏们惊得不知所措。而那审官夏遣,却镇定自若,没有半点惧怕之意。

付沉眉眼含笑,不等府前小厮前去禀报,便提着衣摆,一步步朝大厅逼去。

夏遣听清了府外状况的禀报,非但不着急,反而气定神闲的坐在厅堂之内,等着付沉上门。

眼瞧着那文弱尔雅的郎君,行步端庄、气质清冷的行来,夏遣便立即扬起了笑,三两步迎上去道:“大鸿胪来访,下官没能亲自前往府前迎接,实在失礼...”

付沉见他如此一副假惺惺的模样,便也虚与委蛇的说道:“哪里哪里,夏神官日理万机,何必理会我这个朝廷小官?”

夏遣微微抽搐着唇角,淡淡道:“不知大鸿胪此时前来,有何指教?已是亥时三刻,下官正准备收拾一番,带着仆从归府了。”

付沉挑眉笑道:“那真是不巧,本官倒是打扰夏审官归府休憩了。”

夏遣立即摆手道:“您这是哪里的话。只要是大鸿胪来访,再晚下官也该陪同...哪怕不休息亦是尚可。”

付沉冷眼瞥他,唇角的笑半分未减,他笑眯眯的说道:“夏审官果然勤勉,本官自愧不如。”

“正如你私下买通江湖小客刘四,在这涪陵郡中无恶不作一样...实在让本官惊叹不已、倾佩至极啊?”

夏遣听他提及“刘四”,脸色惊变,镇定的眸子中扯出了一丝慌乱,显然没有意料到付沉所言。

【三百三十四】三人同堂

“下官实在不知...付大人究竟在说些什么?什么刘四?下官根本不认识。”

夏遣自然不肯承认。

付沉也不着急,缓缓慢慢的说道:“夏审官不认识...其他官衙的大人可未必不认识。夏审官要不要先看看他们的证词,再做定论啊?”

夏遣的神情愈发古怪,看着付沉胸有成竹的模样,不免心惊肉跳:“付大人...下官实在不知您究竟是何意?什么证词?如此深夜,涪陵其他官衙的大人们恐怕都已睡了吧?”

付沉冷笑着,直呼其名道:“夏遣,本官手里,有的是你与刘四串通的证据。来审官府之前,已悄悄审问了其他官衙的人。你所以为的那些盟友,早已将你出卖,没留一点隐瞒。你若还要这般左遮又掩,难保不会加重罪行。”

夏遣听着他的口吻,不像是在试探,他探着脑袋朝厅外看去一眼,屋外黑漆森然一片,仿佛一只怪物的嘴巴,正张着血盆大口,欲将人撕成碎片。

但夏遣时时身经狂风暴雨,眼前这种情形以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故而他虽心有疑虑,却仍然坚信与他同盟之人不会这么快出卖他。于是他道:“付大人,您这样说下官心里实在惶恐。审官府乃是边境独立官衙,不得与郡县的任何官府联合。这一点,下官谨记于心不敢有违。”

付沉早就知道夏遣不会那么轻易松口。对此,他已有解决之策。宁南忧查案,一向顾及周全。所以,名单上十人的底细,精督卫早就查了个底朝天,自然也包括他们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私密之事。

“夏审官不肯承认也没有关系。本官这里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储粮营的司库官——戚椿,今日曾告诉本官一件有趣的事情。说是...夏审官如今的娇妾丽夫人,乃是涪陵郡下属县城府州县的前任县令妻子?她如今之所以在你府上,全然是因为你给府州县前任县令施压,逼迫他将自己的妻子献上,这才成为了你的小妾。

夏大人,您私下里可是狂放不羁的很呐?这种强抢官员之妻为妾的事情,也做得出来?你可知...你所犯之罪,有多么严重么?我朝律法,强纳属官官员之妻者,当判处流刑!官籍贬为贱籍,永世不得更改!”

付沉将夏遣的私阴事完完整整的说了出来,垂下眸子用余光瞥着身后唯唯诺诺的男人,露出一丝讥讽嘲笑道:“夏大人,这件事情,本官可是查得一清二楚。那府州县的前任县令已被本官寻到,并且作证你确实强行将他的妻子从府中带走,且还意图斩草除根。

怎料那县令事先有所察觉,带着一家老小前往庄子上避祸,这才没能被你放得那场大火烧死。他失了爱妻,又因惧怕你追杀,不敢再现身于世,故而丢了官职,只能隐忍度日。堂堂县令,竟在庄子上洒扫为生养活他的家人。你所犯之罪行,实在罄竹难书。如今,丽夫人就在你的府上,不如我们唤她前来当堂对峙?”

夏遣立在原地,愣愣的盯着付沉看,一副被惊雷劈中的模样,又惧又怕,张着嘴巴不知该反驳些什么。

他心里荒凉一片,脑海里不断回转着一个问题:付沉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难道真的是戚椿所说?当年的那场大火扑灭后,他明明仔细查过了,废墟之中有十九具烧焦的尸体,人数刚好能对的上,正是那府州县前任县令及其家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可...现在付沉说,那个人没死?这怎么可能?

夏遣僵硬的说道:“付大人...如此滑天下之大稽的传闻,您也信?下官府上的丽夫人,乃是正经人家抬上来的贵妾,根本不是什么府州县县令的妻子。下官怎么会做这种事情?您一定是误会什么了?”

他还是坚信前任府州县的县令已经身亡,自以为付沉又在说瞎话诈他,便咬定了不知此事,一个劲的摇头否决。

付沉挑眉:“本官有没有误会,待你见到你的那位故人自然一切都知晓了。”

他信心满满地拍拍手,朝庭外围守的兵士喊道:“把柯郎君请上来!”

夏遣大惊失色,听着付沉说那人的姓,彻底慌了神。他不敢置信的望向庭内,只见一名而立之年的郎君迈着坚毅的步伐向厅中行来。

夏遣在明亮的烛光中看清了他的面目,骇然一震,脚腕一软,跌跌撞撞的退后了几步,吓得不知所措。原来付沉所说竟是真的?原来这姓柯的真的没死?

“夏审官,想来你应该人认识他吧?多年过去了,柯郎君为了能够证明你的恶行,一直坚强的活着。”付沉冷眼盯着已经被吓得失了魂的夏遣,一字一句逼问道。

夏遣依然强撑着不肯说实话:“下官...下官不知此人是谁。付大人,你意图用此事定下官的话,也未免太草率了?”

他虽受到惊吓,可却很快冷静了下来,思路清晰的说着:“若付大人执意要说下官强抢柯县令的妻子,那我便将丽夫人请出来对峙也无妨。”

夏遣似乎并不怕与丽夫人、柯县令同堂对峙。付沉眸中闪过一丝古怪,却仿佛并不奇怪他这样的反应。

“来人,去将丽夫人请上来!”

夏遣对自己的小厮嘱咐道。帷帘后站着的书童匆匆应了声,从暗处蹿了出去。

付沉站在厅上,耐性的等着那丽夫人前来。场面一时清冷尴尬,夏遣目不转睛的盯着堂前挺直站立的那位柯县令,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喉咙,总觉得不真实。

三人等了片刻,终于等来了前去请人的小厮。小厮身后,一位丰腴貌美的年轻女郎跟着走上了堂厅。

只见那女郎盈盈步伐行上前来,恭恭敬敬的向堂上的付沉与夏遣欠身行礼道:“夫君,付大人,丽娘这厢有礼了。”

夏遣连忙迎上去,将柔柔弱弱的女郎扶起来道:“阿丽,快些起来。”

丽娘神情清冷,眼见夏遣的手伸过来,便立即侧身一躲,巧妙的避开了他。女郎低着眸,悄悄退了一步问道:“不知夫君唤妾前来府衙有何要事?”

夏遣咳了咳,随即问道:“今日付大人前来,问了本官一桩奇怪的事情,他说你原本并非我的小妾,而是前任府州县柯县令的妻子。阿丽...你说事情真的是这样的么?”

丽娘抬眸,冷冷的盯他一眼,遂苦笑着弯着唇角,摇头否认道:“妾出身平凡,承蒙夫君厚爱,才有如今的生活...并不是什么柯县令的妻子。”

夏遣盯着她,听见她所说的话,忍不住露出微笑,遂而转过身看向付沉道:“付大人,您可否听清楚了?”

付沉哼笑一声道:“别急啊?”

他上前两步道:“丽夫人,你且转转身,看看身边这位郎君你可认得?”

丽娘抬眸眨眨眼,凝视着付沉唇角的笑,一时疑惑,缓缓扭身朝旁侧望去。那郎君也慢慢转过身来看向她,两眼含着泪光,似若伤情,悲切至极道:“丽娘...你难道不记得我了?”

丽娘登时脸色发白,震惊万分:“柯郎?是你?”

她立即唤出了那人的姓。夏遣浑身僵住,眼睛如毒蛇般盯着丽娘,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付沉拂袖掩唇笑了起来:“看来...丽夫人认识身边这位郎君?”

丽娘一时失言,哑着声音道:“我、我...”

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吃惊、欣喜、难过、绝望,一时汇聚在她的神色里,忍不住眼眶含泪,默默哽咽起来。

夏遣挂不住面子,用力咳了咳道:“阿丽?你这是什么反应?难道你真的与身边这人认识?”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甚至面露愤怒,责怪起女郎道:“你竟真的曾经...嫁过人?本官被你瞒得好生辛苦。”

付沉听着他的狡辩之词,忍不住冷笑道:“如今,便算是恶人先告状么?夏大人真是做了一出好戏,让本官佩服以极啊?”

夏遣干笑两声道:“下官也不知这贱婢竟然曾经嫁过旁人为妻,下官是今日才知晓的...”

那柯县令耳闻此言,愤恨至极道:“夏遣!你信口胡诌!丽娘本就是你从我身边强行抢走,纳入府中的!”

夏遣怒瞪着他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审官府口出狂言?本官根本见都没见过你!府州县是什么小地方,本官怎么可能去那里?”

付沉闻言,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一阵爽朗的笑,引得众人都朝他看过去。付沉冷声讽刺道:“夏大人说得这是什么话?您的官籍文书上可清清楚楚写着,你是府州县人士。”

夏遣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情急之下,居然忘记了这件事情。连自己的祖籍都能望,他实在愚蠢至极...

付沉道:“夏大人若不是府州县人士,那么岂非连出身都是造假的?”

【三百三十五】咬定夏遣

夏遣本身就不是府州县出生,他来自扬州,曾是邓氏的下属,后来因为失手杀人,被扬州刺史判处死刑。谁知刑场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却将他救了下来。他被那人带离了扬州,来到边境小郡涪陵,由人力保成了这里的审官。为了不让人发觉他曾是扬州出身、且杀过人,力荐他入审官府的那位郎君替他改了官籍,将他的过往尽数抹尽,令他顺理成章的成了涪陵本地人士。

夏遣虽然清楚此事,但多年以来,他身处涪陵一直相安无事,从未出过什么差错,久而久之自然有些忘形。再加上方才柯县令的咄咄之词,他一时竟忘记遮掩,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说了出来。他太过着急,欲图反驳柯县令,于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谁知,那付沉居然就这么抓住了他言辞中的不妥...

夏遣失笑,强按住心中慌张,思路在脑海中微微一转,狡辩道:“付大人,下官虽是府州县人士,可却并非从小在那里长大。下官从出生起,便被母亲带离了府州县,故而方才才会说...下官从未去过府州县。”

付沉默默的听他分辨,弯弯唇讥讽道:“原来夏审官这样看不起自己的家乡?所以才会如此蛮狠的夺取府州县县令的妻子?”

夏遣恼羞成怒道:“付大人!下官从未做过这等无耻之事!即便下官的丽夫人从前嫁过人,下官也是今日才知道的。何来强取豪夺一说?”

他仿佛笃定那丽夫人不会戳破他的鼓面,放心大胆的说着。

谁知旁侧一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丽娘,却在此时突然道:“付大人,妾身从前...确实是柯县令明媒正娶的妻子。若非是这贼人夏遣以夫郎的性命作要挟,妾身绝不会愿意嫁与他为妾,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夏遣愕然,看向丽娘怒目圆睁道:“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阿丽?你怎么也随同这些人诬陷我?难道这些年我对你还不够好么?”

丽娘冷然一笑,目光森寒,对眼前人厌憎至极:“难道大人以为...您对妾身好,妾身便能忘记从前之事么?我从未忘记,我刚刚被你抢入府中时,你是如何的侮辱谩骂,又是怎样强行占有我的...”

夏遣恼极,扬起手掌便准备打上去,丽娘也闭上眼甘心迎接,谁知巴掌声虽然响了起来,丽娘却并没感觉到痛。

柯县令站在她身前,替她挡去了夏遣这一掌,将她牢牢的护在身后,眼神阴骘的盯着夏遣看。鲜红的手指印在郎君白皙的脸上印了出来。丽娘盯着眼前替她挡去伤痛的郎君,大为震撼,凄凄切切的唤了一句:“柯郎...”

夏遣怔住,与柯县令相互对视,气氛瞬间变得焦灼可怕。

那柯县令全然不怕夏遣的威势,护着丽夫人道:“丽娘你别怕,尽管将你这些年的苦楚说出来便是,有我护着你,绝不会再让这畜生伤你分毫。”

丽娘泪眼朦胧的点点头,哽咽着向付沉说道:“付大人...一切正如你所说。若非夏遣强行将我从府州县带走,我与柯郎便应是一对互敬互爱、濡沫白首的夫妻。只可惜...我的这一辈子,柯郎的官途,终究是让这恶贼毁了。”

夏遣听她全盘托出,不由气急败坏的说道:“殷丽娘!你莫要胡说八道,难道你分毫不顾及你的家人了么?”

他威胁着,妄图让丽娘闭嘴,却谁知在此时听到付沉说:“丽夫人,你且放心...本官既然查到了此事,必然做足了准备。本官已经找出夏遣将你的父母、兄长囚禁的地方,把他们解救出来了。如今,他们安然无恙的回了府州县,正等着你归去与他们团聚。”

殷丽娘登时生出一阵感动,向付沉连连躬身行礼道:“妾身谢付大人救命之恩!”

这一下,女郎有了底气,不再顾忌夏遣的言辞,目色冷冽,脸上满是恨意:“夏遣,你当年做出这样卑鄙无耻的事情时,可有想到今日?纵然你待我再好,也难以消解我心头的仇恨。尤其...当我得知你一把火烧了柯宅时,心里对你的恨,便再也抹除不了了!幸而,柯郎一家无恙,否则即便今生我不得好死,也要将你拖入阴诡地狱!”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说着。

夏遣退后两步,转头看向付沉,只见那郎君沉着自如的低着眸,侧着身耳朵却竖着,仿佛在等一场好戏。

夏遣呵呵笑了两声,已经知晓此事他无法辩解了,于是惨白着一张脸,声色颤抖着向付沉问道:“殷丽娘的事情...果真是司库戚椿告诉大人您的?”

付沉挑眉应道:“我早已同夏审官您说过,奈何您就是不信。”

夏遣颤抖着继续问:“戚椿...他还同大人您说了些什么?”

付沉笑道:“刘四在哪里,只有你们官官相护的十个人知晓。但此人却落到了本官手里,夏审官...你说说看,戚椿到底同本官说了什么?”

夏遣脚下一软,猛地跪了下来。他面色苍白,抖着唇道:“如此看来...他真的什么都说了。那么,戚椿可有承认自己的罪行?”

付沉却故作惊讶道:“他能有什么罪?夏审官,戚椿说了,涪陵郡城中的一切大案、恶案都是你主使的,他不过是被逼迫从的。”

夏遣抬眸朝那郎君望去,顿时发出一阵冷笑:“戚椿这个叛徒,竟是这么说得?从前,我还真是小瞧了他?怎么没早点看出来他是这样的奸诈小人?”

付沉反驳道:“比起奸诈,恐怕谁也不及夏审官吧?你犯下累累罪行,只要本官上报朝廷,你必是斩刑!”

夏遣冷哼了一声,两眼失去焦距,淡淡笑了起来:“戚椿既然如此无义,我又何必再替他遮掩。破罐子破摔,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如我同付大人明说了吧?涪陵这些事,并非我一人主使。您方才既然已经提到了官官相护的十个人,想必已经清楚涪陵有哪些官员参与了这些大案、恶案。

实况,全然不止这些。这些年,我们一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边还用米糠替换运往边疆前线的军粮,并通过涪陵的运粮官道走私回中原...而负责此事的,正是戚椿。”

他干脆撕破脸皮,将这些年他们所作的恶事抖落的干干净净。夏遣晓得,不论如何,今夜的他必是逃不过付沉的掌心了,倒不如承认的干脆一些,或许还能将功折罪。

付沉故意装作不知此事,满脸惊诧道:“什么?这戚椿竟如此大胆?敢动前线将士的口粮?他是真的想要被抄家灭门么?”

夏遣继续说道:“不止如此,兵器营的安杰,还曾扣留朝廷发放的兵器,替以做工粗糙的钝矛...那些从京城运来的精工巧器全被他兜售了出去,化作钱两进了他的腰包。”

他索性抖了个彻底。

付沉看着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恨不得能上去抽他两巴掌。这种事情,从夏遣嘴中说出来,竟看不到他一丝愧疚恼怒之意。不论是戚椿还是安兴,这些年走私军粮、军械的钱两,多多少少都有一半流入了夏遣的财库中,他居然说得与他自己毫不相关,仿佛他才是受害者似的。

不曾想,战士们在前线浴血杀敌,保卫家国、镇守边疆,却因为这些蛀虫吃不饱穿不暖,连上阵厮杀的兵器也是粗糙工艺的钝器...实在令人唏嘘。

付沉阴着脸,听夏遣细数完那剩下几人的罪行,便再忍不住胸中憋着的怒火,狠狠的朝夏遣的胸口踹了一脚,遂带着殷丽娘与柯县令拂袖而去,嘱咐包围了审官府的兵士道:“将这贼徒押入审官府大牢听候发落!若无京城下达的命令,不准将他从牢狱中放出来!”

他脚步极快的冲出审官府,特地憋着一口气,到了外面才肯呼吸。他望着乌云下遮着的那轮明月,忽然觉得讽刺至极。如今的世道,便如此刻的月色一般,光明总是从云缝中露出来,可偏偏那云朵漆黑至极,哪怕有一丝半点的月色,也显得微不足道。

他长叹一声,便听见身后传来啜泣声。付沉转过身去一看,便见殷丽娘与柯县令正满眼泪光的看着对方,各自哽咽着。

“丽娘,同我回去吧?母亲在家...实在想念你。还有小树,他如今已经有一米高了,嘴里咿咿呀呀第一声喊得便是娘亲...”

“柯郎,我怕是再也回不去了。不是我不肯跟你回去过从前的日子。而是...而是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毫不顾忌的和你过日子了。我...我已然失了清白,怎有脸面做你柯家的儿媳?”

“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丽娘,我只想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聚在一起。”

【三百三十六】暴雨出行

“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柯郎,我忘不了我是如何被夏遣强行拖入房中...又是如何被他暴打一顿,直到精疲力竭,无奈之下被他...”

殷丽娘哭着,揪着心口道:“柯郎,你可晓得...我初入夏府时,多么绝望多么痛苦?若非是你派人悄悄传信给我,告诉我你们一切平安,恐怕我早在得知柯宅被烧的那一天彻底发疯了!

这些年,为了你们的安全,为了让夏遣不再去找你们的麻烦,不让他发现蹊跷,我隐忍着背负这耻辱,曲意奉承、装柔妩媚...每一天活得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我就这么熬着,熬到了如今。纵然熬出了头,却也不想再与任何郎君亲近了。”

柯县令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有多苦,正是因为心里清楚,才会想要你跟我回去。你放心,若以后,你不愿我亲近你,我绝不会靠近你半步。我一定、一定敬你重你...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殷丽娘听着他的话,失落的低下眸,带着哭腔低声说道:“纵然柯郎你不嫌弃我,可以敬我重我...可府州县的百姓们呢?柯郎,夏遣的事情一了结,你既为官身,就算做不了县令,朝廷为了安抚柯家,也会安排你在县中任职。难不成...你要我成为你的污点,再次阻碍你的仕途么?你可以不在乎,君姑君舅都可不在乎我经历了什么。可...府州县人云亦云之下,百姓们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我怕我...受不了那样的侮辱。

我更怕,君姑君舅和你,因为我受到伤害。柯郎,你放手吧。且随我飘逐而去,让我去这天地之间自由前行吧?我不愿同你回府州县,也不愿留在这里。从此往后...妾与君,永生不复相见。”

柯县令怔神失色,连连后退,一个劲儿的摇头道:“不、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来这里,是带你走的,若我无法带你走,那我这些年的隐忍和等待算什么?丽娘,你不能这么狠心。小树他...他正等着你回家呢?他还等着他的母亲回去呢。”

他喃喃自语着,眸中含着的泪水“唰”的落了下来。

殷丽娘忍着心中不舍,闭上双眼,强行平复情绪道:“但请柯郎...替我照顾好小树。自此之后,便当我死了吧,不必来寻、也不必寄信。柯郎若是想要另娶妻子,丽娘也绝不会阻拦。”

柯县令不可置信的看向她,痛苦万分地说道:“我若是想要另娶,何必要千里迢迢赶来这一趟!”

他上前一步,殷丽娘便后退一步,刻意躲开,此刻心如针扎:“你本不必来这一趟!所以,我也不必同你一起回去!柯郎...我求求你,让我走吧?”

“不、不行。我等了这么多年,为得就是今日团圆...”

殷丽娘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你护不了我!就像从前一样...你无法抵抗夏遣的威势,被逼将我献出一样。若是以后,还出现这种状况,你还是会...会将我献出去,以此保住自己的性命。同样,若我跟你回了府州县,我不敢想象我会有怎样的结局。你会完全不顾城中百姓们的非议么?你会任凭他们说什么,都不在乎么?

柯郎,你不能!终有一日你会对我感到厌烦,会觉得我就是他们口中议论的那种女人,认为我是个浪荡妇。”

柯县令一时愕然,脸色仓惶,动动嘴皮,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殷丽娘了解他,晓得他虽然是个心地善良之人,却十分软弱唯诺,将来定不能护住自己,便索性快刀斩乱麻,彻底解决这桩剪不断理还乱的姻缘。

柯县令见她态度决绝,已是铁了心不愿同他回去,便不再恳求,落下一双眸,失望且伤怀道:“我知道...是我的过错,才会令你受了这么多屈辱。你不愿同我回去也罢。那、那...我这里有些盘缠,你且带着?也算弥补我心中的愧疚与不舍。”

说罢,他急忙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旧绸缎做成的钱袋子,向殷丽娘递过去。

谁知这女郎却直接推开道:“不必了。柯郎,君姑君舅还有小树,都要靠你养活。这些年我没做什么,怎能收你的钱。这些年,夏遣给了我不少金银首饰,我都拿去了当铺换来了钱两,钱财我并不缺。”

“你为何要用那恶贼的钱两?你不嫌脏么!”柯县令未想到她会这么说,立即愤然道。

殷丽娘一愣,忍不住哼笑一声,自嘲的摇了摇头道:“我为何要嫌这钱两脏?这些年,我在夏府过得是什么日子,你一无所知...我靠自己得来的钱财,一点也不脏。”

柯县令望着眼前女子,一时恍然,竟觉得有些不真实,他喃喃道:“丽娘...你变了?你怎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从前的你品性高洁,清冷自持,是那么的端庄...”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从前的殷丽娘早就在入夏府之后便死了,如今的丽娘已不是那朵不染淤泥的花了。”殷丽娘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愈发不愿同他多说。

这时,一直在旁默默看着的付沉,终于忍不住上前来打断这奇怪的氛围,他轻轻咳了两声道:“柯郎君。若丽夫人真的不愿同你回去,你就莫要为难她了。古来虽说男儿志在四方,殊不知女子亦可心怀九州风景、向往自由自在。你若真的喜爱她,不如放手随她远去。”

殷丽娘已背过身,不愿再理会柯县令。付沉的这番话令她一阵动容,忍不住酸了鼻子。

柯县令垂下头,长声一叹,无可奈何的说道:“我没想到,我们之间再无复原的可能。你说的不错,是我护不住你,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这郎君沉吟片刻道:“好、好,我放你走。丽娘,我不会再打扰你。从此,天高海阔,你我一别两宽、各居一方、不必再见。”柯县令闭紧双眼,深呼吸气、努力调息道:“那,我走了。”

郎君恋恋不舍的转身,三不两回头的向殷丽娘看去。可那女郎却一次也没有转身,直到他彻底消失在黑夜中,殷丽娘也没有回头看去一眼。

付沉目送着柯县令离开,亲眼瞧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无可奈何的看向殷丽娘,问道:“到底是你的夫君,为何如此果决?”

那女郎才幽幽转过身来,苦涩一笑道:“夫君又如何?他待我,不过尔尔。从前便没觉得多好,如今更觉得不值。这样的郎君,只会让人在暗无天日里一味的隐忍等候。他对我,甚至还没有付大人您用心。他若真的想救我,这么多年早就想到法子救了,何必等这么九?不过是不敢罢了,说什么忍耐?”

殷丽娘清楚的知道柯县令不过是个懦夫,并不值得托付终身。她这些年受尽苦楚,自然不肯再同这样的郎君归家。只要将来一有祸事,他必定还会做出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样的选择。

付沉点点头,明白她心中所想,便不再多问,而是轻声致谢道:“多谢丽夫人里应外合相助于在下...否则今夜,怎会如此顺利的将夏遣拿下?”

精督卫查出夏遣的私密事后,付沉便写了一封信,在半个月前托人悄悄的递给了殷丽娘,恳请她暗中相助。今日审官府堂上的一切

殷丽娘朝他弯唇一笑道:“付大人不必言谢,反倒是妾身要谢您的解救之恩。”

付沉看她脸上的凄凄之色,又见她唇角的笑意,便忍不住心疼起她的遭遇,正准备安慰几句,便听见审官府旁侧的小巷重传来了步履啪嗒啪嗒的声音。

廖云城从北边的郡都尉府赶了过来,在灯火阑珊的审官府门前,一眼便望见了付沉,于是高声喊了一句:“付大人,您交待给属下的事情,属下已经办妥了。余下那九人,统统招供了...”

他匆匆赶来,站在付沉身边气喘吁吁道:“您说的对,这十人的联盟果然不堪一击,各自猜度着对方的用意,又各自想把对方踩下去。属下按照您布置的那般,稍稍挑拨,他们便都露了馅,以为是对方举报了自己,纷纷作证证明十人的罪行,实在滑稽可笑至极。”

付沉略挑眉梢,淡淡一笑道:“他们十人算是彻底完了。接下来,便等着京城里的消息,只要廷尉府传来召集令,便可将他们十人送往京城审问,必定能将涪陵背后的密网查个一清二楚。”

廖云城展开笑颜:“付大人绝双妙计,果真聪慧至极。”

付沉瞥他一眼,摆了摆手,低声向他问道:“此事我已解决。眼看着就要过亥时了...码头的船只你可有准备好?”

廖云城悄悄贴耳答道:“属下已经准备妥当。只是...”

这武将稍有迟疑,付沉便好奇的追问道:“只是什么?”

【三百三十七】不知安危

廖云城答:“只是...码头的船夫说,今日或许有暴雨飓风降临,恐怕不宜出行。”

付沉皱着眉头稍作沉默,便立即摇头道:“不成。今日我必须离开涪陵,若等明日,夏遣等人的事情发酵起来,恐怕我就不能安然无恙的渡境离开了。”

廖云城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相劝,于是看向漆黑的天空,催促道:“若郎君执意今夜出行,不如一刻之后便出发?属下已将行囊准备好了。”

付沉颔首应道:“也好,早点出发也安稳些。”

廖云城即刻说道:“既如此,属下立即去安排出行之事。”

说罢他拱手作揖,便匆匆自街前离开,朝码头的方向行去。

殷丽娘看这情形,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付大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如此着急?”

付沉朝她看去一眼,淡淡道:“没什么,丽夫人且放心。”

说罢,他便欲离开。殷丽娘却忽然唤道:“付大人!”

付沉转身,一脸疑惑的望向她。

殷丽娘踌躇迟疑,双手遮在衣袖中紧紧握住,仿佛十分紧张,她努力咽了咽喉咙,开口问道:“妾身虽然不愿跟随柯郎离去,却、却也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妾身想问,付大人可否愿意收留妾身?哪怕让妾身做个粗使女婢,妾身也断不会多说什么。”

付沉蹙紧眉头,目露古怪道:“倒是稀奇?你好好的官妇不做,为何要来做我的粗使婢女?”

殷丽娘道:“妾身如今所想,不过是想要寻个庇护之所罢了。恳求付大人可怜妾身。”

付沉却苦笑道:“跟着我可不算庇护之所。”

殷丽娘欠身行礼道:“妾身心里明白。可付大人与柯郎不同,哪怕只是身边的一个小女婢,您也会尽全力保护...与其去做那不知前途的官妇,不如跟在大人您身边,看遍天地自在。”

付沉认真聆听她的话,虽不赞同,却觉得这女郎十分真诚。于是,他一时怜悯,竟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下来:“我并非是你想象的那般。但...若你将来想要游历九州,倒是可以跟着我。只是有一点你要清楚。将来之事我无法料定...若遇险事,我即便用力保你,也未必如愿。”

殷丽娘再次作揖福礼道:“妾身清楚。”

付沉见她没有半分动摇,不由浅笑两声道:“好、好。正好,我身边缺个贴身女使照顾起居。你既是良籍出生,我会替你安排好,将你在夏府为妾的一应文书取来毁去。如此一来,你拿着自己的户籍文书,可随我一同前往京城,到时候自有人替你转籍。之后,你便是自由之身,若哪天不愿再留于我身边,也可随时离开。”

殷丽娘顿时感激涕零道:“妾身多谢付大人成全!”

付沉不再多言,转开脚步向春拂里赶去。郎君的脚步快,殷丽娘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快看不清他的背影,于是急急忙忙的跟了上去。

深夜,风起云涌,北风与南风交汇,形成了一个风眼,袭卷涪陵。狂风呼啸而过,吹翻了多处屋顶房舍的瓦片,卷着街角的竹篓砸向主街的竹棚,大街小巷狼藉一片。瓦片的碎渣、竹棚的草片,乱七八糟的铺散开来。昏暗处,一行身穿朴素麻衣,带着蓑笠与斗篷的人,顶着这忽如其来的暴风,在巷陌之间艰难穿梭。

远远的,有一队八人、戎衣打扮的兵士悄悄的尾随着他们,暗中跟着他们来到了涪陵的码头。

此时,电光乍现、雷鸣忽响,轰隆隆的似乎要将整个郡城吞没。

那行朴素行装的人,手挽着手,齐力抵御着狂风,终于在不懈努力下,站在了河畔的甲板上。月色被浓稠漆黑的云遮得一点光亮也透不出来,河面看起来深黑如海,波涛翻滚着,拍向岸旁的礁石上,溅出雪白的水花,顺势砸向了岸边。

跟在这行人身后的那队兵士的领首,眼瞧着河上如此凶险的状况,顾不得暴露的风险,心急火燎的追上前去,拦住了那行人,在呼啸的冷风中喊道:“付郎君...天气如此糟糕,您还是稍缓些时日离开吧?河内浪涛拍打的如此厉害,只怕船只也无法顺利航行。若到时候再撞上暗礁出了什么事...就危险了。”

付沉站在一众使团官吏身前,眼睁睁瞧着廖云城不顾诸人目光飞奔过来,顿时无奈道:“叫你不要跟过来!你怎么还是来了?如此这般,实在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若是让官衙里的人发现我们的踪迹...该如何是好?”

廖云城急忙说道:“付郎君放心,属下来的路上,小心仔细的核查过了。今夜突降风暴,各府官员困在家中无法出行,且涪陵各处属下都已经部署过了,今夜不会有人发现郎君您偷偷乘船离开。”

付沉稍稍放松了些,即刻说道:“今夜我必须走。你不必再拦,这风暴看似危险,可涪陵所通的大河,是水运路线中,暗礁最少的,不一定就有危险。不必废话了...你若真的担忧我的安危,就快过来替我们将船只稳住。云城,我们该登船了。”

廖云城还想阻止,却被付沉横扫过来的白眼吓得止住了声,不敢再出声阻拦。

付沉命人将飘在河上的船只拉了过来,带着殷丽娘与两个贴身小厮先行上了船,又小心扶着使团的各位官吏跨过甲板入了船舱。

廖云城远远望着河上的状况,眼看着付沉扬帆起航,逐渐驶离了码头,心底的忧心便更加深了一份。他站在码头的甲板上,盯着那艘船在河面上越变越小,就这么僵直着身体瞧了许久,终于在瞧不见那船只的影子后转过了身。他对守在码头的兵士说道:“后半夜,好好盯着码头的状况,若有异常立刻来报我。”

两名兵士站在狂风中努力坚挺,认真答道:“属下遵命。”

一夜飓风,将涪陵郡卷得满地狼藉,遍是残骸。

廖云城带着全城兵士,协助民众们重建家园,来来往往三日才渐有起色,可见那晚飓风的破坏力有多么厉害。他心里担忧着付沉等人的情况,一边注意着码头的消息,一边又费心照顾着昏迷的宁南忧,同时组织兵力修补暴风过后的郡县,忙得不可开交。

他扎在民宅间,指挥木工填补房檐的窟窿,一脸疲惫的靠在门框上,捏了捏发红酸涩的双眼,满心煎熬。

恰在此时,春拂里急急忙忙奔来一名小厮,火急火燎的冲进了巷子中,一路寻找才瞧见廖云城,于是也顾不得身旁密密麻麻围着的人,直接高声喊道:“廖将军!南阳公主让我来告知您!睿王殿下!睿王殿下他醒过来了!公主请您前去看看!”

“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殿下他已然苏醒?”

廖云城顿时来了精神,脸上的疲倦一扫而尽,匆匆放下手中的房屋图纸,跟着那小厮奔回了春拂里。他一路朝二楼的雅间奔去,远远的便听见李湘君娇娇柔柔的哭声道:“昭远,你总算是醒了。你这三日的昏迷,可是将我吓坏了。”

廖云城当即放缓了脚步,皱着眉头一脸嫌弃的撇了撇唇角。他深呼吸气,平心静气后才慢慢入了雅间。他行至屏风后,向帘帐后的郎君行一礼道:“主公!”

他作揖行礼后,才抬头向床榻上望去。只见宁南忧惨白着一张脸,倚靠在床栏上,捂着胸口用力喘气,似乎十分难受。

那郎君向他瞥去一眼,没有理会,而是对李湘君冷冷说道:“君姐,我有些头痛,你...别哭了。若是止不住,不如出去哭?”

宁南忧心口闷的厉害,实在听不得李氏这么哭哭啼啼的声音,顾不得再装戏演戏,直截了当的向李氏下了逐客令。

李湘君一听,不由得委屈,但又不敢再此时发作,只好捂着口鼻,呜呜咽咽的哭着跑了出去。

雅间终于安静了些。宁南忧这才腾出些精神看向廖云城:“你去哪里了...怎得现在才来?”

他声音沙哑至极,若不仔细听,甚至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廖云城连忙道:“回禀主公。三日前,一场飓风袭卷了涪陵郡整座城池...房屋、巷陌与店铺,所失所毁将近一半。属下这几日忙着张罗良工,协助民众修建宅屋,故而没有一直守在春拂里。”

宁南忧轻轻喘着气,整个身体靠在木栏上,显然有些支撑不住:“那么...阿沉呢?怎么一直不见他?他去何处了?”

廖云城怔了怔,磕磕巴巴的说道:“付大人、付大人他...也在街巷中看顾修葺的工程。”

宁南忧盯着他,奇怪道:“你这般支支吾吾的作甚?他若是在忙,不叫他前来也不甚要紧。”

廖云城点点头道:“正是正是...付大人忙着呢?”

宁南忧更加疑惑的抬眸望他:“你这么慌张?到底怎么回事?”

他低头轻轻转了转瞳眸,发觉了异常,立即严肃起来问道:“你老实交代,付沉到底去哪里了?”

【三百三十八】大发雷霆

廖云城眼看着瞒不住,只好闭紧双眼咬咬牙说了出来:“付大人他...已经带着半个使团的人,从码头出发,自水路悄悄渡境往中朝去了。”

“什么?”宁南忧病中惊坐而起,一脸诧异的看着他道:“他怎么独自一人去了?中朝境内危险重重,他又不会武功,甚至还有旧伤在身...怎么突破重重阻碍前往建宁?”

廖云城听着郎君略有些发怒的声音,便立即在榻边跪了下来:“属下原本也是处处阻拦的,可付郎君却坚决要离开涪陵...”

宁南忧猛地咳了一阵,只觉得胸口揪着疼,从内里至全身都置于痛楚之中无法自拔。

廖云城听着,不由惊慌失措的朝他看去,心急如焚道:“主公!您...切莫动气,一切都是属下的错。”

“你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宁南忧费力喘着气,拂袖擦去额上冷汗,皱着眉头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廖云城颤颤巍巍答道:“付郎君他,是三日前的亥时走的。”

宁南忧闻言,不由质疑道:“三日之前?你刚刚说,涪陵来了场飓风也是三日前。这么说...阿沉是在飓风袭卷涪陵时离开的?”

廖云城眼神呆滞,盯着榻上的郎君,张着口不知该如何回答。

宁南忧气急攻心,一双冰冷寒凉的眸子中沾满怒意,死死瞪着榻下跪着的男子,恼恨道:“本王问你话!回答!”

廖云城用力抖了抖肩膀,一阵发麻的感觉从脊梁骨爬到后脖颈,令他止不住的恐慌起来。

“属下...属下劝过付郎君,让他不要当夜出行。可是付郎君执意说,鹧鸪的事情宜早不宜迟,必须快些解决。他...他不顾风暴来袭,还是上了船。属下这几日一直派人盯着码头的动静,时刻留意着付郎君的动向,不敢有分毫松懈。暂时、暂时还没有听到什么坏消息。”

“廖云城!”

宁南忧抑制着自己,低声嘶吼道:“你一直盯着码头有什么用?!他的船只在风暴中出行,若真的遇到什么事,难道还能自行报消息给你么?”

廖云城嘴唇发白,跪在榻前一动不动。

这时,那榻上羸弱不堪的郎君,气喘吁吁的说道:“扶本王起来,我要亲自带人去找。”

此话说罢,他便挣扎着从床上起身,意图下榻行走。

廖云城惊愕失色,急忙上前扶住他,一边制止他一边喊道:“主公!主公!大王...大王!您身上还有伤,您不能去!属下知错!属下这就派人去立刻寻回付郎君。您才刚刚醒,怎能大动干戈的出行?付郎君他执意要离开,也是为了您着想啊!您要是出了什么事,那么他的一片苦心不就白费了么?”

宁南忧捂着胸口的伤,疼得几乎窒息,他抬眸冷眼杀过去,态度凶恶道:“我昏迷前怎么同你说的?要你照顾好他!你是怎么做的?他若是出什么事?你叫我如何同他的父亲交待?!下九泉亲自致歉么!!”

廖云城被吼得不知方向,见郎君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冷不丁的发颤道:“属下...属下并非有意。实在是拦不住付郎君。”

他声音越说越小,慢慢的息了下去,双目垂落,一脸愧疚与惊慌。

宁南忧怒不可遏,再次猛咳了几声,单手撑在床栏旁,闭上眼努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歇了片刻道:“罢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再责怪你也是于事无补。既然你已经带领涪陵郡的士兵们修缮损坏的民屋宅院,那想必...飓风早已过境了。现在的码头可否出行?若甲板是完好无损的,你便亲自带人从付沉走的那条水路追过去,寻一寻他们的踪迹,一有消息立即回禀。”

廖云城马上点点头道:“喏,属下这就去办。主公...您快躺下,小心胸口的伤再次崩裂。”

宁南忧剜他一眼,眉头之间蹙成了丘壑,神色青白可怕:“若寻不到阿沉,你便提头来见我吧。”

廖云城身形一僵,跪在地上朝郎君磕了磕头:“属下一定,一定一定找到付郎君。”

说罢,这个武将瞬即起身,手掌抚在剑柄上,转身朝雅间外奔去。

宁南忧躺在榻上,脑海中一片混乱。吕寻失踪,至今杳无音讯。现而今,连付沉也不顾死活的定着暴风出行离开了涪陵。一转眼,这两个与他而言极为重要的人都消失不见,使得一向冷静的他也失去了镇定。

中朝此行,有人一直再要他们的性命。不论是他还是付沉又或是吕寻,这幕后人的手段阴狠毒辣,防不胜防,令人不寒而栗。他闭着眼,心里默默的想:这背后真的是付博一手操控么?他到底再害怕些什么,中朝到底藏着些什么?令他如此害怕他们靠近?

宁南忧平息了片刻,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谁知,廖云城却又在这个时候再次折返了回来。他入雅间的动静,宁南忧听了一耳,便立刻辩了出来,于是有些不耐烦的启声问道:“不是要你亲自领着人去寻付沉了么?怎么又跑回来了?”

廖云城战战兢兢的入了屋中,不敢靠近屏风,于是站在内室外磕磕巴巴的说道:“主公...刚刚得到的消息,付郎君已经安全抵达中朝境内了。而且、而且...他在牂牁遇见了音讯全无的吕将军。”

宁南忧忽地睁开双眼,心口微微一喜,急忙追问道:“真的?”

廖云城听着他的语气似乎没有方才那么恼怒,心中的紧张才稍稍有所缓解:“刚刚收到的线报,是付郎君亲自书写的密信,信中所写确实如此。主公您要看一看么?”

宁南忧转身看着屏风上隐隐映出的壮汉身影,眼底的郁色渐渐熄灭,整个人也不似方才那样暴躁:“拿来给我看看。”

廖云城擦着额上渗出的冷汗,从怀中掏出一纸信帛,小心翼翼的绕过屏风,给榻上的男郎递了过去。

宁南忧接过信,迫不及待的打开阅览,信帛铺开,一行行刚劲有力的墨笔字映入眼中,熟悉感扑面而来。他一眼辨认出这信上的字,正属于付沉,再细细往下看,不难发现那书信的末尾还多了一小行字,字迹潦草混乱。宁南忧仔细瞧了瞧,便发现这是吕寻的字。

这让他终于舒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勾着唇露出了笑意:“他们二人也算福大命大,幸好都无恙。”

廖云城连连应道:“两位郎君吉人自有天相,总算是什么事都没有...主公您也可以放心了。”

宁南忧默默听着,唇角的笑意僵住,眸光一凉,缓缓朝榻旁的男子看去,漫不经心的说道:“你别以为他们没事,你就安全了。廖云城,你先后两次办事不利,自行去营中领二十军棍吧,算是给你一个教训。受过罚、挨过打后,这事就算彻底过去了。”

廖云城早料到郎君会罚,可却没想到罚的这样轻。他先一次使得宁南忧陷入危险,后一次又没能坚定的阻拦付沉离开涪陵,本就是错上加错,哪怕五十军棍他也心甘情愿承受。可宁南忧却手下留情,算是给足了他颜面。

廖云城感激涕零地说道:“属下多谢主公!属下操办完手中的修缮之事便立刻去领罚...”

宁南忧叹了口气,不再应声,手中紧紧攥着信件,再次合上了眼。

付沉与吕寻的消息传来后的半月内。涪陵郡中还算是风平浪静。付沉临行前将密网名单上的十人全部扣押进了大牢,这座郡城便瞬间从死气沉沉中挣脱了出来,变得豁然开朗。

被囚禁的那十人,个个都是身负要案、十恶不赦之人。当地的百姓与士兵们对他们颇为憎恶,听闻他们锒铛入狱的消息,自然欢喜雀跃、高兴至极。春拂里门前日日围着前来致谢感激的民众,欲图见一见大魏使团里的大官,好好的叩谢。再加上,廖云城一直协助当地的兵士,出资出力修缮被飓风毁坏的民居,宁南忧便在郡城之中名声大噪。

故此,涪陵那些原本因为宴席之事而不愿理会这位睿王殿下的官员们,纷纷开始前往春拂里拜访宁南忧。

然则,宁南忧身负重伤的消息不能向外透露,付沉悄悄自水路离开了涪陵更是无人知晓,使团剩余的半数官员并无主事之人,李湘君又是个甩手不管事的,所以并无人接待这群“热心热情”的官员。廖云城只好用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

好在,宁南忧的身体自小强健,自愈的能力十分强悍,半个月后已能下榻走动,虽然行走踏步并不自如,但还算能撑得过去。

时隔数十日,春拂里外络绎不绝的官员们、百姓们,总算见到了传闻中说得那位睿王殿下。

宁南忧懒得一一会见,便干脆让廖云城于春拂里中再办一场宴席,揽尽涪陵求见的官员们,甚至允准普通民众前来参加。

【三百三十九】再现刺客

宴席当晚,宁南忧身穿一袭宽大衣袍,遮住了因伤口疼痛而微微弓着的身体。他跽坐于主位,打量着左右两侧席位上的官员们,又看了看庭院中欢喜雀跃、交谈甚欢的平民,眼底晕染了几分薄疑。

他之所以举办此宴,是不想频频前来拜访的涪陵官员察觉异常,发现他受了伤,亦是为了将消息通过普通民众的闲聊传播出去。

除此之外,他也有试探幕后之人的意思。

当日,他前去营救陷入厮杀的廖云城时,那些白衣剑客在撤退之际用削去剑柄的长刃射了他一箭,是亲眼见他重伤昏迷的。

但是付沉与廖云城将他救回后,便全面封锁了消息,这些人自然无从打听他的近况,不知他的伤势究竟如何。那幕后人既然调派杀手不惜取人性命也要困住使团前行的脚步,必然想摸清楚他的情况,若见使团再有启程的动静,则定会再下杀手。

宁南忧在此时办宴,就是故意放消息出去,意图激起幕后人再起杀心。

他当着众人的面,举起酒樽,双手福礼向堂下微微鞠躬一拜道:“诸位,今夜宴席,便算是本王的饯别之宴。使团在涪陵停留太久,已耽误了出使之事,不可再继续逗留。如今过境的公文已经批下,本王也是时候离开这里前往中朝建宁了。诸位大人皆是涪陵郡的顶天梁柱,还望继续勤恳于公务,造福百姓!”

说罢,他将手中酒樽贴在唇边,遂后仰首饮尽。

堂下两侧坐着的官员们见状,也跟着一起端起案几上的酒樽。

两番过后,宁南忧终有些支撑不住,寻了个借口便匆匆的离开了宴席当场,往二楼雅间行去。

廖云城早就领着医师等候在那里,眼瞧着男郎一身酒气的进来,便急急忙忙的迎上去道:“主公?医师不是嘱咐您了,万万不能饮酒,您怎么?”

宁南忧摆了摆手,口干舌燥的端起茶案上的一盏水喝下,才找了个空歇缓下。他自顾自走到窗台下,在那里的软席上盘腿坐了下来:“只喝了一盏,你何必这样着急?我若不喝,怎么避得过那些人精的眼睛?”

廖云城无奈叹了口气,未敢应言,只能一脸担忧的站在旁边。

宁南忧抬眸懒懒的看他一眼,轻声问道:“你过来,就是为了在雅间叹气的?”

廖云城脸色略略一僵道:“自然不是。”

“属下前来,是为了告知主公,春拂里外围都已布置妥当,若今夜贼人来袭,必能立即抓获。”

谁知那郎君却摇摇头说道:“他们今夜不会来。”

廖云城诧异的问道:“为何?”

“今夜宴席的状况,他们并无法彻底摸清,不知我身上的伤究竟有没有好全。况且...春拂里周围的防卫如此严密,他们怎么可能自投罗网?”

“那...属下现在便去嘱咐外围守着的兄弟们退去一半,放个空子出来?”

郎君旋即又摇头道:“也不必如此。这样反而会打草惊蛇。且就这样吧,叫他们以为我设了陷阱,等着他们往里面跳,日后的戒心便自然没那么大了。”

廖云城疑惑道:“日后?”

宁南忧却不肯再多说,只道了一句:“耐心等着吧,今夜我刚刚将使团即将启程离开涪陵的消息传出去,时候还早着,他们行事警惕,定是要十分确定后才会出手。”

廖云城点点头,这才明白今夜宁南忧的处处安排究竟是何意。

窗台下的郎君朝外瞥了一眼天色,有些失落的低下了眸子,他靠在青石砖墙上,拿着一卷书闲闲的看起来。廖云城眼见此状,便识趣儿的招呼着医师与侍从们退了出去。

宁南忧眸光一凝,慢慢放下了书卷,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碧穹色的荷包,对着窗下的烛光仔细端详,一时黯淡心酸。那荷包的一角被血迹染红,倒像是一支灿烂绽放的花朵。他盯着荷包上绣着的男郎与女郎,唇角慢慢扬起了温柔的笑。

明月轮转逐渐沉入海面,日出东升之间,一层薄雾渐行渐远的飘至郡城之上。

这场大宴后,涪陵郡诸多人对睿王的印象愈加好,认为他不似别的郡王那样只会摆高架子,性格出奇的温和,待人行事稳当妥帖,一点也不似传闻中说得那样嗜杀成性、欺软怕硬。

廖云城整日在城中监守,常常听见酒楼茶肆中对宁南忧的议论。那些赞誉之言,听得他眼睛都直了,一时之间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自入了精督卫后,便没听外人说过他家主子的好话,如今乍然听见,竟觉得浑身不舒服。

应理说,郡城上下对睿王赞不绝口,他应该高兴,可现在廖云城心中更多的还是担忧。他怕若是这传闻传到了京城,落到了皇帝和淮王的耳中该怎么办?

廖云城凝神细思此事,无法甩手不管,便暗中派人将城中一切消息封锁,不允传出分毫,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宴席过后的半月里,春拂里如往常一样宁静。使团剩余的一半官吏,来来往往的了结着各种事。侍从小厮们准备着马匹和行囊,忙忙碌碌间却显得格外有序。

傍晚,天边染上一层血色,艳霞从远处垂落下来,流光四溢的落在屋檐上,像擂了一层金丝办耀眼夺目。

宁南忧凭栏而靠,望着楼下的情景出神。

此时,一名小婢端着食案,案上放着茶盏,压低了脸垂着眸子,悄悄的行入房间,对窗边倚着的郎君喊道:“大王,廖将军让奴婢为您送来一盏参茶。”

宁南忧用余光朝后一瞥,微微蹙起了眉头,不动声色的问道:“放在案上,本王自会喝,你且出去吧。”

那婢子连忙应了一声道:“奴婢遵命。”

她小心翼翼的放下手中食案,正要从衣袖中掏出什么,眼前却赫然出现一只修长纤细的手,如玉般扣在她的手腕上。婢子不由一惊,脸色瞬即惨白如雪,抬眸朝前一看,一双漆黑深邃、冷若冰霜的眸子撞进了她的视野之中。婢子愕然,反应过来时,急忙想要抽走自己的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她再抬头望去,却见那郎君唇角扬起了笑意。那笑十分凉薄,更带着几分肃杀之意。

婢子马上跪了下来,使劲低着头,不敢再去看他,一个劲儿的说道:“大王...奴婢惊扰大王,实在该死。”

“你确实惊了本王。看你年纪不大,怎么心思这样狠毒?”

宁南忧隔着一层衣袖捏住她的手腕不放,眼里一片嫌恶。那小婢子当即浑身抖了起来,磕磕巴巴的说道:“奴婢、奴婢不知道大王在说些什么?”

“不知道本王在说什么?”宁南忧轻挑眉梢,笑着拧紧她的手腕,慢慢加大力度。那女婢的脸色愈来愈苍白,五官紧蹙在一起,嘴唇也渐渐发白。

她想张口,却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儿的颤着,额上冷汗频频渗出。

宁南忧冷眼看着她,等着她手腕处的衣袖上染了一层血色后,才忽然放开她。那小婢子一时没有跪稳,踉踉跄跄的跌在地上,藏在袖子中的短刃也随之摔了出来。

她的神色比刚才更仓惶了几分,盯着那把落到地上的刀,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宁南忧扬眸,漠然盯她一眼:“说吧,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小婢子闭口不言,眼底一片憎恶,她缓了缓心绪,眸光朝旁边的短刃瞥去,瞬间伸出手去。谁知那案几后的郎君速度极快,一个利落转身便从案几后跳了过来,一脚踢飞了那短刃。

小婢子眼瞧着没了武器,便干脆起身与他搏斗起来。她有些功夫在身上,与那日袭击廖云城的那波白衣剑客的剑法很是相似。

来回几个招数后,宁南忧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她拿下。雅间闹出的动静,也将外面看守着的精督卫引了进来。小婢女被团团围住,眼看着无法挣扎逃脱,这才不甘心的停下了手。

廖云城得到消息匆匆赶回了春拂里,惊慌失措的跪在宁南忧面前道:“主公恕罪...属下来迟还请责罚!”

宁南忧摆摆手道:“将她押下去,仔细审问,务必查出她的底细。”

廖云城当即颔首应道:“属下明白。”

那小婢子被精督卫粗暴的提了起来,毫不怜惜的往屋外拖去。众人将她拖至门口时,这小婢子突然伸手死死的扣住了门框,高声大喊道:“宁南忧!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我今日必要杀了你!方能不负师兄师姐们的嘱托!”

她忽地伸手去夺一旁兵士腰间的剑,眼瞅着机会就要刺过去。廖云城眼疾手快的打掉了她手里的剑,又赤手在她脖颈间狠狠的打了一记。那小婢子抵不住这样的冲击,猛一下失了力气,瞬即晕了过去。

廖云城即刻命人将她带走,雅间便空了下来。

宁南忧瞧着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才松了口气,伸手捂住了胸口发疼的地方。

【三百四十】追问主使

他低着头忍着痛,额上青筋渐渐暴起,只觉得十分不适。廖云城才出门没几步,便想到了什么,嘱咐精督卫将那小婢子先行看押后,便转身又朝雅间行去。

他刚刚踏进屋中,便发现宁南忧捂着胸口倒在了案几上,双目紧紧的合上,五官挤在一处,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廖云城疾奔过去,慌慌张张喊道:“主公!您怎么样?”

宁南忧旧患崩裂复发,痛意更加彻底,他略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来,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闭嘴!喊那么大声,是想把所有人都惊动么?”

廖云城立即息了音,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属下这便去唤医师过来。主公不若先去榻上休憩?”

宁南忧喘息不止,勉强从案几上起身,在廖云城的搀扶下去了内间躺下。

很快,医师便在廖云城的招呼下,急匆匆的奔入了房中。屋子里来来往往、进进出出都是仆婢,手里端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在廊下疾行。

廖云城眼见此状只觉得触目惊心。医师说宁南忧反手压制那小婢女时,扯裂了胸前那好不容易有些愈合的伤口,现下患处反复,便更加严重了一些。

廖云城气不过,嘱咐两名医师好生照料宁南忧,便独自一人满心愤怒的朝楼下奔去。

他一脚踹开那小婢女所在的暗房屋门,气势汹汹的走了进去,直接揪起婢女的衣襟,却发现她唇角都是血迹,一时微愣,冷冷的向一旁看守的两名精督卫扫去目光,问道:“怎么回事?”

“这婢子后槽牙藏了毒,方才想要自杀,被属下等人发现,及时制止住了。”

廖云城轻挑眉梢,点点头道:“做的好。”

他使劲儿勒住那婢女的脖子,衣襟裹得她几乎窒息:“我且问你,你究竟是何人?因何缘由混进了春拂里?是何人放你进来的?你如何能够前往雅间奉茶?”

那婢女满嘴鲜血,双眼如剑刃般锋利,倔强而清冷的回看着廖云城,冷笑一声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事到如今,小命都被攥在别人手里了,还这么嘴硬,倒是个有骨气的?”

廖云城冷嘲热讽着,漠然盯着她,忽然之间放手。那小婢女便如一张轻薄纸片般摔了下去,她跪伏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见头顶上传来如魔鬼般的声音:“来人,将她绑起来,赐以鞭刑,打到她说话为止!”

话音落罢,站在屋中的四名精督卫便动作迅速的找来一捆绳子,将她绑在了柱子上,遂而抽出一根铁制的细长鞭子,直接在小婢女的身上狠狠的抽了起来。

声声惨叫哀嚎在暗房里响起,小婢女被打得半死不活时,廖云城才叫人停手。他俯身上前,一只粗糙起茧的大手捏在那姑娘的下巴上,指尖触过的地方白得发青,可见其用力猛烈。

小婢女被他扼住下颚,只觉得骨头随时随地都能脱臼。但她仍然不肯实言相告,而是朝廖云城啐了一声,龇牙哼笑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么?不可能!狗贼!你休想!”

廖云城冷眸盯着她:“嘴巴这么硬,倒是个厉害的主,那就膑刑伺候吧。”

听着“膑刑”两字从这个男人嘴里冰冷无情的蹦了出来,小婢女瞪大了双眼,惊愕失色道:“吾乃良民,官府籍卷上记录在案。你们怎么可以用私刑?如此严重的刑法...这天下只有廷尉府能判,你们算什么?!”

“良民?”廖云城觉得荒唐可笑,淡淡的说道:“你行刺大魏郡王,春拂里的诸位皆是见证。就算你是登记在册的良民又如何?行刺郡王是多大的罪名,你心里不清楚么?轻则枭首示众,重则株连九族!我没将你送往官府发落,而是用膑刑伺候,已是抬举你了。”

“那我宁愿死在刑场,也不愿在你手里受辱!”小婢女嘶吼怒叫着,疯狂的挣扎着,不断地喊道:“狗贼!我不稀罕你的抬举,且将我移送官府,我自会交代一切!否则你即便是折磨死我,我也不会告诉你一句实话!”

廖云城冷眼看她,讥讽道:“你告不告诉我,已无甚要紧。你的剑法身形已经出卖了你。姑娘,想必你师从白云山剑派吧?我如今严刑拷打于你,不过是想知道你是如何混进春拂里的?既然你不肯老实说,我只有废些力气去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今日傍晚一过,你极力想要遮掩的真相,便会被我查出。到那时,你便没有一点利用价值。之后,我想怎么折磨你都可以。你放心,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那小婢女听见这番话,终于彻底慌张起来。

她结结巴巴的反驳道:“你只是可惜、你、你猜错了!我与白云山剑派从无瓜葛,不过是个闲散剑客罢了!你以为我会怕你的这些手段么?!尽管、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廖云城一脸看戏的模样盯向她:“这么说数日以前,在涪陵城外袭击我们的并非你的师兄师姐?那你方才为何要在睿王殿

“那只不过是迷惑你们罢了!”小婢女倔强的否认。

廖云城却毫不留情的戳穿她道:“迷惑我们?你拔剑的身法以及搏斗使出的招数与那些白衣剑客一脉相承,你以为我会就这么信了你的鬼话么?你放心,待膑刑处置你后,我一定会命人前往白云山,屠你满门师兄与师姐,绝不留一个活口!”

那小婢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遂又被绝望吞噬:“你们精督卫,不是早就这么做了么?我的师兄师姐,皆死于你们的刀下,死状惨烈无比...所以我既便是死,也不会后悔此行,更不会告诉你助我溜进春拂里的到底是谁!”

“你在胡说些什么?精督卫与白云山剑派从无任何交集,多日以前是你的师兄师姐先对睿王下手。你们白云山剑派无耻在先,怎么倒反过来污蔑我们?”

“呸!狗贼!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相信了么?我们剑派被你们精督卫一屠殆尽,幸存的仅有几人,山门之间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令人触目惊心!这般惨象,你竟说我污蔑你们?何来污蔑?!难道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这小婢女所说之言让人满心狐疑,廖云城盯着她看,森森冷冷的问道:“你亲眼看见的?看见什么?”

“还能看见什么?精督卫所穿衣甲我岂会认错!就如同他们身上的一样!”

小婢女望向廖云城身后的几名兵士所穿的青甲,咬定了是精督卫:“即便这青甲能有人锻造伪装,难道精督卫腰间的青龙刀和霜月剑也能轻易伪造么?”

“霜月剑?”廖云城抓住了关键辞句,疑声惊唤道。

小婢女冷笑一声道:“怎么?无法辩驳了么?青龙刀和霜月剑只有你们精督卫有资格佩戴,我绝不会认错!”

“那么我且问你,当日前去屠杀你们剑派的那些士兵身上都佩戴着青龙刀和霜月剑么?”

“不错!”小婢女斩钉截铁的答道。

廖云城眼神一定,心里大概有了数,于是道:“我且实话告诉你,霜月剑不是精度为普通兵士可以佩戴的兵器,佩戴者必然是极受睿王殿下看重的武将。因此将你们剑派屠杀殆尽的那些人,绝不可能是精督卫。”

他果断坚决的否定了那婢女所言,随即指向身边的精督卫道:“不信你且仔细看看!遮瞒屋子里的兵士,有哪一个是戴了霜月剑的?除我以外,再无旁人。他们所配的不过是普通银剑罢了。”

小婢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似乎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寻常普通的精督卫兵士,根本从不佩戴霜月剑。

“是谁告诉你,凡是精督卫必配霜月剑与青龙刀的?”

紧接着廖云城继续说道:“那个同你如此说的人,反倒有可能是屠杀你们剑派的真正凶手!”

小婢女立刻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使劲儿的摇头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狡诈狗贼,你休想欺骗于我!”

廖云城冷冷的剜她一眼道:“信不信且由你。精督卫从不做那无谓狡辩之事,也不屑于此般。”

说罢,他转过身去,对看守她的兵士说道:“予她膑刑。主公所受之伤,可不能就这么白白挨过去!留口气,别让她死绝了。”

“属下遵命。”三四名兵士异口同声的说道。

廖云城转身即走,不带半点迟疑。

他踏出房屋不过三步,便听见暗房里传来一声惨绝人寰的喊叫声,那凄厉嘶吼如浸森寒之意,宛若冷刀,刀刀割人血肉。

廖云城面无表情的上了楼,欲将方才得知的一切告知宁南忧,谁知还未行至雅间门口,便被急匆匆奔上来的小兵唤住了脚步。

“廖将军!大事不好!”那名兵士高声一喝,疾步刹于他面前,呈上一份密报,低头快速说道:“此乃今日所到信帛,还望将军火速一览。”

【三百四十一】中朝急报

眼看着他一脸急色,廖云城便接过那封帛书密信,迅速拆开来看了看,才阅两行字,便脸色大变,当即抬脚朝雅间内里奔去。

彼时,屋中的郎君刚刚包扎好伤口,正倚在软枕上休憩,便听见屋外传来一阵狂奔的脚步声,于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廖云城屏退左右,单膝跪下,双手抱拳作揖道:“主公!紧急密报!中朝国君密而不宣,竟将大鸿胪扣押在了皇家大牢之中!建宁之中暗中保护使团的精督卫已有数日未能与付郎君联系。”

宁南忧正闭目养神,听他此言,惊坐而起,险些挣裂了刚刚缝合好的伤口。

他的脸色毫无气血、青白如鬼,双目圆睁,血丝布满眼眶:“什么时候的消息?”

廖云城低着头道:“约莫是八日以前的事情。建宁的密探察觉不对后,便立即写信送至了涪陵。”

宁南忧怒道:“刘潜敢尔!扣留付沉,难道想再起战火么?!可有说明是因为什么原因扣留的?”

廖云城摇头道:“并未说明。”

宁南忧垂头转了转瞳眸,沉思片刻道:“云城,马上召集使团所有官吏以及随行的兵士,整理行囊,备好车辆,我们立刻出发前往建宁!”

幸而,当时审官府批下的过境文书共一式两份,付沉带走了一份,宁南忧手中还留了一份。故而此刻他仍能手持公文,自官路向建宁出发。

廖云城闻此命令,一时犹豫:“可是...主公您身上的伤怎么办?”

“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军医随行照顾即可,再重的伤我也受过,死不了!”

宁南忧自榻上旋身而起,抓起衣屏上挂着的长袍青衫,眨眼间便穿戴完毕,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停顿。

廖云城见状不敢再耽搁,便立即冲出门外,安排布置去了。

而那行动迅速的郎君,则一路疾行,往李湘君所在的厢房奔去。

在离开涪陵前往建宁之前,他需得解决这一麻烦。若说李氏未曾怀孕,他倒尚可将她带着。可如今那女郎肚子里怀着付沉的孩子,赶赴建宁的路上定然还会遇到风险,他若一不留神,恐怕会伤及李湘君腹中之子。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也同时为了节减些时日赶至中朝都城,唯一的办法便是将李湘君护送回南阳,先暂且安置她,日后再做其他打算。

宁南忧急匆匆的赶去。李氏正于屋中梳妆,听闻了郎君旧患复发的消息,刚准备去瞧一瞧,谁知他便踏星飞月地奔了过来。

李湘君喜出望外,宁南忧难得主动前来探望她。如今他竟然不顾负伤,便急吼吼的跑了过来,不由令她心花怒放。她娇滴滴的走到那郎君面前,两眼放着光芒,高兴的问道:“昭远?你怎么来了?听屋外的小厮说,你旧患崩裂复发...我正准备去看你呢!”

宁南忧没时间同她废话,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快速的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君姐,中朝出了点事情,我需带着使团快些前往建宁,否则陛下所交付的皇命,我恐怕要辜负了。你如今身怀有孕,实在不易同我们一起前往中朝。两日后,我会另外安排一队人马,将你从涪陵接走,送往南阳。你放心,我在南阳寻了一处景致不错的庄子,你大可以在那里安心养胎。我会命人封锁消息,绝不会有任何关于你生产的消息传出去。”

李湘君实在没想到,宁南忧此番过来,竟然仅仅是为了将她送走。

她愣愣的盯着他,两眼泛红,慢慢渗出了些晶莹的泪光,难过道:“你居然要赶我走么?中朝出了什么事?我们不能一起承担么?我也是陛下亲封的慰访使,我有资格随你们一同前往。”

宁南忧有些不耐烦道:“君姐,这种时候,你就莫要再强留于此了。你若随我上路,我还需费心照顾你。这一路上,你难道看不出来?各方势力都想对我动手...前路本就危险重重。如今中朝亦有暂不可言说的大事发生,倘若你跟着我上路,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叫我如何安心?如何同东勤公交待?”

李湘君将他脸上的不耐烦看成了焦急不安,以为他是在忧心自己,于是自以为深情的说道:“我不怕...昭远,我可以同你同甘苦共患难。”

宁南忧恨不得剜她一眼,但还是不情不愿的克制住了心中的烦躁与怒火。他不愿再与她多说,直接转身走至屋门前,背着身体冷冰冰的说道:“这件事情不论你同不同意,此后的两日你皆不可踏出春拂里一步。我会派人严加看守,两日后便有人强制扭送你回南阳。这件事情,你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转身急促离开,对李湘君的挽留不予理会,径直走向了楼梯口。

李氏欲追步上前,却被屋前看守的精督卫挡了回去。她当即发怒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难道想要软禁本宫?且快些让开,否则本宫定治你们一个以上犯下之罪!”

这些兵士乃是廖云城的心腹人,心性平和坚定,根本不在意李湘君的威胁,耿直冷漠的说道:“还请南阳公主恕罪,属下等人是奉睿王殿下的命令,守在您的厢房门前,不可移动寸步。公主您请回屋吧。”

“你们!”李湘君气极,眼看着宁南忧的身影越行越远,直到消失在廊下,她终于沮丧的低下了头。

春拂里外,廖云城已经备好了一切,便等着郎君上车,领队出发。

宁南忧负手前来,面上阴沉沉一片。

廖云城见之,朝他身后张望道:“主公?南阳公主...”

宁南忧瞥他一眼道:“中朝危险重重,她跟着只会增添使团的负担,我让她留下了。”

廖云城喜形于色,立即高兴道:“主公如此决定,当是明智之举。”

宁南忧默默望着他,沉默一会儿问道:“这样的话,日后少说。”

廖云城一怔,不解得看着郎君,一时说不上什么,心里却为远在京城的王妃打抱不平起来。他想:难道自家主子对那南阳公主真的有些意思?

“愣着做什么?启程吧。”

悬顶传来一阵低沉沙哑的声音。廖云城反应过来,便见宁南忧早已不知什么时候上了马车。他旋即向车队前方唤道:“步兵先行,马车后行。出发!”

手持大魏国旗的两队兵士抬步往前行去,引着使团整队车马向官道上行去。

路上,廖云城骑马跟在宁南忧的车驾旁,小心翼翼的唤道:“主公...属下有事禀报。”

宁南忧掀起窗前罩着的薄纱,抬眸朝他看了一眼,随即嘱咐道:“上车来说。”

廖云城匆匆命人牵好马,便蹬脚跳上了车前的长板,从后方掀起车帘坐了进去。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属下审问了那名行刺您的女婢,得知了一些事情。”

宁南忧淡淡的看了他两眼,便垂下了头,单手拿着一卷古书阅览,一边翻卷一边说道:“那女婢应当是白云山剑派的弟子吧?”

廖云城点点头道:“不错正是当日致使主公您重伤的那群白衣剑客的小师妹。”

宁南忧头也不抬的继续追问道:“然后呢?”

廖云城这才往下说道:“属下从她口中探出了些意料之外的事情。这幕后指使他们的人,或许根本没有真正露过面,只是通过一些手段,逼他们不得不对我们出手。那小女婢就是如此。

闻她所言,白云山上曾有一群精督卫打扮的兵士现身,几乎将整个剑派屠杀殆尽...其状惨不忍睹,虽不知具体实情究竟如何,但想来这婢女没有撒谎。

她说那群冒充我们的兵士,腰间各配了一把青龙刀和霜月剑,描述的倒是很详尽,不像是胡编乱造。且...她并不知道霜月剑不是每个精督卫都有资格佩戴的。此事像是有人故意同她说明的。

白云山发生如此泼天大祸,那婢女心中定然满心怨恨,这才冒险前来行刺。只是...属下未能从她口中得知究竟是谁将她放进了春拂里,不过使团里小厮与婢女的调派,都有详细记录,只要仔细排查便可知道队伍中到底是那个内鬼通了外贼。”

“属下以为,当日在城外,与我们做搏斗的那群白衣剑客,亦或是受到了什么要挟,才会对精督卫如此痛下杀手,甚至不顾主公您的郡王身份。”

宁南忧慵懒得靠在柔软的小榻上,背后倚着两块软垫。在廖云城说话期间,他调换了两次姿势。书卷被他松松散散的放在案几上,沿着案边铺展开来。

等到廖云城说完,他也没从竹简上抬起眼睛。

瞧这郎君不说话,廖云城一时觉得方才自己是在自言自语,诉了个寂寞。他挠挠头,不知该如何引起宁南忧的注意,便沮丧的垂下头。

“有一点你猜错了。”

少顷,那只顾着翻看竹简的郎君终于应声道:“先前袭击我们的白衣剑客,并非是被人逼迫的。”

廖云城一怔,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三百四十二】白云往事

宁南忧拿起手中的古籍书卷,扔到他面前:“你且看看,那白云山剑派开山始祖是何人?”

廖云城手慌脚乱的接过那卷古书竹简,匆匆看了两眼,便发现其上记载的正是白云山剑派的开宗起源。他往下扫去,惊诧的发现那白云山的山主竟然姓付。

“说起来,白云山剑派算不上什么名家,在江湖之中属于末流武门。因此,我们便也忽略了它的起始先宗。自然不晓得开创立派之人乃是付姓人士。”

宁南忧侧躺着,避免扭动身体牵扯伤口,一只手伸到枕下掏来了另卷古轴,慢悠悠地递给廖云城道:“付氏族谱你可有细细研究过?”

廖云城噎住话语,无力地摇摇头,只觉得眼前的郎君高深莫测。他甚至都搞不清楚宁南忧是何时将这些古籍案卷寻了出来的?他印象里,明明这段时日宁南忧一直卧病在床,哪里来的空闲查找这些?

宁南忧见他不语,便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开国元老——付统,付太尉,乃是江湖剑客出身,武功之高皆在你我之上。他入朝为官后,对从前投身的剑派却只字不提,你可知为何?”

廖云城只晓得听着,剩余的话他一句也说不上。

宁南忧便不理会他,接着说道:“并非是他不愿意提,而是他不能提。他投身的门派,正是当年大魏天下初定时名噪天下的鸿蒙剑宗。”

廖云城吃了一惊道:“竟是鸿蒙剑宗?此派销声匿迹了许多年...没想到竟是付统付老将军年少时的寄身之所?”

“不仅如此。付老将军还是其派掌门大弟子。可后来天下大乱,鸿蒙剑宗名气再大,也无法躲避群雄逐鹿九州的命运。付老将军辞派而去,与世祖平帝相识,遂领军征战,很快便助平帝在群雄之间脱颖而出。

他也因此与鸿蒙剑宗彻底没了联系。再后来,大魏初定时,鸿蒙剑宗突发变故,一夜之间四分五裂,短短两日内便宣布剑宗解散,此后它就如石沉大海、再无任何音讯。”

廖云城好奇道:“鸿蒙剑宗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当时它的名字可谓老弱妇孺皆知。”

宁南忧淡淡说道:“鸿蒙剑宗的掌门只收了两个徒弟,且都姓付,是当年鸿蒙山下西群村中遗留的一对孤儿兄弟。西群村在当年燕帝司马徽统治时,被一群皇家御前兵所灭,全村惨死,只留下这对兄弟。故而,当年的野史上有过一丝半点的记载。

虽然后来没有任何古卷记载这对兄弟去了哪里,但鸿蒙剑宗收徒的规矩十分严格,尤其是拜在掌门之下的徒弟。所以只要细查便知道,这对付氏兄弟是被鸿蒙剑宗的宗主掌门收归山中,成为了剑宗的弟子。这对付氏兄弟里,稍大几岁的便是付统付老将军,而那位稍小一些的则是付老将军不为人知的亲生弟弟付柳。”

“付老将军居然有个弟弟?”廖云城更加惊讶了,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竹简,愈发觉得离奇。

“付柳不如付老将军,不论武功还是剑术,甚至性格也没有他的兄长讨人欢喜。他生活在付老将军的阴影下,逐渐变得阴郁沉闷、沉默寡言,经常一整日不说一句话。久而久之...鸿蒙剑宗便忽略了他的存在,他虽为掌门弟子,却像是个隐形人一样,不受众人重视。

直到有一日,付老将军眼观天下万民受尽屠戮杀伐之苦,决定只身下山闯荡,欲建功立业,凭借一己之力将那乱世终结。他向掌门提出辞派远游的想法,遭到了宗派众人的反对,只有付柳支持他。

故而,掌门斥责付柳心怀不轨,欲图夺取其兄大弟子之位,才会如此支持付统。付柳更受众人排挤,被师弟、师妹们不断非议。付老将军不忍再见自己的弟弟继续活在自己的阴影下,便干脆向付柳提议,让他伪装成他。”

“伪、伪装?”廖云城结巴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看着宁南忧。

这郎君点点头肯定,廖云城便觉得古怪:“如何伪装?易容么?那个时候便有如此高超的易容术了么?”

宁南忧微微摇了摇头:“不是易容。付柳与付统本就是双胞胎兄弟,自小生得一模一样,除了性格不同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差别,虽说武功和剑术略逊于他的兄长,但总还是鸿蒙剑宗中出类拔萃的弟子。若要伪装,也是一件容易事。只要付老将军愿意一辈子不再现身江湖,便可瞒天过海。”

“所以,付老将军真的与那付柳替换了身份?”

“不错。付柳顶替了付统大弟子之位。而付统则连夜下山彻底消失,这也是为何后来付老将军对自己的出身只字不提的原因,他是为了护佑付柳,不愿他暴露身份后被掌门为难。这兄弟二人合伙做了场戏,让鸿蒙剑宗众人皆以为掌门二弟子付柳因不堪众弟子的排挤侮辱,纵身自悬崖跃下,葬身于谜雾朦胧的密林之中。”

“鸿蒙剑宗的人...居然一点也没发现大弟子从此之后变了个人么?”

“付柳此人心思缜密,能有此机会登顶,怎么可能露出破绽?况且,他也是真心希望自己的兄长能够下山追求鸿志。此后他故意在一场宗门大战中受了伤,伤重闭关了数月。在此期间,他拼尽全力的习练剑术与武功,终于得以进步,虽然还是不能与其兄长相比较,但足以蒙混过关,让众人相信他就是付统。

他伪装了数十年都无人发现,直到大魏初定时,有鸿蒙剑宗的弟子在战场上看见了长相酷似付柳的付老将军,顿时心生怀疑,归去剑宗后向掌门提及此事,他的身份才被揭穿。”

廖云城问:“如此这般,鸿蒙剑宗的掌门岂不是勃然大怒?”

宁南忧无奈地扯了扯唇角道:“付老将军已经脱离鸿蒙剑宗多年,当时早就成为世祖座下得力大将,有官封在身,绝不可能再回江湖之中。剑宗掌门心知肚明,纵然得知付柳偷梁换柱,也并无办法扭转。为了宗派的将来,只好忍下怒意,当众宣布付统已死,他早就知晓如今的大弟子乃是当年的付柳,并传令立付柳为下一任掌门。”

“事情的结局竟是如此?可...可属下不明白,这和鸿蒙宗派的解散到底有什么关系?又和如今的白云山剑派有何联系?”

宁南忧歇了口气,捏着发酸的鼻梁,继续往下说道:“事情的转折就在此。剑宗掌门并非真心想让付柳成为下一任掌门,只是想借此之事,让付柳去抵挡山外的敌军。

彼时大魏初定,但这刚定下来的天下并不太平,到处都有大乱时遗留下来的悍匪叛军。鸿蒙剑宗避开了群雄争霸的乱流,可却没有避开这些不愿被官府招安的乱军流兵。

剑宗掌门让付柳一人领着十人小队去敌山外万千匪兵,可谓是无情至极。他同付柳说,待他出山抵住叛军之流后,便会立即举全宗之力绕路突袭,将贼匪叛军一网打尽。

然则,当付柳离开剑宗后,他却命人紧闭宗门,将付柳与其心腹小队隔绝在了山外。”

廖云城吃惊道:“好歹也是从小抚养、教导长大的弟子,这鸿蒙剑宗的掌门怎能如此绝情绝意?那付柳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吧?”

“所以,这便是鸿蒙剑宗后来解散的原因。掌门不仁,使得付柳陷入叛军围剿,险些身死。幸而那时付老将军正奉世祖之命清扫叛军,得以救下付柳。然则不过数日,付柳便突然暴毙于军营之中,七窍流血、死相惨烈。医令诊查一番发现,付柳死于慢性剧毒。而这毒正是那剑宗掌门所下。那掌门早就计划好了,就算当日付柳能逃脱叛军的围剿,也绝对活不过一月。”

“付柳死后,付老将军悲痛不已,于是查清真相,带兵杀进了剑宗之中。然则...那里的众人曾是他昔日的师父、师弟与师妹,各个都是熟悉面孔。付老将军无法对他们痛下杀手,便暗中逼迫掌门解散剑宗。

这就是当年鸿蒙剑宗消失无踪的真正缘由。”

廖云城已然听呆。可这个故事却并没有结束。

“鸿蒙剑宗解散,无人知晓他们后来都去了哪里。付老将军本以为自己从此孤身一人,再无亲人可依,却意外得知付柳生前留有一子,养于鸿蒙山后峰的竹屋中。他自然惊喜,便将那孩子带在了身边教导抚养。

可这孩子从小被扭曲了心性,又亲眼目睹鸿蒙剑宗之人是如何害死他父亲的,心中充满了仇恨。他韬光养晦,在付老将军身边装得乖顺无比,暗中却不断搜集当年鸿蒙剑宗之人的消息。

从前欺辱他父亲的人,他没放过一个,尤其是剑宗掌门。这些人皆死于非命,尸首集中出现在鸿蒙山一带,成为世祖当政时的一桩灵异悬案。后来他又将鸿蒙剑宗之人的子女后代搜集起来,背着付老将军创建了白云山剑派,把他们通通安置在白云山中,成为了这些孤儿的救命恩人。

【三百四十三】祖上传闻

此人心性残忍,杀了当年欺辱其父的人后,尤觉得不够,居然将他们的后代抚养长大,命他们为自己行事杀人,遂又安排死士暗中跟踪这些人,寻找机会告诉他们自己的父母惨死之真相,等他们震惊无极、心中寒颤时,续令死士一举击杀,手段之冷酷,令人不寒而栗。

而他则继续收养这些人的后嗣,充盈白云山剑派,令他们成为他的傀儡。他身前留有一子,便是如今白云山剑派的掌门人。子随其父,他的儿子便如他一样乖张凶残,平日里装得一如正人君子,可实际上却极其狠毒。此人同他父亲如出一辙,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

廖云城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方向:“主公说了这么多...属下却还是不知当年付柳留下来的孩子,到底是谁?付老将军既然将这孩子收养,总该给个名分吧?可属下从前却是半点也没听过老将军身边有如此阴狠之人。难道他是老将军的某位贴身护卫么?”

“说起来,当年你祖父跟在吕家太公身边时,还曾在这位人物的手下训过兵。”

“属下的祖父?”廖云城低下头仔细琢磨了一番,当即惊愕的瞪大了眼睛,抬头朝宁南忧望去,心口一阵害怕道:“难道他、他就是付老将军的嫡长子,成帝时期官拜大将军的付商?”

宁南忧默默点头。廖云城惊得不能自抑,一个劲儿的摇头否决:“这、这怎么可能?付商大将军忠勇无双,他怎么可能是那样狠毒阴骘的人?他征战沙场,为大魏立下了汗马功劳,绝不输于其父...成帝都称赞他的功绩,在他逝后还赐予溢号‘忠侯’,如此之人怎么、怎么可能?”

“你纵然不信,可这确是事实。”

听到宁南忧的再三肯定,廖云城只觉得心颤:“可是、可是,付商大将军不是无后么?又哪里来的孩子继承白云山剑派?”

宁南忧稍稍挪了挪身子道:“这事...倒也没有那样绝对。”

“我从前曾听付沉说过,付商大将军虽一生未娶妻,可却有个外室。然那女子乃是乐妓出身,付老将军拒不同意,不肯她入家门为付商之妾。付商没了办法,只能将那女子养在了外面。

虽然没听付沉说他有孩子,但想来是付商为了保护他们母子,才瞒得严严实实,没有让任何人知道的。付老将军当年说了,若这女子再出现,必然会直接将她扭送官衙。要晓得妓女被扭送去了官府,那几乎是不可能再出来了。付商或许是因此缘由,才会至死也没有将外室母子认回宗庙。”

廖云城恍然大悟:“原是如此?既然如此...那付商大将军在外的庶子即是没有写入付氏族谱之人,守着白云山剑派便是,如今怎会又同付氏扯上关系?”

“因为这庶子名唤付祈,在江湖上算是个人物,还曾是付家军中的前锋大将,后来被付老将军收入族内,成为了付氏旁支血脉的一员,想必此人你从前也曾听你父亲说起过。”

廖云城满心震骇,没想到这事还与付祈有关系。他点点头道:“是有些印象,可当时也只知道此人是游侠出身,受付老将军赏识才会在付家军中任职,却没想到他竟是一派之主,还是付商大将军的亲子...”

宁南忧颔首:“是。也正是因为他的名气,引起了付老将军的注意。付商大将军早亡,身前又未娶妻,未留下一子半女。付老将军最宠这位嫡长子,自他亡故后伤心不已,听闻江湖上出现了一名姓付的游侠,这人的样貌还与付商有些相像,当然心生怀疑。于是他便将付祈招入了付家军的麾下。

付祈知晓自己的身世,可他父亲叮嘱过,万不能暴露身份。他也只能掩藏自己,即便会付氏枪法,也从来没在众人面前耍过。直到后来,战场厮杀,他为了保命无意间耍出了那套枪法,才被人发现端倪。

付老将军知晓此事,便有意将他认回族中,录入族谱。但老将军当年发过誓,不允付氏子弟纳贱籍女子入族。因此,付祈无法以付商之子的身份重回付氏。付老将军废了一番功夫,才让他入了旁支。”

“付祈虽然以旁支的身份入了付氏族谱,但他心中仍有不甘。他想为自己的母亲正名,这个意愿传承至今,他的子孙仍满怀希望的想要这一支旁系认祖归宗。

这也是为何付博能说动当今白云山剑派的山主——付郁为他所用的原因。付郁想替其父、其祖母正名,移牌位入嫡系宗庙,传承付商一脉。付博以此为交换的条件,操控白云山剑派。付郁此人倒是酷似付商,心狠手辣、性子坚定决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付博要他派出白云山剑客来刺杀我,付郁自然照做,他从不怜惜白云山,那不过是他手里的一盘棋,如同他祖父一样,仅仅是将这些剑客当作他手里的剑,更何况...这些人还是其曾祖父的仇敌后代。

他用起来便更加的随心所欲。这些行刺的剑客在涪陵城外与我们交战后重伤回山。付郁为了嫁祸,也同时为了杀人灭口,便伪造了那场所谓的精督卫屠杀。

白云山上参与过行刺的弟子以及知晓他与付博见过面的人,便都被他以如此方式杀害,无一幸免。至于那些侥幸逃离的人,自然是恨透了精督卫...恨不能将你我碎尸万段。只是,他以为借用付博身边的死士,佯装成精督卫,佩戴付家军模仿锻造出来的霜月剑与青龙刀,再留几个活口亲眼见证,便可万无一失的将这个黑锅推到我们头上,却并不知道霜月剑并非每个精督卫都有资格佩戴的,正好留了个破绽给我们。”

此时此刻,廖云城终于明白,为何当他说白云山剑派并非精督卫所屠时,那小婢女如此的震惊与失望。她必然是想到了什么,明白了这幕后主使正是他们的掌门山主——付郁。宁南忧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廖云城遂即道:“既然如此...日后我们这一路,必然还会有满怀仇恨的白云山弟子偷袭行刺。属下便放宽些,引君入瓮再一网打尽,最后全都押去建业水牢关押,以便将来那付郁栽此黑锅时,我们可以应对。”

宁南忧微微弯唇道:“这事上,你倒是机灵。”

廖云城好不容易得到一次夸赞,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罢又想起什么,抬眸说道:“只是...属下还没查出到底是谁让行刺之人这么轻易的混入春拂里的,还请主公恕罪。”

宁南忧敛眸一勾,淡淡说道:“此事也不必用心去查了,你只需调一调南阳公主那边的记录便可得知这小婢女究竟是如何混进来的了。”

廖云城一愣,呆呆地问道:“南阳公主?”

倚在软榻上的郎君仿佛对一切事情了如指掌,从容不迫的说道:“她寻常就多用仆婢。在南阳公主府时,身后便是一堆仆妇杂役跟着,铺张惯了,到哪里也改不掉这样的毛病。

日前在临贺住着的时候,也惯喜欢呼奴喝婢的,即便来了涪陵,也是要一群人伺候着的。然则使团轻装出行,随行的小厮仆妇并没有很多,当然不够她用。我们即在春拂里住下了,她命自己的侍女出去买一些奴婢回来也是正常事。”

廖云城听着,不由得一脸戾气,气恼的说道:“这个南阳公主,从她跟着使团一道出行开始,就没干什么好事,尽给主公您添麻烦...幸而她此刻没继续跟在队伍里。”

宁南忧未语,也算是认同,抬头瞥他一眼,便转过身闭眼休憩去了。

廖云城见状,不敢再继续打扰,便悄悄从马车上退了出去。他在地上刚站稳脚步,便升起一股疑惑来:付家这么多私密事...主公是怎么查出来的?

马车棚门合上,宁南忧入定睡了好一会儿,才缓解了困意。他慢慢睁开眼,从后头堆着的包袱里抽出两卷竹简,特地展开翻到了最后一面,瞧着那竹简最后落款的两行小字,眸底便绽开一片温柔。

付氏祖上的秘密,他这里自然是查不到,于是他修书一封传信去了京城。谁知未过半月,江宅便送来了几卷古竹简,甚至连付氏的族谱都有。千机处将付氏祖上的秘密查的一清二楚,速度之快令人吃惊,不过这也符合水阁向来雷厉风行的风格。故此,他才得以弄明白白云山剑派与付氏的关联。

宁南忧抱着那几卷古竹简,唇角微微上扬,脸上满是笑意。江呈佳在古竹简的最后留了几行字,宽慰了他此刻思念郁结的肚肠,令他更想快些将出使之事了结,归京复命。

使团的队伍一路向南侧狂奔而去,远远的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划出一道烟气来,在隆隆的云雾中逐渐隐没了踪迹。

【三百四十四】抵达建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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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个多月过去,大魏使团的队伍才缓缓驶入了建宁地界。

他国使团来朝,尤其是与中朝对立多年的大魏所派,中朝人自是满心满眼的不高兴。宁南忧一行人前脚才住进驿站,后脚便收到了许多匿名的恐吓书,谩骂恶毒之语比比皆是。

廖云城看着这些纸帛,心里一阵气恼,捂着脸无可奈何道:“主公,您这真是接了个吃力不讨好的活...中朝这些刁民什么屎盆子都往您头上扣...”

宁南忧看着案上展开的各类书帛,抬眼剜了廖云城一眼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说话注意一些。”

“况且,他们说得也并非不对。中朝与大魏本就势同水火,两方交恶,每年战事都死伤无数兵卫...这里面自然有他们的父兄家人。对他们而言,我们便是与他们有着血海深仇的人,写信来骂几句也属常事。”

廖云城捂着嘴巴,冲着他眨了眨眼睛,不敢再继续多说。

“不过,这也不是使臣合该受的侮辱。这些帛书,你且都收拾好,一封一封存起来递交至中朝的礼官府。叫他们看看自己的民众有多么的无礼荒唐。”

宁南忧扔下手中的书帛,靠在一边,凝肃着面庞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打听出付沉到底因何缘由被扣押在皇家内牢之中,想办法将他救出来。”

廖云城跪坐在郎君面前,拱手作揖道:“此事,属下已经打听过了。据那迎使官说,付小郎君是因为鹧鸪的棺椁才会被中朝国君押下的。”

“因为鹧鸪的棺椁?什么意思?你且说清楚些?陛下在决定命人出使送回鹧鸪的灵柩时,便已亲自向中朝国君递去了书信说明了此事。那中朝国君怎敢还因此事为难我朝使臣?”

“城中人人都在传...说咱们大魏送来的灵柩棺椁中,躺着的并非他们中朝的四皇子刘琦。付小郎君携带这一具身份不明的白骨来朝,被人说成别有用心...朝臣们合奏要求将他扣押,中朝国君没了办法才照做的。”

宁南忧冷笑一声道:“身份不明的白骨?这刘潜还真敢胡言乱语?”

廖云城皱着眉头说道:“说到底,他不就是不想承认中朝在大魏安插了密探么?他也倒是狠心,刘琦好歹也是中朝的四皇子,即便并非他亲生的...也不该如此不留情面的拒收他的骸骨...”

“刘琦算什么皇子。不过是从皇室宗亲里抬出来填补空缺的人罢了。刘潜根本没把他放眼中,否则也不会派他潜伏在大魏做密探首领了。刘潜对外宣称四皇子在祁阴山修道,若此刻昭告天下四皇子逝亡,必定招来诸多疑惑,届时未可知中朝宗室会不会因此动荡。他大概顾虑的是这些。”

廖云城认真听着,愁眉苦脸道:“他若不想让众人知晓四皇子亡于大魏,势必不肯承认那灵柩里的骸骨的身份...那么付小郎君持着旌节,运送棺椁入建宁,便就真的成了不轨之徒...”

宁南忧凝眸敛神,半眯着眼睛,紧紧盯着那铺开乱成一团的帛书上放置的竹卷,冷声说道:“他想就这么将事情栽赃到付沉头上来,借机挑起两国战火,还没那么容易。

你去,将窦月阑在我们临行前整理的那些证据,还有先前精督卫查到的线索整理出来。明日,本王带着这些去见刘潜,且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敢继续扣留付沉。”

廖云城郑重点头,便立即扭身出去,做宁南忧嘱咐的事情。

翌日晴空,天气倒是爽朗,只是使团的队伍自驿站出来,便觉察到一股压迫之感。街道边围观的群众,各个冷着脸、红着眼,似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宁南忧盘腿坐在马车上,车窗两边的帘子被挂起,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外面的景象,丝毫不在意那些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人。

车驾驶了片刻,慢慢悠悠地绕到了中朝皇宫的大门。前面有两个禁宫的小黄门带路,因此城墙外值守的赤翎卫并没有为难宁南忧一行人,而是直接排开了队伍,将他们放了进去。

廖云城骑在马上,一直与使团的马车同行,直到行至内宫的长街上,才被人拦下了脚步。

这时,两名带路的小黄门踮着脚步慢慢靠近,小声说道:“还请睿王殿下移步车外...我们已至长椿街,依照我朝礼制,您不可继续乘坐驾辇。”

宁南忧正凝神闭眼休憩,听到这话,微微蹙了蹙眉头,冷声说道:“中朝的礼制对外朝来客真是十分吝啬呢?本王怎么记得,从长椿街下马车的皆是官员女眷?何时...连他国使臣也要自此下车步行了?”

马车外弯着身子的小黄门面色一僵,同旁侧另一人相视一看,顿时生出尴尬之意。

“睿王殿下有所不知...我朝礼制便是如此,使臣入宫,便是从长椿街下车,自潋霜路绕道入禁内。”

小黄门底气不足的说着话。

“哦?是吗?本王倒不知,原来中朝迎接外朝使臣便是如此态度?昔日占婆来使,本王怎么记得...你们的那位陛下直接将占婆使臣的车驾诏入了崇文殿前的修和街?”

车门外的小黄门卑躬屈膝、好声好气的说道:“睿王殿下...此乃陛下之嘱咐,奴婢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殿下不要为难奴婢们。”

“本王身为一国使臣,若不能得到汝朝公正的对待,岂不是同时损了汝朝与大魏朝的威严?若事情传出去,九州大陆会说中朝待使臣不尊,欲意挑拨战事,使天下不宁。届时,到底伤的是何人之利益,需得本王一字一字说明白么?”

中朝国君——刘潜,乃是个极好面子之人,每每兴战都需寻找正当理由。他从不会在明面上攻伐任何一国,要么暗地里抓住旁人的把柄威胁讨要土地,要么便悄悄促动九州内乱寻机征伐。

他倒是装得一派贤明豁达、爱民如子、厌战弃武的模样。天下臣民对他皆有好感。然则但凡九州以内,不论大国还是小国,各国君心底对此人的品性却是一清二楚。

宁南忧曾多次与中朝交战,晓得这个国家的军将有多么奸诈狡猾,更对刘潜的真实面目心知肚明。

车外小黄门光是听他说出这番话,便已是吓得浑身发抖,可见刘潜平日里是多注重颜面,不愿有一丝一毫的丑闻从这内宫中传出去。

宁南忧坐在马车上不肯挪步,浑身戾气萦绕,周身气压低极,叫人不敢随意靠近。廖云城牵着马匹在一旁站着,眼瞧着自家主公如此刚烈,压制着的唇角便忍不住上扬,心里暗暗叫爽。

两个小黄门僵持在外,脸色苍白青冷,抖着肩膀不知所措。

“睿王好大的阵仗,这里毕竟是中朝不是大魏,你这样不知礼数、不懂规矩,到底是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朕可不是你那劳什子堂弟,不会看你父亲的脸色行事。”

就在气氛愈发沉闷怪异时,车驾的左侧缓缓行来一顶銮轿,在长椿街的正南向停下,上座的郎君挺直肩膀端正坐着,远远的传来了一句话,声色利落干脆,言语间满是讥讽嘲笑。

宁南忧单挑眉梢,瞥眼朝窗外看去,眼瞧着那銮轿上的一抹明黄色盛气凌人的朝他这边投来目光,他才动了动身子推开车门,弯腰几步跳至车下,朝南向停着的仪仗拱手作揖,微微躬身行礼道:“大魏睿王宁南忧拜见中朝陛下。”

刘潜不屑的瞥了他一眼道:“怎么?见到朕前来,便肯挪步下车了?那么方才刻意为难朕的殿前内侍是为何意?”

宁南忧作揖后,便昂首挺直了身躯,冷静自若的回答道:“即是使臣,见到一国之君又怎好失仪?只是中朝陛下这招待外臣的礼数...也实在有些刻薄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您见不得大魏好,恨不能再与我朝起战事呢?”

刘潜坐在銮轿上听着他这话,瞬即拉下黑脸,斜眸冷剜向他道:“睿王慎言。此等兴战之论若从你的口中传出去,九州贬斥憎恶的不会是我中朝国,而是汝之大魏。”

宁南忧哼笑一声道:“陛下倒是好心计,这便要将祸水栽赃到小王的头上来了,殊不知...真正欲起兴战之心的...正是陛下您?”

刘潜冷冽望去,森森冷的呵斥道:“你浑说些什么?在我中朝地界说这种话,真的以为朕会顾忌大魏而不敢惩治你么?”

宁南忧抬眸直勾勾的盯向他道:“陛下害怕什么?难道真的被小王说中了不成?也对...陛下连我朝大鸿胪都敢直接扣押在皇室内牢之中,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刘潜一惊,实没想到这睿王乃是个不怕死的,竟就这么大剌剌的将此事说了出来。付沉被他扣押在内宫大牢之中,只有少数几个内臣知晓,就连他贴身侍候的侍婢也不清楚。他虽没有指望瞒住与付沉同行来使的宁南忧,却也没想到此人知晓的这么快。

【三百四十五】与帝周旋

“睿王!你最好注意你的言辞!有些话说出去难免让人误会!”刘潜厉声呵斥道。

宁南忧则不顾遮掩,莽莽撞撞的继续说道:“陛下,您当真觉得小王所说的乃是让人误会的话么?既如此,小王也就不同你客气了。小王的车驾上,整理罗列了不少卷宗文书,本想今日在崇文殿内呈给陛下看...如今看来小王在这长椿街便可递于您细细一览了。”

刘潜不知他所言何意,冷眼瞧着这郎君,见他眼底浮着一丝讥笑,便不由自主的颤了颤。他竟不知,一个小小的睿王,周身竟有如此强大的威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卷宗文书?”

宁南忧浅浅笑道:“自然是与小王此次出使前来的真正目的有关。”

他加重了最后几个字,引得刘潜再次投来目光。此次运送鹧鸪的尸骨至建宁,两国之间并未挑明,九州众人皆不知那灵柩内到底是何人,也不敢胡乱猜测,这也是为何刘潜敢直接扣押付沉的原因。正是因为没有挑明,所以即便押下了来朝使臣,传出去也有说辞应对。

可现下,眼看宁南忧就要将此事宣之于口,刘潜也慌了神,立即说道:“既然是两国要事,在这里怎能说得?睿王,且随朕前往崇文殿仔细商议吧?”

宁南忧挑眉笑道:“小王还以为陛下真的要在这里与小王商议此事呢?”

刘潜面色不佳,一言不发的招了招手,命抬着銮轿的内侍们调转方向,沿着长椿街的南边往内宫行去。

宁南忧转身重新上了马车端坐,引路的两个小黄门面面相觑,瞧着皇帝的銮驾越来越远,便急忙招呼车夫跟了上去。

廖云城在侧骑马随行,一脸面无表情,实则心里却暗自爽悦。他早就看不惯这中朝皇帝刘潜了,可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如今见他被自家主公呛得无话可说,自是万般高兴。

使臣的车驾随着銮轿行至崇文殿前的修和街停下。前面的刘潜被人搀扶着下了轿子,宁南忧才步子缓慢的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站稳脚步,弯腰浅浅作揖。

刘潜斜眼瞥他,阴沉着一张脸,垂头负手甩袖,径直往大殿内行去。中朝国的宫宇大殿与大魏全然不同,没有威严森冷的气势,比起洛阳皇城的辉煌大气,这里更显精致小巧、宁和安静。

宁南忧不慌不忙的跟上去,没有半点着急惧怕之意。

内侍为刘潜推开了崇文殿的大门,屋内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传来,对安抚躁郁之气有着奇效。

刘潜登上那九龙金漆的圣座,抚过长袍转身一看,便见宁南忧昂首挺胸的站在殿中,没有丝毫行礼的意思。

见此人如此傲慢无礼,刘潜本要发作,扭头看见跟在宁南忧身后的那名武将手中抱着一堆卷宗,便将处置此人的念头压了下去。

刘潜抬手一招,示意左右退下,只留了十名甲卫守在九阶玉台下,死死钉住宁南忧的一举一动。

“睿王究竟有何文书,要亲呈给朕看?”待所有的仆从都退下后,刘潜才开口询问。

宁南忧拱手抱拳,淡淡问道:“想必...中朝陛下心底当是清楚,小王到底因何缘由要与我朝大鸿胪一同出使中朝?如今人即到,自然要将话说清楚些。陛下呵斥我朝大鸿胪不怀好意,携带一具身份不明的白骨尸身入朝,意欲挑起两方国事,可这白骨究竟是何人,想必我朝圣上已经书信与您说明。如今,您却不守信约,强行扣押我朝使臣...不知到底意欲何为?”

刘潜却装傻充愣道:“你朝大鸿胪付沉,佯称此具白骨乃我中朝皇族人士,难道这不是故意挑动战事么?况且,朕并没有即刻发作,让天下皆知晓你们大魏的不轨之心,而是私下里悄悄将付沉扣下,已然很是给你们大魏面子,却没想到...如今竟遭你们反咬一口?”

“陛下当真不晓得那具白骨究竟是谁?陛下当真以为大魏有挑动战火之心?那么敢问陛下...臣手里的这份文书,写得到底是谁在大魏做下的好事?”

宁南忧伸手从廖云城的怀里抽出一卷文书,直接展开,在大殿上高声朗读道:“建康七年,宜都城中,现中朝人士抢夺边关部署图,混入民居不得寻踪,遂长门关失守,战况惨烈,幸陇西曹家军及时驰援,方平贼匪骚乱。建康八年,江陵以北之河运良工遭山匪屠戮,十艘粮船具毁,守船仓员失踪,万吨军粮不翼而飞,沿江一带发现匪徒踪迹,追踪查访,系中朝密探所为。建康八年冬...”

“等等!”

宁南忧还未将那文卷读完,座上的刘潜已然耐不住性子,恼怒烦躁道:“你说这些作甚?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查探罢了,何以证明这些事情便是我中朝密探所为?”

宁南忧当即冷笑一声道:“陛下当真以为...我朝东府司和廷尉府只抓到了那密探领首鹧鸪么?陛下难道不觉得...近年来,大魏各关要郡城传至中朝的那些密信愈发敷衍了么?”

刘潜心中咯噔一下,当即起了疑心,遂仔细思量一番,立刻浑身发麻、森寒无极。他沉默着不说话,一双眼睛却扣住宁南忧,死死的盯着。

“大魏之所以遣使来朝,就是不愿将事情闹大。倘若陛下不愿与我朝修和,那么我朝必然奉陪。只是到时候...小王必然会将手里掌握的这些证据全都公之于众,且叫九州良民百姓们看看,他们所崇敬、尊重的君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中朝近年来,愈发喜欢遣派细作前往各国打探消息,在九州各处建有严密的探听网,来无影去无踪,即便各国暗地里有所察觉,却也找不到任何证据。两年多以前,若非鹧鸪中了宁南忧的算计,也决计不会被抓住。他本是可以留条性命活着回到中朝的,却不想被宁南清利用命丧大魏。

刘潜对宁南忧所说之言颇为忌惮,数年来中朝探听他国机密,从未被抓住现行,虽总有痕迹留下但也让人无法指摘证明。可如今得知大魏的东府司与廷尉府内另有其余暴露身份的中朝密探,心里便不由自主的警惕起来。若此事曝露天下,定然遭九州非议,届时便就不仅仅是颜面的问题,九州大陆的其余各国定会借此机会建成联盟,大肆侵伐中朝。

刘潜眯起双眼,冷声问道:“睿王这话像是在威胁朕?”

宁南忧:“小王这不是在同陛下您商量么?若陛下不曾扣押我朝大鸿胪,小王也不会说出这番话来。若陛下肯承认棺椁中的白骨身份,小王亦不会拿着手上这些卷宗文书来与陛

刘潜心知肚明,倘若今日他不肯释放付沉,并亲口承认灵柩棺椁中的白骨正是名义上在外游玩的四皇子刘琦,那么宁南忧必不肯善罢甘休。此人虽不受宠,但背后好歹有个权倾天下的摄政淮王撑腰,若想将手里这些证据公布天下,传得人尽皆知也不是件难事。

九龙漆金的圣座上,这个敛眸垂头深思的君主默然片刻,终是脸色怆然的应道:“好,朕答应你,会将汝朝之大鸿胪付沉放出内牢,但朕有一个条件。”

宁南忧道:“陛下不妨直说?”

刘潜:“朕会在一个月后宣布四皇子游山途中遭遇泥石流、丧命于天灾的消息。但你要保证,在这期间,九州大陆上不能传出任何有关于刘琦曾现身于大魏的流言蜚语。”

宁南忧毫不犹豫的回答道:“这是自然。我朝圣上本就不想掀起战火,否则廷尉府令在广州发现四皇子的尸体时便该当即发作,直接领兵讨问中朝。现如今,我朝既有修和之意,当然不会自讨没趣的将此事揭露。”

刘潜见他几乎没有半点迟疑,便也爽快道:“也罢,既然睿王如此诚心诚意,朕就不继续推诿搪塞了。”

廖云城在旁站着,目睹眼前之景不由震惊。他本以为让中朝皇帝答应释放付沉需要花费好一番功夫,却没想到宁南忧几句话便让此人松了口。

两人自崇文殿出来时,廖云城还陷在云雾之中不知自己如今是何境地,直到宁南忧带他回到了马车上,他才稍稍缓过了神。

小黄门在外陪侍,廖云城坐在车榻上,愣愣的盯着内里端直身子坐着的郎君,傻傻的问道:“主公,东府司内何时抓到了...”

宁南忧瞬即朝他甩去一记眼刀,压低声音呵斥道:“廖云城?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廖云城马上止住噤了声,不敢再往下说。他十分尴尬的朝宁南忧望了一眼,红着脸羞愧的低下了头。

宁南忧见他消停下来,才缓缓的闭上了眼,在马车中等待刘潜的近侍将多日未见的付沉带到他的面前。

约莫一刻钟后,车外终于传来了一点动静。宁南忧条件反射似地睁开了眸子,迅速扯开窗帘朝外看去,只见付沉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疲乏倦怠至极的走了过来。

【三百四十六】侮辱之因

他当即推开车门飞奔下去,推开周围的内侍,亲自上手扶住了虚弱不堪的付沉,关切的唤道:“阿沉...”

付沉似是旧伤复发,脸色苍白如纸,唇间干涸起皮,手脚也了无力气。

宁南忧见他如此模样,不由自责愧疚起来。他未言一字,默默的将付沉搀扶至马车上,便命廖云城下车牵马随行。

车驾在宫中黄门的引领下,绕过来时的那条路,朝宫城的侧门行去。一路上,付沉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顾着闭眼休憩。宁南忧暗暗观察他的伤势,心中不由疑惑。

付沉临行前,胸口处的伤应当已经好上许多了,怎么如今复发的如此厉害?他这般模样,像是在内牢里受了刑一般,叫人看着心里难受。

宁南忧没有发作,一言不发的盯着闭目养神的付沉,静静地坐在马车上低眸沉思着什么。

车驾驶出皇城,内侍亲自将他们送到了驿站,才转身离开。

宁南忧黑沉着一张脸,单手撑着步伐软弱无力的付沉,朝北边的厢房行去。廖云城想帮忙,却被他硬生生推开,靠近不了半步。

这郎君身上还有着伤,却不管不顾的一人行事,让廖云城心中甚为忧心,可又不敢随意打扰,只好在他身后紧紧跟着,不愿丢下一步。

付沉被他扶着入了最里间的厢房,两人一齐踉踉跄跄的走到了内间。

宁南忧憋着的一腔怒火终于忍不住发了出来。眼瞧着付沉已快要抵达床沿边上,他忽然松开了扶着的手臂,任凭付沉狠狠的跌在了软褥之中,摔得起不来身。

宁南忧冷着一张脸,声色低沉浑浊,饱含怒意:“你胆子倒是大得很,敢一个人前来中朝?陛下临行前如何交待的?让你务必与我一同抵达建宁,方可护住各自性命。这些你都当耳旁风了?

好得很!果真是好得很!你看看你如今这般模样?堂堂大魏大鸿胪,竟然在他国境内被欺负成如今这样?我就不该来这里救你!合该让你吃吃这苦头!”

付沉被扔在榻上,有气无力的挪动几下,倚在软枕上说道:“你消消气,我身上这伤并非中朝内牢里所伤...刘潜再怎么厌恶大魏的使臣,也不会真的动刑。”

宁南忧眸光一闪,扭头朝他看去,与之双目对视,见他目光真诚不似在说假话,便半信半疑的问道:“这是真话,还是你在诓我?”

付沉无奈的扯了扯唇角:“我何必要拿这种事情同你说谎。我身上的伤...真的不是在内牢所致。这事说来话长,待明日...明日我带着你去城郊见个人,你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宁南忧还想说些什么,付沉却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精疲力竭的晃了两下道:“阿远...且让我休憩片刻。我已多日未合眼,实在没有力气继续同你解释...”

他的话越说越虚,逐渐隐了声音。宁南忧低眸将目光望去,只见那榻上的男郎已合上了眼睛,困倦的睡了过去。宁南忧皱了皱眉,抿着唇弯下了腰,正准备替他捻好被褥,却惊见他胳膊上划了一道的镖刀伤痕。

宁南忧定住神,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伤痕许久,总觉得有点眼熟。他愣了半晌,才将手中拉着的被褥角扯到了付沉身上,随后转身朝屋外行去。

廖云城一动不动的守在门口,听到开门的动静,便立即扭头看过去。宁南忧满面愁容的从里面走了出来,廖云城跟在一旁追问道:“主公,付郎君如何了?需不需要属下去请医师来瞧一瞧?”

宁南忧低垂着头,脑中不知在想着些什么,沉默了半晌问道:“付沉被扣押在皇宫内牢...那么吕寻等一行精督卫呢?”

廖云城一惊,猛地顿住,心里升起了巨大的疑惑:对啊?吕寻呢?

宁南忧扭身朝紧闭的屋门凝视了一眼,郑重且严肃的说道:“看来...付沉抵达建宁之后,一定还发生了其他事情。”

廖云城摸了摸脑袋,一头雾水的盯着郎君看。

宁南忧转了转瞳眸,像是想定了什么,立即向廖云城吩咐道:“辰时过后,带着几个人,悄悄的从驿站溜出去,到建宁东郊帮我查一个人,此人或许开着一家铁匠铺,是东郊某个庄子上刚来不久的外客。记住,千万莫让外面的赤翎卫发现你们。若是找到这样的人,立即将他押回来。”

廖云城不知郎君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只有愣愣的点头,拱手作揖道:“属下遵旨。”

夜半三更,云深月静,驿站后院的墙头翻出去了几个人,小心翼翼的躲过了附近看守监视的赤翎卫,一路朝郊外狂奔而去。

宁南忧在侧门的小草房前盯着那些人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之中,才转开了目光。他将将扭身,便瞧见后院照壁前的柳树下站了个男郎,正一手扶着墙,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他立即奔了过去,伸手扶住他道:“你不是在房中休憩?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付沉浑身发虚,几乎站不稳脚步,他盯向宁南忧道:“你让云城去郊外作甚?”

宁南忧微微一顿,低着声音说道:“吕寻一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付沉叹了口气道:“我独自一人入朝时,已告诫吕寻将自己藏好,你本不必担心。”

柳叶轻拂,扫过阴影处,泄出一片月光来。宁南忧默默弯唇笑了笑,再未继续多言。

很快,付沉便察觉了他的异常,拉住他追问道:“你是不是还有旁的事情瞒着我?”

宁南忧笑道:“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说罢,他便要将付沉搀扶回屋:“天气渐凉,你身上有伤,切不可在风中久立,免得日后像我一样留下病根。”

付沉却扯住他的衣袖不肯走,一脸严肃认真的说道:“宁昭远,你若有事,想瞒我是瞒不住的。你定是有所隐藏。”

宁南忧敛下眸,轻轻的抓起他的手臂,稍稍掀开一些,露出了那截形状略有些古怪的伤痕,沉默着盯了一会儿,深呼一口气说道:“这道伤口,你是如何得来的?”

付沉一脸疑惑的瞅了瞅自己手臂上的那道镖刀伤痕,眨了眨眼道:“这...只是我来建宁时,途遇刺客袭击不小心所伤,有什么问题么?”

宁南忧试探着问道:“此人...可就是你明日要带我去见的人?”

付沉更觉得奇怪,抬眸盯着他道:“那刺客袭击并未得手,眼看搏不过吕寻,便就逃了。你怎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宁南忧垂着眸子,瞳孔之中似有汹涌波涛。他忍了忍,却还是没能完全抑制住情绪:“这镖刀所勾出的伤口形状,与我母亲左手手腕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付沉倏然一惊,诧异道:“什么?这、这怎么可能?当年....欺辱过你母亲的那些匪徒,不是已经被摄政王处置了么?”

宁南忧:“说起来...这些年我一直有一个疑惑。我七岁那年,王氏与我父亲成婚不过三月,为何要对我母亲下手?母亲从不理会父亲的讨好,更厌恶父亲踏足她的庭院,住在偏庭,几乎受尽冷待,已是毫无恩宠之人。王氏根本无需将她放在眼里,她究竟因何缘由...要如此侮辱我母亲?非要硬生生将她逼疯为止?”

他说着,眸中的冷色愈发强烈,仿佛那天山巅峰极北的冰晶,凉得透人心骨。

付沉惊骇之余,忍不住问道:“你的意思是...当年害你母亲的人,或许不是那淮王妃王氏?”

宁南忧没作声,藏在衣袖里的手却已握成了拳头。

付沉左思右想,觉得这里面确实有些古怪。他凝神屏息,盯着手上的疤痕细看,倏地想到了什么,惊得抬起了头看向身旁的男郎,低声问道:“你莫不是怀疑....?”

宁南忧望向他,眸子里满是苦涩与失望,除此之外便只剩下愈发冷漠冰凉的邃光。

付沉颤了颤道:“他不至于...如此狠毒吧?怎会...”

“这些年他可有对我留过情面?所为父子不过是表象关系罢了。他早已恨极了我母亲...做出这种事情有什么不可能?否则当年那群已经被他诛杀殆尽的匪徒,今日怎会又出现在这里?”

宁南忧几乎已经断定了凶手。

但付沉却以为这里面定然另有玄机,始终觉得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不至于做到如此狠辣的地步。

“淮王向来行事果断阴狠,若真是他指使,这些当年欺辱过你母亲的人,他定不会留一个活口...所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他努力劝慰,不希望宁南忧因为此事重新堕入黑暗。

宁南忧失声冷笑道:“误会?我倒是希望...真是个误会。一切...只待廖云城归来便都能知晓了。”

付沉默然片刻,握住他略有些冰冷的手腕,低声说道:“终归,我会陪着你一起查明真相,不论结果如何,答应我,切莫再像儿时那般...叫人慌张害怕。”

【三百四十七】细细盘问

“你放心,过了这么多年,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心智软弱的孩童。再大的事情都经历过...即便真相极其丑陋不堪,也多有心理准备了。”

付沉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好,你能这样想便是极好的。”

宁南忧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扶住付沉摇摇欲坠的身体,严肃地说道:“我陪你回去,你这伤再在这风里吹片刻,非要着了风寒不可。”

付沉没作声,任他搀着自己往厢房处行去。

天空中最后一丝蔚蓝被黑压压的云团吞没,月色逐渐铺满苍穹,衬着星星的点缀,所到之处璀璨一片。两个男郎相互搀扶着,走进院中的寥寥疏影之中,隐去了脚步。

廖云城这一去,直到半夜才偷偷摸摸、悉悉索索的带着一个男人从后院的青砖墙上翻回来。

宁南忧倚在长案上,单手托着脑袋,几乎快要入梦,困倦正上头时,恰好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叫唤:“主公?”

他心里想着事情,听到这呼唤,便立即清醒了过来,当即起身朝门前疾奔而去。内室中,躺在榻上小憩的付沉听到屏风外的动静也瞬间坐起了身子。

宁南忧拉开门,便见廖云城和几个精督卫风尘仆仆的站在廊下,擦拭着额上的泥土灰尘,气喘吁吁的朝他看来。他们中间还扛着一个陷入昏迷的男子,这男子身形强壮,看似一身粗布,实际所穿布料极其昂贵,不过打扮的灰头土脸罢了。他一身肌肉,一看便是常年操持武器之人,不是盗匪便是哪处从军的兵士。

廖云城与宁南忧对视一眼,冲着他微微颔首,便招呼着身旁两个精督卫将这男人拖进了厢房中。

宁南忧合紧房门,眼瞧着里头三个壮汉将这昏迷的男人五花大绑的捆起来绑在堂上的红柱上,他便负起手来,慢步踱到房屋的正中间。廖云城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气息不平的说道:“主公...可要现在叫醒他?”

宁南忧不作声,只盯着那汉子直勾勾的看,眼神阴沉的似要杀人。

廖云城自觉的闭上了嘴,从旁侧案上的茶壶中倒出一盏温热的茶来,猛地泼到那男子脸上。

男子靠着红柱,忽然觉得脸上一阵水意,迷迷糊糊之中扭动了几下,那水便渗到了他的衣襟里,一时粘腻,令他忽地一下清醒了过来。

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只见周围三四个男郎围着他,各自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瞳光眸神凉气森森。

这男子惊慌失措的喊道:“你们是谁?我在哪里?你们要做什么?”

宁南忧并不说话,而是从旁抱了一个蒲团,慢条斯理的放在离那男子三米远的地方,随即跽坐而下,闲来无事还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男子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瞧他穿着一身翻云蟒纹制的深衣曲裾,便立即觉察到此人的身份,但仍然装疯卖傻道:“哪里来的山匪大盗?竟将我一个良民抓到此处来,到底是想作甚?”

廖云城听此话,上去便甩了那人一个巴掌,恶狠狠道:“你这刁民!安敢放肆!”

男子被打得遮过脸去,嘴角印出一道血色来,痛得发麻:“你们、你们把我抓到这里来...竟还出手伤人?不怕我告官么?!”

宁南忧懒得听这男子嚷嚷,便朝廖云城甩去了一个眼色。

廖云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个箭步上前,粗鲁地揪住了那男子的头发,嘴里骂骂咧咧的说道:“你这泼皮!口气倒是大得很?你说你是良民?那你屋子中那么多贵重的金银首饰是什么?!一个小庄里打铁为生的匠户,安能有如此之多的财帛藏屋?”

那男子心里咯噔一下,满腹惊疑的看向身侧的这个高壮汉子,似是没料到此人能将他藏在家中的那些金银找出来。

“怎么不说话了?方才的语气不是很狂妄么?”廖云城吼得极凶。

那男子被他喝斥的脑仁发疼,硬撑着说道:“我、我难道不能有一点私产么?那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他犟嘴说着,不肯尽实的说话。

廖云城冷笑一声道:“你祖上传下来的东西?那釉瓷青瓶可是贵族子弟才能得到的物件,你住在城郊最偏僻的农庄内,依靠打铁为生,怎么可能得到这种东西?

若不是偷的...那便是从哪座山头、哪家路过的车队里抢来的...横竖不是你的。单单凭借这些,交到官府去,便能治你盗窃抢劫之罪,让你下半辈子烂在牢里,永世不得出来。”

男子本就心虚,听到这话自然不安起来,令他更加害怕的,还是眼前几个男郎的真正身份。他心里清楚明白,便知晓廖云城所言非虚。

他转了转眸,换了个语气,态度软和下来,恳求着说道:“定是小民狗眼不识泰山,诸位郎君莫不是城中的哪位大官?还请诸位饶过小民...那些财帛,若是诸位相中了,即便拿走了也不甚要紧。

但求留下小民性命。我早已改邪归正,藏在屋里的金银钱两是金盆洗手前得到的东西...如今我只想好好的在农庄里过日子,从事的也是祖上老本行...”

廖云城嗤笑一声:“这会儿倒是态度恳切?可惜,这话编得太假,处处都能寻出错处,你以为我会信你么?”

男子一脸愁苦道:“你们这些大官,何必为难手无寸铁之人?”

廖云城板着脸,抡起手掌,又一次狠狠得甩了此人一个巴掌,随即道:“还敢打马虎眼?你是如何入了那农庄的,以为我没有查出来么?两个多月以前,你急匆匆的买下了那里的一户田宅,一个多月前才住了进去,又花了重金遮掩痕迹...如此鬼祟行为,竟有脸说自己已然金盆洗手了?”

男子就是不肯承认:“你胡说什么!没有的事!你少污蔑人了!定是你们这些大官做错了什么事,想要把罪名安在我身上,故而在这里随意攀咬栽赃!你们要想屈打成招,叫我做你们的替死鬼!我告诉你们!做梦!”

廖云城笑道:“一会儿改一个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从乐馆出来的伶人,这么会演戏!”

他前一秒刚刚扬起笑容,后一秒便变了脸,揪住那男子的衣领,冷声呵斥道:“你这一路悄悄的跟过来,不就是为了替你的主子监视我家主公么?怎么?都将你打到这个地步了,还是不肯吐露一句实话么?”

男子一时顿住,表情微微一变,默下声来不言不语。

廖云城见他仍然不开口说话,便失了耐心,直接抽出腰间的霜月剑来,搭在那男子的肩头说道:“你若再不说实话,小心刀剑无眼,成了我的刀下亡魂!”

剑锋直至脉搏,那男子冷不丁的一颤,额上瞬时冒出一堆细汗,惊恐道:“你、你到底要做些什么?你们并非中朝人士,既然是领了圣命前来此处,便该守规矩些!竟胆敢伤害中朝子民?”

他这一说,自然而然的露出了破绽。

男子慌张之余,听见了自己说出的话,不由得一愣,一时不知怎么开口狡辩,话头便已经被面前的人夺去。

“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连我们不是中朝人士都知道,甚至还晓得我们是领了圣命的外来使...你若真是农庄里的一个普通良民,怎么可能认得出我们?”

男子懊恼的闭了闭眼,咬牙切齿的啐了一声,暗骂自己胆小如鼠、忒不中用,他继续狡辩道:“你们、你们一口不正宗的建宁乡话,一听便不是本地人...这两日大魏使者入京的消息传得遍地都是,我、我自然能猜到你们的身份!”

他说这话时,令廖云城不由得愣了愣,忽然嘲讽地笑了起来:“不正宗的建宁乡话?看来你住在那农庄里一个月,倒是从未与建宁人士打过交道?若说我们的这一口乡话不中听,那么你这不伦不类的兴古话又该怎么说?你从未在兴古住过,却在短短一月里强行学说此地方言...以为我们并非中朝人士,便听不出来么?

我且告诉你,我少年时曾在中朝建宁长居过一段时日,几乎能与本地人说出一模一样的乡话来,不必你强词夺理的挑骨头。”

男子面红耳赤的哽着话语,不知该回他些什么。他心里明白,廖云城已将他查了个底掉,什么都已经清楚明了,再遮掩下去也毫无意义。

他挣扎半晌,终究泄了气,冷冷笑了一声道:“睿王还真是有本事,这么快便查到了我...我自以为了无痕迹的跟到了建宁,不知因何缘由...被您发现?”

这男子眼见着谎言再难圆满,便干脆扯开了假面,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下来。

宁南忧听他称了自己的名讳,却仍是沉默不语。廖云城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动静,眼看着身后跽坐着的郎君没有声音,他便继续揪着那男子审问了下去。

【三百四十八】怒意横生

廖云城从怀中掏出一把形状奇特的镖刀来,递到那男子眼前,一板一眼的问道:“既然你不装了,那我便也不多废话了。说!从你屋子里搜出来的这些镖刀,是何处所制,又是何人交给你的?!”

那男子盯着眼前的镖刀,不由得愣了一下,皱着眉头问道:“这镖刀有什么问题?值得睿王殿下在他国异乡,顶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将我绑到这里来?”

此时,沉默许久的宁南忧才启了声说道:“说起来,实在不巧。本王正是因为这镖刀才寻到了阁下你。”

那跽坐在屋子正中央的郎君抬眸看向他,一双寒眸似渊,深邃难测。

这男子呆了半晌,喃喃自语道“因为这镖刀?”

他怔了好一会儿,忽然反应了过来,鼻间哼出一声笑来:“原是如此?原是付大鸿胪已被那中朝皇帝释放...你才循着这镖刀所留下的伤痕,找到了我?”

宁南忧淡淡讽刺道:“不错。不过...谁又能想到,数日以前你在东郊行刺付沉后,竟还胆大包天的留在那里呢?本王本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想去城郊外看一看能不能寻到些蛛丝马迹。谁知道,这么轻易便将你抓住,倒让本王有些意外。”

那男子落眸,遮掩瞳中的苦涩与绝望,垂头低语道:“早知如此,当时便不该手下留情...”

宁南忧低着眸,浓密卷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你该庆幸自己没有杀了他。否则,即便你逃到天涯海角,本王也要将你抓回来碎尸万端!”

他很是平静,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情不自禁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哼,若非有人交待,不可伤及大鸿胪的性命,我绝不会行差踏错的迈到今日这一步。我若将他灭口,丢到深山里喂狼,便可早日离开建宁这个鬼地方,又怎么可能在这里自投罗网,被你所抓?”

这男子眼瞧着没了逃出去的可能,便干脆破罐子破摔,疯言疯语起来。

隔着一层屏风,付沉在里头听着,心里不禁咯噔一声,难道此人...?

宁南忧从这男子的话语中听出了些不对劲,略略蹙了眉,很快又展平:“你口气倒是大得很,竟这样小瞧本王的精督卫?不过...本王没空听你在这里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吹嘘。本王且问你,这镖刀...究竟是何人所制,又是何人赠予你的?”

男子奇怪道:“睿王殿下执着于这枚镖刀作甚?”

宁南忧压着唇角,抬眸盯着他,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只需告诉本王,这镖刀到底是何人所赠!若不说,本王立刻杀了你。”

他突然变得浑身充满了戾气,一双眼阴沉寒冷的吓人。那男子被他此刻的神情所惊,一时慌张,从头到脚浑身发凉。

男子结结巴巴的说道:“此镖...乃、乃祖上传承,并不是任何人赠送的。”

宁南忧微微蹙了一下眉尖,凝视着他,继续逼问道:“祖上传承?那么你们家族之人...皆会锤炼此等镖刀?”

男子道:“祖传技艺,不敢轻易忘记。只不过...如今会这刀工的,只剩我一人了。我父兄早在多年前的一场大火里葬身了。”

“死了?”宁南忧有些惊讶。

男子的脑海里回忆起当年的惨烈画面,心口一紧,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不知睿王非要提起此事是为了什么?您若是真的瞧我不惯,想要杀我,不如快些动手?”

宁南忧冷笑一声道:“事情还没问完呢,你就这么着急的想死,果是你家主子的好忠仆。”

男子盛不耐烦道:“睿王若是想问我背后主使之人到底是谁...不如别费这个力气,直接杀了我更加干脆,我是绝对不会说一个字的。”

宁南忧凝眸一顿,淡淡说道:“你背后主使之人,即便本王不问,他也自会露出马脚。你大可不必拿此要挟本王。本王对你的背后的主子完全没有兴趣。”

“本王只问你一件事,你可否知晓十几年前淮国的一桩隐秘旧事?当时,有一位贵家夫人被闯入家中的强盗所欺辱,在城中闹出了好大一番动静。那夫人的手腕上,正留下了你们家祖传的这种镖刀所致的伤痕。”

男子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忽闻他此言,由不得浑身一颤,皱着眉头道:“这件事情,你怎会知晓?”

廖云城在旁,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刀剑离那男子的颈动脉更近了几分。

宁南忧眯眼一定,抚在膝上的手卷曲成拳,用力的攥住,忍耐着继续问道:“听你的语气,是知道此事?”

这男子咬牙切齿的说道:“若非因为这件事,我父兄也不会惨死大火之中,那样不明不白的没了。我亦不会做到如今这个地步,当了个马贼了结一生。”

宁南忧更紧张了一些,手指捏着掌心,微微渗出了些汗:“这么说,你的父兄是因为当年这桩秘闻死的?”

那男子仿佛并不知道秘闻中的当事女娘子便是宁南忧的母亲曹秀,闭着眼睛长叹一声道:“我家父兄子弟三人,本是相依为命过日子...倘若没有接错差事,本不至于奔散凄离,阴阳相隔。

那应当是淮国颇有名气的家族,当年他家家主下令,在江湖上召集了一些人手,密令告知那些人,去毁掉一个女子的名节。我父兄亦是其中的两人。因那家主所予的报酬实在过于丰厚,我父兄没能抵住诱惑,应这密令赶往了淮国。谁知,父兄拿着钱财回来后不过多久,便被一场大火烧死...什么都没留下。这一切,定是那召集人马的家主所为,只可惜我不知那人究竟是谁...否则我定要寻到他,亲自报仇!”

宁南忧闭上眼,努力调息着心中怒气,忍得十分辛苦,他接着问道:“听你的语气,当年之事...你并没有参与?”

那男子抢着话说道:“当年我还是个十岁孩童,如何参与?倘若我能事先知晓父兄此去会招致大祸,一定极力劝阻!”

“既然你当时还是稚童,又如何得知的此事?”

男子低笑一声,仿佛被噩梦笼罩,神情凄凉道:“父兄拼死将我从火海中救出,临终前将此事的原委告知了我...这桩秘闻才被我知晓。多年来我一直藏在心中,从没向旁人提及...”

他顿了顿声音,抬头朝宁南忧望过去,疑声问道:“不知睿王殿下是从何得知此事的?”

跽坐在房屋中央的男郎伸出发白略青的手,握过一旁的茶盏,沾了点水润唇,歇了许久缓缓说道:“本王再问你。你可知晓当年下此密令的家主,要你父兄毁得是哪个女子的名节?”

男子盯着宁南忧看,一脸古怪的回答道:“哪个女子我倒是不知...不过父兄说过,那女子正是那家主后宅的一名贵妾,听说是与人私通后惹恼了家主,才会招那家主如此怨恨相对。”

听到此处,宁南忧险些将手中茶盏捏碎,一双手青筋暴起,指节处泛出青白色。

那男子没有注意到他手上的动作,继而说道:“父兄还说了,当年那桩事情过后,那位家主还命他们将所有证据都放在了家主夫人的房中,让外界以为是那夫人因为嫉妒才下了狠手。如此无耻之人,我听都没有听过...所作所为实令人发指。听说后来那妾室就此疯魔,再无清醒之时。”

宁南忧的脸色愈发清冷发白,死咬着牙关不肯发出一声,实际上早已撑不住,眸中怒意高涨,就快压制不住,他声色沙哑的说道:“无耻...?说起来,你的父兄不是更为无耻么?明明知晓这是怎样的一桩差事...却还是为钱所惑,赶去了淮国。”

那男子不由哽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来:“他们...确实罪有应得。”

“不过...”男子高声喊道:“他们当年虽然跟着应承密令之人闯入了那贵家府邸,却并没有..对那贵妾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在旁看着罢了。”

宁南忧咬着牙齿,听到这一句终于忍受不住,手中茶盏被他猛的一下掷了出去,暴怒低吼道:“在旁看着?!只是在旁看着!你这样轻飘飘说出一句话,便以为能洗刷你父兄身上的罪责了么!”

郎君发怒,一旁的廖云城被惊了一跳,立即转身奔到他身边,扶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唤了一声:“主公?”

宁南忧一把推开他,抢过他手里的霜月剑,径直逼到那男子眼前,刀刃抵着他的皮肤,逐渐用上了力气,恨得双目通红道:“那贵妾日后的生活会怎么样!她的孩子会如何!你的父兄可有想过一分一毫?你凭什么觉得他们在旁边看着,就可以减轻罪责?!!”

那男子因他突如其来的愤怒而愕然,忽觉得脖子间一股刺痛传来,顿时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三百四十九】彻底失望

这时,一直躲在屏风后听着动静的付沉,着急的站了出来,连忙唤道:“阿远!”

宁南忧一时克制不住,剑锋更往前递了几分。

付沉疾步走到他身边,抓住了他持着剑柄的手,冲着他摇摇头,轻声说道:“现在不是时候,你先冷静下来。”

宁南忧张张口,望着他,却说不出任何话来。他赤红着一双目,剜看着被绑在红柱上的男子,努力控制着快要崩溃的情绪,不过一会儿便大喘了几口气,软着脚步退后了几步,手腕颤抖着失了力气,霜月剑便从他的手掌中猛地一下滑落,坠到了地上去。

他踉踉跄跄的转身朝门口奔去,撞开了房门,失魂落魄的走到廊下,摔了下去。

付沉见状,着急忙慌的跑过去,拉住屋门关上,将廖云城留在了厢房中。

刀锋转移,那男子悬着的一口气才缓缓的吐了出来,方才那种临近死亡的感受令他整颗心揪成了一团,几乎令他窒息。

廖云城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公狼狈不堪的走出去,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立刻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的瞪着他道:“若不是看着你还有点用处,我真恨不得立刻杀了你。”

那男子始终没明白,为何这个从始至终波澜不惊、面不改色的睿王殿下,方才会这般分寸尽失、不受控制的发怒?

廖云城冷笑一声道:“看来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为何我家主公要问你当年的这桩旧闻?”

“那我便让你明白一些。你父兄当年...欺辱的正是我家主公的母亲。”

那男子吃惊的瞪大了双眼,喉中哼了半天,哑着声音蹦出几个字来:“这、这...怎么可能?”

廖云城怒道:“如何不可能!”

他忽地放开这男子的一惊,退后两步,对身侧守着的精督卫说道:“你们两个,去取刑具来...给我狠狠的打,打到他没力气喊叫为止!让他也感受一下...当年主公所受的绝望!”

他一腔愤怒不知如何发泄,只能如此报复。

这两名于屋中听着逼供的精督卫,早就忍不住胸中的涛涛怒火,恨不能立刻替自家主公出气,此刻自然答应的比什么都快。

廖云城转身推开屋门,踏过高槛,准备往外追去时向屋中撂下了一句话:“留他性命,别这么打死了。”

厢房中传来两声应,他便拉上门,匆匆去寻那两个消失的郎君去了。

宁南忧跌跌撞撞的来到院落中的假山旁,抬头仰望着那一轮刺眼炫目的月亮,忽觉得可笑荒唐。

他靠在假山上,无力的滑坐下来,坠在一片草丛中陷了进去。

虽然,他确确实实早有心理准备,可当他从旁人口中得知真相后,却仍然克制不住怒意,实在无法心平气和的接受这一切。

若说从前,纵然宁铮再如何狠辣恶毒,对他再怎样无心狠情,他都还抱有一丝希望。可哪怕就这一点希望,也会反噬自身,给他带来更大的失望。

他高估了自己,以为当年已经经受过一遍的伤痛到了如今,会稍稍减退一些...可他仍然被伤得体无完肤、痛彻心扉。他恨不能自己替母亲受了那苦,也好过如今看着她疯疯癫癫、时而清醒、时而浑沌的模样。

付沉跟在他身后,远远的站在假山外不敢靠近。他望着暗色中的那一抹孤寂的身影,心里不是滋味。廖云城追赶上来,见到他便问道:“付小郎君...主公呢?”

付沉连忙用手抵住唇,命他噤声,遂后指了指假山的方向,露出了个无奈的表情。

廖云城急忙止声,站在廖云城身旁小声的说道:“您不过去看看么?我怕...主公他支应不住。”

付沉摇摇头道:“这个时候,莫要打扰他了。且让他一个人呆会儿吧,我们去了反而会令他不自在。”

廖云城皱着眉头,满脸心疼道:“淮王...实在太过可恨,竟如此对待曹夫人?”

付沉无奈道:“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长辈们从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概不知,可...他们之间的恩怨却无辜牵连了阿远,实在是...”

他长叹一口气,愁眉苦脸道:“只盼着他能自己走出来,切莫再像儿时那般。”

廖云城攥着拳头,痛心疾首道:“叫主公如何能够摆脱这些阴影?他亲眼目睹曹夫人被辱,自己又险些被杀...那场景几乎每日每夜缠着他...?”

付沉默默听着,心中闷着一口气,难受至极。

秋风萧瑟,院中映在黑影中树叶飒飒而动,卷来一阵桂香,逐渐飘满了整个驿站。

只可惜,满院的香甜气息,也弥补不了那早已千疮百孔、全无完肤的心灵。月色下,银霜洒满小路,原是静谧如画卷般的美景,却不知怎得透出一丝森寒凄凉来。

寒风滚滚,袭着深秋的枯黄奔向洛阳,将京郊外的那片枫林染得透红如血。

忽然,一声鞭响划破了凉空,不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身穿蓝衣的潇洒郎君,驾着马从京郊飞驰而过,直奔洛阳城中去。

此时,江宅中正热热闹闹的办着一场小型家宴。

江呈佳自淮王府归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的窝在屋子里,很少出来透气,也不太爱和旁人说话。就连沐云与千珊也与她聊不上几句。

于是两人想着,办一场家宴,请几个扮相唱功极好的伶人入府唱唱曲子,或许能调解气氛,令她开怀一些。

可谁知,家宴操办起来,江呈佳却仍然没有什么笑容,只呆呆的坐在席位上喝茶,无精打采的垂着脑袋。

千珊与沐云眼见此景,不由心中忧郁焦虑。

眼看着江呈佳日渐消瘦,脸色也略见枯黄,府里上下人马皆忧心不已,害怕哪一天这女郎便支撑不住,又病倒在榻、昏迷不醒。

千珊私下小声跟沐云嘀咕道:“沐主子...这样下去可不行。姑娘身子本来就弱,如此消耗,肯定不妥。”

沐云望着那女郎眼下的一片乌青,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道:“能怎么办?什么法子我们都试过了,可她日日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什么也不能搏她一笑。她心情不好,身体如何能好得起来?恐怕...也只有她家那位郡王回来...才能叫她心境缓解,多出喘息的时间。”

千珊紧锁着眉头,双手攥在一起,愁得心中无处缓歇。

正当家中宴席办得愈发冷清时,府外守门的小厮急匆匆的闯入了正厅之中,高声呼喊道:“王妃!女君!主公归来了!人已经在院外了!”

沐云一惊,转过头朝小厮望去,清了清嗓子问道:“你说谁回来了?”

小厮狂奔过来,此刻人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喊完一句缓不过来,一时将话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声悠远清脆的唤:“还能是谁?自然是我归来了。”

听着那格外熟悉、又略有些陌生的音调,沐云噌的一下从席位上站起了身,两眼瞬间通红,一股泪气涌了上来,鼻子酸涩至极。

她盯着空荡荡的厅口,直到那郎君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一直克制忍耐的情绪终于绷不住,眼泪便这么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哑着声音唤了一句:“阿轶。”

那蓝衣郎君在厅堂中站定了脚步,温柔的看向沐云,轻轻道了一句:“我回来了。”

沐云便再也忍不住,踢开脚边的食案,朝郎君飞奔了过去,扑到他怀中,呜咽着说道:“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江呈轶早就撑开了怀抱迎接,稳稳地将她抱入怀中,轻柔的哄道:“怎么哭得像个孩子?我一回京,便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家,可不是想看你哭鼻子的?”

沐云捶了捶他的胸口,啜泣道:“你离京半年...难道还不许我哭一哭么?这时日过得太慢,你再不回来,我就快熬不住了。”

江呈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

沐云紧紧搂住他的腰际,依偎在他的怀里,贪恋着他的一切。

江呈轶无奈的摇摇头,低低浅笑着,他缓缓抬头,眼光放长,便瞧见了站在角落里呆呆望着她的江呈佳。

他唤道:“阿萝?”

沐云听到这声叫唤,便立即擦去眼角的泪光,从郎君的怀里起了身,转头望向女郎。江呈佳望着眼前拥簇在一起的男郎与女郎,满眼皆是羡慕,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欣喜之色。

郎君眉眼弯弯,冲着她招了招手,和颜悦色的唤道:“阿萝,过来。”

江呈佳一直凝滞不前的脚步终于动了动,她吃力的挪着身体,一点一点朝郎君移过去。

江呈轶见她体态这般羸弱,不由蹙起了眉尖,低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他放开怀中抱着的沐云,急急的上前两步,将她扶住:“你的身子不是已然大好了么?如何会变成这般?”

【三百五十】策马归京

可谁知,家宴操办起来,江呈佳却仍然没有什么笑容,只呆呆的坐在席位上喝茶,无精打采的垂着脑袋。

千珊与沐云眼见此景,不由心中忧郁焦虑。

眼看着江呈佳日渐消瘦,脸色也略见枯黄,府里上下人马皆忧心不已,害怕哪一天这女郎便支撑不住,又病倒在榻、昏迷不醒。

千珊私下小声跟沐云嘀咕道:“沐主子...这样下去可不行。姑娘身子本来就弱,如此消耗,肯定不妥。”

沐云望着那女郎眼下的一片乌青,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道:“能怎么办?什么法子我们都试过了,可她日日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什么也不能搏她一笑。她心情不好,身体如何能好得起来?恐怕...也只有她家那位郡王回来...才能叫她心境缓解,多出喘息的时间。”

千珊紧锁着眉头,双手攥在一起,愁得心中无处缓歇。

正当家中宴席办得愈发冷清时,府外守门的小厮急匆匆的闯入了正厅之中,高声呼喊道:“王妃!女君!主公归来了!人已经在院外了!”

沐云一惊,转过头朝小厮望去,清了清嗓子问道:“你说谁回来了?”

小厮狂奔过来,此刻人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喊完一句缓不过来,一时将话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声悠远清脆的唤:“还能是谁?自然是我归来了。”

听着那格外熟悉、又略有些陌生的音调,沐云噌的一下从席位上站起了身,两眼瞬间通红,一股泪气涌了上来,鼻子酸涩至极。

她盯着空荡荡的厅口,直到那郎君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一直克制忍耐的情绪终于绷不住,眼泪便这么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哑着声音唤了一句:“阿轶。”

那蓝衣郎君在厅堂中站定了脚步,温柔的看向沐云,轻轻道了一句:“我回来了。”

沐云便再也忍不住,踢开脚边的食案,朝郎君飞奔了过去,扑到他怀中,呜咽着说道:“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江呈轶早就撑开了怀抱迎接,稳稳地将她抱入怀中,轻柔的哄道:“怎么哭得像个孩子?我一回京,便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家,可不是想看你哭鼻子的?”

沐云捶了捶他的胸口,啜泣道:“你离京半年...难道还不许我哭一哭么?这时日过得太慢,你再不回来,我就快熬不住了。”

江呈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

沐云紧紧搂住他的腰际,依偎在他的怀里,贪恋着他的一切。

江呈轶无奈的摇摇头,低低浅笑着,他缓缓抬头,眼光放长,便瞧见了站在角落里呆呆望着她的江呈佳。

他唤道:“阿萝?”

沐云听到这声叫唤,便立即擦去眼角的泪光,从郎君的怀里起了身,转头望向女郎。江呈佳望着眼前拥簇在一起的男郎与女郎,满眼皆是羡慕,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欣喜之色。

郎君眉眼弯弯,冲着她招了招手,和颜悦色的唤道:“阿萝,过来。”

江呈佳一直凝滞不前的脚步终于动了动,她吃力的挪着身体,一点一点朝郎君移过去。

江呈轶见她体态这般羸弱,不由蹙起了眉尖,低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他放开怀中抱着的沐云,急急的上前两步,将她扶住:“你的身子不是已然大好了么?如何会变成这般?”

沐云站在一旁擦着眼角的泪花,哽咽着说道:“此事说来话长...阿萝这小半年,受了不少苦,若不是城家那位小郎君相助,恐怕她都没命再见你了。”

江呈轶惊讶万分,转头盯着沐云道:“出了什么事?怎会这样?”

沐云道:“睿王离京不久,那淮王妃便以想念儿媳孙女的名义,非要将阿萝拘到淮王府里去,甚至还惊动了皇帝。眼看着骑虎难下,阿萝只能硬着头皮入了淮王府。可那淮王妃却是个心肝黑到极致的人,竟下毒坑害阿萝...又栽赃陷害,污蔑阿萝与年谦有私情。她...她险些没能从淮王府里出来。”

“什么?!”江呈轶当即提高了音量,阴沉着一张脸恼怒道:“竟有这样的事情?那淮王妃王氏安敢如此对待阿萝?!那她...她此刻如何?所中之毒可有化解?”

沐云叹了口气道:“定然化解了,否则她如何能站在你面前?”

江呈轶心疼万分的望着面前女郎,只觉得不是滋味:“没想到我离京不过半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阿萝...是兄长回来的晚了,是兄长没能保护好你...”

那女郎呆呆的盯着他看,神思倦怠,有气无力的说道:“兄长,那王氏骄纵跋扈,本就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即便你在京城,也拦不住她的。况且...她的背后还有淮王。宁铮如何能放过我?你不必自责。”

“可若我在京城,至少不会让那王氏有机会下毒害你,或许能早点将你从那虎狼窝里救出来。”

江呈轶心口闷着,只觉得愧疚难当,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与宁南忧都不在京中,才叫他的宝贝妹妹受了这样的苦楚。

江呈佳多移了两步上前,主动牵起郎君的衣袖,温温柔柔的安慰道:“兄长...我如今不是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了么?既然我已经熬过了那些苦痛,也并没有什么大碍,你便不必自责。”

江呈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柔柔的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傻妹妹,你这般只会叫为兄更心痛。你若总是将事情扛到自己肩上,总有一日会坚持不住的。”

她低着头默默的不说话,眼底的一片伤怀却渐有缓解。

沐云抹着眼泪,欣慰的看着这一幕,满心高兴道:“快别在厅堂里站着回话了,你才回来一身寒气,别让阿萝沾染了。她身子弱,经不得寒气。阿轶,你且去更衣,我与阿萝去屋舍里等你。我们...有许多话要问你呢!”

江呈轶点点头,随即小心翼翼的松开了怀中娇弱的女郎,将她送到沐云的臂弯里去,这才移开一步,笑眯眯的说道:“那我先去沐浴更衣,片刻后便来。”

说罢,他便跟着小厮往东边的泉池行去。

沐云拉着江呈佳的手,转头看向她。这女郎多日未见笑容,此刻虽然仍是一派呆愣木讷的样子,可微微扬起的唇角,也足以证明她此刻的心情很是喜悦。

沐云心中默念道:江呈轶回来的真是时候。

庭外丝竹乐响了半日,伶人才被人请了下去。

屋子里,兄妹夫妻三人盘腿对坐着,千珊则侧着身子跽坐在江呈佳身旁。

江呈轶在身外加了一层略有些薄绒的袍子,端直身子坐着,屋子里烧着炭,热气一层层扑过来,惹得他才沐浴过便渗出了一身汗来。

江呈佳仿佛,更加畏惧寒冷了。以往这个时候,她顶多在手里抱个手炉,还不至于围着炭炉坐下烤火取暖。可如今,她坐在那烧得旺盛的炭炉旁,脸色仍然很是苍白,没半点血气。

江呈轶眼观此象,便忍不住再次心疼起这个小女郎来。

“兄长...”

三人对坐着沉默良久,江呈佳主动出声打破了这平静。

男郎抬头望她,柔声如水般说道:“怎么了?”

江呈佳僵着脸,唇角带着一点点微笑,小声问道:“你此次出行,押送绯玉...可有觉得这女子有什么异常?她是不是...?”

她没有将话说完,顿了顿,睁着一双灰暗的眸子看向郎君。

江呈轶知晓她是什么意思,于是轻声说道:“我已经试探过了,她并无任何异常,身上没有半点神力,不过是普通的肉身凡胎。不过...此女心机颇深,也说不定她隐瞒了什么。”

江呈佳道:“如今,唯一一个与若映有些相似的...便就是这绯玉,若能寻到机会,定还要再试一试她。”

男郎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此事...我自有分寸。虽说此女已被我押送回了占婆,但那占婆国君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的便放弃一颗能替他探秘的绝佳棋子。绯玉,定然还会暗中悄悄返回大魏,继续建造经营密侦营。”

江呈佳立刻说道:“若果真如此,你我则要好好计划一番,尽快将她隐藏的另一面逼出来才行。”

“此事,你不必担忧,我自有分寸。定能找到此女的弱点,一击而中。”江呈轶安慰她道,他看出女郎的紧张与恐慌,轻声温柔的抚慰她的情绪。

江呈佳对上他的眸子,不由微微一愣,心中的焦躁不安渐渐缓解。她缓缓放松了身体,心情似乎略变得好了一些,但仍旧有些无精打采。

【一】厅堂责打

寒冬冰沉的天,霜雪如雨般哗啦啦的下着,房屋上积了一层又一层的银光,雪水沿着沟壑滴落下来,倒挂在檐下,凝结成一根根晶莹剔透的冰凌。空气森凉,路上行人簇拥着身上的绒面衣袍,急匆匆的往前走。众人皆忙着躲开外面的冰天动地,赶回家中避寒。

安冉巷中,睿王府门前,乌泱泱站了一堆人,个个伸长脖子向街角拐弯的路径上张望着。

一群人簇拥着挤在一处,站在最前面的女郎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那袍子染着火热的鲜红色,像是一团火焰燃在银色天地间,十分显眼的立在众人之间。

千珊陪在女郎身旁,梳着妇人发髻,在府前来回张望。眼看着街角迟迟没有动静,她便有些着急,轻声问道:“姑娘,姑爷报的时辰可对?怎么到现在还没看到车队的影子?这天气如此寒凉,您可不能在府前久站啊...”

江呈佳挨着她,手里攥着个手炉,紧紧的抱在怀里,吐出一口热气道:“再等等、再等等,兴许是在路上耽搁了也说不定。”

千珊扭头,看着女郎微微发白的脸色,愈发心疼起来。她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江呈佳的身上,又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捂着,温柔的应道:“姑娘要等着,那奴婢就替你御寒。”

江呈佳望着她,唇角展露笑意,低声道:“好。”

众人再等了片刻,街角的拐弯处才终于传来了动静。

马蹄踏雪的细微声在安冉巷中响起,不远处有一队骑在马上的军兵缓缓的朝睿王府驶了过来。

江呈佳翘首以盼,眼见此景眸中立即升起欣喜之色,两步、三步在雪地里径直朝那队伍奔了过去。

领在队伍最前头的郎君,瞧见一个红色身影飞扑过来,便即刻拽住缰绳,从马上跳了下来。那男郎退后一步,站在离江呈佳一丈远的地方,恭恭敬敬的朝她行了一个拜礼,双手作揖道:“属下廖云城,见过王妃殿下。”

女郎盯着他,向他身后张望了一番,却见十几个骑着马的兵士后面空荡荡的一片,再无旁人。

她失落的收回目光,眸子焦急的望向廖云城问道:“大王呢?没有随你们一同归来么?”

廖云城犹豫了一下,望了一眼江呈佳身后朝这边跑过来的千珊与红茶,双手抱拳道:“大王带着吕寻将军去了淮王府拜见代王与王后了。”

江呈佳听着他说话,在雪光下衬得亮晶晶的眸子,此刻慢慢的失去了光泽,她垂下脑袋,微微叹了一声道:“既然刚回来便要去摄政淮王府,何须立即派人通知我他已归来?”

她从晨起时便等在了府前,想在他下马车时,冲进他怀中讨要一个拥抱,却没想到就这么落了空。

江呈佳瞬即变得无精打采,怀中的手炉已然不热,她的手指遭已冻得通红僵硬,此番更加凉了一些。

千珊站在她身旁,不禁有些替她生气:“大王既然要晚一些回来,那你们稍晚些通知便是。叫王妃等得这样辛苦,你一句轻飘飘的去了淮王府,便想搪塞过去?”

她冲着廖云城发怒,冷眼瞪着他,心里十分不畅快。

江呈佳扯住她的衣袖,冲着她摇了摇头道:“阿珊,别闹。这不是廖将军的过失,你冲他发火作甚?走吧...先陪我回府。大王既去了淮王府,估摸着到了晚上才能回来。”

千珊一脸心疼的答应道:“好,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奴婢陪你进去。”

说罢,她连忙上去扶住女郎孱弱的身体,主仆二人在雪地里艰难的走了几步,便踏上了阶台,往王府里行去。

廖云城站在巷子里,望着两个女郎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

红茶与水河见状,便迎将上去,低声轻柔道:“廖将军一路疲倦,兄弟们亦是辛苦。这大雪纷飞、冰寒冻天的,两位...且随着我们二人前往府中偏院稍作休憩吧?”

廖云城见状,当即转过身对着她们,连连点头说道:“也好也好...要烦劳嫂子与水河姑娘安排一切了。”

红茶听着,脸不禁一红,甩了甩衣袖,连声音也变得更加温柔了一些道:“别站着了,跟我们进来吧。”

紧接着,水河就朝门前乌泱泱的一堆人中唤了一声:“华七、华岁?带着将军和几位兄弟们去暖房吧。”

人群里,有小女郎应了一声,便急忙忙从中间挤了出来,站到廖云城身边,替他们做指引。

漫天飘洒的大雪在城中不断飞扬着,冷寒之气愈发浓烈,周围渗着一股萧瑟凄凉之感。

上西门的另一边郭区里,摄政淮王府中,便是一片凄风楚雨的景象,到处皆是肃穆瑟影,冷冽的气氛蕴含着窒息的压迫感。

正堂内,传来一声勃然大怒:“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敢质问寡人了?就为了那个江氏女,你要同寡人闹翻了是吧?”

从庭前往内看去,便见厅上正中央跪着一名身穿墨色深衣曲裾袍的男郎。而再往前头看一些,即是气得暴怒不已的宁铮。

他站在厅中,手中持着一丈长的戒尺,在跪着的男郎面前来回踱步,实在恼不过,便朝那男郎的后背狠狠的抽两下,吐着热气道:“你一回来,就如此不知礼数的冲进寡人的府门来,这般逼迫询问!到底是何居心?难道你瞧着你的兄长小弟都不在京城,便觉得寡人只能依靠你了么!竖子!狼心狗肺!”

他不歇一口气的骂完,便再次扬起手中戒尺朝那男郎的脊背抽去。

“你今日敢来寡人这里闹事...好、好的很,真是你阿娘养得好儿子!骨子里留得都是贱人的血,也难怪这样忤逆尊长!”宁铮气恼不停,嘴里一直念念叨叨的骂着,只是这一句却无意间刺痛了男郎的伤口。

宁南忧缓缓的从地上抬起了头,看向了厅堂中那个满面赤红、气得不断抚胸口的中年郎君,心口的寒意已冻结三尺不能消融。他苦笑一声,漆黑深邃的眸子里多出一丝嘲讽,盯着面前这个所为的父亲,一字一句口齿清晰的问道:“父亲一口一个贱人...看来还在对当年母亲遭到马匪欺辱的事情耿耿于怀?”

宁铮见他居然抬起了头,正面与他叫板,眸光里还有些许不屑,便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冲到他面前,狠狠的朝他肩膀踹去,大骂道:“对!你说的对!寡人忘不了,你阿娘那个贱人,是如何在一众男人身下婉转承欢的!她是个淫荡之妇,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同她一样,贱到骨子里去了!”

宁南忧被宁铮一脚踹到地上去,肩膀上的伤口一阵生疼。他伏在地上听见这话,心中平复多日的怒火,便再次升了上来。他敛起眸子朝宁铮望去,死死盯着他道:“父亲既然如此介意,为何当初对我阿娘做出那等禽兽不如、不仁不义之事?”

宁铮微微一愣,皱起了眉头,用戒尺抵着宁南忧的肩窝,厉声训斥道:“你这贱种!浑说些什么?”

宁南忧抑制不住情绪,倒吸了一口凉气,伸出一只手,一段段指节在那戒尺上慢慢的扣住,遂用力握紧。他双目猩红,咬牙切齿的说道:“父亲难道忘记了...当初究竟是谁,将我母亲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的?父亲忘记了,孩儿却不敢忘记。父亲真是好计谋、好心思...竟将当年对我母亲犯下的过错,全部推到了王氏的头上,害得孩儿这十几年来恨错了人,真是...好生痛苦。”

他一点点将这段父子之情的遮羞布扯开,忍着脊背上的剧痛,强行从地上站起来,一点一点朝宁铮逼近:“父亲,你难道以为...这些事情能瞒孩儿一辈子么?”

宁铮愕然,听着他说得这些话,一时慌神道:“浑说什么?当年的事情,就是王氏做下的,寡人半点不知。”

他试图挥起戒尺,再度抽打面前的年轻郎君,可戒尺的另一端却被宁南忧死死的攥住。只听见宁南忧一字一句说道:“父亲既然说当年事是王氏做下的,那为何不去责怪王氏,反而要折磨我的母亲,叫她多年来生不如死?父亲又为何这么多年,还要继续给王氏尊荣,叫她屡屡践踏在我与我母亲的头上?父亲?当年事的真相,果真如您所说的那般么?!...当年那场马匪劫持,根本就是您一手设计的!!”

宁铮盯着眼前的青年,话语堵在胸口,嘴里一直喊着:“你、你!你...”

他说不上话,干脆伸手伦了青年一巴掌。那掌力极其用力,甩得宁南忧的唇角印出一条血痕来。

宁铮火冒三丈,猛力从青年手中抽出了戒尺,绕开脚边的蒲团,狠狠的朝他身上抽去,边抽边骂道:“你、你真是胆子大了!敢用从前的旧事来责问你的老子了?说!这些事情是谁同你说得?!是谁在背后嚼舌根?!说到底是谁!”

【二】回府避见

几鞭戒尺下去,宁南忧支撑不住,猛地跌了下去,摔在了地上。

宁铮打红了眼,使劲儿往他身上抽,逼问着说道:“到底是谁!哪个贱货同你说的这些?你说不说!你说不说!”

堂内的动静越闹越大,守在庭前的吕寻听着声音不对,立即转身朝厅堂上奔过去,才踏入其中,便瞧见宁南忧倒在地上,地上已碾出了一团一团的血迹,看着十分骇人。

吕寻当即扑过去,挡在宁南忧身前,替他扛下了两鞭戒尺,拦着宁铮说道:“代王!代王!不能再打了!再打定要出人命的!殿下他身上还有伤,不可如此责打啊!代王!殿下再如何,也是您的孩子...您就不能疼一疼他么!代王!”

宁铮气得头脑发晕,眼见吕寻出来阻止,这才顺势停下,可却仍然盛怒不已。他用戒尺指着地上一动不动躺着的男郎说道:“逆子...实在是逆子!寡人还听范离说,你曾调查过邓国忠?还曾偷偷入了牢狱去见他?有没有这回事?”

吕寻跪在宁南忧身边,闻见他身上浓郁的血腥气,眼眶便一阵发涩,听着宁铮这样问,他低着头在一旁默默的不吭声。

宁南忧已被宁铮打得奄奄一息,此刻早没了力气回话,只是心里一沉,没料到事情竟这么快便被范离查了出来。他躺在地上,闭着嘴没有说话。

宁铮见他这副冷冷的模样,便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连声骂道:“好、好!很好!不肯说是吧?那么吕寻!你且来说一说!你的主子,私下里到底有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吕寻被点名,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拦在宁南忧身前,对着宁铮投过来的目光使劲的摇了摇头道:“殿下并没有私下会见邓国忠...属下所言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宁铮冷笑一声道,“你也学会你主子这一套话术了?说不说实话?!”

吕寻斩钉截铁的说道:“属下没有半个字欺瞒。”

宁铮狰狞一笑道:“果是你主子的好奴?胆敢如此糊弄寡人?”

说罢他扬起手中的戒尺,顺势朝吕寻身上抽去。吕寻狠狠的挨上了两记,忍着那痛意不挪一步,继续挡在宁南忧面前道:“属下...!属下不敢糊弄代王!”

宁铮继续不管不顾的在他身上抽打,恼怒道:“还嘴硬!”

宁南忧无力的抬起眸子看去,眼见吕寻替自己受着罪责,便挣扎着坐了起来,用力推开吕寻。宁铮落下的戒尺便再次打到了他的身上。

宁南忧被打得快要失去知觉,迷迷糊糊间听见宁铮冲着他吼了一声道:“说!你是不是还在调查当年常猛军一案?”

他闻听此句,未能有力气回答,便彻底晕了过去。等到再醒来时,他已被人抬到了当年他在淮王府曾居住过的院子。天色渐渐昏暗,眼看着就要入夜,他从床榻上挣扎了一下想要坐起来,却觉得背后生痛难忍,根本爬不起来。

吕寻端着铜盆出现在珠帘内,瞧见宁南忧苏醒了过来,欣喜万分的放下手中之物,奔过去道:“主公?您醒了!”

宁南忧伸出手,示意他抚自己起来,随即哑着声音询问道:“什么时辰了?”

吕寻答道:“已快过酉时了...”

宁南忧一惊,立即道:“快!快些将我的衣服拿过来。今日已同王妃说好,我要归府,不可再耽搁了。”

吕寻急忙将他按住道:“主公!你一身的伤怎么回去?到时定会招惹女君伤心...”

宁南忧喘了一口气:“不打紧,你且照我说的办。”

吕寻眼瞧着劝不住他,便只好答应了下来,匆匆忙忙从一旁的衣屏上取来衣裳,递给了宁南忧。

“王府里,针对过王妃的人,你可都有查清楚?”

宁南忧一边穿着衣裳,一边低声询问着,扶着床框缓缓的站起身来。

吕寻答道:“属下已经查清楚了,列了个名单...您要看一看么?”

宁南忧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不必给我看,直接悄悄处置了便是。”

吕寻愣道:“主公的意思是...”

宁南忧定神一敛眸光,露出森森寒气,一字字答道:“全灭不留,拖去乱葬岗喂狗。”

吕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眼中透出一丝迟疑,小心翼翼问道:“那...黛卿怎么处置?”

“黛卿?”

宁南忧低着头回想了一番,却记不得这人到底是谁,于是便不耐烦的说道:“同其他人一样。”

吕寻挠了挠头,仍是一脸犹豫:“若真要这样...只怕华岁华七两个小丫头要难过好一阵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宁南忧才反应过来,扭头看向他道:“你说的是...华岁华七两个丫头认得那个姐姐?”

吕寻连连颔首道:“正是此人。”

宁南忧微微沉默了片刻,问道:“此次为难王妃的人里,我记得有一个薛夫人身边的掌事婢女,可否就是她?”

“正是。也是她...带头与王妃作对,听说这女子还将王妃囚禁在了竹林后面的破旧小屋中...险些使得王妃命丧淮王府。”

宁南忧沉吟一番:“那便将她留着,让我亲自处置吧。”

明明只是清淡平静之语,吕寻却觉得比方才那句“全灭不留”还要冷上三分。

主仆二人匆匆起身,便步履蹒跚的朝屋房外行去。

彼时彼刻,睿王府中,江呈佳坐在院子中又等了大半日的光景,等到入了夜,也没见到宁南忧归来,满心的欢喜变成满心的失望,在千珊的催促下,疲乏至极的回到了主屋。

天气太寒,她先是在府前等了许久,后又坐在院子里呆了一下午,眼下已是浑身冰冷,哆嗦着打喷嚏。

千珊急急忙忙端来一碗参汤喂她服下,随后柔声劝她道:“眼看着姑爷今夜是不会回来了。姑娘不如先睡下?您今日受了寒,若不好好休息...恐怕会牵扯旧疾。”

江呈佳拢着长披风,围在炭盆旁烤火,鼻子冻得通红,面色惨白无血色。她搓着双手,斯哈着热气道:“再等等吧,昭远定是有事耽搁了...”

千珊着急道:“姑娘,你又不听话。”

她瞪着江呈佳,眼看着就要撅嘴生气,江呈佳连忙说道:“你看你,一言不合就要瞪人。怎么天色这么晚,你不怕薛青在家里等急了?”

千珊道:“姑娘!您别转移话题!”

江呈佳有些哭笑不得:“我说的是实话。你与薛青才刚刚成婚,就这般日日陪在我这里,终是对他不公平。”

千珊听见这话,脸颊微微泛红,降低了声音说道:“姑娘...你、你这做女君娘子的,怎么这样不害臊?张口闭口都是薛青...”

江呈佳手里端着盛着参汤的碗,笑着抿了两口,继续催促她道:“我应你便是了,不等了。喝完这碗参汤便宽衣安睡,你也好放心回去。”

千珊跺跺脚,低着头羞怯娇嗔道:“姑娘!谁要回家见薛青啊?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江呈佳噗嗤笑出声,温柔的看了她一眼,遂仰首抬臂将碗中参汤一饮而尽,缓步走入内室之中。正当她欲宽衣躺下时,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千珊隔着屏风朝外张望了一下,问道:“是谁?”

华七的声音随之传来:“禀千珊姑娘。大王归来了,眼下正在厅内,稍歇片刻便会过来...王妃,可睡下了?”

千珊当即看向床榻上坐着的女郎,喜笑颜开道:“姑爷回来了?姑娘等这么久,终于等到姑爷回来了。”

谁知江呈佳却仿佛并不高兴,她长声一叹,疲乏的捏了捏鼻梁道:“你且去回复我已睡下,让大王去他自己的院子休憩吧。我乏了,不愿折腾了。”

他没回来时,她一心期盼着,想要快点见到他。可如今真的等到他回来,她却不知怎得慌了神。

千珊似乎没料到江呈佳会这样说,愣愣呆呆的问道:“姑娘...不见姑爷一面?”

那女郎闷闷的不说话,扯过被褥,一骨碌滚到床榻角落里去,将自己整个人都罩了起来。千珊微微抽搐着唇角,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遂悄悄转身,轻手轻脚的掀开珠帘往外行去。

千珊推开屋门,欲把江呈佳的话原样告诉华七,让她就这么去禀报睿王。谁知刚一扭头,便瞧见黑漆漆的屋廊下映着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正往这边看着,恰好一字不落的将她的话听入了耳中。

那人行动缓慢,行走时仿佛有些艰难,挪了好久的步子才到了光线亮堂的地方。衬着烛光,男郎俊俏的面庞显现了出来,他负手而立神色清冷,低着浑厚磁性的嗓音问道:“她已经睡下了?”

千珊莫名的,从头到脚冒出一股尴尬,仓促的向他躬身行礼道:“回禀大王,王妃等候多时,见您一直未归,身子又十分倦怠,便先一步睡下了。”

男郎点点头道:“那孤且去瞧她一眼。”

【三】翻窗登房

眼看着他要动手推门,千珊连忙上前拦住道:“大王还是莫要去瞧王妃了,恐怕会使得王妃惊梦。”

对面的男郎沉默几分,暗暗的垂下了手,失神地说道:“她莫不是生孤的气了...故而不愿见孤?”

千珊面色一僵,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的话,只能打着马虎眼道:“大王实在是多虑了,王妃真的睡下了。王妃今日先是在府门前候了半个时辰,后又在院内等了好久,实实在在是累着了,才会此刻睡下。”

男郎惊讶道:“她身子不好,竟在外面呆了这么久?”

千珊听着这话,略有些不满道:“大王还知道王妃身体不好?怕是这半年离开京城,早就没了分寸吧?明明不能按着时辰归来,却非要给王妃一个承诺。”

她的语调阴阳怪气,处处讥讽,也处处埋怨。华七在旁听着,只觉得心惊肉跳,着急忙慌的伸出手扯了扯千珊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往下说。

但千珊却不怕,今日江呈佳空等了这么久,本就是宁南忧未遵守承诺。她心里早有不爽,如今正巧撞上了,当然要呛一呛这个未能应约的男郎,替她家主子出口气。

宁南忧面露难堪,默然沉寂片刻,遂道:“确实,是孤的错。也罢,她若是不愿意见,我便去偏房休憩。待明日再来见她。”

千珊冷着一张脸,再次打断他道:“大王也不必留宿云乘阁,王妃说了,您奔波劳碌,还是回自己的栖亭阁休憩最佳。”

宁南忧的脸色愈加冷青,盯着她,言语愈发寒然:“孤与她这么久未见,她连孤留在这里都不愿意?”

千珊皱着眉头,脑海里忽然想起多月前从江呈佳手里看到的那封信,念着李湘君的事情便更加生起气来:“大王身边当是不缺人侍候才是,何必非要让王妃来陪着?”

听着她的气话,宁南忧以为屋子里的女郎是真的不愿见他,眸中的光色猛地黯淡下来:“好罢。她既不愿见孤,孤离开便是。”

说罢,男郎缓慢的转过了身,扶着墙,踉踉跄跄的从廊下离开。

千珊心里憋着的一口气得以疏散,看着宁南忧落寞离去,畅快之意遮掩了心中那几缕微末的愧疚感。华七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忍不住责怪道:“千珊姐姐!你怎的对大王如此无礼?若换做平日,你敢这样同大王说话,他定是要责罚你的。”

“他若要责罚,且让他罚了便是,我又不是没挨过打。再者说,我说得皆是实话。难道...还不允许我为王妃出气了么?”千珊反驳道。

华七抚了抚额头,感叹道:“我实在不知...千珊姐姐,你究竟再气些什么。大王他没能及时回来,是有原因的。他将将入城,便被摄政王叫去了淮王府。

我听吕寻将军说,摄政王发了好大的脾气,将大王狠狠的责打了一顿,三十鞭戒尺打得大王皮开肉绽。他心里惦记着王妃,即便浑身是伤,也要赶回来赴约...却被你这么一说...还不知大王要伤心成什么模样呢。若是王妃与大王发生争执,千珊姐姐,您一定是罪魁祸首!”

千珊吃惊道:“什么?大王又在淮王府受罚了?这事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华七唉声叹气道:“你也没有给我机会说啊?”

千珊顿时懊恼不已:“那他一定是强撑着回来想见王妃一面的,我便说呢,为何方才大王走起路来如此的艰难缓慢,原来是受了戒尺鞭打。这可如何是好...我这出气出的也太不是时候,这该如何收场?”

华七抽了抽唇角道:“偏你逞能嘴快,眼下大王是不可能回来了。千珊姐姐,待明日王妃知晓你今晚的胆大行径,你便自求多福吧。”

千珊拍了拍额头,耷拉着眼神,哭丧着一张脸,恨不得揍自己两拳。

夜深,一轮月盘挂在墨黑的天际,渗出的银光映衬着屋檐上的雪层,泛出幽幽之光。

睿王府内,大半部分的灯盏都已熄灭,只留下廊下几盏微弱的灯光。屋舍之间每隔三丈便有两三名婢女守着,她们拿着灯笼,围着廊下放置的火盆取暖,哈着热气窃窃私语。

云乘阁内,后院的小径上,一道黑影极其慢速的从枯藤架下穿过,避开值守的小厮仆婢,一路朝主屋奔去。那影子小心翼翼的移开支在窗台上的两根木竿,轻手轻脚的推开明窗,双手扣住墙边,有些吃力的翻了下去。

那影子沿着墙壁摔倒了地上,牵动了背后得伤口,痛得咬牙咧嘴,倒吸了两口凉气。他正准备起身,屏风那边传来了一点翻动褥子的声音。他立即屏息凝神,不敢弄出一点动静。只待内室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从地上起身,四处扶着能扶到的东西,一点一点的挪步去了珠帘内。

他站在床头,盯着裹在被褥里背过身子的女郎,心中一阵悸动。他轻轻蹲下身子,想要坐到她的身边,仔细瞧她几眼,却没想到这女郎根本没睡着。

江呈佳早听见了屋子里的动静,从他翻窗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清醒。她憋着一口气,将自己捂在被褥里,等着身后的人先动。

谁知她等了半天,也没觉察身后人有什么动静,于是便耐不住性子,轻轻咳了咳嗓子,声色温柔道:“大王倒是有趣,好好的门不走,偏要翻窗?”

说罢此话,她立即转身偏过头来,看向床前遮住月光的那抹影子,略勾着唇角笑了起来。

隔着一层纱帐,她看不清男郎的神色,只瞧见一个修长宽阔的身影立在自己身旁,正直直的注视着自己,仿佛有些意外。

见他如木头般一动不动,江呈佳不禁有些疑惑,缓缓起身掀开床帐,扯住那人的衣袖道:“怎么不说话?你见到我...难道没什么想说的?”

又过了半晌,床前的影子才默默出了声,他嗓音沙哑,且带有一丝哽咽,仿佛受尽了委屈:“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愿意见我了?”

江呈佳有些意外,抬起头寻着光色朝他望去,默默的牵住他的手道:“大王几岁了?怎么听着声音像是要哭了?”

她说着,便默默的让出了位置,拉着郎君坐下。

“千珊让我不要留宿在云乘阁...这可是你说的?”那男郎乖乖的顺着她的拉扯坐了下来。

江呈佳挽着他的手臂笑道:“我是说了,可有什么用处?你不是照样来了?”

男郎低垂着头,似乎仍陷在伤感之中,沮丧道:“今日我并非有意来晚的。若不是父亲唤我回府,我定是迫不及待的回来见你,绝不会耽搁半点时辰。可...我还是失约,让你空等了这么久。阿萝,你莫要生我的气...莫要赶我走。”

江呈佳觉得奇怪,诧异道:“不过是等得烦闷,一时不想见你罢了。我并未想过赶你走,你如何这般伤心难过?”

他悄悄凑过去,挤在女郎身旁,两眼发红道:“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那么早命人通知你,合该等着父亲召见过后,再同你说归来之事。可我...也只是迫切的想见你罢了。”

江呈佳愈发觉得莫名,冲他眨眨眼道:“到底怎么了?什么事让你这样委屈?”

郎君倚在她肩上,长臂一揽,将她锁进怀中说道:“没什么...如今既然见到你了,便什么都好了。”

江呈佳任他抱着,心里嘀咕着,莫不是千珊那丫头浑说了些什么,才让宁南忧这般伤感?

她这么猜着,便小心询问道:“可是千珊又阴阳怪气了?她说了什么挤兑你的话?”

这男郎却摇摇头道:“没有。”

他越是不肯说,江呈佳便越是笃定,肯定是千珊为了替她出气,多说了些什么。

“好了、好了...不论她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千珊性子直,见我等了那么久,难免会生你的气。”她轻轻拍了拍郎君的手臂,低声安慰着。

谁知这郎君忽然嘶了一声,莫名颤抖起来。江呈佳顿生疑惑道:“怎么了?”

宁南忧摇摇头,不肯多说,依旧牢牢的抱住女郎不肯松手。

他愈是这样什么都不愿意说,江呈佳便越是疑心。她凝眸思量了片刻,随即悄悄从他怀中挣脱开来,急急忙忙的将床前的两盏烛灯点燃。

烛光一燃,撑起了半边屋舍的明亮。江呈佳扭身往榻上看去,只见宁南忧可怜兮兮的坐在床沿边上,脸色一片苍白。

她惊了一惊道:“呀?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差劲?又受伤了?”

江呈佳小步重新跑了回去,凑到他身边,便欲检查伤势。宁南忧一手拦着,一手压着衣袖道:“无碍,小伤罢了...”

江呈佳瞪他一眼道:“你给不给我看?不给便回去吧,不必碍着我休憩安睡。”

宁南忧怂了怂肩膀,沉下声来不敢再言,任凭女郎伸出手翻开他的衣袖。

她这轻轻一翻,男郎手臂上红肿发紫的戒尺宽痕便映入了她的眼帘:“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你又在淮王府受罚了?”

【四】佯装可怜

宁南忧默默的不作声,耷拉着眉眼靠在一旁,惹得女郎一阵心疼。

“让我看看,你身上还有旁的地方受伤么?”江呈佳站在他面前,伸手便要掀他的衣襟。

宁南忧一手紧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温声细语道:“其他地方,还是莫要看了。”

他望着她,幽沉深邃的眸盯在她身上,满是柔情。江呈佳拧起脾气,非要一看究竟。这郎君垂了垂眼皮,遮住眸底的一丝得逞,故装成一副不小心的模样,另一只手偷偷解开了腰间的衣带,顺着江呈佳的拉扯,令身上的衣服滑落了下来。

晃晃飘摆的烛光下,郎君那曲线分明的身躯裸露了出来,远看岩岩若孤松之独立,近看却有些惊骇吓人。在他宽窄有致的躯体上遍布伤痕,戒尺的鞭打伤得他皮开肉绽、体无完肤。在这些密布的伤痕中,还有一道新添的剑伤,扭曲且鲜红。

江呈佳只看了一眼,眼眶便微微泛红湿润起来,她伸手想要触摸他的伤口,却又害怕弄疼他,最终只能悄悄收回。她眸中泛着泪光,默默的坐在他身边问道:“疼么?疼不疼?”

宁南忧与她对望,瞥见女郎眼角的泪花,便伸出手来替她抹去,温柔似水般说道:“不疼。要是疼的话,我还能强撑着来云乘阁么?”

“胡说?怎么可能不疼?”江呈佳盯着他胸口与肩骨之间的那道剑伤,有些不忍道:“你胸前这新伤,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说话时已然克制不住情绪。

宁南忧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声说道:“这伤口都已经愈合好了。”

“是不是...是不是你写信过来问我白云山剑派一事的时候?你的伤口,是白云山剑客所伤对不对?这样的贯穿伤痕,只有他们能做得到...”江呈佳小声啜泣着,越说越忍不住,眼泪唰唰落下来。

瞧见女郎泪眼婆娑的模样,宁南忧微微弯唇,轻声细语道:“这伤确实是他们所致,不过我回京的路上有好好休养,现下已无大碍,你不必这样难过。”

“怎么能不难过?你这剑伤虽已愈合,可是如今又平添了戒尺所致的伤,难免会有所影响...”

江呈佳不敢太靠近他,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她起身去寻放在屋中的金疮药、生绢以及铁刀等物,顺势坐在脚榻上,替郎君的伤口上药:“这吕寻也真是的...你被鞭打的如此严重,他怎么事后也不替你上药?”

宁南忧沉吟不语,握紧双拳忍受着药膏沁入伤口的疼痛,眼底的星光却熠熠闪烁。此时此刻,守在栖亭阁外的吕寻狠狠的打了个冷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转头看向身后紧闭的屋门,喃喃自语了一句:“再过两个时辰,我是不是该进去替主公换药了?”

冷风瑟瑟的吹,刮得窗框噔噔的响。在那暗淡无光的长廊下,吕寻孤零零的站着,全然没料到屋子里的男郎早就偷偷的翻窗离开,溜去了隔壁的院子里,正与女郎卿卿我我。

江呈佳轻手轻脚的擦拭着宁南忧手臂上的伤,一边心疼着,一边气恼愤恨道:“那付博可真是个祸害,暗中袭击你和付沉,耽误使团的进程,又在朝廷兴风作浪,实在可恨至极...兄长想尽了办法寻找能治他罪的证据,却被这个老狐狸一个一个的击破了。水阁对抗不利,如今我们也拿付氏没有任何法子。”

宁南忧道:“说起付氏,这次我与付沉前往中朝,还是收获颇丰的。”

江呈佳仰首朝他望去,好奇的问道:“什么收获?”

“使团的队伍还在涪陵时,因我受伤停滞,付沉害怕耽误路程,便独自一人悄悄渡河赶去了中朝。他们途遇风浪,恰好与停滞在中朝境内的吕寻相会。这一聚,终是让付沉与吕寻共同查出了付博在中朝隐藏的秘密。

付博之所以在路上不断阻挠我和付沉前往中朝,是因为他在中朝也收揽了大批兵马与军械。”

江呈佳一脸吃惊道:“什么?他这样大胆??中朝的那位国君心思缜密、果毅狠辣,与咱们那位多疑庸懦、性情凉薄的陛下可完全不同。刘潜大权在握,在宗亲中极有人望,中朝的王侯将相对他无一不服。其国权集于帝手,付博竟然敢在刘潜眼皮子底下屯兵?他是怎么做到的?”

宁南忧:“付博对中朝的国势了如指掌,他那般谨慎小心的人,若不是有万全的法子,自然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去中朝屯兵。”

“万全的法子?”江呈佳念叨了两声,倏然想起什么,对上男郎的眸子问道:“难道说...付博屯兵的途径来自鹧鸪?”

宁南忧勾唇一笑,略略颔首道:“阿萝真是聪慧,不必我详说便已猜到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难怪当初在临贺的时候吕寻会查出鹧鸪与付博也曾暗中互相通信过!”

“正是。付博晓得自己在大魏筹措的兵马仍受世家贵族的牵制,就算他手中攥着各世族的秘闻,也无法做到起事时将所有兵马统统召集到一处,不到切合的时机,世族各家皆不可能助他起事。

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在事情暴露后,他仍有一条后路能走。五年前,在鹧鸪潜入大魏后,付博便与他取得了联系,利用涪陵天然的位置优势调换大魏军械,藏于鹧鸪在中朝的秘密据点。同时,付博也通过鹧鸪的力量屯兵,中朝处处皆有他的藏兵,这些兵马既听命于鹧鸪,亦听命于付博。

如今鹧鸪已死,当年刘琦在建宁留下来的人,遂都听了付博的命令。这些人留在中朝,不一定会被发现,但倘若我与付沉扭送鹧鸪的尸体去了中朝,刘潜便一定会向九州宣布四皇子刘琦逝世的消息。

届时...中朝内部那些对刘琦不满的人,定会想尽办法剿除刘琦生前留下的势力。刘潜也必会顺其自然,毁掉四皇子培养多年的人脉。”

江呈佳感叹道:“这付博,还真是深藏不漏...”

她拿起生绢,在宁南忧身上一圈一圈的裹了起来,继续说道:“不过...鹧鸪刘琦怎么会和付博合作?在中朝替付氏屯兵,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需得花费多大力气才能遮掩过去?这样危险的事情,需得完全信任对方才能做得到吧?”

“你说的不错。但若这一切建立在刘琦的野心之上,便不难理解了。在如今的九州之上,刘潜牢牢掌握大权,根本没有任何撼动的机会。假如刘琦欲夺位成为中朝下一任主君,则必须与外敌合作,从中杀出一条血路,放有可能令中朝的巍巍皇权就此动摇。

而付博,恰好也是个充满野心的人,但他与刘琦不同的是,他行事谨慎,筹备多年仍然不敢踏错一步,有着缜密的计划,绝不会轻易行事。这与刘琦的心思契合。他们因利益而聚,彼此掌握着对方的把柄,联盟自然牢固不可破。”

宁南忧这么一解释,江呈佳便明白了过来,不过她还是很惊讶道:“刘琦竟然想要夺位。据我所知...刘潜待他可是如同亲生子般疼爱,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

“未见得。”郎君摇头否定。

他道:“若刘潜真的疼爱刘琦,怎会忍心遣派他前往中朝做密探首领?又怎会在得知刘琦死讯时,还想着阻拦我们前往中朝?他对刘琦,不过是利用罢了。”

江呈佳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是。这两人说到底不过是互相利用。”

她满面愁容道:“只是如此一来,付博又多了一条退路,恐怕我们想逼他造反...没那么容易。”

宁南忧的表情瞬间暗沉了下来,他垂着眸子,浓密的眼睫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神:“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你可知...付氏这些年来为何日渐富有?除了付博私底下做的那些违背律法之事...他到底哪里来的钱财供他暗中操控那么大的一张密网,几乎将大魏各大世族都揽了进来。他招兵买马的钱两,光靠苛扣民财、私自通商、贩卖走私这三样,可远远不够支撑他做这些事情。”

江呈佳蹙起眉尖:“你是说...付氏背后还有旁的势力支撑?”

宁南忧低低的嗯了一声:“不错。且这个人正是我的父亲。”

“摄政王?!”江呈佳惊了一下,随即摇摇头道:“这怎么可能?他们两人可是势不两立,怎么可能?”

“你若说,付博私下与父亲共同筹谋钱财,我还觉得有几分可信。毕竟,付博、邓国忠以及父亲三人私下串通苛收民财之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虽这些证据被付博一一挑破推翻,但我兄长敢笃定他们三人必有钱财利益方面的牵扯。可是...你若同我说,父亲这些年一直在背后支持付博,我...我真的不敢相信。”

【五】小聚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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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处置黛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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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逼迫王氏

宁南忧冲着她温柔的笑,下一瞬间忽然变了脸,眼眸之中皆是憎恶,他狠狠的朝她胸口踹去一脚,眯着眼睛说道:“当年的事情,你还有脸推到华七身上?明明是你,为了淮王后给的那点财帛,故意诬陷孤与曹夫人偷窃,才引来了那场灾祸。若非是华七将代王请来,孤与曹夫人早不知被那淮王后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你如今倒还敢责怪华七?要不是她,孤早就将你扔到冷湖里喂鱼去了。你如此背信弃义、自私凉薄,竟还想到孤身边伺候?”

黛卿被他一脚踹飞了几米远,重重的摔在对面的长栏上,又从栏上滚落下来,跌在廊道上。她只觉得浑身筋骨皆要散落,痛得爬不起来。

“殿下...殿下。奴婢对您是一片真心啊。奴婢并无任何背叛之意。殿下...”

黛卿凄厉的交换着,满眼泪光,欲从地上挣扎着起身,却被廖云城一脚重新踩了回去。她伏在地上,努力将脸转过来,哀求的看向宁南忧。

那郎君扶着红柱缓缓起身,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的盯着她道:“没有背叛之意?那你倒是说说,为何你要帮着淮王后欺辱孤的妻子?”

黛卿眼神一滞,表情逐渐扭曲,撕心裂肺的吼道:“殿下,那江氏水性杨花,同您身边的医师亲密无间,这样的女人怎能配得上您?奴婢只是想助您除去此女。殿下...您与她本就不是两情相悦,与其沉溺在这样的痛苦中,不如早早解决?”

宁南忧听着她的话,只觉得荒唐可笑:“你怎知孤没有心悦于她?你算什么东西?胆敢替孤做主?”

黛卿贴着木板摇头,两眼泛红道:“殿下,您定是被那江氏女迷惑了。奴婢对您才是真心的,那江氏女不过是利用您而已,她有什么好?”

宁南忧眸色阴沉,想起华岁同他说的那些事情,心口仍觉得闷闷的不痛快。他所爱的女郎,他那么珍视的将她捧在手心,却被人那般折磨受辱,这口气他若不报,实在觉得愤怒。

他抽出吕寻腰间的霜月剑,轻轻的在黛卿的手臂上刮了两下,在这女子满眼惊恐时,狠狠的割了下去,一刀见血,当场飞溅出来。

顿时间,惨叫哀嚎响彻整个长廊。黛卿被吕寻与廖云城压着不能动弹,只能忍受剑锋划破皮肤深深刺进肉里的痛楚。她痛得浑身颤栗不止,凄楚的喊道:“殿下...为何你要这样对我?”

宁南忧眼睛不眨一下,冷漠无情的拔出剑,不顾这女子的哭泣,对准她的背脊再刺了一剑。那剑刃锋利,直接穿破了黛卿的肺腔。她像只离了水的鱼,瞪着眼睛张了张嘴巴,却被窒息感扼住了喉咙,叫也叫不出喊也喊不出,血气从胸肺之间上涌,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来,伏在地上抽搐了两下。

宁南忧依次将剑插进她的五脏六腑,直到黛卿咽下最后一口气,趴在地上再无任何挣扎,他心间的那口恶气才算彻底发泄。

他盯着地上那具冷冰冰的尸体,嫌恶的避开从黛卿身体里流出的一滩血迹,将霜月剑丢给了吕寻,遂即道:“把她拉走,丢到城北的乞丐群里去。”

吕寻瞪大眼睛道:“扔到城北乞丐群?主、主公,这是不是有些太狠了?”

宁南忧笑眯眯的看向他道:“怎么,你还怜惜她么?不若孤将她赏赐给你?”

吕寻立即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干笑两声道:“属下按照主公的吩咐去做便是。您可千万莫要这样恐吓属下。”

宁南忧遂而收起笑容,扭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吕寻目送他离去,遂低下头瞥了黛卿一眼,同廖云城感慨道:“城北的那群乞丐,行得皆是恶鬼之事,即便是女尸也要奸辱一番。甚至,他们极饿之时,还会将尸体切碎成块,烘烤入腹。”

廖云城脸色惊变,微微颤道:“这黛卿,我少年时见她,还觉得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阴毒之人。她那般对待女君,主公自然恼怒。如此结局...虽然过于狠毒,但也算是她自作自受得来的报应。”

郎君们小声交谈几句,便命精督卫将这具尸体从长廊内抬了出去。

约莫一盏茶后,小茶楼里廖云城与吕寻的身影才渐然显现,此时宁南忧坐在马车上已等得有些不耐烦。

吕寻小步奔了过去,便听见车厢内的男郎冷冷问道:“王氏还被代王拘在王府之内么?”

吕寻急忙答道:“内狱的官吏已经催过代王许多次了。但...代王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诿,故而至今也没能将王氏送进内狱。”

“代王,还真是维护王氏,嘴上答应了东宫,私下里却不肯将人交出去。”

宁南忧淡淡说道:“既然代王不肯,那便再添一把火,逼着他送王氏进内狱。”

吕寻问道:“主公想如何做?”

车厢内,郎君玉指勾起帘子,递来一封信,告诉吕寻道:“你将这文书送到江府。江主司见到信,便会明白该怎么做。另外,暗中通知付沉,叫他在集市里安排些人手,配合水阁行事。”

他说到这里,吕寻心底已然明白他到底要做些什么,于是连连应下道:“属下遵命。”

车夫勒着缰绳,等着郎君们说完话,才轻轻的对马斥出声来,缓慢的向前驶去,积雪在车轮下发出“吱呀”的微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一场深冬季节的飞雪过后,阳光逐渐消解了寒意,慢慢的带着一丝温暖降临大地。

——————

睿王回京不过五日,京城便闹出了一场好戏。

淮王后王氏数月前苛待睿王妃的种种细节小事,传遍了大街小巷、酒楼茶肆,消息便像乘着疾风般,凡京城人士,无不知晓淮王后的恶行。紧接着,摄政淮王推诿官吏收监、不肯送王氏入内狱的举动也随着此事的发酵而被人们议论起来。众口铄金,很快淮王府便被推上了民舆的风口浪尖。

东宫有了理由向淮王府要人,便日日在王府前的巷子里高喊吆喝。因这事举城关注,故每当内狱收监的官吏前来高喊时,全京城的百姓皆会奔来凑热闹。

宁铮想尽了各种办法平息舆论,可此事却越传越广,以至于整个京畿地区的百姓们都知晓了淮王后的恶行。他被逼无奈,拖沓磨蹭数日后,终究还是向东宫妥协了下来。

王氏被内狱官吏带走的那一天,街道两侧站满了人,京城可谓万巷皆空。

江呈佳坐在家中,听着千珊报上来的消息,却并不觉得舒心畅快。她晓得,这件事背后乃是宁南忧与江呈轶合谋而为。然这事情闹得太大,恐怕之后不好收场,她心底总觉得隐隐不安。

这种预感,果不其然的在淮王后的风波平息后的半个月内应验了。

春日渐近,一年一度的官员考绩也随着魏帝的圣令传达雷厉风行的展开。各地收上来的考绩文书中,出现了重大纰漏。魏帝盛怒,立即下令命廷尉府、东府司严查此事。

数日的调查取证后,东府司与廷尉府查出,官员考绩出现纰漏的文书皆来自于信都。此地监管使贪污纳贿,收受了数十名官员的贿赂,私自调用监管使印章,替这些只知食禄享乐的官吏遮掩过去一整年的碌碌无为。

案子结成文书上呈至魏帝手中,这位监管使的官途亦到此为止。短短五日,东宫便下传了皇帝的圣意,将此监管使的一应官职全部革除,抄没家产、流放其族子弟,又罢免了那数名涉事的官员,罚钱万贯,逐出任职之地,永世不得再入官途。

此一番恶罚,令朝野上下肃清一震,震慑了不少包藏祸心之人,使得众臣人人自危。

肃清贪官污吏,江呈轶在东府司内出了不少力,窦月阑从旁协助,总算没有让这桩事情再像其他案子那般沉沦下去。

只是,事发的两个月后,摄政淮王宁铮突然上奏请旨,恳求魏帝将居于京城安享闲职的睿王调去信都兼任监管使一职,直至信都官吏秩序恢复正常为止。

江呈佳得知此事,并不觉得意外。她一度觉得,此次宁南忧因为她与曹夫人的事情,惹怒了宁铮,怕是讨不到什么好处。因此她生怕淮王府私下里搞什么动作暗害宁南忧,于是千防万防,甚至调动了水阁在京城一半的人马跟在宁南忧身边护卫他的安全,成日提心吊胆,不敢放松。

数月前,在王氏被宁南忧与江呈轶合伙逼入内狱后,这种隐隐不安与担忧便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眼下终于应验,反倒让她松了口气。幸而,宁铮仍顾忌着一星半点的父子之情,并没有将宁南忧的路封死,只是想将他赶出京城。

迁任就职的旨意当天便传到了睿王府,宁南忧领着合府家眷在府门前跪迎。

宣旨的小黄门离开后,宁南忧便独自一人去往了书院。府里的气息沉闷可怕,院子里的小女婢与侍从们躲着男君与女君,各自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八】母子交心

江呈佳徘徊在书院门口站了许久,未等到里头的郎君出来,却等来了抱着暖暖的曹夫人。

她面露惊讶,随即屈身行礼道:“母亲,您怎么来了?”

曹氏冲她展露笑容,遂将怀中的小女孩放了下来,低声浅柔的说道:“暖暖嚷嚷着要找你,我便带着她过来了。”

“阿母...阿母!暖暖要抱抱。”

稚童软糯含糊的声音响起,冲着她展开了怀抱,肉嘟嘟的小脸儿上堆满笑容,在江呈佳面前蹦蹦跳跳。眼见此景,她的整颗心不由得化成了一汪温水,急忙上前两步将小女孩举起抱入了怀中,温声细语道:“我们暖暖午睡刚醒,怎么就吵着要阿母呀?”

暖暖那双明亮的小黑眸提溜的转着,古灵精怪的模样让人心生欢喜:“祖母说,阿母你心情不好。阿母见到暖暖就高兴了。”

两岁的孩童,吐字虽然不清晰,但却已经学得有模有样。

江呈佳听着她稚声稚气的言语,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暖暖龇牙咧嘴的笑着,趁着江呈佳不注意时,在她脸上吧唧亲上一口,欢欢喜喜道:“阿母、阿母...”

江呈佳盯着自家的女儿,眸中黯淡逐渐消散,变得愈发灿烂明亮。

曹秀在旁望着,满眼欣慰与喜悦。她歇了口气,才向江呈佳说出自己的真正来意:“阿萝,你且先带着暖暖回云乘阁吧?昭远这里,我来劝说便好。他性子刚烈,得知当年之事,心中有了疙瘩,是怎么也不肯饶过自己的。只有我去劝,才有可能让他释然。”

江呈佳盯着她凝望了片刻,又朝溪凝书院中投去几眼目光,低着头沉思一番,遂抱着暖暖向曹秀行礼道:“那便劳烦母亲了。”

曹秀默默点头,遂眼神示意她退下。江呈佳踌躇停滞片刻,才转身向云乘阁的方向离去。

自从宁南忧得知当年指使马匪闯入王府之中奸污羞辱曹氏的人是宁铮以后,他的性情便更加阴郁了一些。这郎君同江呈佳呆在一处时,尚能有些欢颜,可一旦自云乘阁中离开,便终日板着一张黑脸,成日的郁郁不乐。

反观曹夫人,自从江呈佳诞下暖暖后,精神倒是一日比一日的好,只要不与宁铮见面,她的病便不会复发。

宁南忧对往事耿耿于怀,全然是因为心疼曹氏。他无法忘怀孩童时期亲眼目睹的一切,每每想起便觉得心口窒息般的难受。如今宁铮为了这桩事情,又欲将他从京城中赶出去,他的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曹秀站在照壁前,持身端立着,盯着书院里静谧安宁的景象,心中不自觉地打鼓。这几年,她同宁南忧的关系虽然有所缓和,但常年的疏离早已使得母子之间生出了间隙,即便想要弥补,也是千难万难。

今日,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去寻宁南忧坦白自己的内心,自然局促不安。

碧芸陪在她身边,看出了她此刻的彷徨与慌张,便出声安慰道:“夫人不必担忧,殿下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再者说,你们终究是母子。若是敞开心扉谈一谈,殿下定会有所纾解,对您也更会理解一二。”

曹秀听着她的话,深呼一口气道:“你说的对,我需得踏出这一步。”

她朝着书院内坚定的行去,身后一众侍婢正要跟上去,却被碧芸拦住了脚步。只见这女郎扭头转身说道:“夫人与殿下有要事商议,尔等在外等候便是,不必跟进去。”

众仆婢举止有礼,恭恭敬敬的向碧芸躬身作揖道:“喏。”

照壁前的诸人匆匆散去,碧芸守在照壁外替曹秀看着,还这母子二人一片宁静天地。

曹秀鼓足勇气走进院中,从游廊上绕去了宁南忧平日里处理公务的地方,却见屋中并无人在。于是她匆匆几步向外行去,在书院里找了许久,也没瞧见郎君的影子。

她太不了解宁南忧,故而根本不清楚他生气或伤心时会躲到哪里去。想到这里,曹秀心中便生出一股愧疚之意来,她这个做母亲的人,实在太不合格。

她在书院里反反复复找了许久,最后累得气喘吁吁,靠在廊柱下仰头歇息,便瞧见对面房屋的檐顶上坐着一个人。这人背着身子,正仰面望着天空,身影落寞孤寂。

曹秀顿时一怔,胸口泛出一阵心疼来。她咬咬牙,唤人搬来了云梯架在那屋檐上。她一生未做过这种攀爬屋顶的举动,此刻牢牢的抓住云梯,心口砰砰直跳,恐慌与紧张几乎将她全部淹没。曹秀费尽力气爬了上去,轻手轻脚的沿着屋顶上的瓦砖行走,一步一踏不敢有所偏颇,直到站到宁南忧身旁,她才敢稍微放松一些。

那男郎似乎察觉了身旁的动静,头也不回的说道:“阿萝...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曹秀一愣,闭言不语,默默的盯着他的侧脸看。多年过去了,她竟然没有一次认真瞧过宁南忧的模样。她露出慈爱怜悯的目光,悄悄注视着他。阳光映照在郎君的面庞上,在光线的凝合下,她发现这男郎的眉眼与五官轮廓像极了当年的窦寻恩。往事不堪回首,此刻却如泉涌般钻进她的脑海中,让她再次感受到了痛苦。

宁南忧余光扫着身旁的那双鞋履,以为江呈佳没走,便自言自语道:“阿萝,我实在不知...我诞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难道合该天生这样悲惨么?你说...我是不是前世造过什么孽?才会像如今这般,爹不疼、娘不爱。说来可笑...我母亲待子曰万般好,却从没那么待过我。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子曰是她的孩子。

阿萝,我知道母亲心里苦,可我更觉得苦。你知道儿时,我亲眼目睹母亲被人羞辱时,是怎样的心情?我恨不得...恨不得当时便将那些马匪杀尽,恨不能立刻将淮王后碎尸万段。我痛苦了多年,为自己的软弱、为自己不能保护母亲而自责。可时隔多年...却有人告诉我,当年侮我母亲、辱我母亲的,竟就是我的父亲。

哈哈,多么荒唐可笑。”

他闭上眼睛,喉中干涩,两声哼笑充满苦意,慢慢的他开始哽咽起来:“我为何...会有这样的父亲?”

“阿萝...得知此事,我更无法面对母亲了。我终于知道她到底为何如此厌恶我,也终于晓得她的心情。她确实,该讨厌我、憎恶我。她一瞧见我,便像是瞧见了我父亲。因为我身上流淌着那人的肮脏血脉。所以...她厌弃我,就像厌弃父亲一样。”

“阿萝。现在...我又要被我的父亲赶去偏远之地了。母亲见我离开京城,反而会高兴吧?她这一生太苦太累。也好,也好...只要我不再招惹母亲伤怀,不管去哪里都值得了。阿萝...我们将暖暖那孩子留下吧?母亲很是喜爱她,有她陪着,母亲已经很少发病了。我知道...阿萝,你一定舍不得暖暖,我也舍不得。可其实,我更舍不得母亲,纵然她厌恶我,我亦然渴望她对我能有一点怜爱。”

他开始语无伦次,一点点流露真情,也一点点溃散了防线,彻底颓废起来。身边的影子毫无动静,他便以为江呈佳不爱听他说这些话,于是恳切的说道:“你若不喜欢听这些...我日后不说了。跟着我这样的男郎,让你受苦了。”

此句说罢,身后仍是半点声响也没有,他实在好奇便转过头去,却见曹秀站在他身后,正热泪盈眶的盯着他看。宁南忧万分惊讶道:“母亲?!”

曹秀强忍着眸中泪水,扶着身旁的瓦砖,沿着屋檐坐了下来,一声不啃靠在宁南忧身边。

“母、母亲?您、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同儿子说一声?亲你爬上来?”男郎因为吃惊,连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

曹秀听着儿子小心讨好的语气,便再也忍不住,泪珠啪嗒啪嗒的坠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裳,哭花了她脸上的妆色。宁南忧眼见此状,有些不知所措道:“母亲,母亲您...儿子方才都是瞎说的。母亲不必放在心上,儿子...是儿子的错。儿子不孝,竟惹母亲伤怀了。”

他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块皱皱巴巴的绢帕来,伸出手想替曹秀擦去眼角泪光。曹秀伸手,接过那绢帕,无意间扫了两眼,发现此物竟是她很多年前亲手绣的东西,许早之前便已经找不见了。她没料到,居然在宁南忧这里寻了回来。

“这、这东西?怎么在你这里?”曹秀啜泣着问道。

宁南忧一怔,眸中落下失落,有些孤寂的说道:“母亲忘了?这是您在我四岁生辰时赠我的...”

曹秀愣住,呆呆的望着他许久,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亲眼看见男郎眸中亮起的星光再次黯淡下去,心口便难以言喻的绞痛起来:她到底算什么母亲?连这样的事情都能忘记。



【九】吐露真情

宁南忧喃喃自语、自嘲自讽道:“母亲果然忘了。也罢,这不过是件寻常小事,母亲不记得也没什么要紧的。”

他努力撑着自己露出笑容,真切诚恳道:“母亲,儿子抱着您飞下去吧?屋顶太危险,万一伤着母亲该如何是好?”

曹秀双目通红,看着眼前的儿郎红着眼眶却咬牙坚忍的模样,便觉得心酸至极。

“二郎,母亲有个问题想问你?”她颤抖着声音问道。

宁南忧点点头,睁大眼睛看着她道:“母亲问便是。”

曹秀握紧拳头,强行抑制着自己的情绪道:“你,为何喜欢躲到这屋顶上来?”

宁南忧眸光一滞,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顿了一下,低声回答道:“因为、因为这里...父亲和母亲都寻不到。夜晚时,儿子能瞧见一片璀璨的星空。望着那些闪闪发光、夺目耀眼的星星,儿子心中总能平静下来。也只有那个时候,儿子才会觉得,这世间还有一片净土...是属于我的。”

他答得真挚,眸中涌出更多曹秀难以读懂的情绪。

曹秀再难抑制此刻的心情,失声掩面痛哭起来。宁南忧在旁望着,手忙脚乱的伸出手,不知是该拍拍她的背脊安抚,还是该将她抱入怀中轻哄。哪一种他都没有做过,也根本不敢轻易靠近曹秀。

他的母亲,清醒时对他万般憎恶,疯魔时更是厌弃他至极。

正当他犹豫踌躇之时,曹秀伸臂将人高马大的他揽到了她的怀里,抽泣着说道:“二郎,二郎...是母亲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的讨好母亲,不必这样委屈自己。是母亲不好...这么多年母亲为了自己的目的,伤害了你,以至于我们母子之间有了这么深的嫌隙。若母亲能早些知晓你的想法,断然不会放任你这般自我痛苦。”

宁南忧僵住身体,靠在曹秀柔弱的肩膀上,愣得不知作何表情。他听着她的话,心绪便如万涛奔腾。

“只是,二郎。母亲要告诉你,母亲并不是厌弃你。只是、只是我保护你的方式不对,才会让你这些年如此孤寂廖落的生活。当年,你刚刚出生不久,淮王后王氏也随之诞下常山侯。她嫉恨我,防备我,更对你十分厌恨。她害怕你夺了她儿子的世子之位,因此对我百般刁难,甚至还在你的饭菜中下毒。

我当时极度恐慌,生怕你受半点伤害。可是后来...王氏见你父亲并不喜爱你,便渐渐转移了注意力,但她仍然忧心你的存在会挡了她儿子将来的路。因此,她仍然时时刻刻找机会害你。

我只有、我只有假装不在意你,让她以为我厌恶你,绝不会为你寻找出路,绝不会为了你同她的儿子争夺淮国世子之位,再暗中保护你,才能让你活下来。然而后来...你我母子逐渐疏远,我也渐渐习惯了冷待你。十年如一日,像从前那样,以为这样是为你好,却没能考虑你的感受。是我的错、都是母亲的错。”

宁南忧慢慢放松了紧绷着的精神,听着曹秀的话,从不在她面前落泪的他,此刻也再装不下去,闭上双目,自眼角滑出两行泪来。

曹秀感慨道:“如今,你我母子已经离开淮王府,那王氏也入了内狱。我也不该再像从前一样待你了。远儿,自此往后你不必这般隐忍,若有什么伤心事,说给母亲听...母亲一定好好做你的聆听者。”

她的温声细语渐渐治愈了宁南忧心中的裂痕,逐渐令他打开紧闭的心扉。

“至于...信都。吾儿去哪里,作母亲的自然要跟随。若你们要我留在京城,我便守在暮寻轩中替你们看顾暖暖,若你们愿意带着我去信都,那也甚好。”

她这么说着,眸中展露出从来未对宁南忧有过的柔情。

曹秀的话,犹如大雪纷飞后的冬日里,那抹初升起的太阳,将光亮带到了宁南忧的面前,让他那颗已然黑暗枯竭的心,再次燃起了希望。让他相信,他并不是没有长辈疼爱的人。

曹秀继续低语道:“你爱看星空,今日母亲便陪着你瞧一瞧夜晚的风景。母亲在这里,与你一起,见一见你心底的那片天地,好不好?”

她慈爱怜惜的说着,那般的温润和蔼。宁南忧从未见过这样的曹秀,闭着双目,任由自己靠在她身上,默默的点了点头。他极其珍惜这份迟到的母爱,因为他太过渴望。

母子二人相依而靠,坐在屋顶上,仰面望着逐渐被晚霞铺满的天空,促膝交谈着,久违的露出了诚恳而美好的笑容。

日光转落,雪色欲变欲浅。奶白色的月光打在屋檐上,拢下一片安宁之地,仿佛一切都有了温暖之意。只有那树影在冷风中摇曳着,响应着冬日的冰寒。

云乘阁中,江呈佳坐在靠着炭火的榻上,正勤勤恳恳的扑在小案上练习着书法。

她等了许久,也没见宁南忧回来,眼皮子却已经开始打架。此时,紧闭的屋门被推开,千珊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瞧着女郎窝在榻上昏昏欲睡的模样,便小声说道:“姑娘要不先去睡吧?曹夫人今日去找大王说体己话,恐怕不到深夜不会散开。您这样等着,当心累着自己的身子。”

江呈佳接过她递来的热汤,咕咚咕咚的喝下,吐着热气高高兴兴道:“无妨,我再呆一会儿。你且去休息吧,不必服侍我了。”

千珊眼见劝不动,只好点点头,无可奈何的端着食案和空碗退了下去。

江呈佳伏在案上,努力忍着困意提笔练字。她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外面天色一片漆黑,眼前的烛光渐渐暗了下去,宁南忧也不见归来。

于是,她就着书案缓缓趴下,眼皮便如压了千斤重的东西般,硬逼着她闭上了眼,睡了过去。

许久之后,她迷迷糊糊间察觉到有人将她抱了起来,轻手轻脚的走了一段路,将她放在了床榻上。那人身上有一股药草的气息,还混合着一丝好闻的清香,令人闻之心安。她下意识的转了转身,伸出手攥住那人的衣摆,随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用力一拉。那人一时不防,未能站稳,踉踉跄跄的倒在了床上,却及时用手臂撑住,只轻轻压了一边肩膀在她身上。

江呈佳眨了眨模糊的眼睛,嘀嘀咕咕的撒娇道:“昭远,你回来啦?几时了?我等你好久好久了。你、你困不困?”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那人悦耳如山泉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应着她的问题,一一答道:“嗯,我回来。已经快午时了。困、很困。”

江呈佳听不清,却不知怎得仍嘟嘟囔囔的回答道:“那、那快些睡吧。”

说罢,她便扯着那人,挪动着身体抱了上去。她半梦半醒,分不清状况,不知道面前的是梦境还是现实,双手不规矩的在那人身上摸了起来,一边摸一边问道:“昭远,你的伤还疼不疼?唔、让我仔细看看。”

那人躺在她旁侧,一动不动的让她摸着。

她在无意识中,察觉到有一抹炽热的目光似乎正盯着她。她仍以为那是自己的梦,于是更加放肆的沿着那人的胸口以及腹部摸下去。

忽然她停下了手,哼哼两声道:“你身上都是伤疤...唔、我不摸了,摸着一点也不舒服。”

她自顾自的转过身,不管身侧人如何,在梦中咂咂舌,竟就这么再次昏睡过去。

男郎侧躺在她身侧,漆黑幽暗的眸中跳动着炽热的火光,他伸出手臂,将女郎揽入怀中,于她耳边低语道:“阿萝,撩拨完了...便想撒手不管了么?”

她听见耳边一阵嗡嗡细语响起,却没听清在说什么,只是倏然之间感觉身上一凉,似乎是自己的衣服被人掀了开来。她当即伸手在身前挡了挡,可这并没有起到作用。她觉得有人将她的手举过了头顶,就这么压在了枕下。正当她全然不知怎么回事时,一双温润柔软的薄唇贴在了她的唇上,缓慢而轻柔的吻了起来。

她被吻得五迷三道,正沾沾陶醉时,突然觉得双腿之间传来剧痛。她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伸手推了推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却因他的闻而浑身绵软,根本无力反抗。

那阵疼痛之意缓解后,她便再次陷入了梦乡之中,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待到翌日清晨苏醒时,江呈佳只觉得浑身酸软发痛,一阵惊吓后,便发现自己被宁南忧紧紧圈在怀中。两人浑身赤裸的躺着,正紧紧的贴在一起。

帘帐中充斥着欢好后留下的气息,熏得她浑身燥热,满脸通红。

她悄悄转了身,盯着正在熟睡的宁南忧看。瞧他眼下一片乌青,似乎十分疲惫,她便心疼的凑过去,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伸手再次抱紧了他。

两人相拥而睡,不知就这样睡了多久。

【十】风波骤起

千珊与吕寻一直在云乘阁中候着,等了许久,也不见主屋传来动静。

直到晌午,阳光照耀在最高处时,那扇紧闭着的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江呈佳与宁南忧各自穿戴整齐的走了出来,两人手牵着手,在廊下停留了片刻。

吕寻急忙走上前道:“主公...您终于醒了。”

宁南忧扭头望来,眼瞧着他眸中一片焦急,便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吕寻却在此时支支吾吾起来,像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同他说。千珊见状,便推开他,着急的开口道:“吕将军是想说,今日晨起摄政淮王府内便送来了一车的行囊装备。淮王手下的那位师爷范离说,请主公您着装准备一下,今日傍晚便出发前往信都,不可继续耽搁行程。”

江呈佳意外道:“他这么着急想让大王离开京城?”

吕寻艰难的点了点头,神情彷徨,他小心翼翼的看向一旁的男郎,不敢出声。

宁南忧默默良久,低声到了一句:“好。那便准备准备,出发便是。”

江呈佳惊讶的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两眼,却并未多言。吕寻亦有些吃惊,愣了许久后,在千珊的提醒下连忙应道:“喏,那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罢,他便被千珊急匆匆的拉走。廊下只留下江呈佳与宁南忧两人。

女郎柔声问道:“你,昨日不是还觉得信都不可去么?”

宁南忧展露微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道:“有你和母亲在,我即便去了信都也不要紧。”

江呈佳:“你不怕耽误你的谋划?”

男郎摇摇头道:“有你兄长和付沉在这里,我有什么计划同他们书信来往商议便可,也不是什么难事。父亲既然想限制我,我何不如他所愿?干脆让他觉得我无法插手京城以及朝堂之事,也好为日后做准备。”

“好。你决定了就好。反正,我跟着你走。”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冲着他扬起甜甜的笑。

宁南忧伸手,宠溺的点了点她的鼻子,遂将她抱入怀中,抬头朝空荡荡的廊下望去:“阿萝,谢谢你。”

江呈佳默然无言,笑意藏在小巧精致的梨涡中,满面温柔。

日过夕阳,时间转瞬即逝。

暮色渐渐降临,睿王府的车驾也就此启程,滚动着车轮朝洛阳城外驶去。火红的霞光照在城墙上,映在彩色之中的这座城池显得格外安宁。

此时此刻,车队里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们下一次再回到洛阳时,会是七年之后。他们更不会想到,之后的整整七年,大魏战火纷飞,国都陷入阵阵风波之中,再无一刻宁静。

——————

王府车驾在两个月后顺利抵达信都。

宁南忧很快便掌握了监管使的诸类事务,在这里扎根了下来。由于迁任的诏令来的紧迫匆忙,宁南忧被信都众臣嘲笑讥讽,议论声绵绵不断。堂堂郡王,竟被信都郡太守差使,处理各类城中事务。也正因此,信都百官皆敢随意揶揄他。

尽管处境有些糟糕,宁南忧却并不是很在意,江呈佳更不觉得有什么。夫妻二人相伴相携,苦中作乐,安宁度日,过得也算顺风顺水。他们在信都所居的宅屋虽然还不及从前在临贺住着的地方,却也实在温馨暖洋。

曹秀与宁南忧母子之间的隔阂消融,两人之间相较从前已然变好了许多。

江呈佳住在这里,也比在京城时自在,虽然见不到沐云与江呈轶,但她觉得自己一点也不虚于此行。她竟在这里寻到了当年在红枫庄前遇到的那个小女郎。更令人震惊诧异的是,这女郎居然是城氏的千金,城勉的同胞妹妹——城清潭。若说缘分这回事,当真是玄妙无极。她原以为,这辈子除了当年在红枫庄的那一面相见,便再无机会寻到故人。可不知不觉、兜兜转转间,潭儿竟然以这种方式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谈及此事,她很需感谢城勉。

宁南忧被遣出京城赶往信都后不久,城勉便借口协助睿王细查信都官员考绩作假之事来到了这里,在监管使的府邸中任文书一职。宁南忧很早便仰慕城勉的名气,由此得以相聚亲近,两人的关系竟处得极其好,交往也逐渐变得密切。

一次偶然的机会,城勉带着宁南忧与江呈佳夫妻二人去了城氏在信都的老宅,拜访住在那里的城太公。正巧是这次,让江呈佳无意中发现,从前护在她身边的潭儿,下凡转世投胎后,即是城勉的妹妹——城清潭。

她心中欢喜至极,日常里一旦城勉与宁南忧在府中处理公务,她便会只身一人前往城氏老宅寻城清潭作伴。

时光便在这样平淡且温和的小日子里一点一点的流过,转眼间,便来到了建康十四年。

那是所有一切的转折点,也是一切的终结点。

就当江呈佳以为,她预见梦中的一切、以及她在天命书中看到的一切都已经错过它们所预示的时日,再不会发生时,噩梦也就此悄悄的降临了。

建康十四年三月,廷尉府居然在大魏境内寻到了占婆公主绯玉的尸体。

这具已然高度腐烂的尸体,虽然早就毁去了容貌,但不论体格还是身上所穿的衣饰,都与“绯玉”极为相似,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纵然这些不足以证明尸体便是“绯玉”的,但流言蜚语很快便在大魏境内传扬开来。廷尉府大鸿胪府欲将此事掩瞒遮盖起来,却不知怎得竟阻止不住谣言扩散的速度。一切的背后,像是有人在推动一般。

不久之后,廷尉府又在发现“绯玉尸首”的小县城的不远郊外处找到了一具身穿占婆服饰的婢女尸体。东府司中见过绯玉的官吏言,此女正是自小贴身侍奉在绯玉公主身边的婢子。

廷尉府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可天下哪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大魏境内多有心怀不轨之徒,他们巴不得天下大乱。于是,绯玉公主及其贴身侍婢身死大魏的消息越传越远,像是乘了风般,飘洋过海,传到了中朝国君与占婆王的耳中,在两国朝堂之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占婆王得知此事,大动肝火,认为大魏两年前遣派使者送来的绯玉公主并非真正的公主,而关在大魏边疆牢狱之中的“绯玉”也不过是个替身。于是,占婆单方面撕毁了与大魏共同拟写的停战文书,并以大魏戕害占婆俘虏的名义向中朝借兵,大举进攻大魏。

与此同时,早就对大魏虎视眈眈的中朝,也寻机找了个借口,翻出当年四皇子刘琦死于大魏境内的旧账,向九州公布此案之细节,武断的判定杀害刘琦的凶手乃是大魏皇室之人,欲与占婆国一同讨伐大魏。

面对两国臣民之谴责,大魏当然不会坐以待毙,魏帝宁楠权立即遣派使者前往边疆,将当年绯玉公主潜伏于大魏窃取机密文书的证据一一列数呈世,驳斥占婆所说,推断死在大魏的这具身着占婆公主服饰的尸体并非“绯玉”,又命廷尉府拿出中朝四皇子即是鹧鸪的证据公布于世,言明刘琦被人发现时已然暴毙,与大魏皇室根本毫无关联。

谁知中朝国君刘潜,撕毁了大魏在九州升平台上呈至各国使者面前的证据,一力辩说四皇子刘琦是在游历途中突然逝世,并不是什么密探鹧鸪,且向世人说明,当年运送棺椁前往建宁的大魏使臣,就是大魏摄政淮王之子——睿王宁南忧与大鸿胪付沉,还就此推测刘琦正是被睿王宁南忧杀害。

于是,大魏使者又拿出证据证明,当年刘琦是途径乌浒时突然失去的踪迹,彼时乌浒逆贼孟灾正在策划起兵之事,刘琦乃是撞破了孟灾的阴谋才会被就此灭口,绝非睿王所为。

谁知中朝却坚决认为,四皇子刘琦乃睿王所害,全然不听大魏使臣分辩。情况愈演愈烈,大魏眼见无法通过九州升平台阻止占婆与中朝的联盟,便只好硬着头皮迎战。

然而,中朝与大魏休战三年,带着强悍的军力而来,勇猛无比。而大魏却因长鸣军战力不足、各路军需出现种种无法根治的问题,再加上宋宗私下贩卖军火一事而元气大伤,根本无力抵挡占婆与中朝的联军。

魏帝的南陵、太子的北陵军与摄政淮王的虎啸军表里不和,三方无法合作一致对外,魏军实力由此大幅度缩减,再不如往日,战况便越加糟糕起来。

边疆战事惨不忍睹,内朝之中亦没有半点平静之意。

中朝四皇子刘琦乃睿王宁南忧所杀的谣言被宁南清、宁南昆两兄弟不约而同的透露了出去,在大魏国土之上传得沸沸扬扬、绵绵不绝。

宁南昆为报母仇,在传闻中添油加醋,到处传扬不利于宁南忧的消息,言说此次中朝之所以会在两国商定停战协议后还帮助占婆攻打大魏的原因,正是由于当年宁南忧在临贺弄权,欲借孟灾之手拿下广州的管辖权,却害死了途径此处的中朝四皇子刘琦。且那之后,宁南忧还曾明目张胆的送鹧鸪遗体入中朝。中朝皇帝刘潜察觉了此事的异常处,于是令人暗中细察此案,得知刘琦乃为宁南忧所害,便就此怀恨在心,因此才会选择与占婆同盟引发战争。而当年,廷尉府查到四皇子刘琦死于孟灾之手的那些证据,全是宁南忧为了脱罪而制造出来的假证。

【十一】栽赃嫁祸

谣言越传越怪,逐渐走上一条不归之路,在大魏翻起了波涛巨浪。

一时之间,人人皆对睿王评头论足、讨伐声不绝于耳。

监管使府邸中,江呈佳听着千珊报上来的这些消息,心中煎熬烦躁至极。

“这背后定是那付博在操纵。鹧鸪刘琦身死大魏的事情早不知过了多久,竟在此时被翻了出来,怎么说也有些奇怪。”千珊愤愤不平的猜测着,恼火的跺了跺脚。

江呈佳跽坐在蒲团上,蹙紧双眉盯着手中的文书,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十分不安。她与千珊持着同样的想法,认为此次风波当是付博所为。

宁南忧被贬至信都,担任监管使一职的这一年,水阁与夜箜阁、精督卫与东府司相互联手,将付博压制的无法喘息,意图逼迫他露出马脚,让魏帝彻底对他失去信任,以此摧毁付氏在世族之间的根基。

谁知付博不但没有在魏帝面前显出反意,反而将自己的野心藏得滴水不漏,行事狡猾诡谲,让人摸不着头绪、抓不住把柄。他虽收敛了表面的锋芒,但私下里却仍在暗中收揽势力,并未停止原本的计划。

江呈佳与江呈轶两人都有所察觉,却无奈于他的缜密思维,寻不到任何证据。付博的所行所为,令人颇为忌惮,原本她就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利于睿王府以及东府司的事情,而今大战一触即发,她所忧虑的也终于应验。

她道:“这一年来,兄长与殿下逼得付博太紧迫。或正因此,才使得他铤而走险,使出了这样的法子。”

千珊闷闷的说道:“付博也真耐得住性子,朝堂之上众臣抵对,他还能恬不知耻的继续呆下去。不论睿王殿下和云菁君怎么设计逼迫,他都寻了法子躲过。为了不牵扯自身,竟暗中挑拨激化占婆、中朝以及大魏三国之间的恩怨,做出这等危民危国的事情来,他也不怕对不住自家的老祖宗。”

江呈佳听到这话,不由冷笑道:“他何时在乎过付氏满门百年积攒好不容易得来的名誉了?若他想对得住自家的老祖宗,当初便不会招兵买马、意图谋反篡位了。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可以从侧面证明付博已经无力继续遮掩他多年策划的阴谋,欲与我们拼个鱼死网破了。中朝、占婆与大魏的战况一旦焦灼,便是付氏起兵的最佳时机,他定会乘虚而入,让大魏朝野上下皆措手不及,彻底揭开自己的真面目。”

她低眸思量一番,摆开面前书案上的物品,展平纸帛,提笔写了封信,递给千珊道:“今夜命烛影将此封信在两日一夜内交给京城的春娘,让她见此信件,务必按照我说得去做。”

千珊伸手接过那信,好奇的问道:“姑娘给春娘写了什么?”

江呈佳道:“不论是占婆公主一事,还是中朝借口言说四皇子乃是殿下所杀的事情,都足以证明付博已经准备着手反击。这个时候,若再让春娘与那付仲文虚与委蛇,诱骗有关于付府的情报,便不是很妥了。她需以最快速度从京城撤离,才能避免她被付博发现。”

千珊立即点头赞同道:“姑娘说的有理,奴婢今夜便去安排。”

这一年,为了抑制付博,探听付府的消息,燕春娘舍去己身恩怨,同付博之子付仲文重归于好,暗中埋伏在京城之中,替宁南忧与江呈佳获得了诸多一手情报,又助东府司与精督卫暗中行动,屡屡击中付博的痛点,办成了不少大事。她凭借自身的能力,利用付仲文的怜爱之心,在洛阳城中极好的掩藏了自己的踪迹。

然则,如今时局已然有大乱的迹象,若燕春娘继续呆在付仲文身边,必然会陷入不可纾解的危难之中。江呈佳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正当主仆二人为外界形势发愁时,掌管千机处的拂风又急匆匆的赶来府邸之中,将另一则将将得到的消息带到了江呈佳面前。

当年身死于广信的陈旭,生前所行之事不知被何人泄露了出来。镇守边疆的诸位将领发现,中朝自宣战以来,似乎对大魏边境的军事布防了如指掌,一路对战竟处处得胜。乌浒部落被强行镇压,为保臣民安全,乌浒王只能保持中立,不与中朝及占婆为难,也没有出手援助大魏。故而,中朝与占婆绕路而行,两军于郁林回合,猛打强攻,竟在三个月内顺利的拿下了广州,占据苍梧为军事据点,又转头攻向了临贺。守在边境的蒋家军因前两年宋宗贪墨走私之事缺了大量的军械武器,作战时处于下风而频繁战败,迫不得已之下只好上奏请旨,携带全军退至临贺死守。

眼看着中朝与占婆一路旗开得胜,几乎没有什么败仗,众边境将领们便心生疑惑,私下调查时无意中得知当年睿王府的军师陈旭竟然为了获取中朝皇帝的信任,将大魏边境的军防部署图献了出去。于是,众人立即将此事与中朝意外逝亡的四皇子刘琦联系在了一起,猜测是睿王为了在临贺弄权,联合四皇子刘琦掌控广信、乌浒以及临贺,才会指使陈旭献出了军防部署图。后又害怕事情暴露,干脆将这两人依次灭口,了结后患。

这消息一出,引得大魏臣民一片哗然,上至贵官下至贩夫走卒,无一不对睿王憎恶唾弃。

流言蜚语一旦掀起,再想平息便是难上加难。

江呈佳从拂风口中得知此事,一时之间心中闷堵,险些当场晕了过去。千珊连忙将她扶住,急切的安慰道:“姑娘先别着急。传闻而已...殿下不会有事的。”

“扶我去更衣,我要去府衙寻殿下。”江呈佳捂着发晕的头,靠在千珊身边说道。

千珊小心翼翼的搀着她,往珠帘内行去。谁知两人还未抵至内室,门外便再次传来了一阵叩门声。

吕寻焦灼急切的声音隔着扇门响起:“王妃!王妃!属下有事急报!还请王妃面见属下!”

江呈佳听着这动静,心口不由得一惊,挣开千珊搀扶着的手,疾步行至门前,推开扇门向廊下看去。只见吕寻大汗淋漓的站在屋前,慌里慌张的说道:“王妃!大事不好了!大王他...他...”

他停在此处,忽然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面色难堪至极,眼眶亦莫名红了一圈。江呈佳见状,只觉得一阵心寒,她颤抖着声音问道:“大王他怎么了?你如何吞吞吐吐的?发生什么事了?”

吕寻憋红了脸,在女郎面前手足无措,却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

千珊忍不住大吼一声道:“到底怎么了!吕寻你倒是说啊!”

吕寻因她的吼声一震,哭丧着脸道:“昨天夜里,信都粮仓被盗,城门坚守的军将也不知被何人被杀,案子今日晨起便已发酵,众臣心之惶惶。谁知今日下午大魏各地郡县竟传出了同样的消息,粮仓遭袭、军将被杀,被盗之地的太守皆一口咬定此事乃大王联合江湖商帮夜箜阁所为...

为得就是扰乱大魏内政,他好从中谋利。这半年里,关于大王的非议一直不断,如今愈加夸张。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竟还信了这样的胡话,对大王多有指摘。他们群情激愤,嚷嚷着、嚷嚷着要将大王赶出信都,全然不顾大王的郡王身份...”

江呈佳闻听吕寻所说,心间升起莫大的恐慌。她白着一张脸问道:“大王如今...在何处?”

吕寻瞪着通红的双目,哽咽着说道:“信都群臣不由大王分说,竟私下偷偷在大王碗中下了蒙汗药。属下赶到时,他已经被那群小人抬到了城外,绑在了郊外的刑场柱台上。眼下全城的百姓都前往围观,个个义正言辞,对大王唾骂不止,皆喊着要他滚出信都,滚出大魏...”

千珊吃惊震骇道:“怎么会这样?明明昨日,还不至如此。那些信都官吏怎敢对堂堂郡王动手?难道他们不怕皇帝与淮王追责么?!”

吕寻双手交叉在前,无力的揉搓着手指,微微啜泣道:“皇帝和淮王哪里会管大王的死活?大王他向来都是那个最遭人嫌的。他们、他们那群小人巴不得大王死在信都,方便他们夺取精督卫的管辖治军权。王妃您快去看看吧,若再晚一些,恐怕就来不及了。”

江呈佳捂着发喘不止的胸口,腿脚愈发绵软无力起来,倒在千珊怀里浑身发凉。

千珊眼看她脸色不对,急忙喊道:“姑娘,您千万撑住,别吓奴婢!”

“带我、带我去郊外刑场!快...快!”她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句。

千珊立即点头道:“好、好...奴婢这就带您去。”

说罢,主仆二人便在吕寻的引领下,乘着牛车赶往了信都城外。

抵达郊外刑场,三人瞧见那小小的刑台周围,竟围满了密密麻麻的民众。信都城内万巷皆空,举城壮汉男丁、妇孺老小皆跑到了此处凑热闹,嘴里还愤愤不已的骂着宁南忧的名字。

江呈佳苍白着一张脸,挤在人山人海之中,努力的想朝刑台看去一眼,却怎么也瞧不见。

千珊与吕寻护在她身边,艰难的挡开汹涌如潮的人群,费尽一身力气向刑台行去。可当他们三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人群的最里面时,却发现刑柱之上早无宁南忧的身影,判台之上只留下信都群臣在上窃窃私语。

已是末春初夏的时节,可不知为何突然卷起了一阵冷风,吹得在场众人皆瑟瑟一抖,各自抱紧了自己抵御这寒意。

【十二】消失无踪

宁南忧消失了,就此消失的无影无踪,无人知晓他究竟去往了何处。万人围观刑场的那一天,江呈佳气血涌升,旧疾复发,当场晕了过去。她再醒来时,已过了约莫两三天的时日。

她一睁眼,便挣扎着起身,抓住千珊便问:“大王呢?大王呢?!千珊,你们有没有找到他?”

女郎脸色青白惨淡,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千珊看,眸中满是迫切、期盼和乞求。

千珊见状,心中不由猛地沉痛起来,她默声不语,黯然失神的摇了摇头。江呈佳揪着她衣袖的手,略略一抖,忽然之间滑落下来,瞬即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脚下一软,跌坐下来,失望至极的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怎么会这样?”

江呈佳失魂落魄的模样,让千珊心中隐痛:“姑娘,您刚刚醒来,不能这样劳心伤神,若是再令旧疾复发,恐怕性命不保。”

女郎闷声不语,坐在冰凉的石砖地上一动不动。千珊在侧陪着,不敢离开,却也不敢轻易打扰。

屋子里的气氛沉重,像是被冰霜凝结了般,冷得让人止不住的发抖。

就在这时,紧闭的扇门被人轻轻推开。城清潭小心翼翼的推着城勉的木轮走进了屋中。他们似乎以为江呈佳还睡着,因此脚步声和木轮声都放得格外轻微。谁知掀开珠帘走到内室,城清潭却见这女郎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就这么面如死灰的伏坐在地上,满眼的失落和伤感。

城清潭急忙放开了木轮背后的手柄,上前扶住江呈佳,轻声问道:“萝姐姐,你怎么这么坐在地上?你才刚刚醒,若是再受了寒、动了气,可了不得。”

城勉坐在木轮上,听着自家妹妹的询问声,心中不由一紧,温声细语道:“呈佳,我知你心急,可再怎么心急,也应该顾及自己的身子。你若真的倒下了,还要如何去寻睿王殿下?”

江呈佳循声望过去,灰暗无光的眸子中逐渐升起一丝希望,她挣扎着、踉跄着朝城勉扑过去,拉住他的衣袍道:“城勉...城大人。你是不是知晓什么?殿下他绝不会这么一声不吭的丢下我离开信都。他、他是不是有什么计划?殿下消失之前,有同你见过面,交待过什么话么?”

城勉摸索着,欲伸手握住女郎的手腕,却在弯身的那一刻默默的收回。他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道:“信都的事情发生的突然。睿王被众官请去府衙时,我与潭儿正在老宅之中,未能及时赶过去。直到城里闹腾起来,我才知道睿王竟被众官吏绑去了刑场私自处置。

唐曲推着我匆匆忙忙奔至郊外刑台时,睿王已经消失不见了。据说...他是在众官商议着如何上呈朝廷禀告陛下时,自己割断了绑在身上的绳子,当着众人的面打伤了看守他的衙役与兵士,逃离了郊外。”

听到这些话,江呈佳抓在城勉衣袍上的手,无力的滑落了下来:“看来,殿下他确实没有同城大人你留下任何讯息线索。”

她气弱声嘶的说着话,一旁的城清潭万般心疼道:“萝姐姐,你先别着急。睿王哥哥此时消失,也并非他所愿。今日下午,刑场边的情景你也瞧见了,那么多人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他即便再想留下点消息,告知你他去往了何处,也需顾忌信都百官。眼下众人对他喊打喊杀,个个口中喊着让他滚出信都,甚至连私自绑他去郊外刑场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难以想象他如果再回信都,这些官吏还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他现在离开,也算好事。幸而,萝姐姐你是江氏女,诸官皆知你兄长在朝廷的用心,虽晓得你是睿王妻,却也不会太为难你。

萝姐姐,咱们且耐心等等,说不定过几日睿王哥哥会托人传来消息的。他那样在意你,总不会让你一直陷在担忧之中的。”

城清潭真情切意的安慰着她,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让她得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休憩。

这一番劝慰,叫慌张失措的江呈佳略微缓和了一些:“你说的对。当时那样的情况,殿下定是来不及告知我的。我需冷静下来,才有可能找到殿下。”

城勉默默听着城清潭与江呈佳的对话,扶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的卷曲握紧,心中又是怜惜女郎,又是伤怀酸涩。他见不得江呈佳半点不适,可当他瞧见女郎为宁南忧伤怀时,胸间便有一口闷气堵着,叫他情不能自已的嫉妒起来。

他忍了许久,才将那股无法宣之于口的苦楚咽了下去。

“呈佳,你放心。我与潭儿都会陪在你身边,同你一起寻找睿王殿下的下落。”城勉停顿了片刻,温声细语的同女郎说道。

江呈佳红着眼眶,努力压制着情绪,略略颔首道:“多谢城小郎君相助,若能寻到我家殿下,吾必当铭记此恩,永志不忘。”

城勉听着女郎坚定毅然的声音,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五味陈杂。然则,他下了决心,纵然今生与女郎无缘,也要陪伴在她的身侧,只要日日能见到她,这辈子也算了无遗憾。

屋舍之中安静的出奇,沉寂良久,城勉才开口淡淡的说道:“你我之间不必这样客气,我自京城临行前,答应了你兄长要好好照顾你。既付出了承诺,我自然是要履行的。”

江呈佳满是感激的望着他,遂渐渐缓解心中的惶恐与痛楚。城清潭在侧陪着,不断讲着笑话,意图逗乐她。原本安静冷淡的气氛此刻逐步回暖,变得愈发温馨起来。

然则。

江呈佳苏醒后的整整一个月,不论水阁、东府司、夜箜阁以及精督卫怎么搜寻,都没有找到宁南忧的半点踪迹。他就像是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般,凭空消失,再没了消息。

城勉号召这些年他在大魏培养的全部探察势力,协助江氏兄妹一起寻找宁南忧的下落,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如此僵局,便像是个怪圈,任凭众人再怎么努力,竟也无法突破。

信都的形势愈来愈糟糕,大魏臣民对宁南忧的指责也越加激烈。眼看着事情即将走入不可挽留的死胡同里,江呈佳毅然决然的决定,离开信都,亲自带领水阁一行人,寻找宁南忧的下落。

城勉阻止过、吕寻也劝说过,千珊甚至恳求她不要冲动离开,可任凭谁也拦不住她的脚步,要她就这么在信都一天不知一日的等下去,还不如就地杀了她。

众人眼看劝不住江呈佳,便只好听她的安排行事。一个多月前,燕春娘接到江呈佳托拂风寄来的信后,便寻了个由头,悄悄的从付仲文处脱身出来,急赶往了信都。她刚到没几日,便听当地人说监管使府出了大事,闻及宁南忧失踪的消息,马不停蹄的寻到了烛影,得知江呈佳欲启程离开信都,便二话不说的跟在她身边,预备一起离开此地。

监管使府筹备许久,一行人才终于出发。

这一寻,便是大半年的时间。他们从信都一路寻到了南阳,终于在南阳的治所中,找到了一点线索。

拂风从附近的酒肆中打听到,南阳公主府近来总是有一个陌生郎君进出,这郎君穿着虽然十分普通,经常着一身麻衣长袍、头戴一顶箬帽,但身上却有一股莫名的贵气,让人望而生畏。他时时压低帽檐,似乎不敢让人瞧见他的容貌,每次进入公主府,往往呆了半日便会出来。

曾有更夫称这男子有时深更半夜也会悄悄从后门入公主府中。因此,南阳郡城中传言,那位前大司马魏漕的夫人——南阳公主在自己的府中养了一位平民身份的面首,日日与他私会。

拂风将这些报给江呈佳听,表情十分古怪,有些担忧又有些害怕。

女郎白着一张脸,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晓得自己心中七上八下,神思也跟着混乱起来。

千珊皱着眉头,忧心江呈佳的状态,于是便朝着拂风挤眉弄眼的问道:“姑爷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来寻南阳公主?拂风,你是不是打听错了,又或许传闻中所说的男子根本不是姑爷。这事情可不能胡乱猜测。”

跽坐在她们面前的拂风,立刻懂了千珊的意思,急忙说道:“你说的是。这些不过是传闻,传闻不足信,毕竟谁也没瞧见那郎君的样貌。”

守在众人身边的燕春娘也连连应声道:“正是此理,一切还没查清。没有证据,我们谁都无法说明那人便是睿王殿下。”

江呈佳闭上眼睛,听着他们的对话,深呼一口气道:“何必解释。你报上来的这些消息,吕寻今日也禀告于我了。两日前,这里的精督卫曾被一个身穿麻衣箬帽、面遮白纱的男子差使,去此处的西市寻了几名不在官府户籍文书上登记的打手。那男子手持精督卫授印...试问,这世上除了睿王,何人手中还会有精督卫授印?吕寻已经查清此事,时时潜入公主府的人,就是大王。”

千珊、拂风以及燕春娘同时僵住,屋内突然寂静的可怕。



【十三】合离帛书

江呈佳苦笑一声,压制着起伏不定的心情说道:“你们也不必替我觉得不平。我信他定有自己的谋算,我信他与李氏清清白白。便如拂风所说,传闻不足信。大王此刻不顾城中风言风语与公主府来往,定是有什么要紧之事需要南阳势力的相助。”

众人听着,才缓缓松了口气。

只是,江呈佳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还是十分在意宁南忧此刻的选择。纵然她晓得,这或许是他迫不得已之下做出的决定。可她仍然很介怀在他消失无踪后未曾通过任何方式向她报平安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努力调节着自己的情绪,企图冷静下来,却怎么也无法平复。

终于,江呈佳忍不住烦躁之意,控制不住的挥开挡在面前的珠帘,噔噔噔几步疾行冲出屋舍,往他们下榻的这家客栈外奔去。

千珊见状,着急忙慌的起身,欲追上去,却被一旁的燕春娘拉住了衣袖。

春娘冲着她摇摇头道:“这个时候,阁主未必希望你我跟上去。你且让她自己静一静吧,或许她相通了会好一些。”

千珊只好悻悻坐下,随即愁眉苦脸道:“去年我们在信都,日子虽然过得清苦,却十分快活自在。我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谁曾想,竟出了这档子事。姑爷也真是的!

到底因何缘由,为什么就是不肯差人回来向姑娘报一声平安呢?他们可是夫妻啊!夫妻本是一体,应当同甘共苦。姑爷这么做,就算有他自己的原因,也未免太伤姑娘了些!”

燕春娘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就算再如何愤懑不平,也得给睿王殿下一个机会。他总会回来的,到那时再听他如何解释便好。”

千珊唉声叹气的垂下脑袋,伏在案桌上无精打采的靠着,嚷嚷道:“老天对姑娘和姑爷也太不公平了些。”

秋日的阳光温和如慈母,洋洋洒洒的落下来,映在屋檐上一片金黄灿烂。

江呈佳自客栈出来后,便在街上漫无目的的四处溜达。她不愿呆在人多的地方,只想独自一人透口气。这大半年来,太多事情积压在她的心头,太多的疑虑担忧、惊恐害怕令她焦躁不安。

她不知该往何处走,只是盯着前方的路愣愣的出着神。恍惚之间,她在一处偏僻的小巷中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江呈佳微微一惊,皱着眉头低下眼瞳转了一圈,遂贴着青砖石墙小心翼翼的追了上去。

她追踪那人,一路奔至小巷连接的另一条街口,站在寥寥无几人的小道上止住了脚步。那身影一闪而过,往这个方向奔来后,便再不见踪迹。

江呈佳失望离开,心灰意冷的从来时的路重新往小巷里行去。

她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然黑沉渐晚。城勉等一行人皆于南边的独立别院的厅内等着她回来,远远的便开始眺望门前的空地。直到女郎涉足,他们才收回目光,表情局促而紧张的低下了头。

本来,江呈佳并未在意前厅里等着的这些人,可当千珊带头避开了眼神,神色奇怪的垂着脑袋时,她的注意力便自然而然的被吸引了过去。

她皱着眉头问道:“怎么都蔫蔫儿的?莫不是因为我?”

江呈佳颇有些无奈,轻声细语的继续说道:“不必觉得我如何,我并无大碍,独处片刻也就消解了心中的郁闷。你们且安心便是。”

谁知堂中仍然一片寂静,江呈佳这才察觉了异常,立刻紧绷起神色道:“出什么事了?”

此时无人敢开口说话,各自低着头偷偷瞄着对方,交流着眼神。千珊与拂风相互推搡着,不知该如何启齿,燕春娘亦是默默的闭着嘴巴,躲在烛影身后不肯出来。

气氛僵持了好片刻,终于站在最前面的城清潭忍不住道:“我便直说了吧。阿萝姐姐,睿王哥哥他...传来消息了。只是,这消息你若看了兴许会大怒。”

江呈佳欣喜过望道:“他传来了消息?他何时传来的消息?他说了些什么?”

城清潭眸中生出一丝犹豫,沉眸思量半晌,终究还是转身从烛影手中抽走了什么,向江呈佳踱步过去,伸手将东西递给了她。

那是一只精巧别致的香囊,香囊的绣面上正有一男一女,男郎倚榻而眠,女郎则低头行着女红,一针一线似乎在描绘着男郎的模样。这小巧的画像栩栩如生,绣在那鸳鸯细纹打底的锦面上,显得很是好看。

这是她绣给宁南忧的香囊,正面还缝着他与她定情的词句:三千世界繁华尽,只求结发到霜银。反面则是他的决心、他的答复:千秋共享岁繁华,结发霜银同韵佳。

江呈佳接过这枚香囊,眼皮忽地狠狠的跳了几下。她惶惶不安的解开系在开口处的细绳,从中拿出了一张叠放整齐的帛书,遂读了起来。

“致吾妻江氏,自信都别后已有半载。吾日日难安心肠,今闻汝至南阳,特此一封书信了断情缘。吾心之所向,南阳公主湘君,为吾诞子。吾欢喜无极,欲留此长居不再归去。吾心中感愧,幸汝身侧尚有城郎相伴,亦安吾心。吾愿与汝合离,成汝之姻缘,盼汝亦能全吾与南阳之情。”

不知不觉中,江呈佳将此帛书中的内容喃喃自语了出来,随之脸色愈发难堪,惨白骇人至极。

宁南忧在信中,竟以她与城勉相伴为由...要求她与他合离?

“呵?”她突然冷笑出声,双手紧紧攥着帛书,所用之力甚大,手背上的青筋生生突起,蜿蜒可怖。

江呈佳猛地扯碎了那帛书,冷声厉斥道:“统统都是屁话!这信是他亲自送来的么?”

她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森寒起来,配着毫无血丝、苍白发青的脸,更显得有些狰狞。

千珊见状,不由自主的抖了抖,唯唯诺诺的说道:“并非是姑爷亲自送来的,而是南阳公主府的小厮送的。同这香囊一起递到客栈内的,还有一封合离书。”

江呈佳寒声问道:“合离书在哪里?”

千珊身形一僵,从手中拽出那张已经被她揉成团的帛书,交到了女郎手中。

下一瞬,江呈佳便将那揉成团的合离书扯了个稀巴烂,用力的掷了出去,她怒道:“好、好!实在是好的很。没想到我苦苦找寻半年,等来的是这样的结果。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该来寻他!”

千珊弱弱的嘀咕道:“奴婢早就劝您了,您就是不听。”

一旁的燕春娘急忙扯了扯千珊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在此时火上浇油。千珊悻悻的闭上嘴,垂着脑袋不敢再说。

江呈佳此刻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当下里便欲带着人冲到南阳公主府去。

烛影与拂风同时拦在她面前说道:“王妃,您不能去!您若去了,事情会变得更糟糕。南阳坊间的传闻已经够难听了,难道您还要彻底坐实那些谣言么?”

江呈佳一愣,问道:“什么谣言?”

拂风捂住了嘴,无助的看向烛影,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心急之下,他们竟然将这件事情说了出来。

烛影呆呆的不知如何开口。眼瞧着两人都不敢开口,江呈佳便逼问道:“到底是什么谣言?说!”

看着即将爆发的女郎,拂风支支吾吾的说道:“就是、就是...这几日,南阳的茶楼酒肆中皆再传,当年...当年睿王殿下求娶您时,是用了某些不堪入目的手段。且、且有人将此事描述的非常清晰。再加上,有人散播了一些传闻,言说这几个月以来,一直陆陆续续前往公主府与南阳公主相会的那名男子,正是半年前便消失无踪的睿王。故而大家都在说,睿王殿下喜新厌旧,预备弃了王妃,同南阳公主在一起。”

江呈佳咬牙切齿,双手藏于袖中,紧紧握成拳头,气恼道:“可否查到谣言的源头?”

拂风顿住,不敢继续往下说,胆怯地缩了缩脑袋,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

江呈佳隐忍着不悦,转头望向烛影,冷声问道:“他不肯说,你来说。谣言的源头有没有查到?!”

烛影从未见过女郎露出如此阴冷的神色,她的双目仿若随时待发的利箭,尖锐刺眼。

相较于拂风,烛影的脸上虽然挂不住表情,但仍然算得上镇定。他冷静地说道:“属下与吕寻将军仔细调查了南阳坊间流传的那些蜚语,发现...这些传闻的源头就来自于南阳公主府。估摸着,便是那南阳公主自己托人传出去的话。”

江呈佳冷笑一声道:“南阳公主、李湘君。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闭上双眼,深呼一口气,听到烛影后面说得这些话,反而突然冷静了下来。

正当众人不知如何安慰她的时候,这女郎却缓缓睁开双眼,情绪平复到未看帛书之前的样子,淡然自若道:“既然大王想要合离,我又何必自讨没趣的让人厌烦?只不过,这合离书需得我来写。”

她的这番话令在场诸位皆吃了一惊。



【十四】知其之意

千珊干笑两声,说话很不利索道:“姑、姑娘要写合离书?这、这...您是在说笑吧?”

江呈佳挑了挑眉梢道:“我像是在同你说假话么?”

千珊满脸震惊,懵懵的盯着她看,不知作何反应。

直到对面的女郎冲着她喊了一声:“愣着作甚?还不快些随我去厢房研墨?这合离书写得越早越好,我也懒得与睿王继续纠缠下去。”

她故意说得很大声,面无表情的提着裙摆往厅堂内里连着的甬道行去,几步跨过门槛来到厢院里的游廊上。千珊呆在厅内愣了许久,才稍稍缓过神来,转眼望过去,只见众人皆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神色各异。

千珊无奈摊手道:“看我作甚?我可劝不了...姑娘的性子你们清楚的。但凡她决定的事情,哪里有那么容易改变。我该跟上去了...你们该回哪里便回哪里去吧。”

说罢,她急急忙忙的朝着江呈佳离开的方向追去。

留下一群不明所以的人在厅中面面相觑。拂风搓着双手,面色紧张道:“阁主不会真的写一封合离书吧?”

烛影眸光一凝,波澜不惊的说道:“就算写了又怎样?那是阁主自己决定的事情,你我不可插手。”

拂风一阵无语,默默闭上嘴巴站在一旁不说话。

城清潭在侧与燕春娘窃窃私语的讨论此事。两位女郎都觉得,方才江呈佳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大堂之中,只有坐在木轮上的城勉察觉了异常之处。

纵然他瞧不见江呈佳的神色样貌,可单单听女郎方才的说话声,他便觉得女郎所说的合离,不过是缓兵之计。城勉皱着眉头思索此事,琢磨了许久,紧绷的五官终于缓缓展开,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仿佛明白了什么。

千珊小步追上去,绕过长廊一路奔向女郎休息的房舍,气喘吁吁的站在屋前,表情略显严重起来。她踌躇半日,终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姑娘?”她小声唤了一句。

屋内并未传来应答声,于是千珊小心翼翼的往内室行去,鼓足勇气准备再唤一声,谁知却被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捂住了嘴巴。

千珊一惊,呜呜嚷嚷的哼唧了半天,遂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冷斥:“连我你都认不出来了?”

女郎压低了声音同她说话,仿佛是在防备着什么。

这熟悉的声音盘桓了片刻,随着房屋的寂静冷却下来,千珊松了口气,站在她身前放弃了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江呈佳才将她放开,拉着她走到内室的最边侧,靠在窗边神情警惕的朝外环顾一圈,随即关上窗户,牵着千珊衣角踱步至墙角中,轻声说道:“阿珊,你替我去查件事。”

千珊愣愣的看着她,声音也自觉地降低了许多:“姑娘要我查什么?”

江呈佳敛眸垂头,沉默片刻道:“我怀疑,大王留在我们身边的那群精督卫中出了叛徒。你替我暗中排摸查访一番,发现什么线索便立即告诉我。”

千珊奇怪道:“姑娘怎么这个时候突然要查精督卫?大王留下的人最听吕将军的话,怎会有反叛之心?”

江呈佳注视着她,摇摇头道:“就算如此,也要提防。”

千珊当即对她的话产生了怀疑:“姑娘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大王现在或许正处于一种无法向我报信的危险之中,我们身边一定出现了奸细。”

千珊瞪大眼睛道:“这么说?姑娘方才说要与姑爷合离...并非真话?奴婢以为你真的生气了,下定决心要与姑爷划清界限。”

江呈佳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道:“我从不觉得大王会为了李湘君而弃了我。我不相信他从前的种种承诺会这样轻易废弃。如果真是那样,他也不值得我这些年付出这样许多。我可以肯定,他今日所写的那封帛书并非出于真心。我当时愤怒气恼,是因为李湘君。

一定是她逼迫大王写下帛书,逼着他同我断绝关系,因此很想直接冲到公主府内与李氏对峙。可是当你们将合离书交到我手里时,我才明白过来,大王定是遇到了他无法解决的困境。他不能失去李氏的相助,可他也没办法私下同我解释这一切。”

千珊听的迷迷糊糊,完全不理解江呈佳的想法,只觉得好生复杂。

女郎见她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有些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道:“简单来说。大王曾向我承诺过,他绝不会轻易同我提出合离。除非真到了迫不得已,连他也暂时无法突破枷锁的时候,他才可能会如此。

如今,他借着李湘君的手给我送来的合离书,也就意味着,他这半年并非不愿意向我报平安,而是顾忌着什么,不能轻易同我说明白他的计划。”

千珊神色沉重,眉头蹙紧,很是不安的问道:“姑娘...您就这么相信姑爷。难道不怕他真的心向李氏么?”

江呈佳微微一笑,轻声细语道:“我且问你,若今日你换成我、大王换成薛青,你可愿意坚定的相信他?”

千珊顿住,默默的闭上嘴,遂悄悄颔首道:“奴婢明白了。姑娘,奴婢会暗中查访身边人,一定将那名细作揪出来。若能解决我们身边的威胁,想必...姑爷也能松口气。”

江呈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尔后笑着离开了内室。

然则,就在他们一行人于南阳待了一月有余后,京城传来了一则不太好的消息。

魏帝与淮王迫于朝野众臣以及民众们的声声讨伐,终于将中朝、占婆与大魏在起战事的原因归咎在了宁南忧的身上,并草草的了结了各地郡县报上来的粮仓盗窃、军将被杀之案,发布告书将宁南忧定罪。

很快,朝廷便下达了惩治文书。魏帝亲笔拟旨,撤去了睿王的一切职务,甚至废了他的郡王之位,昭告天下将他贬为了庶人。而江呈佳身为睿王妻,也自然被废了王妃之位,同其夫君一起被贬为了庶人。

只是魏帝倚重江氏,为了安抚东府司与江氏众人及其背后的水阁,便对外称言:只要江呈佳愿意与宁南忧合离,仍可为官家女,日后再寻夫婿另嫁他人,便与宁南忧再无任何关系。

这则消息传来时,千珊已经查出了埋伏在他们身边的那名奸细。

精督卫张阙,早已与李湘君沆瀣一气,一直收受公主府的贿赂,每隔一个月便会将监管使府内发生的事情写成帛书,快马加鞭送至南阳递到李湘君手中。

因此,信都的这一年,李湘君对宁南忧与江呈佳的举动了如指掌。她从张阙所写的帛书上得知,宁南忧对将成家视若珍宝,根本不像传闻中说得那样厌弃憎恶。两人情投意合,是监管使府内所有仆役婢女羡慕的神仙眷侣。因此种种,李氏对他们二人恨之入骨,也愈发觉得宁南忧从前对她说得那些话、做得那些事,不过是笼络南阳与下邳之势的一种手段。

于是,李氏被妒火吞噬,开展了自己的报复。她查清楚了当年宁南忧与孟灾在临贺的所有谋划,并写信与常山侯宁南昆合谋,设局将宁南忧与孟灾所谋之事抖露了出来,激怒大魏的群臣与百姓,将宁南忧推上了风口浪尖。宁南昆恨透了宁南忧,又同时对江呈佳并不死心,因此李氏寄信的当时,他便果断答应了合谋。

事情便如李氏所料,民舆因此起来,宁南忧被赶出了信都,彻底在众人面前消失了踪迹。

张阙将这一切完完全全供出时,江呈佳气得险些在屋舍中晕厥过去,幸而身旁有千珊作陪,才稍稍缓了过来。她愤怒之余,听闻京城传来的消息,果断拒绝了魏帝的好意,修书一封命人送回洛阳,表明她绝不会与睿王合离的心意,遂计划着如何暗中相助宁南忧彻底打消李氏的疑虑。

广州陷于战火之中已非一日。大魏时局纷乱,在越来越严重的战役中,众人对宁南忧的怨怼与厌恶也愈加深刻。因此,宁南忧只有靠着自己将失守的广州从中朝与占婆手中重新夺回,才有可能平复民怨,将身上的脏水洗净,重新回到洛阳都城之中,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要想夺回广州,必然需要足够的兵力。守在临贺边界的蒋家军已是强弩之末,正在苦苦支撑,只能防住中朝与占婆再进一步侵境,却暂时无法夺回失守之地。故而,蒋家军不能助宁南忧成事。

至于精督卫。那是明帝留给宁南忧的私卫,若被他直接用于战场之上,或许会被魏帝与淮王抓住把柄,造成更加无解的局面。所以,宁南忧迫切需要一支正规的军队,一支能够让精督卫暗中伪装参与作战的正规军队。因此,他能够选择的只有属于李湘君管辖的南阳以及下邳的郡县守军。

建康十四年末,宁南忧在江呈佳的帮助下终于取得了李湘君的信任,带着自南阳公主府借来的兵马,快马加鞭赶往了临贺。



【十五】兄弟歧途

暗夜之中,军营大帐前的篝火劈里啪啦的响着。明亮的火光下,两支巡察的中朝军队来来回回的走动,时刻注意着营地各处的动静,不敢有半点怠慢。

营帐在火光中映下了大片阴影,那里悄悄的冒出了一个人影。此人警惕且小心的贴着帐子行动,将身体极尽无限的贴近地面,轻手轻脚的躲过士兵的巡查,朝主帐奔去。

他费了一番功夫,才成功藏身于一个隐蔽的角落中。

此时此刻,中朝的主营大帐中,国君刘潜身穿一袭金龙铠甲,端坐在主座上。他的面前似乎站着两个人,好像正与他商议着作战计划。

帐外的身影贴在帘子间的缝隙上,偷偷的打量着里面的情况,却瞧见了令他吃惊的一幕。

明亮的烛光下,他瞧见了站在刘潜面前的那两个人的容貌。他们,竟是消失已久的周源末与秦冶。

帐子外的人心中震骇,慢慢的眯起了眼睛,眸光凌厉起来。紧接着他听见帐子里传来对话声。

“蒋善所领之兵原本已经奄奄一息,怎会在近几日间突然变得如此凶狠猛烈?”

刘潜如此质问,周源末却信心十足的说道:“陛下何须担忧?难道害怕那蒋善突然有援兵支持么?大魏内政早已乱套。远在陇西的曹家军被匈奴牵制住,虎啸军与魏帝直辖的各队军马根本不肯服从对方的安排,无法一致对外,这样的形势下...中朝绝不可能有输的可能。”

“周卿这般肯定...朕的心里总算放心了一些。只是,朕前几日听闻,那消失无踪的睿王似乎在南阳一带现身了?他手下可有一支强悍的亲卫队伍——精督卫。若是他悄悄来了临贺...暗中相助蒋善该如何?”

刘潜似乎并不是非常信任周源末,此话之中略带试探之意。

周源末顿了顿话语,他聪慧至极,自然听出了刘潜话中之意,于是毫不犹豫的说道:“宁南忧绝对不敢明目张胆的调用精督卫。大魏的皇帝以及那位摄政淮王,都觊觎他手里的这支亲卫队伍。若知晓他调用精督卫上了战场,如今为了大局不会发作,日后却一定会借此理由,夺取他统领精督卫的权力。

陛下万万安心。臣对睿王了如指掌,凭他的性格,绝不可能冒此风险相助蒋善。”

刘潜抬首,深邃的眸光盯向周源末,似有若无的猜测着什么。

“朕便姑且相信你。只是,蒋善的军队突然变强定然有什么缘由,周卿可愿意替朕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源末朝刘潜拱手作揖,弯腰低俯道:“臣遵旨。”

帐外的身影听着营帐中三人的谋划,脸色愈变愈青。他听了片刻,失望的离开,遂即往中朝大营的个个据守点奔去。

他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才摸清了中朝在广信的军力布防,一点一点的小心记下了自己探查到的一切,绘制了一张详细的中朝军防图,直到翌日晌午之时,才从军营之中脱身出来。

广州兵乱过后,百姓们被中朝军队强行镇压,只敢躲在宅屋之中规避灾祸。街道上静悄悄的一片,只有中朝巡兵的铁履摩擦声传来。

那抹藏在军营大帐探取消息的身影,历尽千辛万苦,避开了街巷中到处都是的中朝兵,溜进了一间平房之中。

屋子里,周源丞等候在那里,焦急的在原地打转,突然他听见后门传来一阵响动,于是急忙奔去查看。宁南忧正从墙壁上翻身跳下来,转头一瞧,便见周源丞站在他身后默默地盯着他看。

宁南忧敛了敛眸色,面色平静的问道:“等了多久?”

周源丞道:“约莫一个时辰。”

宁南忧扫了他一眼,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轻声道:“进屋说吧。”

说罢他便转身朝房舍内行去,周源丞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行至长廊下。叶柏与叶榛两人见到郎君们并肩而来,便抱拳作揖行了个礼,遂即为他们推开了紧闭的屋门。

宁南忧跨过门槛,引着周源丞往内室行去。

一进屋,周源丞便迫不及待的说道:“主公不该只身前来广州的,至少...也需同属下说一声,以便阁中安排...”

“阿丞。”宁南忧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他道:“我在中朝的大营中看见容叔了。”

周源丞一愣,呆呆地问道:“什、什么?”

宁南忧继续道:“他身边还有秦冶,也就是卢生。”

周源丞一心震骇,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容叔他为何会出现在中朝军帐之中?难道说这些日子,替中朝国君刘潜策划谋夺广州的人...是他?”

宁南忧颔首道:“不错。”

周源丞沉默下来,垂着头,双手紧紧攥住,心口猛地生出一阵疼意。

“你来这里,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么?”宁南忧顿了片刻,才终于将话题引了回来。

周源丞脸色苍白道:“蒋太公让我来同主公您报个信。蒋家军与主公您从南阳公主府借来的城防军已经做好准备,只要主公您传回中朝的军方部署图,他们便立刻动身。”

宁南忧浅浅的嗯了一声,扭过身面对着周源丞,从怀中掏出那份刚刚绘制好的部署图,交到他手中:“中朝的布防图我已经拿到,你可以直接带回去。告诉蒋太公,我已在广州做好准备,便等临贺打响第一战了。”

周源丞默默颔首道:“属下明白,属下一定将话带到。”

宁南忧没同他多说,直截了当道:“你不必在此处久留,越快离开越好。”

周源丞这一次却并没有应了他的话,而是踌躇犹豫片刻道:“主公,我想亲自将宗叔和卢生带回去。”

宁南忧低着眸,甚至没看他一眼,便斩钉截铁的说道:“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阿丞,我们这辈子与容叔注定是敌人了。”

周源丞神情一暗,无力的反驳道:“可是...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我做不到...做不到不管他。”

宁南忧残忍的揭开现实,泼了他一脸冷水道:“你拿他当作亲弟弟,可他却不这么认为。倘若你成为他前进路途上的障碍,他定会毫不留情的将你除去。”

周源丞听不得这样的话,哀求着说道:“主公!不如、不如让我试试。即便他不认我这个哥哥,我也想将他带回去。”

宁南忧盯着他沉寂半晌,屏息敛声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你若执意如此。我有个办法。明日刘潜要在此城县中犒劳军将兵士,嘉奖有功之臣。宴会举行到一半,应当是全城戒备最松懈之时。我已经打听清楚,宗叔与卢生只参与前半段席宴,刘潜嘉奖功臣时,他们定会回避。要想将他们两人带走,只能趁此机会。且,仅仅只有一个时辰足够你我动手。”

周源丞拼命点头道:“属下定然不辜负主公您的这一番苦心。”

宁南忧瞥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牌:“这是我今日凌晨从中朝的一名校尉将军身上摸来的。应当能够助你溜进宴席当场。”

周源丞伸手刚准备接过,宁南忧却将此物攥在手心收了回去。

这郎君一双眸定定的看着他道:“我允你去将宗叔与卢生带出来,但这事需得我们一起谋划。”

周源丞一愣,反应过来后当机立断的摇头道:“不行,绝对不行。属下绝不可能让您涉险。万一有什么不测...岂不是耽误了您与蒋太公的计划?当务之急,仍是夺回广州最要紧。”

宁南忧按住他的肩膀道:“你的事情在我这里也很要紧。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将宗叔与卢生带回来,没有我的帮助,你一定做不到。”

周源丞眸光凝滞,此时此刻心情万般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宁南忧没等他回答,便拍板子决定道:“此事不必再议,就这么定了。”

说罢,他径直离开,没给周源丞任何机会拒绝。

这件事,确实如宁南忧所说,若没有他的相助,周源丞即便手持令牌能够混进宴席当场,也未必可以接近容叔与卢生,将他们打晕带走。

周源丞站在屋中愣了许久,神色清寂的挪到窗边,盯着院子里枯黄的景色发呆。其实他心中极其期盼方才宁南忧所说的一切是假的。他宁愿寻到的是周源末的尸首,也不愿在敌军大营里找到他。

可是,事实总是这么出乎意料,纵然他再怎么希望回到从前,也明白他们兄弟再也无法像少年时那样促膝而谈了。他选择继续辅佐宁南忧,直到大事即成。而周源末则选择了背叛,早已违背了最初的衷心。

周源丞重重的叹了口气,沮丧的垂下了头。

长廊下,离开的宁南忧负手立于台阶之上,凝望着平院里的唯一一片小花圃,静静地盯着那满地的枯萎,眸色幽远深重,不知再思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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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万夫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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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晌午,苍梧城中久违的热闹起来,占领此地中朝军兵呼喝着狂欢,恭迎着他们万千尊贵的陛下,在街巷两边夹道相迎。

宁南忧带着周源丞寻到机会打晕了两名中朝士兵,将他们绑住扔到了一处隐蔽的草垛里,扒走了他们的衣服,悄悄混入了其中,与众人一起欢呼着刘潜的到来。

正街之上,刘潜在千呼万唤下,身穿金龙铠甲骑着发色油亮的黑棕鬓马缓缓现身。顿时夹道两侧发出一阵呼喝,跟在刘潜身后的,则是一直为中朝与占婆出谋划策的段从玉。

再往后看,躲在士兵人群中的周源丞便亲眼瞧见了骑在马上与刘潜一起出现在此处的周源末及秦冶。他心中猛地一紧,窒息感扑面而来,满脸失望的看向马上的青年,彻底熄灭了那最后一点希望。

在多日的辛苦筹备下,宁南忧早已于苍梧城中布下了天罗地网,打着南阳城防军的名号,他将分散在广州之内的所有精督卫全部召集了起来,趁着中朝这几日大规模的兵马演练的机会,让他们偷偷混入了苍梧城中,埋伏在各处,随时等待号令一击而起。

因此,他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混入中朝的宴席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周源末与秦冶带离苍梧。

此事有了周源丞的相助,则变得更加顺利了一些。宁南忧借用军衙府邸之中的人手,掩护着周源丞等人入内。宴席过半,周源末与秦冶果然落了单,他们二人各自醉醺醺的往房舍处行去。

宁南忧与周源丞便趁此机会,迅速上前打晕二人,拖着昏迷的他们送到了军衙府邸的后院墙角处,遂悄悄转身离开。等在后墙的精督卫眼见郎君们按照计划送来了陷入昏厥之中的两名青年,便立即按照宁南忧嘱咐的,偷偷伪装成运送果蔬的商户,推着两辆摊铺车蒙混了出去。

原本这件事已然成功,却在周源丞带着昏迷的两人离开苍梧城时出了问题。

在精督卫合力掩护周源丞退回临贺后,宁南忧于苍梧藏身的地方便忽然被中朝军兵发现,抄没包围了起来。他自宴席归来,眼见此景心中不由一震,立刻避开搜查的士兵躲进了一间草屋。谁知糟糕的形势接踵而至,有人偷偷藏于那间草屋中,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宁南忧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一记手刀砍中了脖颈,顿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当晚,中朝突然封锁了苍梧,加固了广州边境的军防布置,而守在合浦和高凉的兵马则在一夜之间被刘潜悄悄调去了广信。

守在临贺蓄势待发的蒋善从斥候处得到这则消息,顿时深感不妙,他猜测广信之内定然出了什么要紧之事,于是压住手下蠢蠢欲动的军兵,派人前去打探情况,并试图找人联系身藏于苍梧郡城之中的宁南忧。

然而,他与周源丞等了一天一夜,也没有等到宁南忧那边传来任何讯息。

蒋善立即察觉了异常,判断宁南忧在苍梧出了事。周源丞心急如焚,执意想去苍梧城内找寻宁南忧的下落,蒋善不允,将他死死拦住,关在了蒋府的密室之中。

彼时彼刻,江呈佳追随宁南忧的脚步,带着吕寻、燕春娘、千珊、拂风、烛影等人一起来到了临贺之中。她只身前往蒋府,欲暗中与郎君相见,却无意中找到了被囚禁于密室的周源丞。

她从他的口中得知宁南忧于苍梧消失无踪的事情,瞬即方寸大乱,急匆匆去寻蒋善,却从蒋府家仆的口中得知,蒋善早在前一夜便独自一人带着一支队伍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临贺,不知去往了何方。

江呈佳猜测,蒋善是想凭一己之力将陷入困境的宁南忧解救出来。她心焦如焚,担心宁南忧真的落入了中朝之手,经不住内心的煎熬,终究还是召集人手,跟在蒋善之后乔装打扮、想尽法子潜入了广州。

谁知她们刚到苍梧的广信县中,便从当地管控起来的民众口中得知:今夜,中朝国君刘潜似乎要挡着众人的面,处置一个从大魏混来的奸细。

江呈佳瞬间联想到宁南忧,顿时陷落于惊慌之中揣揣不安。

夜幕降临,广信刑场附近围满了中朝士兵。刘潜为了让这里的百姓亲眼瞧一瞧细作的下场,竟下令让军兵们驱赶着民众一齐聚集在刑场周围,逼迫他们亲眼目睹今夜之大刑。

江呈佳通过水阁多年的人脉,混进了苍梧广信,乔装打扮成当地被迫投降的民众以此隐藏身份,自然也被中朝兵士驱赶至刑场观看中朝行刑之事。

她伸着脖子张望,盯着沾满血迹的刑柱,双手攥紧握拳,掌心频繁的冒出冷汗。她在心底默念祈祷,盼着脑海里的想法只是荒诞的猜测。可事实却当面痛击,狠狠的给了她一个教训。

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中朝守卫军便押送着一个人上了刑场。此人披头散发的遮住了面容,形色糟糕、衣衫褴褛。他被兵士牢牢的绑在刑柱上,奄奄一息的垂着头,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动静。

江呈佳挤在人群中,努力辨认着此人的样貌,目光一刻不离的盯着,不敢有一丝转移。

两侧响起士兵的号角声,一番吹奏响乐后,便有鼓声阵阵传来,其音震耳欲聋,让在场的诸多民众皆不由自主的捂起了耳朵。紧接着,在中朝军兵的欢呼之下,刘潜身穿一袭雕纹刻龙的玄衣长袍登上了判台。

君王的气度让他在火光之间格外的耀眼,众人神色各异的看向刘潜,低下头来窃窃私语着什么,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诸位。吾乃中朝皇帝刘潜。吾知,这连月的征战,已让尔等精疲力竭、不堪重负。军兵如此,百姓亦是这般。吾并非残暴之人,攻占城池后,无意对诸位行残酷不仁之事,平和公正的对待任何一位大魏俘虏与平民。然则今夜,吾却要变革方式,为在场诸民斩去毒害世间、人人谴责的大魏败类。

请诸位做个见证,吾今夜所处置的,并非被抓获的大魏俘虏,而是引起中朝、占婆与大魏之战的罪魁。如此之人,实在不该遗留于世。”

刘潜这般说,让刑场下的群众沸议起来。众人皆嚷嚷着要见此人的真面目,刘潜便朝刑台上招了招手,命人将捆在刑柱上的青年的脸抬起来。守在刑柱两侧的中朝士兵粗鲁的扯住那青年披散的头发,毫不留情的朝后一拽,那人便在篝火的光照下露出了真容。

一张俊朗无双的面容显露在众人面前,高鼻星眸剑眉,即便如此狼狈不堪,眉宇之间的英气也未改分毫。

江呈佳站在人群中,借着火光瞧清了青年的容貌,顿时生出一股窒息感。她惊慌失措的盯着刑柱上的青年看,心口揪着般痛了起来,浑身止不住的发抖。陪在她身侧的千珊瞧见此景,也同样震惊不已,小声在她耳边喃喃道:“姑娘...姑爷竟真的落入了中朝大军的手中?”

江呈佳腿脚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幸而千珊及时伸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看来...是姑爷的计划出了差错。只是不知如今蒋太公到底在何处,若能寻到他,或许我们还能突破重围,将姑爷救出来。”千珊压低嗓音冲着身旁的女郎说道。

江呈佳抚胸喘息,面色苍白道:“怎么救?如何救?如今想来,刘潜将合浦与高凉的军兵全部调来广信,便是为了今晚。倘若我们出手,便正好跌入他亲手设下的陷阱之中,说不定不但救不了大王,还会惹祸上身,为江府带去麻烦。”

慌乱过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样的时刻,她越不能让自己手足无措。江呈佳深呼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思考着到底如何双赢,既不牵扯水阁,又能顺利将宁南忧从众目睽睽之下救出来。

谁知,未等她想到合适的办法,判台上的刘潜便已经等不及想要看宁南忧命丧刑柱的惨状。

那高坐于判台上的中朝国君,眯眼盯着刑台下的大魏平民,说出了绑在刑柱上的青年的身份:“想必诸位已然猜到此人是谁。吾不愿隐瞒各位,他便是那人人得而诛之的睿王——宁南忧。”

此话一出,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刑场再次陷入了之中,一阵热议后,渐有支持声传出,声声锐利:“这样的人确实该杀!我听过他的所作所为,简直令人发指,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想必此刻他潜入广州,亦是心怀异心,想要再添战火!诸位!纵然中朝侵犯大魏,但倘若没有那睿王宁南忧,这场战事也不至于会被引发!他该死!该为那些无辜冤死的军兵将士们偿命!”

如此呼喝,终于引发了广信百姓们的愤慨,他们当中或多或少都有亲人死在了这场战役之中,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因此对导致战争的罪魁祸首尤为厌恶憎恨。

【十七】权益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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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灭宁南忧的呼声在人群中平平响起,江呈佳左右顾看,神情愈发难堪,听着众人对宁南忧的指责,胸间涌起一阵心疼。

宁南忧费尽心思,欲助蒋善夺回广州,行事时还不忘顾及苍梧民众的性命安危。可如今,他却被千夫所指,没有半点为自己反驳伸冤的机会。

江呈佳盯着刑柱上伤痕累累的青年,眼眶润红,鼻间酸涩难忍。

众人的呼声越来越高,判台上的刘潜勾唇一笑,冷眼凝望着宁南忧的背影嗤笑一声,遂动身来到了他的身边。

青年将背贴在刑柱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刘潜向他靠近,眼神淡漠且平静,仿佛根本不为广信百姓们的呼声伤怀。刘潜渐眯双眼,见他无动于衷的神色,不由得升起一腔恼火,他不声不响的向青年贴近道:“宁南忧,这便是你拼命想要解救的人们,为了泄愤,他们才不会理会你是否怀有冤情,更不会在此时替你说话。你看看,他们一个个面目狰狞,义正言辞的指责你、谩骂你,甚至盼着你赶紧去死。你难道半点不为自己叫屈么?”

刑柱上的青年冷哼一声,遂勾起眼角,墨色瞳眸略略一转,瞬即浸满了寒意。他神情轻蔑不屑,全然不在乎刘潜所说,咧着嘴露出挑衅的笑意:“你大可以立即下令将我就地处置,不必在此说这些废话。”

刘潜深深的蹙起了眉头,凝看着宁南忧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不知不觉中便被彻底惹恼,咬牙切齿的在他耳边道:“如今,朕想要捏死你,便如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你竟还敢如此放肆狂言?”

宁南忧懒懒的朝他瞥去一眼,遂而放声笑了起来。青年低沉的笑声传入刘潜的耳中,令这君王觉得无比憎恶。他明明没说什么,可刘潜却总觉得自己被他侮辱了一番,气恼之余不再犹豫。刘潜转身向刑台下踱步而去,冲着两侧楼阁中早就准备好的弓箭手招了招手,下令呼喝道:“杀无赦!”

一时之间,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羽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宁南忧射了过去。

江呈佳目睹此景,只觉得心脏悬停,一时无法呼吸。羽箭速度之快,根本不容她反应,当她拔腿朝刑台奔去时,刑柱上的青年已身中数箭,挣扎了一番永远垂下了头。

“不要!!!!”江呈佳撕心裂肺的大喊一声,双目几乎快要睁裂。她疯了似地想要冲出人群,千珊跟在后面狂奔,想要将她拉回来,却没来得及。

正当百姓们欢呼着雀跃着,为睿王之死庆贺时,女郎奋力地拨开两侧的人群,力图冲到最前方,甚至想要冲破中朝的守卫朝刑台奔去。

她发疯的大声喊叫,不断唤着宁南忧的名字:“昭远!宁昭远!宁昭远!!”

立于刑台右侧的刘潜在吵闹声中隐隐听见了这几声呼喊,他循声望过去时,却并未在人群中发现什么异常,遂而收回目光,向身边的侍从嘱咐了一声,领着几名中朝将领离开了刑场。

就当江呈佳预备施展轻功飞上刑台奔至宁南忧身边时,有人从侧面拉住了她的衣袖,动作迅速的用一张气味怪异的绢布捂住了她的口鼻。她挣扎了两下,逐渐觉得眼前景色变暗,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待她再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睁眼时,千珊正满脸疲倦的守在床边打着瞌睡。

江呈佳深呼一口气,只觉得肺腔中一阵剧痛,她猛地吸了两口气,挣扎着坐起身来,欲下榻离开。这番动静惊醒了旁侧睡着的千珊:“姑娘?姑娘!您醒了?”

江呈佳拉住她的衣袖,神色慌张青白,语无伦次的喊道:“千珊!千珊...快!快召集人手,随我去刑场救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绑在刑柱上!他一定、一定还能救回来。”

千珊着急忙慌的扶住女郎的肩膀,急吼吼的说道:“姑娘!姑娘...你、你先冷静一些,你听我说!”

江呈佳已完全失去了理智,宁南忧万箭穿心的景象一次次在她脑海中重复显现,令她无时无刻不想发疯发狂。

千珊安抚不住,只好拦在她身前不让她离开。

就在江呈佳几乎崩溃狂怒时,紧闭的屋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挽起了内室的珠帘走了进来。

“阿萝。”熟悉的唤声传入江呈佳的耳中,令她瞬间安静了下来。

烛光之中,朗朗如玉般的青年负手站在屏风前,仿若青松挺且直,颇有微吟海月生岩桂、长笑无风起涧松的孤洁之姿。再往郎君眉眼处看去,只觉得如沐春风般温柔。

江呈佳失神怔住,愣愣的盯着他,就这么呆呆傻傻的看着,不知作何反应。

过了许久,她才颤抖着声音喊道:“二郎...”

宁南忧冲着她宠溺一笑,展开怀抱道:“阿萝,过来。”

江呈佳眼眶一红,鼻子酸涩难忍,泪水不停的打转。她呆愣了片刻,终于绷不住情绪,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朝着屏风前的郎君飞奔了过去,扑进他的怀中呜咽道:“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我心都要碎了。你若真的有事,我该怎么活下去?”

她啜泣哽咽着,手握双拳不停拍打着宁南忧的胸口,口齿不清的喊道:“你怎么能这样吓我?怎么能...能忍心让我看见你面临如此险境!?”

郎君一声不吭的受着她的拳打脚踢,闷闷的接受了她所有的不满与宣泄。

千珊见状,识趣儿的起身,神不知鬼不觉的溜了出去,替男郎与女郎锁紧了门窗,守在廊下等候。

一开始,江呈佳还能抑制心绪,不让自己太过崩溃,可后来她愈想愈委屈,便开始在郎君怀中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闹道:“你是真能狠得下心,这么久一直避着我不见我,也不怕我真的生气与你断绝往来?”

郎君轻轻揽着她瘦弱的肩膀,一时悲喜交加。

他没有说话,静静听着江呈佳哭闹,直到女郎断断续续的将心中所想全都宣泄了出来,伏在他怀中逐渐平息后,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可知,这半年我过得有多煎熬?我无时无刻不想去找你,可我不得不忍着冲动。阿萝,大局为重,我只能避着你不见你。”

江呈佳哼哼两声道:“算你识相,心里还惦记着我。我若不是知晓你的品性,也不会一路从信都跟到这里来了。你以后...可要好好待我,若换做京城里随便一个女郎,都绝不会这样跟着你。这一路上我可没少听到些闲言碎语。”

宁南忧将手从她肩头滑下,自然而然的揽住女郎的腰,低浅温柔的说道:“你的话不对。任凭这世上谁来同你换,我都不愿意。我这一生只要你。”

江呈佳弯起唇角,在他胸口的衣襟上狠狠的擦了几下,抹去满脸的泪水,仰面抬眸望着他说道:“我知你心意,我怎会不知你是如何想的?我也是,这辈子唯你独一。”

女郎贪恋的抱着他,腻歪许久才肯放开。她小心翼翼的问道:“刑场上的那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明明亲眼瞧见万箭齐发,也亲眼瞧见那些箭...”

提及此事,江呈佳仍觉得心有余悸,不忍再去回忆。

宁南忧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抚道:“这是我与蒋公合谋做的一个局罢了。初入苍梧时,我便觉得有些奇怪,这里的防卫太过松懈,中朝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才将广州拿下,刘潜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所以,我认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仔细探查后,我更确定了心里的猜测。刘潜必定猜到,我被逼入绝境,定会铤而走险来到临贺,想尽办法从中朝手里夺回广州。他猜到,我为了洗刷冤屈,可能会悄悄潜入苍梧探查中朝军情,早就做好了局等我。

故而,我借着绑回周源末与秦冶的机缘,刻意将行踪透露了出来。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立即在我藏身之地布兵抓捕。我便假装落入了他的圈套之中,任他将我抓去了牢狱囚禁。”

“你倒是胆子大,只身一人在苍梧还敢这般?”江呈佳恨恨的说道,拳头轻轻捶了捶他的胸口,表示不忿。

宁南忧笑道:“我哪里敢冒着生命危险?我相信源丞一定会将我绘制的那幅中朝军防图带给蒋公,才敢如此行事。那图中,我做了些隐秘的标记,蒋公行军多年必然看得懂。”

“潜入苍梧时,我便将金丝软甲贴身穿在了身上。这软甲刀枪不入,即便万箭齐发,只要不射中要害,便不会伤及性命。”

“原来如此...难怪你无恙。”江呈佳抚平心中那抹恐惧,轻轻攥住他的衣襟庆幸起来。

“只是金丝软甲再怎样牢固,恐怕也没办法完全防住箭雨,你...你一定受了伤是不是?”



【十八】夫妻再聚

说罢,江呈佳着急忙慌的想要扯开他的衣服查看。

郎君退却两步,巧妙的躲开了女郎的拉扯,说道:“不过是些小伤而已,你勿要担忧,蒋公把我救回来以后,便已经嘱咐医令替我包扎了。”

江呈佳眼泪汪汪的盯着他看,担忧道:“真的没事么?你真的没有骗我?”

宁南忧无可奈何道:“真的没事。你若担心,晚上的时候再查验就是了,我必然乖乖躺在床上任凭夫人处置。”

他语气暧昧的说笑着,深邃漆黑的眸中染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江呈佳一下红了脸,遂啐了他一声道:“去!什么时候了,还这样不正经?”

她垂头娇羞的模样,让郎君喜不自胜,情不自禁的将她抱进怀中,叹了口气道:“我没事,反倒是你,怎么敢当着刘潜的面冲出来?若是他发现你也在苍梧,还这样胆大包天的去了刑场,必定会将你抓住威胁你的兄长、威胁水阁。到时候...你要我怎么办?幸而,蒋太公眼疾手快,将你迷晕从刑场带走,否则事情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蒋太公救得我?”江呈佳再次抬首望他,眨了眨眼睛。

郎君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微微颔首道:“是。蒋太公一直藏在刑场的人群之中伺机而动。”

江呈佳喔了一声,接着问道:“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这次你顺势跳入刘潜的圈套之中,可有什么意外收获?”

宁南忧挑了挑眉梢道:“你倒是问到了关键处。这次我本是顺着刘潜之意布了个局,却没想到出乎意料的见到了一个人。”

江呈佳观他一脸神秘,不由蹙起了眉头:“什么人?”

“传言中,已经身死的绯玉公主。”

江呈佳吃惊道:“绯玉公主没死?她居然没死?”

宁南忧点头道:“不错,她没死。”

女郎愤愤然的说道:“我就知道,那占婆王只是寻了个由头罢了。绯玉好好的关在大魏边境牢狱之中,怎会突然出现在内城?你这次见到她,可有拿到什么可以证明她仍然活着的证据?”

宁南忧弯春一笑道:“自然。否则岂不是白虚此行?我拿到了绯玉这两年与刘潜通信的帛书,上面还有绯玉公主府的玺印。只要将此物公示,不论如何,占婆与大魏都无法自圆其说。至于鹧鸪——刘琦,你兄长已经找到他窃取大魏军机的证物,也寻到了刘琦死时的目击证人,足以证明他并非我所杀。”

江呈佳念念沉吟道:“兄长与你寻到了这些证据自然是好。怕只怕,中朝与占婆根本不会承认这些东西。他们本就是寻了个由头进攻大魏罢了。”

“你说的不错。但我寻到这些,不是为了让中朝与占婆承认自己的野心,而是为了让大魏臣民看清事实真相,否则我恐怕无法再回朝堂。一旦有了这些,事情便好办许多。

魏帝尚不会为了对付我与淮王府而偏向外敌。此时大魏军心涣散,除了内政分裂的缘由之外,最大原因还是兵士们都将中朝与占婆捏造的假象信以为真了。他们潜意识觉得,是大魏不占理,故而作战时沮丧不已,根本无法全力以赴的抗敌。若我将查到的证据公布于世,虽不能让中朝与占婆退兵,却至少能够鼓舞军心。

现在...只要广州一战能够胜利,我便可堂堂正正的与蒋公一同返京。付博的阴谋也会就此破产。”

江呈佳连连称赞道:“甚好、甚好...那接下来你们要如何做?”

“你且安心,我与蒋太公已商榷好作战的计划。苍梧郡城中被强行镇压的军民也在蒋氏子弟与顾安的安排解释下知晓了事实真相究竟如何。你所见的广信刑场,便是一场万人大戏。

暗中偷偷救下我的,除了蒋太公,还有城中军民。刘潜为显宽厚,未曾对广州军民下手,除了差遣他们作苦役,便只是将他们囚禁于自己的屋宅之中,并未大兴屠戮之事。他这么做自然是为了博取贤民,却也给了我与蒋公得胜的机会。有了广州军民的相助,我们必然如虎添翼。”

江呈佳听着宁南忧的解释,心中畅快了许多:“你们有周全的谋划,我便安心了。”

郎君抱着她,郑重其事的说道:“探查中朝布防时,我排除了刘潜为了诱我出现而特地设下的假军,测算了一番,绘制了一张刘潜最有可能施行的军防布置图。蒋太公亦十分赞同我的想法。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会日夜住在军营之中,一鼓作气拿下广州。阿萝,你就在此处住着,切莫离开,安心待我与蒋公归来。”

他信心十足的说着,江呈佳仰面一笑,认认真真的颔首道:“好。你且放心出征,我会照顾好自己,不让你忧心。只是...我需修书一封,告知等在临贺的城勉与潭儿,再调来拂风、烛影助你一臂之力。

南阳与下邳的郡防守卫军毕竟不是你的亲兵。皇帝与你父亲虎视眈眈的盯着精督卫的一举一动,故而吕寻作为精督卫郎将不能参战,未成事以前,你也无法从三十八营中调度太多精督卫兵士充军,身边还是要有可以信任的军将才行。”

“好,此事便交给你来办。”宁南忧未作思考,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

江呈佳开玩笑道:“这么相信我?不怕我行差踏错间弄砸某些事么?”

宁南忧如视珍宝般捧起女郎的脸颊,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口,温柔道:“支撑军将们在战场上苦苦厮杀的,除了家国信仰,便是后方的储备与救援。而你...就是我在后方坚不可破的守备,若不相信你,我还能信谁?”

女郎望向他,乌黑澄亮的眸中尽藏星辰,满是对眼前郎君的喜爱,正经庄重的颔首道:“好,我知道了。”

宁南忧沉思寂静了半晌,露出严肃的表情,对女郎说道:“周源末与秦冶还在临贺府衙的地牢里关着。这一次,中朝与占婆联手攻打大魏的计策,也有他们二人的参与。刘潜身怀怪疾,从不会离开建宁,更不用说领军亲征,想必是秦冶治好了他的病。这两人相互配合,看来是铁了心想让天下大乱。

我无法改变他们的决心,只有先将他们关起来。但源丞需得跟在我与蒋公身边,恐怕不能亲自护送他们两人离开临贺去往建业。阿萝...你可否助我将他们送走?”

江呈佳当即答应道:“这有何难?水阁手下尚有不少人手在临贺,春娘亦守在那里,我晚些时候修书一封,命她亲自护送即可,保证将他们两人押送回去。只是有一点...你可否将秦冶交给我处置?他毕竟曾经是我水阁之人。”

“好,就依你所说。”宁南忧二话不说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女郎莞尔一笑,双手揽住郎君的腰,靠在他怀中闭目休憩。

宁南忧将她抱紧,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深深吸了口气道:“不知道母亲和暖暖如何了...我甚是想念。真想快些解决这里的事情...回去与她们相聚。”

江呈佳扬起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浅声细语道:“母亲和暖暖,我已经让人护送她们去了会稽,那里是水阁的地盘,没人敢对她们怎么样。碧芸姑姑、季叔、小翠、季雀、红茶与水河她们都跟着去了,定能将暖暖与母亲照顾好。”

“好、很好。有你安排,我也能毫无顾忌的离开了。”

宁南忧轻手轻脚的将她松开,恋恋不舍的说道:“我该走了。你昏睡的这几日,蒋家军已打响了第一战,前线战事吃紧,我不能在此久留,需得立刻带兵前往。”

江呈佳抬起头认真看他,十分讶异道:“今夜便走?”

郎君点点头。见他一脸郑重其事的神情,江呈佳失落的垂下眸子,无奈叹道:“也就是说,若我今夜没有恰巧醒过来,便无法见到你了?”

她落寞的神情让郎君的心口微微一颤,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笑着说道:“傻瓜,你的药效只能维持三日,我自然是在这里特地等你醒来的。”

女郎黯淡失色的眸瞬间点亮了光芒,当即高兴道:“真的?”

宁南忧嗯了一声,宠溺着说道:“真的。”

江呈佳面露喜色,遂而乖乖的松开了抱在他腰上的双手,闭上眼说道:“你走吧。我等你回来。”

女郎紧紧闭着双目,满面的不舍让宁南忧生出一股惆怅之意,他深呼一口气再次将她抱入怀中,紧紧的相拥了片刻,便果断放开,转身迅速离去。

过了许久许久,江呈佳才睁开了眼,屋舍中已没了郎君的身影,空荡荡的、再次只剩下她一人。她怔怔的望着打开的扇门,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寒风倒灌,带来如霜般的凉意。树影冷飕飕的颤动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悲情伤意的故事。



【十九】再见古人

——————

广州之战如火如荼的燃烧着,宁南忧与蒋善合力对抗中朝,以仅仅八万的兵力抵抗中朝占婆的二十万联军,巧用计谋出奇意料的夺回了失守的苍梧,逼得中朝不得不撤军离开,推至合浦,据守着高凉等地休兵养将。

这一战极其鼓舞士气,纵然军兵损失了三分之一,却替大魏扳回了一局。原本人心惶惶的朝堂,也因广信传来的捷报稳定了人心。

宁南忧只用了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便逼得刘潜不得不退军苍梧,消息传至内宫,既让魏帝欣喜,也让他心中升起了一丝忧虑和忌惮。

宁铮更是惊讶,实在没料到他的这个儿子竟靠着自己的力量破除了中朝与占婆联手为他设下的困境。

白驹过隙,时日便在连天的烽火之中慢慢消耗。

大魏边疆之战轰轰烈烈的进行着,江呈轶在京城也没有半刻清闲。边境之况,让朝中众臣的目光从付氏一族转开,便连魏帝也无暇顾忌,付博得以顺利掩藏自己。

然则,东府司与廷尉府众人却并没有因为边疆战事转换方向,仍盯着付博紧紧不放。江呈轶心中清楚,若不趁势再逼付博一把,那么之前所行一切事宜便会前功尽弃。于是,他趁着魏帝注意力全在边境战事之上时,暗中与东宫联合,悄悄的调派人马在各地施行新政,剿除了大批世家势力。

永建一年四月,宁南忧借蒋公之名义献计,助长鸣军破解了北地之困,击败中朝借匈奴之力派出的兵马;又助南陵、北陵以及虎啸三军,击溃沿着大魏疆线作战的小股中朝兵力,粉碎了敌方游击作战的计策,最终汇集三军,与蒋家军共同夺回了失守的广州。

大魏步步紧逼,士气越来越旺。而节节败退的中朝,兵士们的斗志愈发颓然,越战越败。迫不得已之下,刘潜只能撤军退回自己的国界。占婆见状落荒而逃,亦不敢继续逗留。

四月中旬,宁南忧得胜而归,遂同蒋善一齐归京述报战况。

睿王立下汗马功劳,又呈上了足以证其清白的种种物证,流传于大魏之间的谣言不攻自破,使得众臣不敢继续指责议论。为加固边境军防,宁南忧主动请旨,调出精督卫三十八营军将兵士,听凭蒋善差遣,守卫广州疆线,震慑中朝与占婆,令其不敢轻易再犯。

碍于其身所持的累累军功,魏帝不得不恢复他的郡王之位以及一切职务,施以嘉奖慰藉军心。

就当风波好不容易平定时,同年同月,付博在东宫、东府司以及廷尉府的连连逼迫下陷入了绝境,终于做出了抉择。眼看邓氏没落,东宫愈加倚重江氏,全然不顾世家颜面暗中施行新政,且将魏帝瞒得滴水不漏,付博到底还是没能抵住心中煎熬,诛灭九族的恐惧日日萦绕心头,令他最终走上了反叛之路。

四月二十一日,付博突然自北境集结势力,与清河马氏共谋,打着魏帝多病昏庸,君侧奸臣当道的旗号,串通鲜卑匈奴等外族之人举兵谋反,自辽西发兵,一路攻打至中山,占领幽州半数土地;又盘踞右扶风为国都,自立为帝,号称大李,封马月为护国大将军镇守幽州。而付博则继续自右扶风向南攻陷,将魏兴、南乡、隆中、襄阳等地攻下,包围了京畿之地。

魏帝得知付博叛变,旧疾复发,一病不起。朝局陷入混乱,皇帝无力打理,下令命太子建国,城氏与江氏辅佐,才勉强维持了国政。

眼看着大魏内乱爆发,战败退军的中朝与占婆再次蠢蠢欲动起来,两国国君合谋,鼎力支持付博攻占魏境疆土,坐收渔翁之利。

山河支离破碎,烽火连绵不绝。淮王宁铮与魏帝不得不暂且停止内斗,两相联手共抗外敌。为了安抚皇帝疑心,宁铮当朝提出与城氏联姻之策,虽遭东宫、江氏与城氏大力反对,却终究敌不过群臣的赞同。

魏帝卧病在榻,为固朝纲,同意了宁铮提出的建议。

两姓联姻势在必行,城阁崖坚决反对,不肯答应这桩婚事。魏帝病势缠绵,因付博谋反之事忌惮各族世家,眼见城氏态度坚决,竟然怀疑其有不臣之心,当即写下诏书赐婚,逼迫城氏出嫁爱女。

宁铮有意让常山侯宁南昆与之联姻,但又怕日后不好处置,一时之间举棋不定。为救城清潭免于此难,江呈佳恳求宁南忧主动求娶,化解城氏危急。

宁南忧不可置信,因此事与江呈佳大吵一架,最终却拗不过她的坚持,无奈之下请旨求娶,却恰好解除了宁铮的忧虑与烦恼。

江呈佳以大义之名,要求魏帝同封城清潭为睿王妃,与之持平身份,共理王府事务。此事彻底惹恼了宁南忧,气愤之余,他迁居出府,去了别院暂住。

圣诏颁下,淮王为了牵制睿王府的权势,便顺意提出复位宁南昆与宁南清兄弟二人郡王之位的想法。魏帝欲平朝臣惶惶之心,加固与淮王府的联盟,只能答应他的要求。

城清潭大婚当日,宁南昆与宁南清恢复了郡王之位,重回都城掌握大权。宁铮对睿王委以重任,他又与朝中最为得势的两个氏族结了亲,摇身一变竟成了京城之中权势最重的郡王。

朝中局势瞬息万变,让众人始料不及。

就在夜箜阁、水阁诸人将注意力放在京都和包围京畿地区的大李军队时,被囚禁于建业的周源末,利用水河对他的爱慕之心钻了空子,以绝食自残之行为令水河心软,突破周源丞对他的重重看顾与监视,逃离了建业。

消息传到宁南忧耳中时,已是半个月以后,再行追捕早已来不及,他只能放任不理。

然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当宁南忧与江呈轶、城阁崖联手抵抗付氏军兵再侵魏土时,他的别院中,有人送来了一枚与之赠与江呈佳一模一样的白玉扳指,且扳指内侧刻有子曰二字,证明此物乃是窦月珊之物。

窦子曰为何会有一枚和他一模一样的白玉扳指?这枚扳指乃是曹氏亲自设计,寻人锻造的,宁南忧一直以为世上仅有一枚。这让宁南忧心生疑惑,联想起曹秀与窦氏三郎窦寻恩的往日旧情,冒出了一些令他惊颤不已的想法。他开始着手调查当年之事,细细追究从前查到的那些线索,一步一步逐渐破除那张围绕在他身边的密网。

只是,江呈佳与曹秀、窦太君联手,切断了宁南忧与往事的所有关联,令他即便靠近了真相,却因证据不足,最终不了了之。

原本这一切应当平息,可当他再次将注意力转向付氏时,别院之中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吕寻来报时,宁南忧正与江呈轶商议如何逼退付氏兵马、夺回襄阳等地,得知消息后便立刻驾马赶回了别院。

郎君奔至正厅,入眼便见一名形容糟糕、狼狈不堪的青年跪伏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垂着脑袋。

宁南忧凝眸紧盯着此人,神情渐渐变得阴骘,寒声说道:“你还敢来找孤?慕容宗叔,你真是胆大至极?既然已经逃出来,为何不远走高飞?”

周源末慢慢的将头抬了起来,冷眼看向面前的郎君,不屑的哼笑道:“你以为我愿意来找你?若非我心里藏着一桩大事,一定要告诉你,否则...我绝不愿意见到你这张脸。”

闻其所言,宁南忧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疑声问道:“什么大事?既然是大事,你已与我决裂,为何会想着来告诉我?”

周源末扯着唇角,阴森的笑了起来:“因为这件事,与你息息相关,与你的母亲以及亲生父亲联系密切。”

宁南忧心中不由咯噔一下,瞬间觉得头皮发麻,他神情肃然,上前几步揪住周源末的衣襟,恶狠狠的说道:“慕容宗叔!你莫要耍花招!别在这里胡乱攀咬!”

“攀咬?”周源末挑眉,全然不惧的对上他的双眸,淡定自若道:“我何敢攀咬?当年的越氏、卢氏、慕容氏以及吕氏满门族人可皆是为了你的亲生父亲而死,他如此厉害的人物...我岂有那个胆子随意攀咬他?”

宁南忧面色惊异,死死的揪住周源末的衣领道:“我知道,我父亲是当年罪魁祸首,我没有忘记,也绝不会放过他。你又何必一次又一次提及此事?我许早之前便已经告诉你,我绝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周源末哈哈大笑起来,讥讽的看着他道:“你莫不是以为...我在说摄政淮王宁铮?”

宁南忧未语,一双眸子死死的盯着他。

周源末挑衅着说道:“难道数日以前,我派人送到你府上的那枚白玉戒指...你没有收到?宁昭远,凭借你的聪明才智,应当能够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找到真相啊?你真是...叫我失望。”

宁南忧不堪忍受,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指甲掐入了青年的肉中,愤恼至极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二十】身世揭露

周源末疯疯癫癫的笑道:“宁昭远,你怎会如此愚蠢,线索送到了你面前,竟还查不出自己的真正身世?”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说道:“你,根本不是宁铮的儿子。你的亲生父亲,是那位窦家三郎——窦寻恩!”

他的话,便如一道惊雷径直朝宁南忧劈了过去。

就算他心中再有什么猜测,也没有料到窦氏三郎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一直以为,或许子曰是他同母异父的兄弟,所以曹夫人才会如此偏疼子曰。可他却从未有过宁铮并非他生父的想法,甚至认为若非是他困住了曹夫人的脚步,当年的窦三郎或许就不会与宁铮作对,不会陷入死局,最后连命都保不住。

“你...你胡说。窦寻恩怎么会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出生在淮王府!宁铮才是我的父亲。”

一时之间,宁南忧彻底乱了分寸,松开了揪住周源末衣领的手,双腿颤抖着退后几步,抵在堂前的红柱上,神情惊慌至极。

“我知道你不相信。但这就是事实。你与窦家小三郎窦月珊,乃是同母同父的双生兄弟。曹夫人...在嫁入淮王府以前,便已经有了身孕。为了保下你们兄弟二人的性命,她只能假装与宁铮有了孩子。

当年,你才刚刚出生便被乳母抱走,淮王后妒忌曹夫人先她一步产子,竟下毒残害于你。你身重剧毒,幸得季先之与碧芸及时发现,寻到了能够暂且压制毒性的草药服下,才没有毒发身亡。曹夫人得知你中毒,几近疯狂,她身侧侍候的陈舞娘便前往水阁求药,好不容易才将你救回。

当时,窦月珊比你略晚了一日诞生,有了你的前车之鉴,曹夫人自然不敢让淮王后知晓她腹中所怀得乃是双生子,便伙同窦太君等人一起将刚出生的窦月珊送出了淮王府。窦玦偷梁换柱,将他与窦寻奋妾室所生的死胎调了包,顺理成章的将那孩子认做了窦家子。而你则留在了淮王府中,由曹夫人看顾。”

“你不是一直不解,窦寻奋当年为何要派人刺杀于你么?我来告诉你。他从病势缠绵的窦玦口中,无意间得知了真相,为了永除后患,力保窦子曰一世平安,他只能将你灭口。”

“你不是...怎么也想不通,当年宁铮为何要花费那么大的力气,联合邓国忠、付博等人在京城郊外剿杀回京述职的窦寻恩么?你以为...他是为彻底得到曹夫人么?宁铮是怎样的人,你应该清楚。

他不是个会为了儿女私情大费周章的人。能让他狠下心肠,一定要杀窦寻恩的理由,只能是因为窦氏三郎阻碍了他揽权之路。你的这位亲生父亲,来历也十分不一般,几乎同你一样...是个被众人欺瞒,不知自己身世的可怜人。你且猜一猜,为何从前明帝那样喜爱你?为何他会将亲自培养的精督卫交到你手里?”

周源末愈说愈癫狂,猖狂大笑,边笑边讽刺着,字字句句如淬了剧毒的刀刃,扎得宁南忧体无完肤。

地上青年疯癫的伏坐着,冷声吼道:“那是因为明帝清楚的知道,你是窦寻恩遗留的骨血。宁昭远...难道你不觉得奇怪么?窦寻恩生前何以那般被明帝器重,何以能够参与党争,明帝却从不责备于他,甚至还更加厚待了一些?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才能让明帝如此青睐?这些你可有认真想过?”

宁南忧靠在梁柱上一动不动,仰面失神的盯着空荡荡的屋顶看。

周源末不管不顾的继续说道:“窦寻恩,乃是明帝与窦太君嫡女窦悦的亲生之子!”

“而当年...越氏、卢氏、吕氏以及慕容氏,正是因为得知了这个秘密,才会被宁铮与先帝联手诛杀灭口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以及你的父亲!

你以为当今魏帝,便是全然无辜的么?

我且告诉你,明帝逝世前曾留下一封诏书。诏书的内容,虽未被当今魏帝所知,但他却从一个内监的口中探听到了一点消息。那是一封废除先帝太子之位,册立新储君的传位遗诏。告密的内监虽不知新储君的人选到底是何人,却旁敲侧击的得知明帝所立之人乃是窦寻恩之子。

这件事,我父亲、吕寻的父亲、越老将军以及卢夫子都知道。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今魏帝害怕将来那不知身在何处的窦寻恩之子突然现身与他争夺皇位,便暗中相助先帝与淮王,一同对付卢夫子等人。

可怜我父,竟是这样惨死...惨死在先帝、当今魏帝以及淮王之手,还被扣上反叛之污名,无牌无位、甚至连香火都没得供奉。宁南忧,你如今相帮江呈轶扶持东宫,可有一丝丝觉得对不起我的父亲、吕寻的父亲、越老将军以及卢夫子!”

周源末说到后来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言语之间也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了起来。

宁南闭上眼睛沉默许久,等着地上的青年将话全部说完,才缓缓启唇说道:“你说了这么多...原来是想让我帮着你对付皇帝与太子?纵然宁南权有再多过错,他的儿子却并未参与当年之事。

我若是因当年事迁怒于一个无辜的少年,那同魏帝有什么区别?周源末,你为了挑拨我与江氏的关系,可真是费尽心机啊?编造如此荒诞可笑的故事说与我听,难道以为我真的会信么?”

周源末失声哼笑,嘲讽着说道:“你不信?你竟然不信?宁昭远,我果真是看错了你。你这般愚蠢不堪、心慈手软,如何能对得起卢夫子对你的期望?我告诉你,我根本不屑于挑拨你与江氏之间的关系。

我只是不甘...凭什么!凭什么我的族人、我的父母兄弟...要那样不明不白的死去?慕容氏百年荣光就在你们宁氏一族的互相猜忌中分崩离析。呵呵,我们又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有这样的下场?”

他面部狰狞起来,双目通红、布满血丝,冲着宁南忧大吼大叫道:“你大可以去查!卢夫子生前留给蒋太公的那封血书中,一字一笔写下了当年的秘密以及你的身世!你若不相信我说的,便自己去看,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说谎编故事!曹夫人、窦太君乃是身处当年事之中的人,自然知晓。

倘若你连卢夫子遗留的血书都不相信,不如去质问质问他们?若她们一字不肯言,一句不肯说,你也可以去找窦子曰!他因窦寻奋要杀你而起疑,找到了当年调换死胎的产婆,得知了真相。说起来,也实在是可笑!连窦子曰都能查到的线索,你偏偏连半点也寻不到。你猜这是为何?

若不是...你身边那些最亲、最近之人联手隐瞒,你怎么可能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周源末从地上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一步步支撑着自己逼到宁南忧面前,全然丧失了理智:“宁昭远!你这样重情的人...合该被最亲之人欺骗愚弄!”

他伸出手便想向宁南忧的脖颈处掐去。靠在梁柱上的男郎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任凭他将手指放在了自己的咽喉处,不做任何反抗。

强烈的窒息感升起,宁南忧被周源末死死的扼住呼吸,涨红了脸,额上青筋也顺之暴起。在他几乎快要完全喘不过气来时,廖云城及时闯了进来,与两名精督卫将那发狂发疯的青年反手押住,强行拖到了一旁。

跟在后面奔进来的吕寻急忙跑到宁南忧身边扶住他,关切的问道:“主公?主公您没事吧?”

那男郎连连咳了几声,缓了许久才平复过来。

吕寻见状,一股恼意冲上来,箭步跨去,揪住周源末的衣襟愤慨质问:“慕容宗叔!你到底要做什么!好歹兄弟一场!你怎可这样对待主公?难道你忘了,当年你被人追杀逃亡、奄奄一息之时,是谁救得你么?”

“我难道求他了么!我宁愿、宁愿同我父兄一起死在当年的灾祸之中,也好过如今这般不人不鬼的生活!!他救我,那是他在赎罪!替他父亲赎罪!我不欠他!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因为这点恩情,对他忠心耿耿?”

周源末怒目圆狰,眸中闪着与毒蛇双眼一般的阴寒与冷骘。

吕寻被他这一怒吼惊得怔住,愣了好一会儿止不住的摇头道:“你...你疯了?你疯了!!”

周源末哈哈大笑起来,歇斯底里得吼道:“我是疯了!我疯了怎么样?吕承中难道你还想杀了我不成?”

吕寻看着他如此癫狂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挥起拳头狠狠的朝他揍去。

周源末被他揍倒在地,狼狈不堪的散下了发髻。他就这么披头散发的坐在地上,狂笑不止。

吕寻实在不解他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扭头朝宁南忧看了一眼,却见那男郎捂着脖子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于是不敢继续放任周源末刺激他,连忙命廖云城将地上疯疯癫癫的青年捆出去。



【二十一】求证蒋公

吕寻疾步行至宁南忧身边,小心翼翼道:“主公,您切莫将那混小子的话放心上。他这般疯魔,所说的话都不能作数的。您...”

“承中...”

他还没有说完,宁南忧便打断了他的话,低沉着嗓音说道:“蒋太公...如今在哪?”

吕寻眸中一滞,不明所以的答道:“蒋公,自然是在临贺。近来中朝与占婆再次蠢蠢欲动起来,蒋公一刻不离的在边境守着呢。”

“备马,我们去见一见他。”那男郎平静至极的说道。

吕寻皱起眉头,全然不知他这般到底要做些什么,犹豫着说道:“可如今,都城正在商议着如何出兵讨伐付贼,您这个时候前往边境,恐怕会惹恼朝中一众人,魏帝与淮王更会刁难...”

“我要立刻启程!启程!!!”宁南忧突然失去理智般的大吼了起来。

吕寻被吓得不清,目瞪口呆的盯着他,满脸疑惑的问道:“主公这是怎么了?如此突然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继续追问,宁南忧却不想再与他多说,干脆转身朝府外奔去。

吕寻呆愣了许久,再反应过来时竟发现人已经不见了。他立刻追上去,一路狂奔至别院门前,便见宁南忧已经拉了一匹马,纵跃而上,正准备策马离开此处。

他当即也牵来马匹,扬鞭追了上去。

宁南忧像疯了似的策马,一刻不停歇的朝临贺赶去。吕寻在后面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到他的身影。

男郎不吃不喝,不停歇也不觉得累,只是没命的赶路。

路途中,他跑死了四匹马,来到临贺蒋善府上时,已饿的眼前发晕,明明随时随刻就要倒下去,却还是撑着精神敲响了蒋府的府门。

蒋善见到他时无比的惊讶,连声呼喊道:“睿王殿下?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临贺?你不是该在都城与阁崖、江主司商议出兵作战之事么?”

四天四夜风雨兼程的赶路,使得宁南忧此刻的形容糟糕透顶,他顶着一头凌乱的发髻,红着一双眼眸,满面青白沧桑,抓住蒋善的衣袖苦苦恳求道:“蒋太公。请您允我看一看卢夫子留下的血书吧!”

蒋善怔住,一脸奇怪的看着他道:“此封血书,老夫早就同你说了,不可开启。你为何今日再次重提旧事。”

宁南忧不管不顾的央求着,甚至当着蒋氏众人的面下跪,声声凄厉的喊着:“请蒋公!成全晚辈之心愿!”

蒋善见他下跪,吓得连忙伸手去抚,急急忙忙道:“老夫怎担得起睿王殿下这般大礼,你且快快请起!”

可这男郎却不肯起身,倔强的跪着:“若蒋公不肯了却晚辈心愿,晚辈愿在此长跪不起。”

蒋善未见过宁南忧如此失意且又坚定的模样,实在拗不过时,便只好答应道:“好好好,老夫答应你。老夫这就去取卢夫子生前的那封血书。殿下,您且快些起来吧,切莫折煞老夫了。”

宁南忧眼眶通红,目光灼灼的盯着蒋善看,却怎么也不肯起身。

蒋善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离去前往书房的内阁密室中取来那一卷放在木匣子里的帛书。

他亲手将此物交到了宁南忧手中,叹了口气道:“殿下,卢夫子说过这封血书最好不要启开,你当真要违背他的遗愿么?”

宁南忧此刻已完全听不进他的话,迫不及待的展开了手中那折已经上了年头的帛卷,盯着卷文上鹤红发紫的血迹,双臂颤抖着阅览了下去。

蒋氏的厅堂,在这一瞬陷入了寂静之中,静得让人发慌害怕。

突然,一声“扑通”传来,宁南忧毫无征兆的在众人面前狠狠地栽倒在地,紧闭双目昏死了过去。

蒋善惊呼一声,急忙招呼堂上候着地小厮过来帮忙,众人合力将男郎带去了厢房。

待宁南忧再次醒来,已是一日后的上午。

蒋善守在他身边唉声叹气,满面愁容。直到身侧男郎稍稍动了动身子,似有苏醒迹象,他才收了愁容,立即望了过去,关切至极的喊道:“孩子...你怎么样了?”

宁南忧渴得不能说话,却不喊一声,只是双目失神的盯着床帐纱顶。

蒋善见他这般模样,心疼的揪住胸口,狠狠的捶了捶自己的双腿,懊恼道:“老夫、老夫要是知晓血书上写得是那般可怖的真相...绝不会同意交给你。”

宁南忧一句不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没有半点生气。

“孩子、好孩子。老夫知晓你心中怒火难平,不甘、痛苦。可是...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你的亲生父亲,你的卢夫子,都不会希望你这般消沉、这般不爱惜自己的。”

蒋善试图劝解,宁南忧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他自嘲低语:“往前看?”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到不能连成一句整话,历尽沧桑与疲惫:“蒋太公的好意,我心领了。”

话音落罢,宁南忧挣扎着坐了起来,舔着苍白干裂的唇,摇摇晃晃的从榻上起身站立。蒋善着急忙慌的扶住他,万般心疼的说道:“你要做什么?你身子太虚了,需得好好休息。”

谁知宁南忧却轻轻推开了他伸过来搀扶的手,轻声拒绝道:“晚辈还有要事,就不继续在贵府逗留了。蒋太公,望您珍重。”

说罢,这男郎随便扯了两件衣袍披上,匆匆忙忙的推开房门奔了出去。

蒋善当即追了上去,跟着男郎的脚步追到庭院内,高声大喊道:“孩子!孩子...你到底要做些什么?”

宁南忧顿住脚步,停了许久许久,慢慢转过了身,目光灼热却又透着一丝寒凉。他慢慢的、慢慢的朝蒋善跪下,郑重其事的磕了个头,克制着声音中的苦涩,拜别道:“晚辈叩谢蒋太公,也希望您莫要阻拦晚辈离开。就当是...全了当年您与卢夫子的情谊吧!”

蒋善怔怔的望着他,最终垂下了目光,无奈且伤怀地点了点头道:“罢了,看来老夫拦不住你。只是有一点,老夫需要叮嘱你。不管过往真相到底如何,卢夫子不愿让此封血书的内容重现于世的缘由,便是希望你能够一直向前看,而非沉溺于旧事之中将自己禁锢。孩子,听老夫一句劝,切莫执着太深伤了自己。”

宁南忧一言不发的听着,待蒋善把话说完,他郑重其事的弯下腰作揖行了个礼,随后便扭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蒋府。

蒋善欲言又止,追出去了几步却最终停下,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命府门前的小厮放了行。

吕寻千辛万苦的赶至临贺时,却并未在蒋府见到宁南忧,得知男郎早已踏上归程之路,他又马不停蹄的掉转方向朝洛阳重新追了过去。

事实便像是涨潮的海浪般汹涌奔腾,隐藏着足以吞噬人心的黑暗,拥有着摧毁一切的恐怖力量。

宁南忧挺着疲惫的身躯驾马赶回了洛阳,他在城门前逗留了许久,最终牵着缰绳,斥马朝暮寻轩赶去。曹秀身体虚弱,不愿与洛阳诸事掺和在一起,最终还是带着暖暖住回了佛云山。

他心口堵着气,脑海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迫切的想要寻一个与当年事有关的人证实这一切。纵然他亲眼看了血书中的内容,可他心底却极度排斥这样的真相,无法相信也不敢不信。强烈而痛苦的纠结将他的整颗心揉成了一团,使他无法从中挣脱寻找可以踏足的方向。

他极其希望曹夫人能够告诉他不一样的事实,又害怕从她的眸中读出隐瞒和欺骗。

宁南忧在暮寻轩前踌躇许久,终于鼓足了勇气走了进去。

他走在暮寻轩的游廊上,却发现这里异常的安静,庭院之中连个人影也没有,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一应洒扫的仆婢好似都被遣了出去似的。

宁南忧一步一步悄悄往前行去,来到了曹秀的屋前。

这里无一人看守,静悄悄的让人心中发寒。他觉得奇怪,便提起衣摆蹑手蹑脚走上台阶,逐渐闻听房舍中隐隐传来了说话声。

“是孩儿不好,孩儿应当好好将戒指收好,如今丢失...实在是...”

屋内,有一男郎的声音传来,言语之间满是愧疚与不安。宁南忧听着,浑身上下瞬间僵硬起来,他低着眸继续听着房舍内的动静。紧接着,他听见了一个令他意外至极的女郎的声音。

“这也不怪你。子曰,你莫要将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母亲不会怪你的。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查出你的那枚戒指到底去往了何处。”

宁南忧的心口突突的跳了起来,整个人陷入了不可置信的震惊之中,只觉得胸间闷着一口血,似乎随时都能喷出。他几乎快要撑不住,扶住墙壁才勉强立住。

房舍内,曹秀的声音传来:“这件事情需得快些去办。若是让昭远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那我们苦心孤诣所做的一切都会白费。”

宁南忧听着,捂着胸口剧烈的喘息起来,此时此刻一股莫大的羞辱感涌上颅顶,令他神色剧变。



【二十二】确认事实

“母亲放心,错误是孩儿犯下的,有长嫂的相助,孩儿必然能够追回那枚戒指。”

母亲、母亲...

房舍里的男郎,单凭声音他也能听得出来,因为那是他再熟悉比不过的人。窦子曰...竟真的是他同父同母的双生兄弟。难怪...难怪母亲一定要让他们对着窦氏祖宗的牌位结拜。难怪从那以后,窦月珊再没有唤过他昭远,而是尊称为兄长。原来一切的事实,竟是这样荒唐不堪。

宁南忧压制着心底的愤怒,无助且孤独。

直到曹秀所在的庭院照壁前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一切仿佛静止了般,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碧芸站在栅栏门前,惊慌失措的盯着屋前站着的男郎,结结巴巴的喊道:“大、大王...?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宁南忧抬起低垂着眼眸,大失所望的朝她看去,悲切伤情至极。

房舍内的几个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当即心头一跳,各自对视一眼,急匆匆地奔至屋前推开了紧闭的扇门。

曹秀站在门槛前,一眼望见倚靠在墙壁上站着的宁南忧,瞬即慌神,心跳突然之间停止,只觉得一阵窒息。她连连后退了几步,窦月珊及时扶住了她,循着她的目光往廊下望去,瞧见宁南忧的那一刻吃惊的说不出话。江呈佳震骇不已,盯着屋外的郎君直勾勾的看,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宁南忧满眼苍凉与失望,看着屋内的三人,忽觉得前所未有的荒诞可笑,他低哼了一声,心灰意冷的从怀中拿出一枚白玉戒指,伸到三人面前说道:“母亲...您是不是再寻这个?”

曹秀不自觉地摇起头来,慌张无措道:“昭远、昭远...不、不是这样的。我...”

宁南忧苦涩一笑,干涩猩红的眸中尽是痛苦:“不是怎样?母亲...儿子一直以为,您是因为我是淮王之子,故而自小厌恶于我,不愿与儿子亲近,可却没想到...原来事实竟是这样?为了隐瞒我的身世,为了不让淮王知道我究竟是谁的孩子,您做出的努力可真是...叫儿子刮目相看。”

“兄长!你怎么可以这样同母亲说话?她所行一切皆是为了保全你!”窦月珊扶着摇摇欲坠的曹秀,一时心急,对着宁南忧责怪道。

“保全我?保全我...便是让我这般愚蠢、可悲、可笑的活在你们的欺瞒与谎言之中,荒唐可怜的过一生么?”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一字一言饱含着痛苦。

“窦子曰。你我乃是同宗同源、同父同母的兄弟,可为何我们二人的际遇全然不同?你自小...有着疼爱你的祖父、太祖母以及愿意为你拼命的父亲。可我...却每日每夜活在痛苦之中,被现实束缚,被众人不喜,孤独的活在淮王府中...甚至连母亲都不愿意靠近我。我做错了什么?合该要经历这些?”

他控诉着、发泄着,第一次将心中所有苦楚、委屈与不甘说出了口。

“阿萝。”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这一切的?”

宁南忧慢慢转开眼眸,朝屋中的女郎望去:“什么时候...同母亲他们一起合谋欺骗我的?”

江呈佳有口难言,眼见郎君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不禁心急如焚:“我...我。”

她断断续续的说了两个字,不知该如何开口与宁南忧解释。她日日夜夜害怕、恐惧,不愿这一天的到来,却没想到在她脑海里重复过无数次的场景竟会在这般情形下发生。如此突然,如此令她猝不及防。

“你曾同我说过,再不会对我有任何隐瞒。可是如今,这、这算什么?你告诉我这到底算什么?”

宁南忧痛苦的质问着,闭上双眼,脑海里回忆皆是这些年的不堪与折磨。

曹秀意图为江呈佳解释,小声劝说道:“这些...这些是我告诉阿萝的。昭远,不论如何你都不该责怪她。是我、是我让她不要将当年事告诉你的,就是害怕你变成如今这般。阿萝她...她也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落在他的耳中,变得无极讽刺。宁南忧痛心入骨,悲恸大笑起来,失去理智般怒吼道:“不需你们这般为我好。如此沉重的爱,我实在担当不起!!”

江呈佳望着他这般绝望的模样,不由透骨酸心、肝肠寸断。她红了眼眶,眸中含着泪光,使劲儿摇着头道:“不是这样的,昭远...你听我说、你听我解释...”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宁南忧强行打断了她的话,跌跌撞撞地退后了几步,一个踉跄滚下了台阶。

曹秀、江呈佳与窦月珊三人都第一时间冲了过去,同时伸出手想要将他扶起来。

郎君狼狈不堪的栽在泥土之中,挣扎着爬了起来,绝然推开他们每一个人的手,摇摇晃晃的朝庭院外奔去。碧芸站在篱笆前手足无措的看着他跑过来,张开手臂想要拦住他,却在对上郎君双眸的那一刻松了下去。

她从未见过宁南忧露出那般万念俱灰的神情,即便当年卢夫子逝世,她也未曾见过郎君眸中透出心死般的绝望,就像天空闪耀的辰星被人强行摘落般,顷刻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江呈佳凝视着他落寞的背影,想要冲上去抱住他,却被曹秀轻轻的拦住。

“阿萝,且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他现在未必想见你我。”曹秀懊恼万分却无可奈何。

江呈佳朝曹秀望去一眼,默默的垂下了头。

宁南忧意志消沉的离开了暮寻轩,跌跌撞撞来到山间小院的庭门前,盯着两侧匾牌上提着的诗句看了许久。

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下山的,甚至不曾知晓自己是怎么回到别院之中的,只晓得入府门时,吕寻已经在阶前着他。

“主公?您去哪里了?叫属下好生担心。”吕寻一直守在别院门口等着宁南忧归来,瞧见巷子前摇摇晃晃行来一人,他立即紧张起来,脚下生风迅速奔了过去。

宁南忧呆滞僵硬的转头看他,脸色苍白的骇人。

吕寻吓了一跳,惊呼道:“主公?主公...您的脸色怎么这样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同属下说一说?”

宁南忧默不作声的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毛。待他准备再问时,男郎却缓缓的闭上了双眼,仿佛被人抽尽了所有力气,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吕寻惊叫一声:“主公!主公?”

宁南忧跪在地上摇晃了几下,便全然失去了意识,朝侧面摔了下去。吕寻被他吓得不清,着急忙慌的伸出手臂将他搀扶起来,一个劲儿的喊着:“主公?主公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主公?”

吕寻心急如焚的撑起陷入昏迷的宁南忧,朝别院里扑腾而去,嘴里不停喊着小厮:“快!快去将孙医令请过来!快!动作快一些!”

顷刻之间,别院之中乱成了一团,众人忙前忙后的奔波着。

廊下混乱一片、吵闹一片,屋舍内却寂静的让人害怕。

宁南忧做了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人人憎恶,人人皆可以踩他一脚。人人口中骂着他,随意侮辱、随意践踏。他被同龄的少年推倒在泥水之中,被人拳打脚踢、被人抓着头发喊野种。他从泥泞之中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寻个庇护之处,却在仓惶转身后瞧见了满脸冷漠的曹秀。那双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眸子,让还是少年的他迫不得已的收起了慌张害怕的神色,强装坚毅勇敢的模样,独自同欺辱他的人周旋搏斗。

他向来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从不奢望旁人护他半分。儿时是这样,略长一些亦是如此。他一直觉得世间不公,为何给了他一双如此自私凉薄的父母?为何明明他是他们的骨血,却要被冷待、被憎恶,成为他们之间记恨对方的枷锁。

那段灰暗的日子,他像是地狱里挣扎求存的恶鬼,过得生不如死、活得行尸走肉。

他本以为他这一生不会再有比这还要黑暗的时刻,他本以为熬过那段时光,他便能够说服自己向前看。可残酷的现实却还是没忘记给他致命一击。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来曹夫人自小疏远他的理由竟是如此的荒谬?原来他逼迫自己强行接受的“父亲”竟是他的杀父仇人?

现在,靠他自己编织起来的盔甲,被最亲最爱之人亲手撕毁。他再也抵御不了如刀锋般凌厉的寒风,再也扛不住世间源源不断的恶意与黑暗。他几乎要被绝望淹没,彻彻底底的埋葬在这场浩劫之中,再无重新振作的可能。

这人间,总是有许多的不公平,总是会有无数荆棘,将一个心怀仁善的人逼入绝境,亲手摧毁他以为的堡垒,湮灭一切通往光明的捷径,使得黑暗永远的、长久的统治世界。

人生无尽陷长恨,何以凄凄至此生。



【二十三】惊梦担忧

——————

宁南忧病了,大病一场,病得迷迷糊糊,高烧不退。

江呈佳偷偷的来了别院,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守着,不敢有半点松懈。一连数日,郎君也没有任何苏醒的痕迹,吕寻与廖云城焦急万分的在他身旁打转。

孙齐日日替男郎行针,却不知怎得全然没有用处。年谦与孙齐合议救治之策,各种法子都一一试过,可仍然不能退下宁南忧的高热。久而久之,他们也束手无策起来。

正当众人皆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病入膏肓的宁南忧开始说起了胡话。

彼时,江呈佳为了寻找良策医治他的病,去了郊外水阁放置古籍的地方,故而未能听到他在梦中的那些呓语。廖云城守在宁南忧身旁,则亲耳听见了一些古怪的梦话。那郎君迷迷噔噔的睡着,嘴里却不断喊着几个陌生的名字。廖云城仔细辩闻,只听他时而愤怒时而忧伤的说道:

“怅尧,你执意如此,将来天道必然会惩治于你!”

“本君这一生,纵然坠入地狱,也绝对不会让她牺牲在你的阴谋之中!”

“若映!本君说过,本君此生唯有江梦萝一人为妻,而你即便是耍尽手段,也绝不会入本君的眼。”

廖云城被他这几句话吓得窜开,一脸疑惑的盯着男郎看,总觉得这状况似曾相识。他仔细回想,终是记了起来。当年他们在涪陵时,宁南忧受了剑伤反反复复的发着高热,稳定病情后,醒来时也是这般模样,嘴里一直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重复着什么“本君”之类的字眼。

他跽坐在床榻旁,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难道主公这病...与之前在涪陵时的那次胡言乱语有关?”

“什么胡言乱语?”

廖云城聚精会神的思考着这件事,身后却突然冒出了一个女郎的声音,将他吓得一哆嗦,转眼一看,江呈佳早不知什么时候踮脚走了进来,正站在他旁侧盯着他看。

只见这女郎一脸严肃的问道:“你方才说...主公的病怎么了?”

廖云城结结巴巴道:“就、就之前,主公与付大人出使占婆的那一次。在涪陵时,主公为了救我而受了剑伤陷入昏迷,醒来后嘴里一直念念叨叨的说着一些胡话。属下记得,主公一直在强调自己是白禾星君,还说了什么怅尧、生祭祸眼之类的话。那时他醒来,谁也不曾记得,独独没能忘了女君您,可是...属下说起您在京城时,主公又是一副全然不明白的神情,似乎不能理解我们在说些什么。

就在刚刚,属下陪侍在主公身侧,又一次听到了‘怅尧’这个词,还有什么...什么‘若映’。这简直与当时在涪陵的状况一样。所以属下在想,这两者之间是否会有什么关联之处?难道...主公得了癔症,所以才这样疯言疯语、不知所云。”

江呈佳听他说完这番话,顿时惊骇不已,盯着榻上昏睡的郎君,说不出一句话。

廖云城原以为女郎会与他一样,觉得郎君或许是得了疯病,才会如此这般胡说一气。可当他抬头时,却发现女郎眸中藏满深深的诧异、震骇与难以置信,仿佛什么被突然揭穿了一般,令她浑身发颤、瑟瑟而抖。

刹那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倏然转身朝门外狂奔而去,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廖云城瞪大眼睛,盯着女郎如风般消散的背影,一时之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仅仅一炷香的时辰,江呈佳便将身处东府司内忙得不可开交的江呈轶、在郊外替他们看顾思音坊的沐云以及帮她主持睿王府家务的千珊都找来了别院。

眼见这阵仗,廖云城甚至觉得女郎是打算趁着郎君病重之时,招呼娘家人替她出气。毕竟这一连数月里,他们家大王一步也不肯挪出别院,重新住回睿王府之中,对王妃一直存着气,甚至不愿意见她。

想到这里,廖云城连忙拦在众人面前,使劲劝说道:“王妃娘娘,您若是有气,私下里同大王吵一顿便是,何必这样招呼娘家人过来闹事?”

江呈佳见他挡在内室珠帘前,说什么也不肯放他们进去,便气不打一处来的吼道:“廖云城?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你家主公如今生死未卜,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的闹事?快些让开!”

廖云城半信半疑的盯着她问道:“真?真的?”

江呈佳气得跳脚,不再与他多说废话,直接伸出手来将他扯开,带着沐云、千珊与江呈轶绕去了屏风后。

吕寻站在隔间内,瞧着廖云城被他们推了出来,便顺势踱步过去,对准他的脑门用力弹了一下。在对面的青年惊叫哀嚎时,他狠狠的瞪去一眼,斥责道:“没点眼力见。去!到军营里领罚三十军棍!”

廖云城捂着脑门垂头丧气的离开了屋舍。吕寻朝珠帘内深深望去一眼,遂即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替女郎关紧了扇门。

内室之中,江呈佳倚着床沿坐下,盯着榻上沉睡着的郎君,心中五味陈杂。

沐云站在一侧,千珊则立在她的对面,两人不约而同的施转法术,探查宁南忧身上残留的神运。江呈佳满脸紧张的盯着她们看,握成双拳的手略渗出一丝冷汗,紧绷着精神不敢松懈。

一阵莹白色与青绿色的光交融,覆盖在郎君身上,隐隐闪烁了片刻,在炫彩之下幻化成雨点般的碎片。

“怎么样?”眼瞧着那光芒消失,江呈佳迫不及待的抓住沐云的衣袖问道。

沐云蹙紧眉头,神色古怪的盯着她看。江呈佳心中一阵打鼓,屏息凝神等着她说话。

“我...并没有在他身上探查到任何异常之处。他的神运较往日而言反而更强烈了一些。”

江呈佳顿时欣喜道:“这么说,他梦中呓语与天命书的惩治并无关联?”

沐云默默地摇了摇头:“我不敢确定到底有没有关系?我也算不准他的状况究竟如何?”

江呈佳微微亮起的眸子在此刻又悄悄暗了下去。千珊站在一旁,忍不住出声安慰道:“姑娘,纵使沐主子算不准情况,也并不代表这便是坏事。姑爷在失去凡间自我意识的情况下能够记起自己神界的身份,说不定正是因为他的神识元气在慢慢恢复,这也许是件好事?”

屏风前一直默默无言的江呈轶此时开口说道:“兴许,是天命书在给覆泱灌输他还在神界时的记忆。”

江呈佳怔了怔,疑惑不解的问道:“兄长此话何意?”

江呈轶将眉尖轻轻拢在一起,严肃认真的说道:“我曾在穷桑的古籍中看过一则与覆泱之情况略有些相似的记闻。那名神君亦是触犯天规被贬下凡,有恶咒缠身,虽不是天元咒,但他下凡后的种种境遇与覆泱很是相似。他本是无望再回神界的,却后来被天命书改了气运,还是肉身凡胎时便渐渐恢复了神时的记忆,最终重新塑身成神,归位九重天。”

女郎欢欣鼓舞的问道:“真有这样的事情?”

江呈轶看着却并不是很高兴。他默默无声的盯着床沿边坐着的女郎,脑海里回想起他所做的预示梦,便不由自主的惊出一身冷汗来。宁南忧越是有希望恢复神时记忆重归天界,他便越是担忧江呈佳的境况。

天命书一旦主动改写了某人的气运,对应的定会有其他的变动。灾祸极有可能会以另一种形式加注在被改写气运之人的至亲身上。覆泱的至亲,除了他的一双父母以外,便只有江呈佳了。

他想起那幅幽暗森冷的寒江月夜图,想起女郎跳入幽尽之海时的绝望,心底便生出一股莫大的悲哀。他为此已经做出过努力,甚至呵斥江呈佳,不允她再继续参与人间之事,却终究无法抵住她的一意孤行。她所决定的事情即便施行起来再难,也很少有人能够强行扭转她的选择。

江呈佳见屏风前站着的男郎一直攒眉蹙额、容色肃穆,脸上的欣喜之色便逐渐淡了下去,心中惶惶不安的说道:“兄长?你一直盯着我不说话作甚?”

江呈轶凝望着她欲言又止,紧接着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闭上双眼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女郎顿了顿声,慢慢转头朝沐云望去,却见她也一副伤怀之色的低着眼眸。

江呈佳不由长叹道:“阿依,兄长...我晓得你们心中所想。可我千年以来,终日所求不过是想助覆泱脱离生死轮回的苦海,即便付诸一切也值得。

初时,我求云耕姑姑让我入天命书中探看,见到凡间灾祸连绵、烽火不断时,亦曾恐慌无助,瞧见覆泱在人间的结局,心中也曾荒凉。可如今,一切虽与我当时在天命书中看见的情景基本相似,却也在细枝末节处发生了改变。这何以不能证明,我所做的努力是有效的呢?

再者言,天命书既然能改覆泱之气运,说不准...我的结局也不一定会像兄长你所梦见的那般。”



【二十四】争执不休

江呈轶凝神沉吟片刻,最终吁气道:“罢了罢了。本就是我纵着你来了人间,这结果应当你我一起承担。不论怎样,你心底有数我便也心安了。”

江呈佳听见这话,脸上的阴霾瞬时散尽,咧着嘴笑得乖巧:“多谢兄长成全。”

沐云在旁观望,瞧着兄妹两人的神色渐渐缓和,紧绷的神经也稍有松懈。凑上前去说道:“阿萝。我方才替覆泱探查他的神运时发现,他的脉象息元并无大碍,高烧不退的缘由应当是多日来往奔波之缘故。

来之前,我已经看过了孙齐与年谦的诊脉记录,他们判定的方向并没有错,药方亦是对症而治,想必不出两日他的体热便会退去。至于他一直昏迷不醒,则是因为自己不肯放过自己罢了。他晕厥之前,得知了那样让他难以接受的真相,你总得给他一些缓冲的时间。”

听着沐云这么说,江呈佳心底的焦虑才微微平复了一些。她低下眼眸,沮丧失落道:“瞒了这么久,最终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他得知了自己的真正身世。”

沐云神情沉重、满眼无奈,遗憾道:“早就同你说了,这样大的事情一直瞒着他也不是办法。你明明知晓他的性子是多么要强。如今乍然得知身边亲近之人竟这样隐瞒欺骗他,自然接受不了。”

江呈佳垂着脑袋,双手放在身前,不安地搅在一起:“我知道,这件事确实是我错了。我也想过要亲自开口告诉他这件事,可...我总觉得难以启齿,一再拖延耽误,才会导致如今的局面。”

沐云敛眸,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劝慰道:“这段时日,你且在他身边好好陪着。等他醒过来,再认真解释一番也就是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你也不要过于沉溺于自责之中。一切总要向前看。”

江呈佳郑重其事的颔首,“嗯”了一声道:“我定会好好同他解释。”

沐云略勾起唇角,敞开怀抱将她揽入臂膀中,温柔的说道:“这些天,就让千珊陪着你吧。睿王府自会有旁人照料,几日后季先之便会归来,倒也不必千珊费心。”

千珊即刻在旁应和道:“沐主子说的是。姑娘,你就让我在别院侍候吧?”

江呈佳犹豫片刻,皱着眉头说道:“你若留在别院,将会数日见不到薛青...”

“姑娘!”千珊打断了她的话,跺跺脚说道:“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考虑我与青哥?几日见不到也不算什么。你在别院若是没人照顾,累坏了身子,奴婢才要伤心难过呢!”

江呈佳见她一脸气恼的模样,不由哭笑不得道:“好好好。我让你留下即是。”

千珊嘟囔着应道:“这还差不多。”

江呈轶默默听着她们主仆二人的对话,眼角眉梢染上一层温柔,轻声细语的对女郎们说道:“天色已晚,我不可继续在此久留。想来覆泱这梦中呓语的症状并无大碍,你也莫要多思多想,细心照料即是。”

江呈佳连连点头道:“兄长与阿依且快些回去吧,东府司的事务积重,恐怕要彻夜忙碌。只是,纵然朝局紧迫,兄长也该多注意些身体。”

男郎面露宠溺,若风般温和,细声细语道:“知道你担忧。放心,我有分寸。”

江呈佳颔首,目送着夫妻二人离开,心底落下一片寂寥。

她喟然长叹,继续跽坐在床榻旁,守着昏迷不醒的宁南忧,心情沉闷且复杂。

时光如梭,转瞬即逝。

江呈佳守在男郎身边彻日彻夜的照顾,一晃眼的功夫,半个月便过去了。

宁南忧的脉搏一日比一日渐好,身上高热也已退去,人却一直不醒,不论江呈佳怎么在他耳边懊恼忏悔,都无半点用处。

守着他寸步不离的女郎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身子每况愈下,即便千珊在她身旁仔细照看维护,也抵不住心底焦虑所带给她的郁结与伤害。

她常常在半夜梦见覆泱被众神逼下诛仙台的场景,惊叫着苏醒,睁眼时大汗淋漓,眼前一片漆黑令她窒息,转眼看向身旁沉睡着的郎君,缓却片刻才能凝神定息,从噩梦回到现实之中来。

他一日不醒,她便一日处在心惊胆战之中,时常被梦魇缠身,即便从沐云与江呈轶处得知他并无大碍,也无法平复她心中的不安。如此反复折磨的日子一点点的消耗着她的精神,令她几近崩溃。

夜色沉凉,覆在别院之中的黑影越来越深,像个庞然大物在悄悄逼近,欲将一切吞没。

她再次从梦中惊醒,嘴里惊喊着“覆泱”,浑身沾满冷汗从床榻上挣扎着坐了起来。她捂着狂蹦乱跳的胸口,闭着眼睛喘息不断。稍稍平息后,她习惯性的朝床榻内侧望去,意外瞧见那深睡入梦、不愿醒来的郎君,此刻竟然睁着双眼,目光幽幽的盯着她看。

江呈佳当即惊喜万分:“昭远...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欣喜雀跃至极,想要俯身抱住他哭诉一番。这男郎却在她靠近的那一刻侧身躲开,靠墙支起了身子,一只修长纤细的腿慢慢从被褥中屈起。他将胳膊轻轻搭在膝盖上,深邃的眸中透着幽幽寒光,冷漠疏离的盯着江呈佳看,一字一句切齿而言:“覆泱,到底是谁?”

他忽然这么问,令江呈佳猛地一怔,慢慢蹙起了眉额。

她干笑两声道:“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我已经同你解释过了,他不过是往日旧人罢了。”

“往日旧人?”宁南忧不禁冷笑,眼底的幽暗更显阴森,他漠然逼视着女郎,压低嗓音嘲讽着说道:“恐怕,他才是占据你整颗心房,使你魂牵梦绕、爱恋不已之人吧?否则...怎会日日入你梦中,令你痴情呼唤?”

江呈佳愕然震住,神容僵硬道:“你胡说什么?”

宁南忧咄咄逼人道:“我胡说?你夜夜在我耳畔喊着他的名字,难道是我的错觉不成?”

江呈佳不由惊骇仓惶:“原来你早就醒了,却一直不肯睁眼?任凭我如何担忧,如何难过...你都不愿醒来让我安心?”

“我若没有装睡,怎能听见你日日呼唤其他男郎的名字?”他的神色愈发冷漠,语气也寒彻透底。

江呈佳惶然失色,惨然一笑道:“这次...你又想怎样?要为了覆泱同我合离么?”

“看来,你与他真是情意深重?既然如此,何必在我这里故作一派深情模样?白日里在我耳边忏悔认错,夜时便与他梦中相会。江梦萝,你逢场作戏的本领,实在令我叹服!”

宁南忧上下审视着她,神情中甚至露出了一丝嫌恶与憎恨。

江呈佳大失所望道:“我日夜照拂,陪在你身边,只盼着你能够醒过来....你却是,这样想我的么?”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对面的男郎,企图从他的眸色中读出一丝怜惜之意。

宁南忧对她的黯然神伤视若无睹,言语之间愈发凌厉伤人:“你要我怎么想?江梦萝,试问我曾何处对你不起?自你我交心后,我便处处依从你,将你视若珍宝的捧在手心,爱你入髓入骨。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于我,甚至与我母亲、窦太君、窦月珊联手隐瞒我的身世,叫我如世人所弃之敝履般可怜又可悲。如今,连你深爱之人...也并非是我。你还要我如何信任、宽容于你?”

江呈佳张了张嘴唇,满腹委屈堵在心头,吐露不出却也吞咽不下、如鲠在喉,令她难以自抑的痛苦。

宁南忧闭上眼,认命似的深呼一口气道:“江梦萝,你记清楚!你已经嫁我为妻,就算心底再惦念往日故人,我也绝不会与你合离。这辈子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休想我放你离开!”

此刻的江呈佳难掩失望与心痛,赌气的说道:“你既然认为我所爱之人并非是你,又为何要这般禁锢于我?不如我们两相放手,从此各自安好、一别两宽?”

这句话像是烈热的火把,点燃了引线,直击宁南忧的心防,令他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怒意。

他撑起身体,瞬间逼近女郎,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她的秀发中,一把抚住了她的后脑勺把控在掌心之间,周身气压极低,眼中迸出阴骘冷寒之色,死死盯着她道:“你休想!”

说罢,他低下头不顾女郎的挣扎,强行吻住了她的双唇,愤恼而疯狂的汲取她的一切。

江呈佳用力推着他的肩膀,企图从他怀中挣脱。谁知这男郎明明还生着病,却不知哪里来的惊人之力,竟将她双手举过软枕,牢牢的囚系在头顶,令她半分也动弹不得。

她无力抵抗,只能忍着不适被迫接受他的亲吻。他几乎失去了理智,吻得女郎愈来愈窒息,到最后几乎令她喘不上气。就在她快要因为缺氧而陷入昏沉之际,女郎终于狠下心,用牙齿狠狠磕住了他的舌尖。顿时,两人的唇齿之间弥漫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她没有想到即便这样,宁南忧也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反而更加放肆的侵略着,不肯退让半步。

最终她彻底放弃了挣扎,忍泪含悲的望着他,身心俱疲。

宁南忧吻得忘乎所以,玉指如拨古琴般,一点点抚在女郎的身上,逐渐向下游走。他贴着她的唇角小心翼翼的往那白皙秀颀间移去,撑起手臂支着身体喘息时,无意间瞥见了她秋水般的眸中含着的悲泪,便像一盆冰冷发寒的水瞬即浇灭了心中的火热。

他停住双手的动作,从江呈佳的身上翻了下来,握起拳头暴躁愤怒的砸在被褥之上,发出闷声低吼,最终跳下了床榻拂袖摔门而去。



【二十五】阴谋诡计

————

宁南忧离开了别院,不知去向。江呈佳找遍了整个京城,也没有寻到他的踪迹。他没有带走任何人,叶榛、叶柏、吕寻、廖云城以及精督卫诸将都留在了别院之中。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里,就像从前信都出事时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直至永建一年十月初四,城阁崖与江呈轶上呈清剿逆贼、重夺失地的奏疏,得到魏帝首肯后,消失了大半个月的睿王终于在京城重新出现。

时隔四月,许久不回睿王府的宁南忧,在被魏帝任命为征远将军后,带着别院一众从属、仆婢归了自己的府邸。许久未曾见到他的江呈佳,心慌意乱的躲去了娘家,避开了相见时的尴尬。

王府之中,独留下城清潭一人守着。

宁南忧像是转了性子一般,突然对这个意外嫁到睿王府的女郎出奇的温柔。

城清潭受宠若惊,不知他为何倏然变了个模样,不仅接受了她已嫁入睿王府的事实,甚至还在阖府上下的仆婢面前对她言听计从。这令她十分的不安与害怕,总觉得是自己破坏了睿王夫妻的感情,令她深觉愧对江呈佳。

城清潭鼓足勇气,趁着深夜无人时,偷偷的溜进了宁南忧的书房之中,欲将此事问清楚,同时表明自己绝对不会背叛江呈佳的态度。

她本以为,宁南忧在听了她的话后,会勃然大怒,冷声呵斥她滚出去。谁知,面对她倔强坚毅、不肯屈从的神情,宁南忧却轻轻笑出了声,根本不在意她言语之间的冒犯。

烛影之下,郎君盘腿坐在书案前,提笔批着公文,头也不抬的回答她道:“孤还以为,你待阿萝的情谊不过尔尔,没想到你真的跑来与孤说这些。你放心,白日里的那些举动只是孤做给外人看的,是为了让摄政淮王府的人放心,让他们以为我真的与阿萝彻底闹翻了。

阿萝非常在意你,几乎将你当作她的亲妹妹,她费尽口舌也要让你嫁入睿王府的缘由,只是为了护着你罢了。既然孤与她夫妻一体,她全力以赴要保全的人,孤自然也要护在身后。孤这一生,唯爱江梦萝,不会这么轻易改变自己的心意。待付贼叛乱平定,待你那太子表弟登基,孤自会同你合离,放你去寻自己的幸福。

只是在此之前,还需委屈你陪着孤演戏了。”

城清潭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会这么毫无遮掩的坦白他对江呈佳的忠贞爱意,会如此平和温柔的同她说明一切。她的心中顿时升起了一丝希望。

她本就是被迫嫁给宁南忧,纵然江呈佳待她千般万般好,也消解不了她心中的缺憾。城清潭知晓,当魏帝决定让城氏与淮国联姻时,她便俨然成了巩固皇权的棋子,即便不嫁睿王,也会嫁给明王或者德王其中一个,不论如何都再也追求不了自己的幸福。她嫁入睿王府,是兄长城勉与江呈佳拼尽全力,为她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至少在这里,只要有江呈佳,她便不会受到一点委屈。可她仍然想要自由、想要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其实,十分羡慕江呈佳与宁南忧之间的感情,曾几何时也盼着自己能够有这样一段真诚热烈的感情。

她本以为今生再无机会追寻自己所祈求盼望的自由。可如今宁南忧的话却重新给了她深切的期盼,燃起了心中的渴望。

她感激万分的看向宁南忧,眼中含着泪光,朝着郎君的方向跪下大行叩拜之礼,郑重其事的说道:“妾此生,遇见梦萝阿姊与殿下您,实属有幸。若来日有机会,必当赴汤蹈火报答两位的恩情!”

宁南忧停下手中笔墨,抬头朝门前的小女郎望去,沉默片刻,从书案前起身向她行去。他微微蹲下身,将城清潭从地上扶着站了起来,如兄长般勾着一丝微笑,温声细语的说道:“你不必谢孤。乱世之中谁都身不由己。孤只是觉得不必让你一个小女郎成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这是他的真心话,他此生、他这个人已经走不了回头路,身边人他能救一个是一个。如今的城清潭不过刚刚及笄,眼底仍如一汪清水般纯净,他无法坐视不理,任凭这般正在花季、艳丽绽放的小女郎就这么在党争之中埋没了自己的将来。

他的笑如沐春风,温暖了城清潭忐忑不安的心情。

这个小女郎满眼感动的望着宁南忧,扬起甜美的笑容,冲着郎君认真诚挚的点了点头道:“睿王哥哥,谢谢你。你...还与清潭第一次见到时一样,不论外界议论如何,你从未改变过自己的初心。”

她的这番话,让宁南忧不禁愣住,早已干旱枯萎的心田微微吹过一阵轻风,虽然不能拯救这片荒芜之地,却也有温暖之意。

望着小女郎欢蹦乱跳的离开,宁南忧一时凝望失神,他见那雀跃的背影逐渐没入黑暗中,慢慢的收回了目光。郎君倚着门,仰头望着屋顶那轮洁白无暇、明亮刺眼的月,苦笑着扯了扯唇角。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什么初心,只剩下无尽的愤怒与仇恨罢了。

出征讨伐的日子就定在五日后。城阁崖作为大军的总指挥,需先行奔往发生叛乱之地安营扎寨,部署攻夺计划,便与江呈轶两人先行一步,将西征提早了三日。而宁南忧则作为车骑大将,自洛阳往官渡方向行军,配合城家军在右扶风的军事反击,直捣马月以辽西为中心盘踞的叛军大营。

此次讨伐叛贼,宁铮为表诚心,竟上奏请求皇帝允准宁南清、宁南昆两兄弟一齐上阵杀敌。

朝堂一片哗然。

要晓得德王与明王两兄弟虽有些武功,却从未上过沙场,并无足够的军事经验,且淮王府兄弟三人关系并不和睦,且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此各怀鬼胎的三人领军出征,军兵将领绝不可能上下齐心、共同进退、一力抵抗讨伐反贼。

然而,魏帝忌惮宁南忧在广州时立下的军功,为了牵制他,竟然答应了宁铮的请旨。

剿除叛军的魏军队伍就这样在朝臣们的一片反对与议论声中整装着戎、背上行囊向辽西的方向出发了。

出征之日,江呈佳得知了一则令她震惊骇然的消息,便立即前往城前据点,欲在大军离开洛阳前,见上宁南忧一面,将此事告知于他,却被他断然拒绝。即便身边人都在替她求情,这个郎君也不愿松口放她入军营相见。

她焦急万分,想方设法的想要见到他,谁知却在半途中遇见了同在军营之中的宁南昆。

此人从未忘怀她日前的栽赃嫁祸,见她被宁南忧拒之门外,便冷嘲热讽的在众人面前羞辱于她。无奈之下,江呈佳只能悻悻离开大军的营帐,回到江府另想法子。

浩浩荡荡的十几万兵,按照原定的时日启程,出了京畿地区不到半个月,便迎来了第一场血战。

然而这场血战,却并非魏军与付氏兵马的交锋,而是一场内宫精心策划的阴谋。

为探查敌情,宁南忧将大部队留在了上党城防之内,他则一人领着五十名兵士的小队,悄悄穿过了太行山峡谷,在险峻高山上设下了观察据点,却没想到就在众人扎营驻地的第二日,峡谷之中突然出现了两支敌军。

敌方数百兵士袭涌而来,未来得及做出防御的这五十魏兵,瞬间被逼入了绝境,连通宁南忧一起困在了太行山峡谷之中,同外界失去了联系。

据守上党、领军等待的宁南昆与宁南清,派出了两队人马前去探查,皆无半点音讯传回。

车骑将军在太行山陷入敌军埋伏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洛阳,于武将文臣之间掀起了轩然大波,众人纷纷激愤指责,认为睿王先军不利,泄露了大魏攻防讨伐的意图,当治他危军之罪。

朝野争论不断,渐成鼎沸之势。

就在众人以为此战再无转圜余地时,一直于睿王府中深居简出、避人视线的城氏嫡女城清潭,竟然手持城氏虎符,不顾内宫的阻止,带着留守洛阳的一支城家军深夜闯出京畿,策马奔向了太行山。

听闻此事,朝野上下满堂惊骇,全然没有想到身为城氏嫡女的城清潭,竟不顾皇帝的命令私自带兵出城营救陷入困境的睿王。

江呈佳预感大事不妙,连夜召集水阁护卫整装出行,自西门悄悄离开都城,沿着城清潭奔赴离开的方向一路追赶。她日夜兼程、披星戴月的赶至太行山下,却终是没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女郎于山前勒马,挥袍拂袖从马背上纵跃而下,手持长剑领着百来号人马冲入了峡谷之中。

谁曾想,他们还未找到睿王的那支斥候队伍以及城家军的踪影,便已见山涧两边铺满了血肉横飞的尸首,淋淋血色洒于漫山遍野,连成一片赤壁,所到之处触目惊心。



【二十六】惨痛之象

江呈佳一步步往前走着,越是深入太行山,那血腥气便越是浓厚,让人闻吸之间忍不住发晕作呕。她的心口扑通扑通猛烈的跳动起来,莫大的恐慌与惧怕包围全身,令她脚下步伐愈发的沉重不堪。

这里,残肢断臂零落各处,沾满血迹的刀刃被扔的到处都是,血色蔓延之地没有一丝鲜活的气息。

越往里走,江呈佳便愈发不安。

百来号人马在山间不懈努力的搜寻着活人的踪迹。可这空灵若渊的峡谷之中,除了天际偶尔传来几声雄鹰的嘶鸣声,便再无任何动静。

孤雁齐飞而去,于万籁俱寂的山野之间掀起一阵风浪,树影婆娑着映在夕阳的红霞之下,显得那样孤单寂寥。江呈佳揪着心口,红着双眼拼命寻找,苦苦支撑着孱弱的身体,疯狂的往山上绕去。

她不记得自己到底找了多久,在堆垛死尸之中不断翻寻,哪怕手腕、指节被锋利的盔甲、尖锐的树枝划出了一道道血痕,也不愿停止。

直到夜色弥漫,峡谷陷入昏暗之间,千珊突然跑到她身边,支支吾吾的说道:“姑娘...找、找到清潭姑娘了。”

江呈佳转过身,失神一瞬顿时欣喜万分道:“果真?你们果真找到了她?她、她在哪里?大王在她身边么?”

千珊摇摇头道:“大王不在。”

江呈佳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她微微一叹,红着眼眶说道:“罢了,能找到潭儿也算极好。阿珊,带我去见她。山间夜深气温骤降,她定是冻坏了。快、快将我带来的绒袍给她披上!”

她急不可耐地说着,恨不得能马上见到城清潭,脚下步伐正要迈出去,千珊却在这个时候拦住了她。

江呈佳眸色一愣,抬头望向她道:“你拦着我作甚?”

千珊神容古怪、面带哀色。江呈佳这才发现,她的双眼通红,像是大哭一场后强行忍泪的模样,于是心中不由自主的咯噔一声,试探着问询:“潭儿...她怎么了?”

千珊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一双眼不断躲避着女郎的逼视。

江呈佳揪着她,频频追问道:“潭儿出什么事了?她怎么了?阿珊?你告诉我?”

千珊使劲儿摇着头道:“没怎么...没事。清潭姑娘她、现在需要休憩。姑娘...你、你放心。”

江呈佳抓紧她的衣袖,双眉紧蹙不放,哀求着问道:“阿珊、阿珊,你好好的同我说,她到底、到底怎么了?你同我说、同我说啊!”

渐渐的,女郎已从哀求声转向嘶吼,沾满泪光的眸中透出了一丝恐惧。千珊看不得她这样,张口欲言,却在最后一刻忍了下来。

千珊怎么也不肯说,江呈佳的心中便有了一些预感,她干脆强行突破千珊的拦截,朝着他们发现城清潭的方向跑去。

女郎速度太快,陷入悲愤情绪中的千珊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身前人已经挣脱了她的束缚跑了出去。千珊立即追上前去,企图抓住女郎的衣袖,将她拦下,嘴里不断喊着:“姑娘!你别去!姑娘!你不能去!”

江呈佳全然不理她的阻拦,拼命的朝女侍卫围成圈的地方奔去。

她拨开眼前阻拦的人,力气大得惊人,那些挡在她面前的女郎们来不及抵抗便被她推了出去。

众人猝不及防的散开,江呈佳跌跌撞撞的冲进了人群之中,还未瞧见城清潭的身影,便闻见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那味道夹杂着血腥气,浓稠且刺鼻。她乍然初闻,胃中酸液强烈的翻滚起来,令她忍不住作呕。

她好不容易站稳步伐,便觉得脚边似乎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她,于是颤颤巍巍的低下头往脚边看去。城清潭就躺在她脚下,双目圆睁、空洞无神的盯着头顶的那片树影,毫无半点生气。

她还微有呼吸,胸肺之间吐纳着空气,却像一条即将失去水的鱼,只看得见唇瓣微弱的张合。那个明艳娇媚的小女郎,此刻如一具死尸般一动不动的躺在杂草堆上,似乎被人碾碎了灵魂,失去了应有的鲜活。

她支离破碎的模样,让江呈佳的心跳一瞬间止住,喉间涌上一股莫大的窒息感,令她失去支撑的力气,跌坐了下来。

城清潭的额畔、唇角以及脸颊上遍布青紫伤痕,并逐渐向她脖颈之间蔓延而去。江呈佳睁着通红发猩的双目,眸光钉在小女郎的身上,浑身发起抖来。

她颤抖着双手,轻轻掀开遮在城清潭身上的绒袍,便见一具衣不敷体、遍体鳞伤的身躯犹如死尸般直挺挺的躺着。小女郎的肚兜、亵裤、中衣、外裤,皆被撕成了碎片,凌乱不堪的堆在一旁,入眼之处都是令人愤慨怒恨的侵占。

城清潭身上的伤,一点点撕碎了江呈佳心中的理智,她不可置信的摇着头,嘴里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怎么、怎么会这样?怎么?”

忽然,躺在草堆之上了无生机的城清潭像是察觉了有人掀开了她身上的绒袍,瞬即声嘶力竭的尖叫起来:“啊!!!!!!!!啊!!!”

江呈佳被这声尖叫惊醒,手足无措的扑上前去,想要抱住胡乱扑腾、疯狂挣扎的城清潭,却被小女郎的拳打脚踢挥中了鼻梁与颧骨、打痛了胸腹与双腿。一腔热血瞬间从江呈佳的鼻子中涌了出来,汹涌不断的流淌着,但她全然顾不得自己,只是用力的抱住了发疯的城清潭,一个劲儿的喊道:“潭儿、潭儿别怕。是我、是我...潭儿,我是梦萝阿姊。我是你的阿姊。我来了,我来了...潭儿,我来了。阿姊来了。”

城清潭歇斯底里的吼着,拼尽全力挥打着抱紧她的江呈佳,肝肠寸断的哭声穿破山林冲上云霄,划破了寂寥无声的峡谷,一瞬之间惊起成群的雀鸟,争相飞旋而去。

江呈佳忍抑克制着心中的悲痛,抱在城清潭身前的双手死死的掐在一起,直至青筋暴起。

城清潭止不住的尖叫大吼,每一声都犹如一把尖利无比的锋刃扎在江呈佳的心口,令她哀痛欲绝,悲恸难抑。

小女郎凄厉的哀嚎尖叫声响彻深林,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平息下来。她瑟瑟发抖、不断抽泣着,伏靠在江呈佳的怀里,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江呈佳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喉中低哼着轻缓温柔的曲调,意图抹平怀中小女郎的伤痛,直至她彻彻底底的陷入了深睡。

江呈佳僵持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的搂着城清潭,待到小女郎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人也安定下来时,她才向身旁候着的千珊轻声嘱咐道:“阿珊,你去喊几个人到山下抬个担架过来,把我带过来的那些绒袍、篷衣都拿来给潭儿盖上。”

千珊当即说道:“奴婢早就将东西准备好了,就等着姑娘你带着清潭姑娘下山了。”

江呈佳微微一愣,低头望向怀中熟睡的小女郎,心疼的说道:“好、很好。让女郎们都围过来护着潭儿,别让她瞧见任何男郎。”

千珊默默无言的点了点头,遂而朝身后招了招手,呼唤了几个女郎过来,令她们小心翼翼的将城清潭抬到了担架上。

女郎们伸手去抱小女郎时,她还将手紧紧的攥着江呈佳的衣袖不肯放手,于梦中呓语一声,浑身立即像触电般颤了起来。

江呈佳急忙将自己的胳膊塞到了小女郎的手里,任由她抱着,这才令她安心下来,重新恢复了镇静。

众人一路静寂,息声不语的将城清潭抬下了山。

百余号水阁护卫彻夜在山中找寻睿王与那支斥候军的踪迹,直到天际微亮也没有寻到任何线索。考虑到城清潭的伤势和精神状态,江呈佳决定先行离开上党返回都城,待来日再组织队伍寻找宁南忧的行踪。

一众人马又趁着初阳升起的清晨,连日赶回了洛阳。

城清潭伤势极重,江呈佳将她送回城府时,她已全然失去了生气,脸色惨白如雪、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蒋夫人当即因此晕厥过去陷入了昏迷之中。

城勉瞧不见妹妹到底是何惨象,但光是从旁人嘴中听来对她的描述,便已然支撑不住。

他成日里,本就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不太爱说话、性子抑郁难调,多亏有着妹妹陪在身边才没有令他放弃这个灰暗的世界。府中的欢声笑语皆来自于城清潭,可如今这巨大的变故,令城家上下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廊下悄然无声,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每个人的脸色都极其的沉重。

城勉即便什么也看不见,也能感受到身边人的伤怀与失落。

他强行忍着一腔愤怒与不甘,由唐曲推着来到了城清潭所居的潭渊阁中。

江呈佳一直在屋舍中陪着小女郎,未离开半步。当她听见珠帘被掀起的声音以及木轮轻轻滚动而来的细碎动静,便缓慢而僵硬的转过了头。



【二十七】军营质问

坐在木轮上的郎君,此刻的神色更加病态,惨白着毫无半点血色,纵然双目失明,那对一直失焦的眸子此刻也浸满了寒凉之意。

江呈佳不知所措的扭过身,沿着床边局促不安的坐着,低垂着脑袋,愧疚难当的喊道:“阿勉,我...”

她第一次唤他作阿勉,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城勉不禁苦笑,黯然失色道:“潭儿...潭儿她究竟为什么会被?”

他终是问不出口,实在不知该怎样说出那两个字。

江呈佳不敢与他对视,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不安的搓着:“我不知道...我赶到时已是这样的局面。我、我...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是我晚了一步,是我没能及时入山。若是我能再早一些,兴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城勉沉默了下来,胸腔之间涌出一股莫大的悲伤。

他默默的低下了头,喃喃自语道:“这同你有什么关系?若是我没有应她所央求的,将虎符交给她,任她调出了一直城氏军马私自出城...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男郎同女郎一样,深陷愧疚与自责之中无法自拔。

江呈佳一直强忍着泪意,在听见城勉如此说来时,心口的伤痛处被再次扯开,使她经受不住哽咽了起来:“若是当时,我能将她一起带回江府。她也不会傻到跑来向你央求虎符,孤身一人离开都城。阿勉,这怪不了,这一切全怪我太过自私。是我,因夫妻龃龉之事不愿回归睿王府。是我...明明答应了你,要好好将潭儿护在身后,却终究没能做到。”

城勉安静的听着女郎的自责,低眸一语不发,膝上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屋子里愈发沉闷,江呈佳憋着一口气,实在无法面对城氏兄妹,隐隐啜泣两声,便匆匆忙忙的说道:“水阁同我们回来的几个兄弟受了伤...我需得去瞧一瞧。

方才医女已经替潭儿瞧过了伤势,婢女也拿了方子去东厨熬药了,想必稍过片刻便能归来。阿勉,你在这里守着她吧...我先行一步,若、若她醒了,你再差人去江府报一声,我立即赶过来。”

城勉仍然没有作声,女郎便悄悄的起身,掀开珠帘落荒而逃。

她逃得极快,城勉也没有出声挽留。两人心照不宣的避开,各自躲在角落中舔舐伤口。

江呈佳带着城清潭赶回都城的第二日,上党便传来了一则惊天变闻。

德王宁南昆竟在魏军进攻付氏叛贼的大营时,突然倒戈相助付军,致使魏军损失惨重,耗去百匹精驹、死伤无数。明王宁南清带兵出击围剿,陷入叛军包围,生死不明。

魏军节节败退之际,在太行山峡谷消失无踪的睿王宁南忧死里逃生,倏然出现在了付氏军马的大营附近,凭一己之力调度剩余军马,还以叛军沉重一击,解救了数百名被囚的俘虏,同时将上党附近徘徊的叛军赶回了幽州西北部。

此次征战出师不利,大魏损兵折将、大伤元气,中途又出现了背叛国朝之人,宁南忧只能带着大军退回朝歌休整,以备来日之战。魏帝还在病中得知此事,立即写下一封诏书勒令宁南忧速速归京。

谁知他竟抗旨不遵,上奏禀明前线战势,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理由,将前来请他归京的内宫黄门使驱赶了出去。

军报迅速传回京城,魏帝伏在病榻上气得当场吐血。

得知宁南忧性命无虞的消息,江呈佳忐忑不安的心情终算安定了下来。可与此同时,她听着前线军报所传来的消息,也察觉了其中的异常。

她细思极恐,只觉得这事情的因由结局显得十分诡怪。

数日以前,城阁崖与江呈轶出兵西征、离开京城不过三天,也就是魏帝当着朝野诸臣之面,应下宁铮请旨让明王、德王同行出征的奏疏之后,江呈佳便从沈攸之处得知了一则有关于内宫的消息:

为了逼迫宁南忧复仇,周源末在逃出建业,奔去别院与他相见之前,便给魏帝与宁铮递去了消息,告知他们二人自己所知晓的一切真相以及宁南忧的身世。得知宁南忧并非自己之子的宁铮大怒不已,心生怨怒,第一时间便想赶去暮寻轩将曹秀置于死地。

然则,他却被宁南清与宁南昆拦住了脚步。这两人难得达成了一致,言说今日的宁南忧已非往昔的睿王,手中握有江氏与城氏两大氏族人脉,甚至还与夜箜阁的宁九爷交好,又有赫赫战功傍身,精督卫对他的忠诚一日比一日更浓,若是忍不住对曹秀出手,那么以宁南忧睚眦必报的性格,必然会以百倍之力反击。

宁铮细想其中关键,深觉两人言之有理,便按下心中怒火,预备筹划能使宁南忧一败涂地的计策。谁知他还未完全想好计划,内宫便传来了一道旨意,竟是魏帝召见他们父子三人。宁铮心生疑惑,虽不知魏帝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但还是出于眼前的形势应了圣诏,跟着前来宣旨的小黄门去了宫城之中。

未曾料到,魏帝竟然也被人告知了宁南忧之真正身世,召见他们三人前去,便是为了商议如何对付逐渐势大的睿王府。四人于内宫之中秘密商议,最终打算利用出征讨伐反贼付氏的机会大作文章。他们意图假借反贼之手,陷睿王于危境死地。如此一来,便能顺理成章的除去宁南忧,且不受文臣武将之诟病。

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睿王身为征战沙场多年的武将,身死于敌军之手,也算得之其所。宁铮父子三人便就这样与魏帝达成了协议,这才有了后来的朝堂上的局面。

江呈佳得知此次出征,是魏帝与淮王父子三人共同策划的阴谋后,便心急火燎的想要赶去军营见上宁南忧一面,将此事告知于他,提醒他千万注意身边之人,莫要误入了这弥天陷阱之中。

谁曾想,她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宁南忧。

大军如约启程,离开了洛阳,她只能再寻其他法子将此事告知宁南忧,谁知魏军抵达上党每两日,前往探查敌情的先行兵便出了意外。她心焦情急,还未想出主意解救陷入困境的宁南忧,城清潭便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竟央求城勉讨要城氏虎符,带兵前去救援。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江呈佳根本来不及细思考量。宁南忧九死一生逃出叛军之手的军报传来洛阳之前,她遣派了数波人马前去找寻,每日过得提心吊胆、魂不守舍,身体也每况愈下。可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宁南忧不仅安然无恙,且再次挣下了赫赫战功。而设局意图谋害他的宁南昆与宁南清却出了问题。

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会相信宁南昆会当众叛军,突然反水相助付氏。而向来谨慎小心、绝不亲自冒险的宁南清便更不可能只身领军前去围剿反贼,也不可能让自己陷入生死难测的困境。

如此异常的两桩事,令江呈佳嗅到了其中的奇怪之处。

她一边庆幸着宁南忧无恙,一边因自己的猜测而焦虑忧心。她于江府坐立不安,终究忍不住命千珊备马,准备再次悄悄出城,赶去上党一趟。

这一次她独自出城,未带任何一人随行。她的睿王妃身份惹人注目,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各方势力的监视之中,因此她将千珊留下协助沐云,遮掩自己偷偷出城的踪迹。

寒夜瑟然,江呈佳策马飞奔在小径之上,绕开官道连夜朝宁南忧所在的军营行去。

她心中藏着疑惑,定要将事情问清楚。江呈佳下定了决心,此次不论如何都要见到宁南忧,否则她将夜不能寐,日日想着那些让她细思极恐的猜测。

她斥马赶到军营外,远远的望着据点外重重包围的巡守兵士,心底突然荒凉了起来。

来之前她有多坚定,真正到了军营后她就有多踌躇。

她还是害怕了,害怕万一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她该如何面对城勉、城清潭,又该如何再与宁南忧相处?

女郎拢着长绒软袍,双手冻得通红,却始终犹犹豫豫不敢往前踏出一步。正当她心神不宁、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时,军营里急匆匆的跑来了一个人。

那是沈攸之留在宁南忧身边护佑他周全的侍卫——甄群。

灯火通明的军帐中,这个年轻的小郎君吐着热气、搓着手,匆匆的朝江呈佳藏匿身影的方向奔了过来,轻声喊了一句:“王妃!”

江呈佳看见他朝着自己疾步而来,有些惊诧讶异的说道:“甄群?你怎么晓得我在这里?”

甄群先向她作揖行了个礼,遂即轻声说道:“王妃,这里是军营,据点外面的动静,都在将士们的掌握之中,怎敢偷懒懈怠?”

说罢,他朝着侧边小山上努了努嘴,示意江呈佳往东边看一眼。女郎旋即转头,朝着那座被漆黑夜色笼罩的山头投去目光,遂而苦涩无奈一笑,喃喃自语道:“我倒是许久未从战,忘了殿下向来布局周全,即便我藏得再隐秘,也不可能逃得过他的部署。”



【二十八】双人相误

她叹了口气,抬眸凝视着甄群低声说道:“是殿下让你出来寻我的?”

甄群点点头,脚下一转往旁侧移了两步,恭恭敬敬地对着女郎做了个请的动作,温声和语地说道:“请王妃随属下入营,殿下正在校场等您。”

江呈佳深呼吸气,握了握藏在衣袖中的手,将怀中手炉抱得更紧了些,默默颔首道:“好。”

甄群当即扭身转步,朝军营侧边的匝道行去。

女郎由他引路,穿过一顶又一顶的帐篷,来到了军营后方士兵训练的校场上。

月色暗沉的夜空下,校场的篝火显得格外抢眼。宁南忧就站在那一片明媚摇曳的火光中,负手背着她站立,修长的身型迎着光芒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他就这么站着,如山巅之松树挺拔而刚劲,却又仿佛被高处寒霜笼罩,茫茫夜色中孑然一身、只有形影相依。

江呈佳站在他的身后默默不言,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的背影。

甄群将女郎引来后,便识趣儿的退下,并吩咐看守校场的军兵不准任何人靠近此处。

空旷的场地上,男郎与女郎一前一后的站着,仰首望着天际许久,寂静的没有半点波澜。

少顷,宁南忧终于开口:“阿萝你瞧,那远处连绵的山脉像不像我母亲书案前挂着的那幅山水图?”

江呈佳微微一怔,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暗青色的天际有两只大雁齐飞在山脉间,像极了曹夫人曾领她看过的那幅孤雁山水画。

她不发一言,便听男郎继续说道:“母亲珍爱那幅画卷如同她自己的生命。你可知...那画卷是何人所作?”

宁南忧顿了一顿,仿若满腹悲伤:“河川翠堤绯云窟,九州神气绕阳出,两雁旋飞忠心护,青山墨白载英骨。”

他念着卢遇意气风发时所作的诗,心口一阵酸涩,苦笑了一声说道:“我当时...年纪尚小,根本不知夫子作此诗句的真正缘由。如今细细想来才知,原来...他的一派感慨,是为了作出此幅孤雁山水图的人。

窦家三郎,生前明明可以脱离朝堂是非,却身不由己,被皇权禁锢了一生自由。我原以为,他也只是个被权势所惑、失了自身行入迷雾无法回头之人。可...若他当真是这样的人,又如何能让卢夫子、越老将军、吕大人、慕容伯父心甘情愿的臣服?又怎能使得京城数以百计乃至千计的士子文臣们追捧尊敬?

后来我才知道,卢夫子的那句‘青山墨白载英骨’,才是窦三郎一生追求的信仰,哪怕他被都城锁尽欢愉也无怨无悔。皇祖父,实是个英明决断的帝王。可即便他那般睿智,也无法清除大魏开朝以来积累的层层弊端。

世袭罔替的国制,使得大魏出身寒门的士子在朝中全无立锥之地,几乎无法自保生存。窦三郎顺从皇祖父的安排,留在洛阳城中参与党争,知晓当年秘密的人都以为他是有心皇位。

可只有卢夫子明白...窦三郎只是想要借着皇祖父的力量,清除朝中积弊,还大魏一个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我母亲,或也是他的同行人,明白他渴求的理想与抱负,才会那般隐忍的生活在淮王府中,想要助他一臂之力。可惜...如今这世道,本就是处处吃人的,世族掌握大权,连在册的皇子们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容忍一个没有被皇室认祖归宗的私生子动摇他们的利益?”

说到此处,宁南忧的声音已经颤抖起来,他闭上双眼,努力平息满腔的愤怒:“呵...多么可笑。他妄想凭一己之力动摇盘根错节的世族势力,这样愚不可及、以卵击石的做法,根本是引火烧身、自寻死路。如此烂到根骨里的国家,原就不值得他飞蛾扑火似的牺牲。你看看...如今这大魏,内忧外患到此种地步,为君者竟还在维护他的巍巍皇权,不顾臣民死活。”

他这般说来,令江呈佳心中咯噔一下,始终沉默不言的她,终于开口问道:“所以...你在行军启程之前,便已经知晓魏帝与淮王父子三人密谋要陷害你的事情了?”

宁南忧低下头,微微冷笑一声道:“你果然是来问此事的。”

江呈佳未应声,而是怔怔的盯着他的背影看。

“是,我当然知晓他们的谋算,若非提前得知了此事,恐怕现在你已经见不到我了。我那便宜父亲,调动了麾下最精锐的私兵,企图将我埋骨于太行山中。我那大哥三弟,想让我以急功近利、尽失先机的过错,见罪于军兵万民。我尊称一声陛下的皇帝,竟肯为我屈尊降贵,与他从来不对付的摄政王合谋。他们四人既想让我死于非命,又欲抹杀我全部功绩,令我即便是死也声名狼藉、无可洗摘。”宁南忧嘲讽着说道,眸色愈发寒凉。

江呈佳早已听不进他的这些话,沉浸于自己的猜测中,愈发觉得心惊肉跳,她迫不及待的问道:“所以,你是故意带着一队斥候单独进入太行山的?”

郎君没有立即回话,但他的沉默却已经给出了她一个答案。

“呵...到底是我多虑了,你事事周全,又怎会真的落入他们的陷阱之中,任由他们宰割。”江呈佳自嘲一番,满心失落。

她沉寂许久,又继续说道:“你若真的有了计划,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总该遣个人回府告知我与潭儿一声,也好叫我们安心。你可知...潭儿以为你真的遇险,私自向城勉请了虎符,带了一队人马赶去了太行山?你可知她遭遇了什么?她本该是个明媚活泼的小女郎,本该有自己的人生,可她...她...”

江呈佳不忍说下去,城清潭身上发生的一切,就像一颗钉子钉在她的心中,令她耿耿于怀。

郎君微叹一声,无可奈何的说道:“日后我自会补偿她。”

“补偿她?”江呈佳喃喃了一声,瞬即有些失神,遂即不可置信的问道:“你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你、难道城家军之所以会赶至太行山...真的、真的是你设计的?”

那男郎语气平静,淡漠疏离的说道:“你既然猜出来了,又何必多问?”

江呈佳听着他的话,双目睁圆,惊诧震骇至极,失声怒吼道:“宁昭远!你纵然要自保,也有千万种选择,为何、为何要如此狠心的利用一个单纯、无辜的小女郎?”

男郎似乎有些意外,背身站立许久,终究还是转过身来,将目光投向了她,皱着眉头问道:“我有什么选择?我根本无路可退...我只能求助城清潭。”

“只能求助潭儿?”江呈佳盯着眼前的人,失望至极的摇摇头道:“你、你我纵然争吵,可只要我是你妻子一日,便不会对你坐视不理,你大可以向江氏求救。为何、为何要牵扯无辜之人!你让潭儿以后要怎么活下去!你要怎么补偿她,才能让她从一辈子的噩梦与阴影里走出来?”

宁南忧愣住,似乎不明白女郎在说什么。

江呈佳此刻已然失去了理智,并未注意到他此刻的神情变换,她痛苦万分的说道:“一个刚刚及笄的小女郎,被那群禽兽如此奸污,你叫她如何还能振作的起来?母亲当年的遭遇,你是亲眼目睹的,你怎么能够忍心再令潭儿也承受这般的苦痛?”

男郎吃了一惊,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一切,震惊的无以自抑。

他张口欲问些什么,可眼见江呈佳梨花带雨、秋眸含怒的模样,顿时之间将话收了回去。他心间便如坠入深渊般透寒冰凉,失望、震惊、伤怀,各类情绪交织在一起,令他悲愤的无以复加。

宁南忧踉踉跄跄的退后几步,苦涩冷笑道:“你一开始就认为...城清潭遭人奸污,也是我所设计的?”

他试探性的一问,心底还抱着丝希望,却听见女郎绝然一问:“难道不是么?”

他彻彻底底的将喉间更住的话语咽了回去,冷哼一声,尔后肆无忌惮的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失落伤怀道:“阿萝,你还真是了解我。不错,正是我设计的。为求自保我也只能如此,哪怕牺牲无辜之人也在所不惜。我不能死,我还未能亲自手刃仇人,怎能有事?”

“所以...你就要利用城清潭?做出这样令人发指之事?你明明...可以不这样做,明明可以让她避免那样的灾祸...”江呈佳已泣不成声,揪着发闷的胸口,痛不欲生。

宁南忧不再理会她的质问,转过身去,清冷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袍,情绪渐趋平静:“德王叛逃,明王失踪。军中已遣派斥候前去追踪,一有消息我便会立即启程前往,无法留在军营之中看顾你。你且请回吧,日后无事也不必再来此处了。若你下次还敢藏匿于营帐之外,我必会将你当作敌营细作就地正法。”

他的语气冰冷生硬,不带一点温度,冷漠的让江呈佳陌生。



【二十九】常山变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朝歌的,回到洛阳的那一刻,只觉得心口某处空了一块。宁南忧遣人跟在她身边,几乎一路监视,强行逼迫她启程返京。他的态度强硬到让她以为他并非她所认识的那个郎君,他从来没有这般对待过她,哪怕是从前争吵的再厉害,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将刀子真真切切的扎入她的心里,彻底毁了她心中的期盼。

江呈佳在碧棠斋中浑浑噩噩的度日,人如行尸走肉般,没有半点神气。

沐云与千珊在府中守着,眼看她如此模样,于心不忍、却又没有半点法子。

直到城府传来城清潭苏醒的消息,江呈佳才稍见起色的有了些精神,然则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瞬间即逝。城勉亲派了唐曲前来江府请她过去探望城清潭。女郎却躲在府中,畏畏缩缩的不敢前往。

她颓废多日、心伤数时,一个人将自己锁在屋舍之中,谁都不愿意见、也什么话都不想说。

这样的日子,她混混沌沌的过了小半个月。原本,她就想这般放纵自己消沉下去,一日日熬着,躲在碧棠斋中避开府外一切,意图独自吞咽满腔苦闷。

然则,广平城传来的消息,却让她不得不重新拾起一颗千疮百孔的心,逼迫自己面对现实。

明王宁南清在失踪多日之后,尸体在广平城外被一群樵夫发现。他死时,身上有着数百个以上的血窟窿,狰狞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天际,满脸的不甘。

他逝亡的邸报传至京城,令群臣大为震骇,谁也没料到这位常常躲在摄政王与德王身后,暗中绕弄风云、心思诡谲狡诈的男郎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死在众人面前。

幽州谣言四起,众人皆言,宁南清乃是其弟宁南昆亲手所杀。传闻随着东风吹进了洛阳城中,痛失长子的宁铮一蹶不振,罕见的休朝在府,未去与群臣周旋。

宁南清身死之事还未平息,幽州便再起风波。反水叛逃的宁南昆,被魏军紧追不舍,逼入了常山郡城治所元氏县之中,睿王领军包围了整座城池,封锁了元氏县与外界的一切来往,将宁南昆彻底困死在了城中。

不知真相的大魏军民皆对睿王这大义灭亲之举赞不绝口,暂时抛弃了以往对他的一概偏见,竞相支持他的义举。只是,从前线传来的邸报,不过是汹涌浪涛的表面凌波,并非是引起波涛翻滚的真正缘由。

水阁安插在元氏县中的探子费尽千辛万苦将此郡城中真正的境况写在帛书上递送了出来。于城外接应的尚武行护卫拿到密报,便立即马不停蹄的赶回了京城,将此书交到了沐云的手中。

密报所言,只有寥寥一段话:数月前城中剧变,鲜卑数以千计者闯入常山元氏县烧杀抢掠,汉城早已沦为胡城。吾等被驱于死地,侥幸留命,趁此时机传信回阁。现已知,德王与付氏确有串谋,太行峡谷谋杀不成,欲困睿王于元氏县内赶尽杀绝。速遣人马救援!!

这张密报帛书,沾染着一层褐红发紫的血渍,零零星星几行字已让沐云惊难自抑。

元氏县城被鲜卑所屠,如此惊世骇俗的消息,竟然时隔数月在此时传出。这荒诞可笑、阴森恐怖的事实令沐云不由自主的瑟瑟发抖。她没有片刻犹豫,立即拿着此封带血的帛书,前往碧棠斋寻找江呈佳。

“汉城早已沦为胡城?”

当女郎从沐云手中接过此封密报,震骇惊诧的程度并不亚于沐云,她不可置信的说道:“马月的兵马一路从辽西攻下,先后占领了数座城池,掌控了中山郡与雁门关,与宁南昆的常山国相互对峙,此郡国作为大魏的防守线...怎么可能一早便被鲜卑人占领了?”

沐云蹙紧眉头说道:“此事实在骇人听闻,但...水阁的的确确已经与埋伏在元氏县城中的兄弟们失联已久,如今突然传出消息,虽不知事实到底如何,却总归有些可信之处。”

江呈佳苍白着面色,对窗跽坐着,终于从郁结的情绪中挣脱出来,盯着窗外落叶枯树的景象,一字一句说道:“若想探得真正境况,还需亲自走一遭才是。”

沐云站在她身后,静悄悄的凝望着铜镜里映衬出来的女郎模样,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声道:“阿萝...你看,你心里还是放不下宁南忧。既如此,何必将自己困在痛苦之中,颓废消沉如此之久。”

江呈佳神情僵住,口不对心的反驳道:“我何时...在意他?我方才说的每一句,可没有一个字提及睿王。元氏县城出了这么大的事,兄长又不在京城中,我自然要替他看顾。你别忘了,我们身在人间,还有比覆泱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是为了帝星归位,绝不是为了睿王。”

她不肯承认自己是因为担忧宁南忧的境况,才会再次提出离开京城,赶赴常山一探究竟的想法。

沐云轻轻摇了摇头道:“你愿意承认也好,不愿意承认也罢。总之,阿萝。我不希望你沉溺于此,失了自己的本心。你说你对宁南忧彻底失望了,可你若真的失望透顶,又怎还会在意他的举动?你分明还是放不下,既然放不下,何必这样为难自己?有些事情,你合该仔细想想,别被一时冲动气昏了头。

宁南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世上没人能比你更清楚,他究竟会不会做那些无耻绝情的事情,你心里应当最是明白的。就算仇恨再深,也未必会令一个人彻底的面目全非。从前你教过我的那些道理,今日我拿来赠还于你。人心这回事,总是偏信自己的所见所闻,难免会有失偏颇,先入为主的猜测向来要不得,一旦带入偏见,你对他的评判必然有失公允。你与他已经错过很多回,难道还要一错再错下去么?”

江呈佳默默听着她的劝说,疲倦的闭上双眼,一言不发。

沐云长吁一声,表情凝重的止住了话题,话锋一转,无奈的说道:“罢了,感情这回事,向来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说了再多,也比不上你自己亲自去瞧一瞧来的有用。你且快些更换行装罢,我去准备准备,两个时辰后我们府外见。”

江呈佳仍是未应一语,沐云只能推开屋门沮丧离去。

薛青的动作极快,未满半个时辰便将启程所需的一切都准备完毕。这一次,因江呈佳体虚病重,千珊不愿听她的吩咐留在京城待命,非要跟在她身边一同前往。

沐云替她们打点好了一切,独自一人将车队送出了城,望着遥遥远去、扬起风尘的马车背影,她心中泛起无限惆怅。此时的沐云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别便是数年,她们再相见时早已物是人非、了无当年之模样。

马车奔驰于官道,一路上有沐云为江呈佳等人求来的太子手令,通行倒是十分顺畅。不出五日,他们主仆一行五人便抵达了通往常山县城治所元氏县必经山道的驿站。

彼时彼刻的元氏县,犹若一座死城,便连护城河畔生长的花草树木都显得奄奄一息、了无生气。

千珊扶着江呈佳站在隆起的山坡上眺望不远处的城郭,在一片迷雾中隐隐的瞧见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将那偌大的城池治所围得水泄不通,不漏半点缝隙。

女郎向下俯视凝望着,浅声说道:“眼看这情景,怕是我们不容易混进城中。阿珊...且先让在城外接应的尚武台之人来见我一面。”

千珊急忙颔首道:“烛影早就知晓您要先见他们,已经在驿站备下了桌案,便等着您进去问询了。”

江呈佳回头朝她看去一眼,面容微苦,无力的扯了扯唇角道:“你们倒是准备周全。”

她转身背过坡下的景色,倚靠在千珊身边,踌躇许久才做好心理建设,长叹一口气道:“走吧。”

主仆二人沿着山径漫步行去,抵至驿站的厅堂,便见烛影早早的等在了那里,身旁站着一名肩膀与双腿都负了伤的青年。

江呈佳匆匆扫了一眼,便由着千珊的搀扶,入了主位跽坐而下。

烛影对着女郎微微弯身,拱手作揖道:“阁主。这位便是尚武台安排在元氏县城外接应的人。这些天,城外一应发生的事情他都知晓。只是因魏军看守森严,郡城内的消息除了前段时日递出来的密报以外,便再打探不出什么,具体情况他也不甚知晓。”

江呈佳点点头,眸光转向那受伤的青年,低声问询道:“常山之内风云诡谲,想必郡城之外也是颇多磨难,汝等守在此处劳心费力,实是辛苦了。小郎君身上的伤如何?”

她戴着帷帽,隔着一层白纱对那负伤的青年温柔关切。

堂下的青年听见这声细语问候,不禁心中一颤,隐隐的激动起来,他不敢随意抬头与女郎相视,于是便压低了脑袋,躬着身子作揖拂礼道:“多谢阁主关怀,属下的伤并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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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元氏县城

“那便好。”女郎稍稍颔首,便抬眸示意他入座:“你身上有伤,坐下回话吧,不必拘礼。”

青年感激涕零的应了一声“喏”,遂转身一瘸一拐的走到旁侧的座位旁,避开腿伤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

“现在,你可以同吾好好说一说,元氏县城近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女郎悄悄的握紧了掌心,认真询问道:“为何密报中会说...城中发现了大批鲜卑人?”

青年沉顿稍瞬,五官紧蹙在一起,无奈的摇摇头道:“属下也不甚了解,只知道数月以前,元氏县城中便已有外族人出现。那时郡城军防并无任何异样,因此属下等人便以为只是寻常的外族商队入了大魏境内罢了。直至两个月前...约莫在云菁君与镇远大将军西征讨贼之时,元氏县城才出现了异常之象。

属下记得,有一日夜中,城中各处朱门皆被紧闭,守卫军防的兵将们全都被遣出了城,在十丈之远的地方等候。因当晚景象过于诡异,所以属下的印象格外深刻。只是...我们被拦在郊外,根本无法靠近郡城,故而并不知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翌日,城门如往日一般大开,城内仿佛并无任何意象。属下曾悄悄扮作樵夫混入其中查看,也未寻到什么蛛丝马迹,便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以为是自己多思多虑的缘故。谁曾料到睿王殿下的军队追着叛贼宁南昆的兵马将将入了元氏县城,千机处安插在城内兄弟们便递出了那样一份血书。”

江呈佳听着他的描述,心中当即起了一层疑虑:“如此说来...是常山出现了细作,才会将这些鲜卑人引入了元氏县城之中。”

她托腮细思,手指放在膝上,不由自主的敲动起来:“只是,常山属于藩王郡国。若城内有如此之多的鲜卑人出现,宁南昆身为此地的藩王,怎么可能全然无所察觉?”

她低眸一转,遂即联想到了什么,一时浑身发凉、寒毛竖起,她喃喃自语道:“莫不是...莫不是宁南昆自己将这些鲜卑人引入城中的?”

江呈佳说完这句,千珊便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可...鲜卑早已与付氏串谋,他们怎么可能会与敌对的宁南昆私下有所来往?难不成,这德王宁南昆真的、真的反水叛变了?”

千珊无心的一句猜测,点中了事情的关键。江呈佳当即一惊,抬头盯向她道:“对了、你说对了。宁南昆...的确有理由与付氏合作。若是、若是如此,那我...那我真的错怪了昭远。”

“呃?”千珊面色愕然,满眼疑惑的问道:“姑娘为何这样说?”

江呈佳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右侧坐着的青年:“关于常山之事,你只知道这些?”

那人紧蹙眉头,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女郎落下双眸,深呼一口气道:“好罢。你且退下吧,继续守在城外庄子里,若有需要我会让烛影再去找你。”

说罢,烛影便应了江呈佳的眼色,带着这个青年离开了驿站。

千珊疑惑不解,继续追问道:“姑娘方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奴婢没有听明白。”

女郎垂着脑袋,并未理会她的问询,默默沉着声不发一言,瞳眸在眼眶中微微流转。

她细细思索半晌,做出了一个决定:“阿珊,你帮我准备一下。我要魏军的布防图,越是详细越好。今夜...我要戎装混入城中一探究竟。”

千珊瞪大双眼,急忙摇头拒绝道:“姑娘!你如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怎可戎装加身再行险事?”

江呈佳拉住她的衣袖,掀开面前的白纱,双目真诚的看向她,严肃的说道:“阿珊。我的病乃是郁结在心、日夜忧虑所致。你若想让我痊愈,便由着我去查清楚事情的真正原委。”

她目光真挚炽热,让千珊一瞬之间无法拒绝。

短暂的停歇后,千珊终是无可奈何的答应道:“好罢。奴婢答应您这最后一次。”

江呈佳立刻展露笑容,欢喜高兴的将她的手牵入怀中抱住,温柔说道:“我的好阿珊,也只有你顺着我了。”

千珊五官紧凑在一起,神情深重。其实她的心中十分的忐忑不安,害怕自己的这个决定会使得局面变得更加糟糕。但当她瞧见江呈佳满眼的期盼与渴望时,她便知晓自己无法拒绝。她明白,就凭她的劝说根本改变不了江呈佳的决定。她只能支持,并在女郎身后默默保护。

秋风爽朗却也沉郁,铺天盖地的枯黄色,是这个季节独有的悲伤。天光渐渐黯淡,滚滚腾云袭卷,向这座死气沉沉的郡城压了过来,遮住了原有的一切明色。

当夜,江呈佳披上戎装,独自一人拿着千珊派人探查所制的魏军布防图,徒步前往常山的治所元氏县城。

她费了一番功夫,才从严守的军队中找到一丝混入城中的突破口。她向来擅长神不知鬼不觉的融入人群,借助旁人的力量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当她如愿靠近城门,等到机会随着换防的巡守兵卫进入城中时,却隐隐的听见街巷深处传来嘈杂的兵器声。元氏县中,古怪异常的令人瑟然。

她低着头跟在兵士身后,总觉得跟着的这队巡卫有些古怪。既然宁南昆及其麾下兵将皆在此处,魏军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进入元氏城中?

江呈佳心中存着疑,走在队伍最后面,一路上四处打量着城中景象。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的元氏县城,除了那隐约传出的兵械撞击声,便再无其他动静,寂静的叫人觉得可怕。她暗暗握紧腰间的剑柄,一颗心突突的跳着,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或有可能是真的。

巡卫兵一路向城内行去,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江呈佳随着他们的步伐来到此处的太守府前。

这里的火光如昼阳般刺眼闪耀,晃得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便惊诧的发现面前密密麻麻的围着一堆人,个个凶神恶煞、神情可怖。她忍着心口普通乱跳的感觉,悄无声息的跟着巡卫兵的步伐穿入了人群之中。

不过片刻,前面领队的将首停下了脚步,浑厚的说话声随之传来:“大王。城外并无任何异常,看来那睿王的确只带了三千兵马。”

紧接着,便有一个令江呈佳无比熟悉的男音响起:“再谨慎些吧。他向来诡计多端,是不可小觑之人。”

“睿王确实是个狡猾之人。但并州与冀州地界上流窜的多股付氏兵马令他的军队疲于应对,此次他虽以围剿的名义包围了元氏县城,却调不出太多兵力...大王全然不必忧心,他已是强弩之末,今夜便可叫他与他手下那三千兵士都死于城内,再无生还之可能。”

“纵然如此,你也需得将城门守好了!不允出任何差错,否则孤绝不会放过你。”那耳熟的声音再次响起,言语之间满是戾气,“筹谋这么久,总算等到了这一天,也不枉孤牺牲这整个县城的人来谋设此局。宁南忧,今夜定然逃不掉。”

江呈佳在人群中听得心惊胆战,也越来越肯定她先前的想法十有八九是对的。

正当她因此事对宁南忧生出愧疚之意时,周围的巷道、长街甚至屋顶、围墙上同一时间发出了悉悉索索的骚动声。众人仰头,匆匆忙忙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便听见昏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呵嘲讽:“明远,你说谁逃不掉?我么?”

这记抑扬顿挫、犹如玉石击撞般的清脆男音,似一道穿行无影的羽箭,疾速传入了众人耳中,像是一颗石子坠入了平静无波的湖水之中,泛起了点点涟漪。

宁南忧骑着他那匹名唤疾风的黑棕鬓马,慢慢悠悠的从街角阴暗处行了出来。江呈佳吃惊的盯着他看,一时之间全身冰冷,只觉得心脏在胸口悬停,忽有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他神情傲慢且轻蔑,高昂着头颅,玉色洁白的发冠在明晃晃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熠熠生彩。他越走越近,脸上的阴影逐渐被光色磨灭,侧面衬出其精致流畅的五官轮廓,一双黑沉深邃的眸子浸染着与世疏离的淡漠。

宁南昆目瞪口呆的盯着眼前这个骑着马慢悠悠踱行而来的男郎,诧异至极。他抬起手,指着坐在马上的郎君,艰难无比的问道:“你、你怎么?”

宁南忧讥笑一声,眸色灼灼如火,直勾勾的盯着他看:“我如何?”

他呵呵笑出声来,高傲且冷漠道:“我的好弟弟,你一定觉得十分奇怪?这个时候我怎么会出现在你面前?我又是如何从太守府的大牢中逃出来的?”

宁南昆愣愣的盯着马上的郎君看,心间的一番宏志在此时被眼前之人击得粉碎,他惨白着一张脸,逐渐明白这一局他又输了,输的惨不忍睹、一败涂地。

于是,宁南昆不敢再有任何迟疑,立刻呵斥一声,冲着整座县城的街巷大吼一声道:“此刻不现身,还等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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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原委始末

他高声一呵,大街小巷的阴暗角落中,便乌泱泱的涌来数以千计之人,个个凶神恶煞,手持锋刀尖刃,将那坐于马上孤傲如劲松般挺拔的郎君围得水泄不通。

“次兄,你既然猜到了孤要做什么,为何还要自投罗网,非将自己逼入绝路?”宁南昆讽刺道。

宁南忧望着眼前之景,不由冷笑一声道:“明远...你确实是最像父亲的人,心有成算却又没有他那样机警聪慧。我既然敢出现在这里,难道不会为自己留条后路么?”

他唇角那抹自信的微笑,令人群之中的宁南昆略有些慌乱:“就算你有后路,难道还能逃出孤在元氏县周围布置的军防么?城外,可都是孤的人!”

说罢,宁南昆朝身侧围着他的兵士们喊道:“诸君,今夜谁若是能斩下宁南忧的头颅。孤,必将以毕生荣华许诺于他!”

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们顿时斗志昂扬起来,高声呼喝道:“吾等必不负大王所望!!”

宁南忧高昂着头颅,忽而哈哈大笑起来,流畅浑厚的音线响起:“宁明远,我都提醒你到这个地步了...你也好歹也抬头瞧一瞧周围如何再做定论,怎能如此草率的...便说要取我性命?”

他嘲讽的笑声令宁南昆慌忙失措的抬头望去,只见四周的房檐与青墙之上早就围满了弓箭手,正对着他们,随时等着宁南忧号令。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他手下带来的数千人马已被你们解决了么?”宁南昆大惊失色,对自己的亲兵怒吼道。

那为首的领军也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手足无措的持着剑后退,结结巴巴的说道:“属下、属下确确实实,是亲眼看着底下人行刑的,他们应该早就死了才是...怎么会?”

宁南昆怒不可遏,瞬间明白城中一切早已在宁南忧的掌握之中,而他的所见所闻不过是假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更不明白为何他的周全安排在宁南忧这里显得如此荒唐滑稽?

深切的挫败感使得宁南昆愤然大吼一声,遂即直接拔剑冲了上去:“孤今夜便与你同归于尽!”

厮杀声瞬即在人群中传开。宁南忧看准时机,伸出手轻轻的朝屋檐青墙的方向招了招。

刹那间,万箭齐发。羽箭顺着弓弦迅速飞射而出,人群中立即传来了一片哀嚎。宁南昆当即持剑朝那些向自己飞来的利箭砍去,极其的狼狈无措。

眼看着情势紧急,宁南昆再顾不得隐藏他所留下的后手,即刻朝着天际高声咆哮道:“你们还躲着做甚!难道你们忘记与孤的盟约了么?今夜,若孤死了!不论是摄政王还是你们的主公,都不会放过你们!”

这声嘶吼惊起一群停在树枝上歇脚的雀鸟,它们争相惊恐飞去,不敢在此久留。

紧接着,地面上隐隐传来轰动声,似有大军正在逼近。很快,江呈佳便看见县城四处的犄角旮旯里涌出了如水一般密的鲜卑兵士,几乎将太守府前的这条街道彻底淹没。

场面一度混乱。江呈佳奋力抵抗,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退了出来,躲到了不起眼的角落里。她握拳颤抖,忍着病体的不适,预备暗中相助宁南忧。于是她抬眸朝那黑马上的青年郎君望去,却见他原本胸有成竹的神色莫名沉了下去,在那些鲜卑士兵涌出来的瞬间,他的一双眸仿佛能迸发烈火,微扬的唇角也向下压去。

突然,这青年郎君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修长的手臂揽住缰绳,身形犹如闪电般在围攻上来的鲜卑士兵面前晃了一圈,最后又重新稳稳的坐在了马上,厉声一斥,调转方向驾着马朝着鲜卑士兵奔涌而出的方向飞驰而去。

而他方才旋身飞跃过的地方,刹那间倒下了数十名兵士,清一色被割了喉。

江呈佳惊得连连朝后退步,看着地上那一片倒地不起的尸体,胸口扑通扑通狂跳起来。今夜的宁南忧似乎格外的暴戾狠绝。

为什么?

她心中生出一丝疑惑。她不是没有见过宁南忧杀人,只是像今日这般带着深切怨愤与肃杀之意的郎君,令她陌生的害怕。

江呈佳低头转了转眸,双拳紧握,心中升起一丝猜测:难道说今夜的这群鲜卑人,与宁南忧还有别的渊源?

她心里定了这个念头,越来越想了解事情真相,于是悄无声息的从这长街的战场上退了出去。

厮杀声几乎响彻了整个元氏县,这个夜晚,此座城池注定不平静。

趁着角落的漆黑,江呈佳脱掉身上的魏军戎装,摸索着朝宁南忧奔离的方向行去。她一路追寻,却在街角遇上了一支急匆匆赶往长街的精督卫。一众壮汉当即举起青龙刀朝她袭来,江呈佳奋力抵抗,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领军之人。

“甄群!是我!”为了保命,江呈佳再顾不得遮掩自己的身份,当着精督卫众人的面,撕去了脸上的伪装露出真容来。

为首的将领急忙收手,朝上前围攻的兵士呵斥一声道:“都住手!”

正打算与江呈佳厮杀的精督卫们听见这一声吼,连忙刹住脚步,收起了青龙刀。

甄群两步上前,朝女郎拱手作揖道:“王妃?您如何会在这里?!”

这个年轻的小郎君,脸上尽是惊讶,眼见江呈佳突然出现在此,眸中皆是愕然。

江呈佳未理会他的问询,而是扯住他的铁甲护袖,表情严肃的盯着他道:“我有事要问你!”

甄群一怔,在天际透出的微弱光芒的照耀下,他看清了女郎眼中迫切的渴望与焦急。小郎君默默一沉,转了转眼眸,遂即朝身后的精督卫嘱咐道:“主公在长街厮杀,尔等速去支援。吾与王妃说几句,便立即赶过去。”

只听身后一群壮汉毫不犹豫的应了一声,便如利剑出鞘般,从小巷中狂奔了出去。

在如此昏暗的街角中,江呈佳与甄群面对面站着,气氛一时清冷起来。

“甄群,你老实告诉我。大王在太行山受困一事以及常山元氏县今夜的景象...到底是怎样的原委?”女郎紧紧盯着眼前的青年看,迫切的想要从他的表情中读取什么有用的信息。

甄群欲言又止,皱着眉头陷入沉默。

眼见他不愿回答,江呈佳深呼一口气道:“好。你不肯说,那么便由我来问。”

“大王他,之所以会知晓出征一事是皇帝与摄政王父子三人的阴谋,是因为这消息乃是德王宁南昆故意透露给他的,是也不是?”

甄群眸中露出讶异之色,目光闪烁两下,默默的向女郎点点头道:“是。”

江呈佳心房一颤,忍着满腹的荒芜与愧意,继续问道:“那么...大王会求助于城清潭的原因,难道也与宁南昆有关?”

甄群没有出声,而是再次颔首以答。

一时之间,女郎感受到了莫大的窒息,胸腹之间隐隐作痛起来,她大喘一口气,脚腕猛地酸软,朝后连连退了几步,险些没有站稳。

甄群急忙上前,伸出手来将她扶住。

江呈佳用力扣住他的盔甲,气息虚弱说道:“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告诉我...甄群!!”

青年凝望着她,终究还是没能抵住女郎的央求,闭上眼长叹一声,将事情的原委轻声说来:“德王欲借陛下以以及摄政王的谋算,将明王与殿下皆扼杀在这场出征讨贼的行军之程中。如此一来,他便能扫除所有障碍,得到淮国世子之位。为了计划顺利进行,德王故意将消息透露给了殿下,想借着殿下之手反杀宁南清。

当日太行山之困...殿下几乎没命走出来。他不是不肯向京城江府或者水阁求助...而是有人告诉他,皇帝除了想要除掉他,还打算在太行山一事成功后,将江氏一网打尽。

透露消息的人告诉我们,只要殿下向江府求救,皇帝必会立即以通敌叛贼之罪处置江氏,您与江主司便必死无疑,还会牵连数百口于京城谋事的水阁之人。殿下害怕真的因为自己牵连了江氏,便不敢向王妃您报信。

如今太子监国,东宫执掌大权。殿下当时想,太子好歹都会看顾城氏一二,觉得应当不会有事,实在没了办法才会向清潭夫人求援。至于...至于清潭夫人后来为何会在山中受辱,殿下、殿下全然不知。

清潭夫人领兵赶到时,只一心护佑殿下离开,到了峡谷出口,她便与我们分道而行,领兵沿着来时路重新返程。那时,殿下与弟兄们都遍体鳞伤,根本无力再管清潭夫人如何离开太行山,我们匆匆躲入山下村庄内养伤,以此避开追兵,这才死里逃生、度过此劫。

我们逃出太行山没几日,殿下还曾特地遣人再入深山查探情况,想要确认清潭夫人是否已经离开了那里。后来,探山回来的兄弟们说...山中早已空无一人。我们便以为,清潭夫人已经顺利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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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暴雨血夜

王妃,殿下真的、真的不知清潭夫人遭遇了那样的灾祸。这一切,都是德王设下的诡计!为了让殿下与城氏反目成仇,德王故意放出消息让殿下以为皇帝要对江氏不利,致使殿下不得已的求助了清潭夫人。

也是德王!故意引来一批鲜卑马匪,在殿下逃出生天后,将城氏军兵困在了太行山中。他们屠杀了所有城家兵,并且、并且...对清潭夫人...”

甄群的声音不自觉的哽咽起来,眼里皆是对宁南昆的憎恶与愤恨,他咬牙切齿的说道:“德王!策划了一盘死棋!为了顺利截杀殿下,他竟然在数月以前,便将鲜卑人引入了元氏县,用全城百姓的性命换取鲜卑与他合作。鲜卑兵马在这里烧杀抢掠,将所有财物归为己有、将城中女郎们都拉入了他们的军营之中做娼妓。”

江呈佳听他说完这番话,已是满脸惨白。她有气无力的靠在青砖墙上滑坐了下来,一双眼眸愣愣的盯着脚尖,一动不动的发着呆。

巷子外的厮杀声愈发激烈,甄群听着,心中焦急万分,便没了耐心继续同江呈佳解释。他收起情绪,急匆匆的说道:“王妃,属下不能久留,还请您珍重自身,千万莫要让自己受伤。”

眼见他要离开,江呈佳回过神来,连忙挣扎着起身,追着他问道:“你先告诉我,殿下今夜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城中鲜卑士兵不在少数,而他所带的人马还没有宁南昆麾下一半之多。城外戍守的兵士也是宁南昆安排的人,你们...要怎么取胜?”

“殿下察觉了德王的阴谋,所以今夜是故作假装中了他的陷阱。带兵围城之后,殿下已经事先让人策反了德王麾下的百余名兵士,又在元氏县附近埋伏了兵马等待今夜开战。

我们顺利入城后,殿下便带着兄弟们布置了机关,城中也有我们的应援。一旦殿下支应不住,郊外掩藏踪迹暗中待战的军队便会立即冲入城中解救,王妃您大可以放心。”

甄群匆匆解释一番,便迅速转身,离开了这条暗巷,投身入了战场。

江呈佳扶着青砖墙,捂着发闷的胸口微微喘气。身体的不适令她眼前一阵眩晕,她强行撑着自己,想要去往战场护在宁南忧身边。谁知还未走出暗巷,她便因耗尽体力而倒地不起,彻底昏了过去。

当她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她被水阁安插在元氏县中的暗探所救,带到了一间远离县城主街、并不起眼的民宅之中。藏身于此地的人,乃是拂风亲自培养的弟子,因此知晓江呈佳真正的身份,见她晕倒在暗巷之中,便立即将她带回了水阁在此县城的据点之中。

江呈佳挣扎着坐起身来,望着周围的环境愣了片刻,看向床榻旁守着她的一名小婢,皱着眉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那留守在屋舍中的小婢,是个年岁不到十四的姑娘,畏畏缩缩的、说话并不利索:“回禀、回禀阁主...已过了子时。”

“子时?!”江呈佳揉着酸胀发痛的太阳穴惊呼了一声,随后立刻掀开身上的被褥,跳下了床榻。

小婢在她身前慌手慌脚的拦着,急急忙忙的说道:“阁主!您需得留在此处,不可离开!”

江呈佳见她一脸惊慌的模样,心中升起疑惑,紧锁着眉头问道:“外面...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小婢面色苍白,使劲儿摇头否认道:“没、没什么...”

她含糊其辞、吞吞吐吐的模样,让江呈佳浑身微微一凉,一股不安之感渐渐蔓延开来。

江呈佳干脆不与她多说,伸出手来将那小婢一把朝床榻上推去。趁着空隙,她立刻朝屋门前狂奔过去。谁知那紧闭的门房却在此时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江呈佳抬头朝前望去,意外的瞧见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千珊。

她愣愣的喊了一声:“阿珊?你如何会在这里?”

此刻的千珊也有些惊讶,盯着女郎憔悴病态的脸,一时有些慌神:“姑娘你、你醒了?”

江呈佳目光沉凝着,心中的不安愈发的浓重起来,她严肃的问道:“城外皆是宁南昆的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千珊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呈佳当即二话不说的朝她右手边的空地冲了出去。千珊一下子没能拦住,着急的追上去喊道:“姑娘!你不能出去!姑娘!”

女郎奔至宅院的大门,不管千珊如何喊叫,都没能阻止她的脚步。

她破门而出,来到这间民宅所在的街道上。此时的元氏县静得让人心中泛寒,听不到一点声音。江呈佳摇摇晃晃的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上奔走,气喘吁吁的来到太守府门前的街巷,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到无以复加。

偌大的长街上,血流漂杵、尸横遍野,厚重的血腥气弥漫在整座城中。这里已沦为人间地狱,白骨露于野,火光照耀下仍是鬼气森森的一片。

此时城池之上,漫天黑云中闪出一道电光,随之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江呈佳一步步、小心翼翼的走在尸山血海之中,惊悸错愕、慌张的失去了方向。

千珊追了过来,拉住她的衣袖焦急的喊道:“姑娘,跟我回去吧!”

江呈佳一把甩开她的手,瑟瑟发抖的问道:“大王呢...?大王呢!!”

千珊神情僵硬、不知所措的摇摇头:“奴婢进了元氏城后,便没有见到姑爷...兄弟们在城中找了一圈,只见满地的尸骸,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活人。”

江呈佳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

她转身,双目干涩发红,开始在那堆尸山之中疯狂翻找。千珊连忙上前制止,却被她一把推开,摔在了鲜卑士兵的尸体上。她几近发疯的搜寻着,从长街的尽头寻到了西城门。

天际响起阵阵雷响,积压着的乌云终于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慢慢散开一个缺口,泄洪似的泼下一场倾盆大雨。寒冷的雨水将女郎的全身衣饰浸得透湿。然而,她却像是没了任何感觉一般,行尸走肉似的、只知道愣愣的往前走。

元氏县的西城门,此时此刻无遮无拦的敞开着,并不像来时那般紧闭。

江呈佳盯着城外因瓢泼暴雨而不断摇摆的树木,忽然醒过神来,毫无光亮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一点希望,她朝着城门外狂奔而去。

千珊跟在后面,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向城外跑去,便火急火燎的从尸堆上挣扎起身,马不停蹄的追了过去,她一边追一边大声呼喊道:“姑娘!姑娘!你要去哪里?!”

怎料,跑在她前面的女郎对她的唤声毫无反应,像着了魔一般,只知道往前奔走。

突然,林子里传来一阵怒吼嘶鸣。那声音呼天抢地、撕心裂肺,让人听之寒颤瑟栗。江呈佳奔驰而走的步伐因那阵嘶吼停顿了一下,遂即加快了脚步,往吼声发出的方向疾速前进。

千珊手忙脚乱的跟了上去。两个女郎一前一后奔至了元氏县城西侧的树林之中,便见此处也散着零落的尸骸。再往深处走,只见一具具被人割喉断肢的鲜卑兵士的尸体杂乱无章的堆在一起,泥泞的土地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液,发出极腥的臭味。

千珊捂住鼻口,攒眉蹙额的盯着面前的这片血浪尸河,满眼的吃惊与讶异。

江呈佳踉踉跄跄的往前走,绕过一棵巍然矗立的参天大树。在树的后面,她看见了从元氏县城中消失的宁南忧。彼时,这个青年郎君左手持着一把青龙刀,右手正用力的揪着一个鲜卑壮汉的衣襟,漆黑的瞳眸正可怕地抽缩着,鬓角的青筋正隐隐的跳动着。

紧接着,江呈佳便看见郎君将手中的长刀狠情决绝的刺入了鲜卑壮汉的胸膛之中。鲜血扑腾一下喷涌而出,溅得四处都是。血渍洒在郎君的面庞上,呈波点状散开,点缀着他扭曲的神情,衬得他如地狱里穷凶极恶的魔鬼一般,让人寒毛卓竖。

她望着他,亲眼瞧见他将手里攥着的那把刀在鲜卑壮汉的胸口用力的拧了一圈,仿佛与之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与恩怨。被他牢牢扼住命门的鲜卑壮汉,感受到那锋利的刀刃在腹肠之间猛烈的摩擦与转动,双目便不由自主的瞪大,直到快要撑裂。不过片刻,那壮汉便如失了水的鱼一般狠狠的抽搐了两下,停止了呼吸,倒地而亡。

宁南忧持着刀柄,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拼尽全身力气,将刀锋从那死去壮汉的尸体里抽了出来。他摇摇晃晃的朝后退了几步,抬起头时满目凄凉、茫然若失。

不久,他便像是失去重力一般,倒在了身后的那棵树上,忽然自顾自的哼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逐渐变高,愈加的凄楚苍凉,似乎在宣泄着什么。他确实在笑,可那笑声却充满悲苦,凄入肝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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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恩断义绝

闪电飞光,雷声轰鸣。枝叶萧瑟摇摆,树影映在地面上忽隐忽现,风雨凄凄如银河倒泄。江呈佳踌躇着、徘徊着,直到听见那笑声逐渐消弱变成隐隐的啜泣,她才缓缓踱步行去,向躲在树荫里的郎君靠近。

她慢慢的走向那个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身影,强忍着眸中泪水,蹲下身子、伸出臂膀将他轻柔地抱入了怀中。宁南忧任由她摆动,全身松软无力地靠进她的臂弯中,仿佛丧失了一切支撑的勇气,低垂着头颅、椎心饮泣。

江呈佳浑身颤栗着,声泪俱下道:“你应该告诉我的...你一个人如何能承受这般的痛苦?你应该告诉我的...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能相信你,是我错怪了你。”

宁南忧倚在她的肩膀上,已完全失去了力气。他动了动身子,抬起满是泪光的眸子,痛苦绝望的望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呈佳将他紧紧抱住,闭上双眼,任由雨水将她的衣裳浸得更加湿冷。

不知过了多久,靠在她怀中的郎君,终于启声说话,他的音色沙哑混浊、沾满痛楚:“为什么、要追过来?”

他吃力的吐出几个字,遂即自嘲着笑道:“今夜的我...杀了很多人。这样双手沾满血腥的我,你不怕么?”

江呈佳忍着哭声,尽力压抑克制道:“怕什么?你没有做错。他们本就该死...若是我定会以十倍的痛苦还予他们。”

宁南忧微微抬了抬胳膊,抓住她的衣袖,轻声在她耳畔问询:“你、你知道了?”

江呈佳咬紧牙关,双手攥紧他肩头的衣服,声音颤抖着“嗯”了一声:“我猜到了...我早该猜到的。他们毁了清潭一生,也毁了母亲和你的一生。元氏县数以万计的无辜人死在他们的手上,他们、他们该死的...

只是...只是这不是你的错。昭远,不论是母亲还是清潭,不论是元氏县死去的每一个百姓,他们...都不是因为你,才遭遇的这场灾祸。你不要这样苛责为难自己...”

宁南忧埋头痛哭,抱着她的手臂,泣不成声道:“可是、若不是因为我...母亲当年根本不会遭遇这些鲜卑马匪欺辱,城清潭亦不会被毁了一生的希望,这数以万计的元氏县平民...更不会有这样的无妄之灾。

是我...是我害了他们。是我...一切都是我。若我再强一点,若我在快一点。若我不那么懦弱无能,他们就不会因为我受到无可平复的伤害。”

“怎么会是你的错?昭远、昭远你听我说...谁都不希望出现今日这般惨烈的结局,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已经...替他们报仇雪恨,你不必这样一味的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不是!”

江呈佳拼尽全身力气的摇头,不断安抚着怀中郎君的情绪,一次次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两人紧紧相拥,在雨中饮泣吞声。

千珊站在那颗参天大树后,望着眼前的雨景,不由泫然欲泣。

大雨哗哗作响,树林中的三人都没有发现,城外小径上正有一辆木轮慢慢的向他们靠近。

人间梦如隔西风,顷一瞬、入海苍茫。小城的雨不知下了多久,才将满地的血迹与泥泞冲刷干净。

雨过天晴后,江呈佳扶着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宁南忧缓缓的走出了树林。千珊默默的跟在他们身后,悄悄的守护着,不敢上前随意打扰。

就当他们三人走出树林的那一瞬间,一辆木轮咯吱咯吱的滚了出来,面前出现两个男郎挡住了他们的脚步。

城勉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元氏县,追着他们的踪迹来到了西城门侧面的树林中。

江呈佳吃力的支撑着怀中郎君的身体,盯着城勉神情愕然道:“城小郎君?你怎么...在这里?”

木轮上的男郎面若死灰,侧靠在木轮的扶手上,双目虽然失明,却还是根据女郎的声音判断出了她所在的方向,抬眸朝她望去:“江姑娘,你能否告诉我...元氏县中满城的尸体是怎么一回事么?”

江呈佳愣了一下:“你入城了?”

城勉淡淡的嗤笑一声:“怎么?我不能入城?你不想让我看见什么?”

江呈佳蹙起眉头,声色冷淡下来:“城小郎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啊,我知道了...你们夫妻又想利用民舆和水阁的那些手段逃过一劫是不是?”他的语气中满是嘲讽。

江呈佳怒道:“城勉!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说?!再者言,我们夫妻何时利用过民舆?外界传言如何,难道你心里不清楚么?”

“我不清楚!我若清楚你会这般包庇袒护宁南忧,绝不会与你有任何关系,也不可能答应你将清潭嫁入睿王府!他到底对潭儿做了什么,你应该比我还明白吧!!江呈佳,潭儿是如何信任你,你该不会没有感觉吧?正是因为她相信你,才会在得知宁南忧出事的那一刻,立即跑回了城府向我求救。她只想你能幸福,可你...以及他,却那般无情的利用了她!”

城勉不知从何处听到了风声,声声质问着,失神的眸瞳中此刻竟然迸出一丝冷寒之光。

江呈佳的眼角情不自禁的抽了抽,心底一阵惊跳:“你、你听到了什么消息?城小郎君...阿勉,你听我说,这件事情有误会,是宁南昆所设的计谋,目的便是离间城府与睿王府之间的关系...”

城勉却强硬的打断了她的话,似乎不愿意听她解释:“城府与睿王府的关系?我们有什么关系?若不是你,我与他不会有交集,潭儿便不会被卷进这场灾祸之中。江呈佳,不得不说你真的很会掌握人心,你心底早就清楚我对你的暗慕之情,所以笃定我会毫不犹豫的信任你,对吧?从头到尾,我们兄妹不过是你利用的棋子罢了。你这样的女郎...为何我一开始没能看清。”

“阿勉!”江呈佳再唤了一声,企图同他交涉。

城勉却伸出手掌,制止她道:“不要唤我阿勉!江姑娘,我想我们还是保持些距离吧...你我萍水相逢,本是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所交集的人...不必叫的如此亲密。我再问你一遍,睿王所作的一切,你是否承认?”

江呈佳盯着眼前的郎君,见他几乎不给自己一点辩驳的机会,便着急道:“阿勉,不、不、城小郎君。这其中...的确有误会,你能否听我一言?”

城勉直接摆了摆手,闭上双眼,长呼一口气道:“罢了。我不想听你说任何一句话。江呈佳...京城的援军很快将要抵达常山。我...帮你最后一次,但你必须留下睿王。此次过后,我——城勉,便与你恩断义绝!”

江呈佳眉头一紧,慌张的挡在身侧男郎的身边,紧张道:“你要做什么?我不可能离开他,也绝不会把他交到你手里。”

城勉的面庞霎时失色,他淡淡苦笑一声道:“你果然...果然会选择维护他?”

下一刻,城勉的神情瞬即阴沉下来:“好,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顾往日旧情了!唐曲!出剑吧!”

站在他身后的郎君,听到这声命令,立刻从腰间抽出长剑,跳到了城勉面前,对着江呈佳与宁南忧执剑相向。

千珊立马跑了过来,一掌将唐曲的剑打落在地,遂即挡在男郎与女郎身前,肃穆俨然道:“城小郎君!唐曲!你们要作甚?有我在,你们休想伤害睿王与王妃!”

城勉挑眉,伸手自行推动木轮,退到一旁,为唐曲留下足够的发挥空间:“阿曲,拾起你的剑,不必留情。”

唐曲即刻应道:“是!属下遵命!”

千珊当机立断,从旁侧鲜卑士兵的尸体上抽出一把剑来,与那唐曲挥剑舞打在一起。二人激烈博斗着。另一边,江呈佳仍然意图同城勉解释,可见他一副欲将他们置于死地的模样,她的心口没由来的荒凉了一下。

千珊的武功奇高,唐曲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很快便在搏斗中占了下风。

但唐曲并没有停手,像是故意的一般,明知自己打不过,却还是以命相抵似的与她交手。直到千珊一掌打中了他的胸口,用内力将他震了出去,他才将手中的长剑甩了出去,倒在了地上。

千珊便趁此机会,一只手揽住江呈佳,另一种拽住宁南忧,朝树林深处逃去。

奇怪的是,唐曲并没有挣扎起身追上去,而是等那三人的身影小时候,才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他走到城勉身边,低声说道:“郎君。千珊姑娘应当没有起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城勉垂着那双无神失焦的眸子,沉着冷静道:“阿曲...在我的手臂和腿上各砍一刀吧。”

唐曲吃惊道:“小郎君!何须做到如此地步?”

城勉朝他呵斥道:“不这样,皇帝根本不会相信我们!要想从这件事中将城氏彻底洗清,就必须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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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决绝离别

唐曲微微一怔,沉默片刻无可奈何的叹息道:“只怕...郎君您不止是为了城氏吧?您此次归去,必不会向陛下提及一句对睿王妃以及江府不利的话,对不对?”

城勉一言不发的垂着头,唐曲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他长吁一声道:“好,属下知道了。郎君...您需忍着点痛,虽不会伤及筋骨,但总要见血才逼真。”

城勉郑重其事的颔首,遂即将胳膊伸到了唐曲面前。

紧接着,郎君发出闷闷的哼叫声,伤口的血色溅了出来,喷在他的脸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着痛意,声音扭曲颤抖道:“我们、我们走吧。不久之后...京城援军就到了,得在那个时候拦住他们,为、为睿王以及江姑娘争取一些时间。”

唐曲看着城勉惨白的脸色,忍不住心疼起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应了他的要求,推着木轮往陷入一片死寂的元氏县城内行去。

逃到树林深处的千珊、江呈佳以及宁南忧三人,靠着最后的力气走到了林子另一边的出口,恰巧碰见了因追击宁南昆失败而归的甄群,被他带去了元氏县附近的村落中休养。

宁南忧重伤病倒,江呈佳的情况也极其不佳。

两人皆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千珊与甄群分别守着,心惊胆战的听着村中医者的诊断,各自担忧屋中的男郎与女郎撑不过明日。就这样,他们两人提心吊胆的在村落中度过了三日最难熬的时光。

终于,陷入沉睡的男郎与女郎苏醒了过来。

千珊欣喜过望,握住江呈佳冰凉的双手,泪眼婆娑道:“姑娘、姑娘...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床榻上的女郎缓缓的睁开双眼,仔细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声色沙哑的问道:“我在哪里?”

千珊立刻说道:“姑娘,你...现在在元氏县附近的一个村落中。是、是甄群救了我们。德王在屠城之战时,由摄政王的私兵掩护逃脱了。”

江呈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疲倦的眨了眨眼睛。她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千珊便已经抢先回答道:“姑爷没事,您放心...有甄群照顾着他,他没事。”

江呈佳眸中的紧张之色这才稍稍有所缓解。

她躺在软枕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纱帐的顶端看,如同一棵枯朽的树木一般。

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千珊擦了擦眼中的泪光,回应道:“是谁?”

甄群的声音在外响起:“千珊姑娘,是我。大王想见王妃一面...王妃她,现在如何了?”

千珊略显躁郁,不耐烦的说道:“王妃体虚,即便醒了也不能太操劳。现在恐怕不是她与大王相见的时机。”

江呈佳听着,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袖,有气无力的说道:“阿珊...何必如此?他想见我,就让他进来吧。”

千珊神色凝重,欲言又止道:“可是...”

然则,当她瞧见女郎认真严肃的表情,便不忍继续阻止,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好罢、好罢!依你、都依你!”

千珊有些气恼,但还是给了他们两人独处的机会。

夜色朦胧,幽暗的屋舍中,只有床头点了一支半截的蜡烛。元氏县城旁的小村落破旧不堪,普通人户的家中能拿出半截蜡烛,已是村落里极为富足的了。

宁南忧悄悄推门,一瘸一拐的走了进去。他坐在靠门边的低矮脚榻上,并没有掀开内室那面已经洗得发白的帘布走到江呈佳身边去,而是躲在烛光照不到的地方蜷曲成一团。

女郎躺在榻上,听见屋舍门前的动静,便挣扎着坐起身,沙哑着声音关切道:“你身体如何?身上的伤...可还能支撑得住?”

“阿萝。”宁南忧打断了她,音调平和却透着一股清冷。

“我们就此分别吧。”他不紧不慢的说道,“你回你的会稽,我去我该去的地方。”

江呈佳哑然失声,在昏暗的房屋内看不清帘帐外的身影,她借着微弱的烛光,努力寻找他所在的地方,覆在膝盖上的手掌拢紧,指甲死死的扣入了肉里。

她轻声问道:“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屋中响起宁南忧的叹息声,他沉默了片刻答道:“我无法面对你。看见你,我总是能想起母亲与你欺我、瞒我的一切,使我无时无刻不处在痛苦之中。我知道,那不是你所期盼的,你也并不愿意同他们一起编织谎言将我蒙在鼓里。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论怎么样,我都无法心平气和的与你相处。

我曾试着说服自己,不要这样斤斤计较,可我做不到。我无法忍受...最亲最爱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我、愚弄我,将我当作傻瓜一样蒙骗。”

男郎的声音停顿片刻,继而失落、无力、仓惶不已的说道:“所以,我们分开吧。各自安静的离去,自此之后勿再相见。我放你走,你大可以安心的去寻找你口中提及的那个唤作覆泱的男郎,我不会再去打扰你。

若你想要合离,我即刻便写合离书。之后,天高海阔任你自由。若你不想合离,我们便还是夫妻,只是日后不必再见。从今往后,不论你身在何方、心在何人身上,我都不会继续插手。”

江呈佳失声一笑,满心苦涩的说道:“说永远不会放手的是你...如今赶我走的人也是你。宁昭远,你当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么?”

谁知,宁南忧干脆破罐子破摔道:“是,我就是这么认为的。你对我而言,不过是个无关紧要之人。”

“真的无关紧要,你又怎会在意我的一言一行?如何会觉得无法面对我?!宁昭远,你以为我半分也不了解你么?!”江呈佳愤怒道。

隐身在黑暗中的男郎沉吟不语,对她的声声质问不作任何回答。

江呈佳失望的闭上了双眼:“好、好。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到现在...你还是认为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不是你,是么?”

宁南忧仍然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屋舍间不知沉寂了多久,终于床榻上的女郎放弃了挣扎,认命似的说道:“你走吧。我明白了,我会离开京城,按照你所说的那样,不再见你。”

内室之外,宁南忧听见她的这声承诺,便立即从漆黑的角落里起身,推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没有留下一词半语。

千珊一直守在院外,直到听见身后传来男郎的呼唤声,才扭头朝庭内望去。

穿着打扮整齐干净的宁南忧站在她与甄群背后的台阶上,手里提着一个空荡荡的包袱,低声唤道:“甄群,我们走吧。天亮之前需得离开这里。”

说罢,他便径直绕过了院前那座矮小破旧的照壁,往这座平宅的外面行去。

男郎像是没有看见千珊似的,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于是,千珊着急忙慌的喊道:“姑爷!您去哪里?”

谁知,那两名男郎越行越远,根本不理会她的喊叫声。

千珊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前脚刚抬起想要追上前去,后脚又觉得不能放任江呈佳一个人不管,便只好眼睁睁的看着甄群与宁南忧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

千珊急匆匆的跑回江呈佳所在的屋舍中,心急火燎的问道:“姑娘...姑爷他怎么带着甄群走了?他难道不知道,您的病况不可立即启程离开这里么?”

屋子里却并没有传来回应。

千珊心一慌,连忙掀起帘帐,往内室行去,一边走一边问道:“姑娘...要不要我追上去?”

房舍中仍然没有任何应答。

千珊迫不及待的拉开罩在床榻上的白纱,便见女郎躲在被褥中,仿佛正在隐隐哭泣着。她连忙问道:“姑娘、姑娘...发生什么事了?我们到底要不要跟着姑爷一同离开这里?”

江呈佳将自己埋在被子里,更咽啜泣着说道:“不用了...再也不用了。”

千珊神情怔住,遂即有些恼怒的问道:“是不是姑爷又对你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我去找他问清楚!”

话音落下,她便气冲冲的想要奔出去,却被江呈佳拉住了衣袖:“别去。阿珊...别去。不必废那个口舌与精力了。待我身体好一些...我们便离开常山,往南走...越南越好。我们住到临贺去,再不回来了。”

“临贺?”千珊有些吃惊道,“姑娘,你不再回京城了么?”

江呈佳沙哑着声音说道:“不回了。不想再回了。阿珊,我真的累了。我从未觉得自己这样疲累过。”

她说话时,几乎是精疲力竭。

千珊静静地听完她说的话,缄默片刻后,小声回答道:“好...我们走,我们去临贺。姑娘,阿珊会永远陪着你,永远、永远...”

千珊俯下身,抱住被褥中瑟瑟颤抖的江呈佳,轻柔小心的拍抚着她的后背。

这一夜,秋风在稀疏的月色中尽显凄厉。

村落中,树叶以未尽枯黄的面容,匍匐的姿势,遍体鳞伤的完成了它的旅程。



【三十五】城氏覆灭

江呈佳离开了常山,向着大魏的最南方启程,彻底的远离了京城。她心灰意冷的住进了红枫庄中,守着这里的回忆,缠绵病榻一卧不起。

在车驾启程前往临贺之前,她派人将窦太君曾经赠予她的那枚月鸣令交还给了宁南忧,希望能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最后助他一臂之力。

之后的事,她便不再关注,也没了力气去折腾。她病得太重,比以往任何一次因病卧榻都要严重,病得几乎睁不开眼睛,成日成夜的昏睡。每天大约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是清醒的。

不过多久,她便已经面色枯黄、瘦骨嶙峋。千珊与年谦用尽了所有办法救治,都不见女郎的病况有任何起效。他们只能尽力维持她的性命,却不能让她恢复往昔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

就这样,他们在红枫庄中避开世事、远离朝堂,隐居了整整三年。

三年,光阴荏苒、飞瞬即逝。

隔绝在红枫庄外的世界,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常山郡元氏县城的万人屠杀,使得魏帝病上加病。太子监国的同时,魏帝下了一道诏令,以睿王意图谋反、制造元氏城血案的罪名,命禁卫军出马捉拿宁南忧归案。归案后,直接就地绞杀。

此道旨意,作为摄政王的宁铮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反对,他未曾替睿王辩解一句,甚至还呈上奏疏请求魏帝不必顾忌皇室宗亲的颜面,围剿宁南忧后将其头颅割下悬挂在城门警戒三日,如此提议震惊朝野上下,引起一阵争议。

而常山城一案的罪魁祸首——宁南昆,却在大魏诸多臣民对睿王愤恨激烈的指责中洗清了自己反水通敌的嫌疑,被宁铮藏回了淮国,替他看顾淮藩封地的一切事务。

逃出常山的宁南忧,并未抵回大军营帐,而是带着甄群向更北的方向行去。

大魏朝廷下达绞杀他的命令之前,睿王府以及别院内留守的众人听到风声,在皇帝命人围困他们的前一日,借助一股不明力量从洛阳城中逃了出来,半个月后与等在河涧的宁南忧成功会合。

一众人马向北方奔离远去,消失无踪。

至于暮寻轩的曹秀、暖暖以及碧芸,则被窦寻恩带回了长安的窦氏老宅居住。

正当朝廷的军马一边如火如荼地搜索着睿王府一行人的踪迹,一边忙着讨伐付氏反贼的时候,月鸣令重新现世消失了整整半年的宁南忧突然在冀州起势,以迅雷之速占领了魏郡、广平、钜鹿、常山、博陵、渤海、河涧等数座城池,以及中山清河、上党朝歌为界,据一方土地为己有,彻底与大魏决裂。

短短不过四五年的光景,大魏国土一分为三,彻底失去了原本的样貌。

常山血案后的三年里,城勉彻彻底底放下了心中对江呈佳的执念,听从城将军与蒋夫人的安排,迎娶了老太傅李成义的嫡亲孙女——李嫆兰。李氏与城氏两家结亲,洛阳满城喝彩,算是自大魏连年征战以来,唯一的一桩喜事。世家群臣皆带着丰厚的贺礼前去祝福,满口的称赞与欢喜。

只有城勉自己清楚,这桩婚事,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罢了,他的人生自元氏县那一夜开始,便再不是他所能够控制的了。

自宁南忧叛出后,魏帝缠绵已久的病况更加严重了一点,有时甚至卧榻昏迷、不省人事。

朝堂之上,太子监国,在一干奸猾狡诈的世族宗亲面前,东宫执政几乎寸步难行。臣属之中除了江呈轶一直力挺太子之外,便只有城阁崖一心支持东宫。眼看大魏已乱,宁铮再不虚掩自己的目的,为了彻底揽下洛阳及京畿地区的大权,他竟然联合付博余党,当着朝野众臣之面给城家扣下反叛之罪。

太傅李成义之子——李显,极力为城氏一族申辩。无奈自付氏起兵谋反的这六年之间,在平定付氏叛乱以及睿王谋逆之事中宁铮几乎倾尽了淮王府留在洛阳的所有亲兵从军征战,其麾下刘平更是夺得累累军功,遏制了付氏以及睿王扩大领土的意图,搏杀夺城、次次身居首功。李显之言在偌大的权势以及赫赫战功的面前,竟显得不值一提。

偏向淮王府的贵家世族数不胜数,朝野大臣见势不妙,纷纷倒向宁铮。东宫虽掌权监国,但是在老奸巨猾的摄政王面前,却还是不能匹敌。太子虽据理力争,舌战群臣,欲图辩个明白,却最终不得不依照摄政王之令,将城氏一族满门下狱,并将众臣贬斥城氏的奏疏呈至魏帝面前。

要想在这场与摄政王的权力之争中保下城氏,太子唯一能依靠的便只有魏帝。

于是,江呈轶深夜入宫,亲自陪侍在魏帝身侧,意图在他清醒之时拿到赦免城氏的圣旨。可魏帝却因宁南忧一事疑心水阁忠诚,认为江氏一族天生逆骨,私下定还与叛出大魏的睿王有所来往,且怀疑城氏只是表面上与睿王恩断义绝,实则是想借月鸣军的力量彻底吞噬大魏,与江呈轶一起名正言顺的襄助太子登基,掌握外戚之大权、左右魏朝之国政。

在这重重的疑虑下,魏帝表面答应江呈轶,定会写下赦免城氏的诏书,实则却遣派身边死士打探实情。

宁铮对魏帝的了解已经深入骨髓,他晓得魏帝一生紧握皇权不曾有所松弛,即便病入膏肓也一定不会完全安心的将手中之权交给东宫。尤其,是在江氏与城氏共同辅佐幼帝的情况下。

故而,淮王府在城氏一族近年来四处征战的军功录上动了手脚,并故意制造误会让魏帝以为城氏仗着外戚之身份,在朝中肆意滥权,有企图移朝换代的可疑举动。

宁铮的暗中操作,令魏帝加深了心中对城氏的质疑。江呈轶向内宫再次请求圣意的行为,彻底激怒了对城氏满腹不悦的魏帝。隔天午时,皇城内宫之中,竟然传来了一道定罪城阁崖、杀无赦、斩立决的旨意。

东宫与江府同时惊诧,赶去求见皇帝的路上,被摄政淮王强行堵住,困在了皇城外围。旨意下放,淮王府派出数千名亲卫逼向廷尉府,要求窦月阑立刻处置城阁崖以及城氏满门。

城氏一夜覆灭,城阁崖及其夫人盛丹云死于断头台之上,城氏男丁无一幸免,女郎们则被流放边疆充作军妓。城氏满门,只有年迈的蒋老夫人活了下来,魏帝念其年迈,允其启程回归临贺蒋氏,不作诛杀之牵连。

宁铮以风驰电掣之势,彻底拔除城阁崖在京城留下的人脉,逼得城氏门生无所遁形,仓促出逃、远离京城。城氏败落,赫赫威名的将门之府顷刻之间变成了一座人去楼空的荒凉宅院。

远在临贺的江呈佳从蒋太公口中得知城氏满门抄斩的事情,惊从病中起,一口鲜血从郁结发闷的胸中上涌,使她呕血狂吐,直接昏死过去。

待女郎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

千珊彻夜辛苦的照顾着病重的江呈佳,难掩忧伤的悲泣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般模样,她更料不到江呈佳的病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这个曾经策马奔腾在明媚阳光下的活泼女郎,现在只吊着一口气,奄奄一息、仿佛随时都会死掉。

江呈佳醒来时,人如朽木般僵硬,虚弱无力至极,只知道拉扯着她的衣袖,反复喊着:“阿珊,带我去京城。求求你,带我去京城。”

千珊忍着泪光,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掌,更咽着说道:“姑娘!以你如今的身份,如何返回京城?那宁铮正等着将你擒住,用你睿王妃的身份对付云菁君他们!您怎么回去?”

“我们、我们悄悄回去...”她整个人明明已经疲倦的说不出话,却还是强撑着自己哀求着。

千珊无奈道:“就算您现在回去了...事情既已发生,您又能改变什么呢?”

江呈佳愣愣的盯着头顶悬着的床纱,目光如同一口枯井般,空洞窒息、没有一丝鲜活之气,她喃喃自语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不敢面对现实,不愿再回京城。或许、或许我可以和兄长力挽狂澜,救下城氏一族。是我的错,若不是我,皇帝不会疑心城氏不忠,更不会觉得城将军与睿王府有未断净的关系。千珊,都是我一手造成的,都是我的错。若我这三年没有逃避,那么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姑娘,这与您又有何干?您不能每次都这般将所有的过错归结在自己的身上。世事本无常,岂是你我能够挽留改变的?”千珊不忍听她继续说下去,尽全力劝慰道。

江呈佳便干脆不再说话,如千珊所愿般,不再胡言乱语、苦苦哀求。

只是后来的几日里,她几乎夜夜不能安稳入眠,夜夜被梦魇惊醒,病得浑浑噩噩、形销骨立。

千珊眼睁睁得看着,却没有任何宽解她的办法。

【三十六】山麓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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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江呈轶私下遣派薛四离开京城,悄悄来到临贺的红枫庄中报信。她才抓住一丝活下去的希望。薛四告诉她,当日城氏行刑,他们拼尽了水阁在京城的所有人脉,用两名罪大恶极的死囚犯将伤痕累累的城勉夫妇调换了出来,又伪装成盗贼马匪,救走了流放边疆的城清潭。

江呈轶太了解她,知晓她一定想着要去见他们一面,便特地让薛四来了临贺,打算接她前往城勉夫妇以及城清潭如今安置隐居的地方。

得知城勉与城清潭还存活于世的消息,江呈佳只觉得万般欣喜,虽并无多么有益于她的病情,但总算她没有再消沉下去。薛四此次前来,还带来了一则消息。

此次援救城勉夫妇以及城清潭时,不仅太傅之子李显鼎力相助,暗中甚至还有另一股力量协助他们调换死囚,为城勉夫妇及城清潭开拓逃生之路。

当江呈佳问及这股力量的幕后之人时,薛四明确地告诉她,此人行迹很像是当年付氏反叛后,自京城莫名其妙、消失不见的大鸿胪——付沉。至于能令付沉铤而走险、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扶助他们救出城勉兄妹的人,这世上便只有宁南忧可以。

江呈佳才知,当年睿王府留守的一众人之所以可以事先得到风声逃离京城,便是因为城勉的善举。城家小郎君冒死向睿王的府宅以及别院递去了消息,吕寻、季先之以及廖云城等人才能保住性命。也正因此,城家遭遇大祸时,宁南忧立刻联系了仍然藏身于都城之中的付沉,命他务必相帮江府,解救城氏子弟。

这大概,是这三年无可救药的时光里,她听到的唯一一件可以令她高兴的事情了。

薛四本是打算立即启程带她前往城勉藏身的地方。无奈江呈佳的身体状况极差,不可当即启程,便就此耽搁了下来。

然而就在她们延误行程的这半个月中,皇城内宫中再次发生了一桩震惊朝野之事。城氏一族因谋反之罪而抄家流放,身为皇后的城阁浅自然被废去了后位。魏帝将她囚禁于长秋宫中,不允任何人相见。圣恩殆尽,多年来的夫妻情深,最终敌不过巍巍皇权。废后城氏悲痛万分,竟选择与长秋宫共焚而亡。

自皇帝将长秋宫画地为牢成为关押城氏之冷宫后,便再无人于此侍候,以至于众人连宫殿是怎样烧起来的都不知晓。火势起于夜中,宫人早已入睡,发现时已无可挽回。烈火烧了四天四夜,将这座曾经受尽浩荡皇恩却最终沦为冷宫的大殿彻彻底底烧成了灰烬。

魏帝未曾想过城阁浅竟会如此作为,大受打击,于南殿闻听长秋宫之事,当场昏死过去。他的病本就已经行将就木,如此一来便更是严峻。苏筠带领太医府诸多医官为其日夜诊治,始终未见成效。皇帝病况加重,无法管理政事。江呈轶便趁此机会巩固东宫的监国之权,开始与宁铮正面对抗。

朝局翻转,东府司几乎倾尽水阁全力遏制淮王府在京畿一带的行动,一连数次将宁铮逼入墙角,暂且在这场争斗中占得了上风。

江呈佳一边听着京城风向,一边随着薛四来到了城勉以及城清潭的藏身之地——苍稽山。此山坐落于临贺与广信之间,是一座远近闻名的仙山。九州著名的山麓书院便在此地,建立书院之人名唤白邱,是一位诗酒风流的妙人,年少成名,在大魏文坛上多有建树,也曾是一名仰慕卢夫子的文士。

常猛军逆案发生后,白邱便隐入这苍稽山,再未踏足世俗之事,一生只为授书立人。

将城氏兄妹藏于此处,原本并非江呈轶的想法。薛青已在会稽物色好了一处庄子供城勉以及城清潭居住,临行前却被阻止。江府收到了一份来自冀州的信,信虽是匿名的,但江呈轶却很清楚送信之人究竟是谁。

信上所言:若将城氏兄妹送去会稽,不仅可能会有暴露的风险,甚至还会牵连水阁。东宫已在京城寸步难行,假设江氏一族再出灾祸,那么摄政王一定会趁此机会发动宫变。

信帛末尾,另附着了一份苍稽山山麓书院的入院举荐书。

于城氏兄妹而言,隐居于山麓书院确实是他们最佳的选择,宁铮就算再怎样聪慧狡猾,也不可能想到他们会藏身此处。宁南忧设身处地的为水阁与城氏着想,江呈轶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马车缓慢前进,迁就着女郎的病势,不敢有太大的颠簸,于傍晚抵达了苍稽山。

薛四引路,将她带去了城氏兄妹居住的竹篱院。

此处竹林瑟瑟,别有一番意境,出奇的静谧安宁。江呈佳站在篱笆前,盯着那竹屋的烟囱里升起的袅袅青烟,突然之间不愿再向前一步。

千珊疑惑道:“姑娘不去瞧瞧城小郎君和清潭姑娘么?”

江呈佳喟然长叹,满目沧桑道:“罢了。我只需晓得他们还好好活着便好,又何苦前去打扰?免得再惹一番伤怀。城勉...定是恨极了我。倘若再来一回,他恐怕不会再愿意赶赴信都,也绝对不会让潭儿与我相识。我这样的人,实在没有资格再见他们。”

“阿珊,我们走吧。安安静静的走,从今往后,命烛影好好的守在这里,抽调尚武台最顶尖的高手保护他们的安全。若他们有什么需要,水阁必须倾尽全力相助。”

江呈佳却步不前,低眸哀伤。

千珊听之,心疼的伸出双臂将她抱入怀中,温声细语道:“姑娘...你何苦这样说自己?”

薛四在旁,小心翼翼的问道:“阁主当真不进去瞧一瞧么?”

江呈佳苦笑着摇摇头,双目微微泛红,盯着那竹篱小屋深深的望了一眼,便预备转身离开。

她扭身的那一瞬,院前却传来了一声清浅温柔的低唤:“是...江姑娘么?”

江呈佳全身僵住,脚步悬停在空中瞬间落了空。

只听见那女郎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山中清泉落在鹅卵石上,清澈又悦耳:“不进来坐坐么?家夫时常念叨你。家妹也很盼望着能再见你一面。”

江呈佳鼻间一酸,双肩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她微微倾过身子,向院前望去,便见一位身穿云霏妆缎雕兰襦,配着青色内袍裙的女郎亭亭立于篱笆前,对着她莞尔一笑,温柔似若天上月。

女郎的样貌并不出众,勉强算得上清秀,平整且毫无特色的五官无法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唯独那双眸子,包容万象却又纯澈如清泉,转动间光芒万丈,似乎能照亮这凡俗红尘的黑暗。

江呈佳盯着她默默的不说话,怔怔的望出了神。那女郎轻盈上前,步若微风、柔弱不已,她悄悄的牵起江呈佳的手,低声细语道:“江姑娘,进来吃盏茶再走罢。”

“你是?”江呈佳垂下头,盯着女郎那双略有些粗糙的手,小心翼翼的问道:“老太傅李成义的孙女,嫆兰姑娘?”

面前的女郎眸光一怔,遂即缓缓一笑,柔声说道:“没想到...江姑娘竟然记得我,实是三生有幸。”

江呈佳一言不发的望着她,眼眸流转之间,生出一丝惆怅。

李嫆兰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言语也极尽温和:“江姑娘若愿意,不如让我作一盏茶奉上?”

她再三邀请,似乎真的很想挽留江呈佳。

望着女郎背后的那座竹屋,江呈佳犹豫片刻,最终摇摇头道:“我就不进去了,多谢嫆兰姑娘款待。”

江呈佳不愿多留,转脚又准备离开。李嫆兰便在此时抢一步说道:“江姑娘...家夫曾有一番话,从未对你提及。其实,三年前元氏县城外,他并未怪过你。”

江呈佳懵住,眼底流光闪动装满了忧伤。她踉跄了几步,扭头朝女郎望过去,满目悲怆。

李嫆兰似是鼓足了勇气,深呼一口气道:“我知晓...家夫在与我成亲之前,曾经爱慕过一个女郎。且他这一生,都无法将她忘却。我也知晓,这个女郎便是你。家夫不曾斩断情丝,甚至觉得有愧于你。今日这番话,我便是要代替家夫说清楚。当年种种,他从未悔过,至今为止他仍然庆幸与你相遇。

元氏城外,他对你说的那番话乃是迫不得已之言。皇帝欲除睿王,家夫早就知晓。他当时前往元氏县城,只是为了逼你们离开常山、保住你们的性命。至于那些狠心决绝之言,不过是他权宜之策。

家夫曾说,江姑娘你重情重义,定会因为他的这番话心藏愧疚,日日折磨自己。他...不止一次说过,想要找寻机会当面与你解释清楚,让你放下心中重负。可...天不遂人愿,世事总是这般荒诞。三年蹉跎,你远走他乡再未出现,他便也没了这个机会解释。

如今,江姑娘既然千里迢迢赶来苍稽山探望,心中定是还未放下前尘往事。你若不愿入内与家夫一聚,我不会勉强。我只盼姑娘能够放下心结,不必沉溺于自责之中为难自己。再者,城氏遭此大祸乃是时势所趋,并非因为江姑娘、也并非因为江主司。如此乱世,身为世族子弟,时时刻刻走在刀锋之上,是不可避免之事。

城氏败落,不是谁的过错。君姑与君舅效忠大魏,是他们心中情义所在,哪怕如今含冤而死,亦是君子死节、不肯为奸佞所驱的代价。江姑娘,放下过往吧!

大魏还需你们这些忠诚义士去拯救,东宫正位的太子经此历练,必能成为安天下之太平、定番邦之永宁的明君。若将来,九州之上能够再无战火烽烟...海晏河清之时,城氏的牺牲也算终有其果。”

【三十七】下定决心

江呈佳认认真真地听着李嫆兰将此番话说完,不由暗暗钦佩起眼前的女郎,如此广阔胸襟,若城氏未曾遭此横祸,定能在她的带领下走向更为昌盛繁荣的顶峰。

江呈佳释然一笑,自愧不如道:“想不到...嫆兰姑娘的年岁比我小,却比我更为通透。城小郎君的身边有你相伴,余生也算有了个寄托。他心系于你,你也爱慕于他。我便在此奉上祝福,愿你们能携手白头。”

李嫆兰微微一怔,诧然不解道:“江姑娘此话何意?”

江呈佳反手握住她的手,捏着她微微发汗的掌心,轻声说道:“城勉并非轻易交心之人,他肯同你说从前的往事,肯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你,便证明他心中有你。”

李嫆兰未言,心中却略有微动,她目光灼热的盯着眼前的女郎,许久许久之后,温婉低笑道:“多谢江姑娘美言。今生我既嫁给了他,必会付诸一切去爱他。我会与他携手共度此生的。”

江呈佳朝着她轻轻颔首,露以和婉一笑,张口还欲说些什么,便听见竹屋中传来一声低沉轻唤:“念琼,你在做什么?怎么还不进来?”

李嫆兰朝身后竹屋望去一眼,即刻转身向江呈佳福身作揖道:“家夫唤我进去,江姑娘请恕嫆兰不可继续久留,在此告辞了。”

江呈佳低低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李嫆兰转身向前行了两步,忽然再次顿住脚步,回眸看向江呈佳:“对了...江姑娘。还请你替我们夫妇多谢睿王的救命相护之恩,虽不知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想...那位被世人非议的睿王殿下并不是个冷漠无情之人。城氏遭遇大劫后,为避免水阁以及东府司牵扯过深,我们夫妇在苍稽山的一应用具吃食,都是他派人遣送来的。家夫说的不错,世人之词不能偏信,睿王殿下胸中自有丘壑,必是大义之人。我..很是感激。”

她说罢此话,便轻轻拂袖离去,身影没入竹篱院中,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江呈佳因她的话怔愣许久,神色苍白地盯着竹屋发呆,沙哑着声音向薛四问道:“李娘子所说,可是真的?殿下他,私下里一直照顾着城氏兄妹?”

薛四含含糊糊的答道:“确实、确实如此。”

江呈佳问:“为何不告诉我?”

薛四唉声叹气道:“是主公不愿让我告知您。您的身体每况愈下,若是知晓睿王并没有下定决心断绝前尘往事,必然会再次前往冀州伴他左右...这才让我们瞒下的。”

江呈佳苦涩哼笑道:“兄长...还真是了解我。他倒是猜准了我的心思。”

她在竹篱院前停留了许久,直至天色全然漆黑,屋舍的灯微微亮起,她才转身离去。

江呈佳坐上回程的马车,靠在软榻上细思沉默许久,忽然对侍候在旁的千珊说道:“阿珊,这一次你跟着薛四一起返京吧。你与薛青已有一年未曾相聚,定是十分想念。”

千珊意外道:“姑娘为何突然这样说?若奴婢走了,谁来侍候你?”

江呈佳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温柔说道:“不是还有年谦么?他留下来照顾我就够了。”

千珊立刻摇头拒绝道:“那怎么能行?年谦到底还是男子...”

江呈佳叹道:“你实在没必要守着我。我已经耽误你与薛青太多,难道你还要跟着我一辈子不成?”

千珊忽然沉默下来,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看,稍过片刻后,她郑重其事的问道:“姑娘,你老实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而是沉眸垂首,双手放在膝上,修长指节一点一点的似挑拨琴弦般敲击着,好像是在思量着什么要紧之事。

千珊观她神色,又见她如此态度,便了然于心道:“姑娘是要去冀州寻姑爷,是也不是?”

江呈佳倏然局促起来,那消瘦的能看清她颧骨轮廓的脸庞上,略显慌张。她支支吾吾的说道:“我心里放不下。阿珊,我晓得我的日子不多了。”

千珊听她如此说,立刻呵斥道:“姑娘!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女郎按住她的手背,无奈叹吁,微微扯动唇角,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道:“你瞒不过我的。我自己的身体到底如何,我很明白。任性了这千年,你干脆让我再任性一次,让我去冀州寻他。李娘子说得对,我不该放弃这一切,更不敢该中途放弃他。不论是兄长还是他,都还在人间。他们各有使命去完成,而我也有我的使命。”

“您的使命,是该好好顾着自己的身体,难道您要抛弃南云都么?若您在人间出了什么事,那么云耕姑姑该怎么办?千询又该如何?您有想过么?”

千珊不肯松口,也不愿江呈佳再去消耗精神,费心这人间的是非纷扰。

“阿珊。”江呈佳的神情渐渐平和,她庄重肃穆的说道:“帝星归位,对六界而言,是极其重要之事。若人间大乱牵动了六界秩序,南云都也不可幸免。而我至亲的两个男郎都牵扯其中,你叫我如何坐视不理?

覆泱干扰了这人间气运,兄长为了护着我与他,已然做了太多天命不允之事。他若无法让帝星归位,于他而言也必然是一场灾祸。这毁天灭地的劫难甚至会波及穷桑,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苍生覆灭而不管不顾么?”

千珊深深凝望着她,盯着女郎那双坚毅决然的眸,心口一阵窒息的痛:“所以...姑娘,你又要像千年前那样,飞蛾扑火似的去填补祸眼,哪怕耗尽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么?”

千珊的声声质问使得女郎肩头一颤。

江呈佳低下头、愧疚难当道:“我知,你们所有人都希望我能好好的在世上活着。然则,我既要保住这人间山河无虞、繁华灿烂无恙,也想保住他。阿珊,我必须这么做,我也只能这么做。上苍要我在六界和他之间做出抉择,可我做不到舍弃任何一个。那么...我只有...”

千珊抢过她的话,心伤不已道:“所以,你要舍弃你自己。”

此话说罢,车厢瞬间陷入了沉寂之中,气氛压抑的让人烦躁。

千珊咬咬牙,握紧双拳、默默啜泣道:“都主。奴婢好久没能唤你一声都主了。奴婢求求你,为自己考虑一次。天命如此不公,何须你这般舍尽一切去守护?”

江呈佳深呼一口气,抬起衣袖,小心翼翼、细心温柔的抹去她脸上的泪珠,低声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上苍对众生都是公平的,千年前的事情总会有个了结。我生来便是女娲后人。我曾经也想过...放弃六界,欲与天命为敌,只救他一人,哪怕众生覆灭,只要我们能相守便好。可我...做不到。我无法舍弃他,更无法舍弃我几乎用尽一生守护的六界。倘若我真的为他背敌六界,那么六界即毁,又有何处共我们容身?”

“其实,若非经历宁南忧的这一世。我或许...还沉溺于天地不公的悲愤与不甘之中。躲在红枫庄这三年,才让我彻彻底底想明白,我真正所希望的结局是什么。”

千珊静静的听着她诉说,心底的哀伤愈加深重。

江呈佳愈发的淡定从容、安静平和:“人间九州,如此乱世,却仍然有人前赴后继的牺牲自己,欲图改变现状,使得天下万民安得广厦。哪怕明知是夸父逐日般不可触及之事,也甘之如饴的付诸他们力所能及的一切。

他们不过是没有神身的凡胎,诸如窦三郎、卢夫子、越老将军一流,赶赴官场、刑场或沙场时,可有因为自己的一己好恶而放下众生,可有惧怕过那些层出不穷的艰难险阻,可有在受死之前临阵脱逃?

城阁崖明知魏帝是如何一位疑心重重之人,却仍然不屈其膝、不为世族要挟,哪怕粉身碎骨、全族覆灭,也要襄助东宫清理大魏朝中的积弊。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人都明白,只要众生得以拨云见日、有机会于世间安身立命,先人所牺牲的一切便终有其果。而我,即生而为神,则必然担当更深重的责任。”

千珊将头垂得越来越低,似是悲恸、又似是无奈。良久之后,她终于被江呈佳说动,做出了让步:“我跟随姑娘上万年,心底最清楚您是怎样的人。可有时候还是会幻想,希望您偶尔有一次能够以自己为先。”

她顿了顿,轻轻叹息道:“罢了。我所钦佩的,向来是那个为了守护苍生可以不计一切后果、甚至付诸性命的南云都都主。所以...不论你做出什么样的抉择,我都会坚定不移的陪着你,绝不后悔。”

听着她的许诺,江呈佳愣了片刻,遂即莞尔一笑道:“阿珊,谢谢你。”

千珊深呼吸气、露出灿然的笑容:“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她们之间,是不可割舍的羁绊,是无法言说的亲情。她们,是相互守护、彼此温暖的星辰与月亮,各自照耀了彼此的生命。

【三十八】重求安和

——————

叶知秋色,风意清凉,干涸的空池中映着华光万丈的月色。

红枫庄前的小径上,停着两辆不同方向的马车。千珊与江呈佳站在车旁相互对望,虽一字未言却尽是不舍。她们脉脉相视良久,终于各自拱手作揖、福身作礼,相互拜别。

江呈佳在千珊的注视下,提着裙摆踩着蹬梯上了马车,待女郎稳稳当当的在车厢中坐好,车夫便扬鞭启程,缓缓朝西侧行去。年谦骑着马跟在车后保驾护航。

一车一马,在泥泞的路上划出一道细痕,留下了他们来过的痕迹。

千珊目色渐远,心神愈伤。她晓得,此次分别——或许是来日即见,也亦可能是永生不见。自江呈佳拒绝她再继续陪伴于身侧的时候,千珊便知晓,江呈佳是报着必死的决心赶赴冀州的。

只是,她纵有再多不舍,却最终还是选择尊重江呈佳的决定。

两辆马车分别驶往不同的方向,最终在这条平行线上渐行渐远,就好似已经注定了某种结局。

江呈佳自临贺出发,并没有立刻前往冀州寻找宁南忧,而是绕路前进,通过水阁安排在淮国的暗线,假装成商队领袖,悄悄潜入了鄱阳。

她心里明白,要想重新回到宁南忧身边,向他表明自己的决心,就必须拿出些可靠的筹码,让他选择继续相信她。而这个筹码,便是已经失踪三年的沈攸之。

这几年来,她也并非完全不知外界之事。临贺的蒋太公与郡太守时常前往红枫庄内探望她,每次过来,偶尔也会同她谈论一些朝政。顾安与蒋善,都曾与她和宁南忧共谋过广信之事,知晓她并非寻常养在深闺中的女郎,所以在她面前并不避讳提及朝局。这两人因知晓宁南忧的真正身世,总会格外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故而,江呈佳经常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些冀州的消息。

三年前,自德王宁南昆逃离常山,被宁铮藏回广信后,一直跟在他身侧形影不离的那位常山国相沈攸之便消失了踪迹。宁南忧占领冀州后,曾多次私下遣派甄群寻找他的去向。奇怪的是,无论他如何搜寻沈夫子的行踪,都没有任何结果。沈攸之,就像人间蒸发一般,突然之间与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他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淮国的鄱阳郡城,此后便再未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江呈佳本以为,沈攸之是被德王发现了私下相助宁南忧的痕迹,而遭到了德王以及摄政王的囚禁。可烛影曾经来报,说千机处在探查摄政淮王府时发现,宁铮也在寻找沈攸之的踪迹。

江呈佳当时就觉得很奇怪,既然沈攸之并非被宁铮所囚禁,那么这三年来宁南忧为何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抱着这个疑问,江呈佳刚到鄱阳,便命潜伏在这里的千机处密探与她相见。

沈攸之生性警惕,若他并非被人所囚禁,便是提前一步发觉了什么危险,自己主动藏身,这才没让任何人找到他。于是江呈佳命千机处密探帮她探寻近年来鄱阳之内有无发生一些难以琢磨、猜不透、看不清的大事,尤其要以官府有关的各类案录为准。

他纵然藏身,也绝对不甘于完全隐匿,为了多年前的那桩旧案,他同宁南忧一样潜伏许久,若就此沉寂,实在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果然,事情不出江呈佳所料,千机处按照她所要求的,仔细调查了这三年来与官府有关的事件案录,最终在鄱阳郡治所的云水巷中,寻到了沈攸之的踪迹。

江呈佳亲自赶了过去,挨家挨户的悄悄排查。

许是听到巷中的风声,沈攸之趁着水阁一行人还没查到最深处时逃了出来。他本想安安静静的走,谁知从下属安排的小径离开时,却恰好遇见了朝他的方向一路找来的江呈佳。

他当机立断的压住头上带着的斗笠,扭身朝遮蔽处行去。怎料那女郎眸光极其尖锐,竟一眼认出了他的背影,瞬间跟了上来。

沈攸之余光瞥见身后女郎的侧影,急匆匆的往前赶去。

江呈佳一路追到巷道里,却见眼前人消失不见。她停在青石砖路上,来回徘徊几步,低眸思虑一番,便微微勾起了笑容道:“沈夫子,我既然已经来到此处。今日是必然要见到你的。水阁早已在云水巷外布下了天罗地网,我准备周全,绝不会再让你消失无踪。”

巷中沉寂片刻,突然传来了一记“吱呀”声,巷侧紧闭的屋舍院门被人推开,紧接着一阵鼓掌声响起,沈攸之从院中踱步而出,满面笑容道:“不愧是水阁阁主江梦萝。行事作风当真果决。”

江呈佳转身,看着传来声音的方向,瞧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她低眸浅笑:“沈夫子猜到我的身份了?”

沈攸之道:“水阁如此不费余力的相助睿王殿下,若非是那传闻中的江阁主亲自授意,又怎么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江呈佳轻挑眉梢:“沈夫子猜得不错。”

“只是小女子尚有一事不明。多年前夫子曾说过,将来会好生辅佐睿王,替他排忧解难,助他洗刷当年常猛军以及先辈们的冤屈;也曾告诫过我与子曰,不可将睿王真正的身世告诉他。这承诺与劝诫,小女子一直记得。可是为何四年前,沈夫子要派人前往建业,故意相助水河,放走被关押的周源末?又为何要暗中替宁南昆谋划,逼得睿王殿下不得叛出大魏?”

听着她的质问,沈攸之敛眸凝神,盯着眼前的女郎看了许久,淡淡说道:“没想到,江阁主已经将当年事查得如此细致清楚。不错,所有一切皆是老夫策划。”

江呈佳眸中一冷:“睿王殿下视你为尊长,你却拿他当作棋子般利用。沈夫子,你到底是何居心!”

沈攸之负手挺立,目光幽远而沉静:“殿下他...太过重情重义,若不如此摧毁他心中最后的防线,岂能成大事?”

江呈佳神情微微凝滞道:“所以,你一开始便不是诚心辅佐殿下的,是也不是?”

“江阁主,你错了。”沈攸之摇摇头,坚决否定道:“老夫确实是捧出一颗真心,想要襄助殿下。”

江呈佳朝他望过去,盯着他眸中的深邃凝看了半晌,默然片刻道:“原来沈夫子一开始...便打算助殿下夺得这大魏江山?至于你之前所说的...扶助东宫太子之言,只不过是笼络江氏的借口?”

沈攸之有些意外,皱起眉头道:“江阁主果然无极聪慧,没想到你于红枫庄避世三年,竟然...仍对外界形势了如指掌。”

“只是老夫不明白,你既然已经选择与殿下决裂,此时此刻又为何会前来鄱阳刻意寻找老夫?”沈攸之问出心中疑问,目色灼灼的盯着女郎看。

江呈佳低眸一瞬,脚步轻轻一转,双手贴着衣缝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他面前郑重其事的说道:“朝中大变。我纵然已经与殿下心生嫌隙,也无法真正做到坐视不理。”

沈攸之脸色微变面露犹豫,踌躇再三抿唇低声道:“所以江阁主...难道要将老夫带去殿

“夫子说对了一半,我的确是想带着你赶赴冀州,用你做我重新归附殿下的投名状。但,我并不愿意曝露你对殿下做的一切。他心底...始终敬重您为尊长,这些年才会锲而不舍的找寻你的踪迹。

我不愿重新揭开殿下心底的疤痕,不愿让他因为我再次陷入痛苦之中。三年之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夫子若真的诚心诚意相助殿下,便不该继续藏匿于此。”

沈攸之半信半疑的问道:“江阁主所说之言可是真的?”

“小女子不敢有半点欺骗,请沈夫子信我。”江呈佳微微福身行礼、拱手作揖道:“若无夫子相助,只恐我连冀州的边界都踏不过去。”

沈攸之疑惑不解道:“江阁主既然对殿下情深意重,为何三年前要离开他?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这句话问出口,令江呈佳心中猛地一颤。女郎脸上的微笑逐渐消失,双目黯淡下来,她唇角噙着一丝苦笑:“夫子难道不知殿下是怎样的性格?他知晓自己的身世后,怪我欺他、瞒他,令他痛不欲生,怎么还能心平气和的面对我?”

沈攸之望着江呈佳眼中的伤意,心中顿然生出一阵歉意:“老夫当年之举,只是想让殿下认清楚时势朝局,让他不要在对魏帝抱有任何希望,却不曾想...这真相戳穿后,对你们夫妻的伤害到底有多大。”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夫子。若不是您强行揭破当年之事,我或许会一直徘徊在无法告知殿下事实的愧疚中难以自拔。”江呈佳低眉失笑、酸涩无奈道:“所以,夫子不必觉得自责。”

【三十九】四分五裂

沈攸之愣了愣道:“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女郎真诚的凝望着他:“夫子,我说的话没有半句虚言。”

沈攸之长吁一声:“江阁主能这般不计前嫌的前来此处寻找老夫,老夫自没有理由再退拒。”

江呈佳听闻此言,心中总算松了口气,莞尔微微一笑。

有了沈攸之相伴,宁南忧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会见她一面。她至少不会被完全拒绝于冀州之外。

只是江呈佳并没有想到,她这一去,再回头时,身后已无任何归程之路可走,稍稍退却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人间阴冷的寒潮随时能将她吞没,叫她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不出两日,水阁便替江呈佳与沈攸之准备好了前往冀州的行囊以及马车。一众人再次伪装成商队的模样悄悄离开了鄱阳郡,一路躲避官兵、克服艰险朝北境行去。

而就在他们千里迢迢赶路前往冀州的同时,瞬息万变的朝局亦没有停下步伐,人心的无尽黑暗蚕食着这个本就风雨飘零的朝廷,逐渐将大魏推入了穷途末路。

自城氏百口族人含冤下狱、城皇后自焚而死后,魏帝的精神便被彻底击垮,病况也愈来愈糟糕,一天里只有一个时辰是清醒的。外野的朝臣眼见此状,纷纷惶恐不安。东宫太子根基微弱,不足以抵抗权势滔天的宁铮。京畿之外又有付贼虎视眈眈,睿王占领冀州与朝廷决裂,边境也并不平稳安和。

眼看这大魏内忧外患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东宫决定不再与摄政王佯装和气,打算将胶着难堪的朝局彻底撕碎。于是,太子宁无衡在江呈轶的相助下,依靠多年来水阁在朝中揽收的势力,当庭将摄政王违律欺民、贪墨贿财、陷害忠良的罪名翻了出来,以国朝民众的舆论之势逼迫淮王府。

宁铮不以为意,暗地里嘲笑东府司走投无路,竟在这个时候想出这样可笑荒诞的法子来对付他。然而,令他没想到是,平日里朝堂之上那些摇摆不定的文臣武将,居然一夜之间全部倒向了东宫,应和着太子翻出来的旧账,同心协力对抗他,在奏疏之上对他口诛笔伐、大肆贬斥。

宁铮未明白怎么回事,正预备收揽这几年在京畿布下的势力,强行平息京城舆论。谁知江呈轶早在暗中与城氏残部以及冀州势力联合,在他一边广布棋局招揽权势、一边挑动君臣关系陷害东宫时,剪断了他在京畿埋下的各路人脉。

东府司速度之快令宁铮惊诧震骇,他知晓水阁势力庞大不好对付,可却万万不曾料到这个天下第一的商帮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处心积虑的想要对付他了。所有的布谋、策略,都是一早计划商量好的,就像一盘处处伏机的棋局一般,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巨浪波涛。水阁一直未曾展露自己真正的实力,为得便是让他放松警惕。待他以为这世上再无人能与他抗衡时,找准时机、一击即中。

宁铮逼宫篡位的阴谋被东府司与东宫联手揭露,在臣民面前无所遁形。他于京城的诸多布局也被江呈轶毁去了一半,世家贵族眼看东宫背后的水阁实力如此惊人,一时之间也不敢随意站队,只能保持中立、观探形势。

直到东府司江呈轶,集结京畿地带三万水阁人马围断了淮王宁铮的所有退路,众人才纷纷跳入东宫的阵营,与太子一同抵抗摄政王府。

宁铮被逼无奈,迅速做出抉择,预备抛弃多年来在京城经营的一切,连夜联系远在淮国的宁南昆,打算退回自己的地盘。然则江呈轶步步紧追,根本不给他任何一丝逃脱的机会。

此时京畿之外,守在自己阵地上的付博,向宁铮抛出了橄榄枝。一封密函悄无声息的送入了淮王府,递到了宁铮的手上。时局紧迫,太子与江呈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筹谋,竟于洛阳城郊的农庄桑田之中备下了五万兵马,早已做好了与他决一死战、全力抗衡的准备,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与付博的这桩合作到底有无益处。于是宁铮在收到密函后的一个时辰内,便做出了答复。

三日后,淮王府发动政变,带领暗藏于京中的三万兵,与东宫正面对抗。付博里应外合,二人联手攻打洛阳,才撕破了城防御守。

江呈轶挥军作战,一路与叛军博弈,拼死抵抗、守护洛阳,虽未能抓获逆贼宁铮,却终究还是保住了京城。

宁铮率领三万兵马,连夜赶回藩属封地,当晚于新都治所宣布自立为帝,国号大夏。

大魏四分五裂,群雄据土为王,至此彻底内乱。山河破碎、烽烟四起,魏朝再不复往昔。

彼时繁荣昌盛的洛阳城,在经历一场战乱后,便像是一棵被突如其来的泥石流冲垮了根基的古树,滚落泥潭、变得千疮百孔、伤痕累累。

太子立于南宫的阶台上,听着京城守军的战况呈报,总觉得恍如隔世。江呈轶站在他身旁,望着少年心不在焉

、神思烦忧的模样,便朝着阶下的常玉摆了摆手,命他先行退下。

常玉得到眼色,暗暗点了点头,领着此次大战中一众守城的将领悄悄转身离开了南宫。

江呈轶深呼一口气,轻声在少年耳边问道:“殿下再想什么?”

太子眼神微微凝滞,听着耳畔的询问,唉声叹气道:“老师,本宫只是在想,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们真的是对的么?一场大战,死伤无数军民百姓。我大魏卷起阵阵烽火狼烟,再无平息之日,这真的是我们想要的结果么?本宫望着城中流离失所的民众们,心里总觉得愧疚。”

江呈轶默然沉息片刻,并未立即回答他的话。太子有些疑惑,转过头朝他看去。江呈轶这才抬头看向他道:“那么殿下以为...世族盘踞、皇权失去威信的朝廷可以庇护百姓么?”

太子微微一愣,遂垂下双眼摇了摇头,咬牙抿唇不语。

“如今的大魏早已不是世祖一手建立起来的清平盛世。宗室皇亲、贵族世家之野心足以毁灭这片土地,即便我们此刻没有做出这般决定,日后也必会有人将这混乱的朝局撕成粉碎。若那时,主动权未掌握在我们手中,而是由他人操控,场面只会比现在还要糟糕。”

“殿下要知道...九州各国野心勃勃,若此时未能忍痛割爱,置之死地而后生、陷之亡地而后存,将来的大魏只会有更多的灾祸与叛乱。”江呈轶敛容屏气、正言厉色道。

太子目光幽然,双拳慢慢攥紧,低头感慨道:“本宫知晓。本宫也明白如今之举,是振兴大业的唯一办法。可心底总还是有些不忍。”

“殿下,你需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若你心志不坚,平复大魏谈何容易?”

太子神色微变,沉寂片刻后颔首应道:“老师说的是...学生受教了。”

江呈轶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低声温柔道:“殿下...臣定会一直陪伴您左右,直到您的大业即成。”

太子转头望向他,神情郑重严肃道:“老师,学生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若能熄灭九州战火,我必然会带领群臣再开盛世,还天下百姓安宁之所。”

江呈轶未作应答,却用坚定的眼神回望了过去。他缓缓扭头,看向皇城内的一景一色,眸光愈发的刚毅。

黄昏收起缠满忧伤的长线,睁着黑色的瞳仁注视着大地。天边,夕阳斜下、暮霭沉沉。燕雀南归之时,秋日的寂寥也越来越浓稠。

江呈轶自内宫归去,行至府邸门前,却犹豫着没有立刻进去。他伸出手来,捏着指节闭眼算了一算,神情愈发的凝重深沉。男郎靠在阶台旁坐了下来,眺望着染红天际的那抹余辉,渐渐出神。

“阿轶...你怎么在这里?为何不回府?”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后传来温婉如泉水般的女声。

江呈轶回过神来,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便见沐云站在他身侧,正默默的望着他。

他僵硬的扯出微笑,低声说道:“我、刚从内宫回来,实在有些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郎君的脸上写满了心事,沐云一眼便看了出来,她缓缓抚上他的肩头,在他身旁的阶台上坐了下来,小声的询问道:“你是不是因为阿萝的事情烦心?烛影传来了书信,阿萝她避世三年,终究还是选择前往冀州襄助睿王。她本来便已病重,这一去...无疑是在消耗自己的性命。”

江呈轶一言不发的呆坐着,面色愈发的难看。

沐云见他半字不语,不由蹙紧了眉头,靠过去问道:“难道...你心里还藏着别的事情?”

江呈轶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心中忧虑,转头对她说道:“近期,天命书又在我的梦中预示了未来。我测算了一下...阿萝的命数竟与之前大有不同,我居然看不透她最后的结局到底是什么...阿依,我很怕、怕事情彻底脱离我的掌控。”

【四十】重新相见

沐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细语道:“阿轶,我知道...纵然你无法干预阿萝的抉择,心里却还是为她担忧害怕。可这件事情,你我都没有权力去管。她为此付诸了千年,若要她此刻放弃,又怎么可能呢?”

“我知道不可能,可我总还抱着些希望,盼着她能有一日为自己考虑考虑。”江呈轶一根愁肠挂肚,难掩哀伤。对于这个妹妹,他自小无比疼爱,从不愿她受一丝烦恼,可世事总不遂人愿...

江呈佳自孩童起接掌南云都,便时常遇到磨难。女娲后人的身份与使命,令她不能放纵自己追求天性,事事以苍生为先、六界为爱,一辈子没有自由、没有欢喜的守护着大地。

跟随覆泱来到人间,是她这一生中,做得最为出格的一桩事。从前江呈轶总盼望着她能够为自己追求一次,可当她真的做出惊天撼地之事,他又希望她能重新变回那个只守护万物生灵的江呈佳。

沐云轻声安慰着郎君,心中亦是百般惆怅:“阿轶,凭心而论、换地另处。假设今时今日遭逢大难的...是你,我也会做出与她一样的决定。反之,你也是。这世上唯有情一字最难割舍,哪怕为此丢弃性命,我想她也不会后悔。阿轶,我们既然不能改变什么,不如便替她扫清障碍,为她保驾护航。”

他们一众人,在命运的漩涡中挣扎向前,本以为能够凭一己之力,撼动那不可更改的天命,可却发现...他们越是努力,便越是深陷于此。

江呈佳有气无力地靠在沐云的肩膀上,闭上双眼,呼吸着她身上能让人安心定神的香气,低低浅浅的应了一句:“你说得对。我无法更改天命书上的一切,便只能尽自己所能,为她、为覆泱、为这人世间做出努力。”

天色濛濛间,剩云残日弄阴晴,远山黛青处留下墨白色,逐渐遮去余辉,堕入夜幕之中。

洛阳城的千里之外,北境的冀州之地,睿王据此地盘建立了一片祥和安宁的家园。这里的百姓,本以为会迎来一位荒淫无道、残暴无良的主君,却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传闻中暴戾跋扈的睿王手下找到一处没有战火、没有权势斗争的祥和之地安心生活。

睿王入主冀州后,先以己身之血登台祭天,发誓誓死维护这一方土地的安宁,绝不再让战火卷席此地。他也确实凭一己之力,做到了这一切。不论是大魏、还是付贼的兵马,都不敢轻易踏足这片土地,不愿挑战曾经的九州战神之威名。他以强悍的月鸣军、精督卫之力,捍卫着冀州上下的平静,一日一夜无有一刻放松。

除此之外,在冀州的内政之上,睿王手段果断狠绝,几乎剪断了所有世族子弟贪墨为官的不正之路,大力提拔了一批寒门学子入府为政,同时为避免官位积冗,他与诸多士子共同商定重新施改官制,砍去了大半部分的闲职,令府衙内一片清明。不出半年,他又降低了农税与商税,减轻了民众的负担,与百姓一同休养生息,蓄力经济。他占地为王的这三年里,冀州并不似外界传言的那般如同置于无尽地狱似的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而是处处兴兴向荣、郡城街巷繁荣盛昌。

江呈佳与沈攸之一同来到这里,将将入城时便已觉察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在听到街头巷尾四处回荡着的歌颂声时,他们不禁感慨一叹,心中升起欣慰之感。

宁南忧终究是没有辜负他们的期盼,即便当初被魏帝逼至绝境,即便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也未有丢失本性。他,仍然是那个热爱世间、胸怀民生、心有丘壑的朗朗君子。

前来迎接他们的,是已经三年未曾相见的吕寻——吕承中。当他再次见到江呈佳时,仍未改变从前的礼数,恭恭敬敬的朝她行礼作揖道:“属下参见王妃。”

女郎盯着他那张饱经忧患、愈发坚毅的面庞,一阵感慨油然而生,她苦笑着说道:“吕将军,好久不见。”

吕寻咧唇一笑,遂而起身挺立,温和从容道:“阔别三年,实是许久未见。”

“红茶...还好么?”江呈佳迟疑了一下,低声问询道。

吕寻:“内子一切安好,时时刻刻念叨着王妃殿下,一直盼望着能与您再见一面。”

江呈佳略略颔首,未再继续将这个话题延续下去,而是转身朝沈攸之望去一眼,遂即看向吕寻道:“我此次前来,是为了护送沈夫子。既然人已送到,我便不多做停留,就此告别了。”

她朝着吕寻稍稍福了福身,便转开脚步预备离开。吕寻有些惊愕道:“王妃殿下千里迢迢来此,只是为了这一桩事么?难道...您不想与大王见一面?”

江呈佳神情淡漠无波,青色黛眉轻轻扬着,冷着面孔说道:“我与他,早在三年前便已断得一干二净,又何必相见?再者,难道我想见他,他便会乖乖的站到我面前来么?他让你出来迎接沈夫子,不就是因为不想见我么?否则...他定会亲自前来。”

吕寻被她的话噎住,面色略显尴尬,不知该如何应答她的疑问。

江呈佳道:“所以,我也不愿意为难你,更不愿让大王勉为其难的与我见面,便就此作罢吧。”

说罢,她当即背过身准备离去。沈攸之显然很意外,盯着女郎的背影,目色微微暗沉,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打算。谁知,就在江呈佳快要走出巷口步入长街时,众人身后传来一记无可奈何的唤声:“阿萝,三年过去了,你的性子还是半点没改?”

那声音如同敲击玉石般明朗清脆,温润和雅之间带着一丝宠溺与慵懒,猛一下撞入了江呈佳的心房,久违的心酸在胸中翻涌起来。她双目失神、眼眶微红,手指轻轻搅在一起,捏在衣袖中泛出丝丝凉汗。

女郎并未转身,只听着那脚步声愈来愈近,心底不由自主的一阵慌乱。

“三年未见...你可还好?”宁南忧的低声沉吟,像是一阵徐徐之风吹入了她的耳中。

江呈佳忍着汹涌澎湃的心绪,抑制着音色中的颤抖,尽量佯装平静:“我很好。我好得很,用不着你关心。”

“阿萝。三年前的事情,是我的错。我本不该将一切都归咎到你的头上,这几年我想通了许多,也明白了许多,早已将过往放下...”郎君深情款款的诉说着内心真挚热烈的想法,却遭到江呈佳强硬坚决的打断。

“你放下了,我却没有放下。你可知这三年我是如何挨过每一天的?你一句轻飘飘的放下,便可以抹平一切了么?”女郎扭头朝他望去,双目直勾勾的盯着他,眼底尽是委屈。

宁南忧默然,深凝着她那对晶亮的眸子,心中的欢喜顷刻云散坠入谷底。

江呈佳凝息屏神道:“你若真的放下了,为何这三年从未见你打听过我的行踪?为何我就在红枫庄内避世,却不见你遣派任何一个人前来探望?宁南忧...我知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能不计前嫌的将沈夫子带到你面前,恰好让你觉得...三年前你不该那般逃避似的狠心与我断绝关系吧?

你此刻心里是觉得有愧于我,可更觉得我仍然还是从前的我,可以算无遗策,做一些连你都做不到的事情,找一个你寻了多年都没有发现踪迹的人。如今的大魏...已经四分五裂,群雄皆起围据四方。

你想要打破这个局面,自然...需要我的相助。就算水阁如今跟随我兄长辅佐东宫,但说到底还是听我调配。你若能重新与我合作...那么洛阳那边便不足为虑。”

宁南忧一声不吭地听着她说话,没有开口反驳,甚至不敢抬眼看她。江呈佳立即明白,自己方才所说的一切,正是郎君心中的真实想法。

她失落的垂下眸子,自嘲地笑了起来,喃喃自语道:“我还以为...你会有不一样的回答。果真...是我自作多情了。你得知了当年之事的真相,又怎么还能甘心屈居人下呢?”

江呈佳闭眼深切呼吸着,平静许久,再次冷漠疏离起来,朝着他作揖拘礼道:“若大王是抱着这个心思与我和解的...那么请恕妾身不能接受。故此,我们还是就此分别吧。”

她没有片刻犹疑,果决了断地做出选择。沉默许久的宁南忧当即拉住她的衣袖,开口挽留道:“阿萝,留下来吧。我不在乎你的心底到底有没有我,也不在乎你还爱着哪位故人。只要、只要你留下来,哪怕你不愿相助我争夺天下,我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他仍然低着眸,用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此刻的眼神,说着违心之言,强硬生涩的阻拦着女郎离开的脚步。

江呈佳失声一笑,盯着他脸上遮不住的厌倦之色,突然觉得自己卑微又可怜,她冷哼一声道:“事到如今,三年已经过去,你还是以为我这颗心里,装得都是别人?”

她扯开衣袖,狠心甩开他的手,字字决绝:“宁昭远,你既然不信我。我也不会强人所难,还请你...勿要像对付李湘君那般,妄图以你的假情假意利用我替你行事。”

话音缓缓转落而下,江呈佳毅然绝然地转身离开,不愿再给宁南忧任何机会挽回。

身后之人欲图伸出手,抓住她漂浮的衣袖,却扑了个空,踉跄几步险些撞到青砖墙上去。

瞧着女郎决绝而去的背影,沈攸之不禁满眼疑惑,实在猜不透她此刻的行为。他带着满腹狐疑,望向呆呆站在巷口的宁南忧,见他落寞寂寥的模样,忍不住为这夫妻二人哀叹一声,无可奈何的摇起头来。

当最后一抹晚霞消失时,天际晕染的一抹深红,终是慢慢的将夜色的冷寂播撒在了大地上。

【四十一】致命之击

天色未曾尽灭,江呈佳小城彻底昏暗之前,回到了她于郡城之中安置的客栈。烛影早已在屋中等候,年谦为她熬好了进补气元的汤药,在她归来的那一刻,立即端了上来。

闻着那发苦发腥的味道,江呈佳情不自禁的皱了皱眉头,遂即端了过来一饮而尽。

她口中泛着苦,忍着满腹的不适看向烛影,低声问道:“如今这个时节...你不在京城协助兄长,怎得来了冀州?可有什么要事相报?”

烛影眉头紧蹙、犹豫再三,结结巴巴地说道:“阁主...拂风近日归了一趟会稽水楼,发现关押在密室之中严刑看管的秦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成了别人。”

“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江呈佳万般惊讶的问道。

烛影面露难色:“拂风时隔一年才归水楼,发现此事之后曾仔细调查过,但...并无结果。看守密室的人是您和云菁君的心腹,外有黎鹰随时核查出入密室之人,连他们也不知道秦冶究竟是何时被人掉的包...”

“这背后之人如此神秘、又如此厉害...竟然连我与兄长的心腹侍卫都能瞒得过...”江呈佳低眸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只能是周源末了。”

女郎自言自语道:“他从殿下手中逃出来后,便再无所踪,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他的行迹。秦冶很有可能是他施计带走的。”

自上次别院之中,周源末揭破了宁南忧的身世后,便被吕寻压在睿王府的地牢之中看管。常山之事发生后,在魏帝派人围剿睿王府之前,此人便乘乱逃了出去,至今亦不知去向。

烛影诧异道:“周源末...他岂有这么大的本事?”

江呈佳凝眸一沉,慢慢踱步至窗前,眺望楼下风景,眼底的光芒愈发森寒起来:“这九州形势,未来恐怕只会更加糟糕。”

丝竹乐声悠然传来,伴着朦胧夜色、随着清凉夜风飘向远方。

山川四海涌起波涛云卷,在静谧的雾色中缓缓涌动。

边境,涪陵城。

漆黑的牢笼中,隐隐的透出一丝凄凄的月色。一团身影缩在那潮湿的角落里,一动不动的佝偻着身体。他抱着自己的双膝,眼眸失去光彩,变得呆滞无神。

突然牢笼旁的甬道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步履摩擦声,有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一抹背影停留在囚房之前,他负手挺立,盯着牢笼的角落看去,冷冷的说道:“怎么...你还没有想通?”

角落里的影子蜷曲着,并未因他的话而动。

囚房外的人默默看了一会儿,再次开口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在我偷梁换柱,将你从会稽带出来的这半年里,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且让我来告诉你...魏帝病重,江氏裹挟城氏为那东宫太子效力,却不曾想被宁铮挑拨,致使内宫怀疑。城氏满门招致灾祸,全族被诛,你的城阁浅死了。她死在一场大火里,死于悲愤与幽怨之中,再也回不来了。”

终于那藏于阴暗中的人有了一丝反应,他略动了动身体,便传来一阵铁链摩擦的石砖的声音,紧接着他沙哑着喉咙,开口问道:“周源末,你又在乱编什么?”

“我乱编?我何必编这样的瞎话来骗你。卢生,你知道的...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从来不做。城氏早已覆灭,城阁崖死相凄惨,甚至无人替他收尸。城阁浅放火自焚,被发现时早已香消玉殒。卢生,你穷尽一生守护的女郎,终究是被魏帝毁了。难道你还能忍下去么?”

“你胡说!沈夫子答应过我,他答应我一定会保住城氏!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牢中之人挣扎着起身,枯瘦如柴的手指紧紧扣住木制的护栏,双目阴骘森冷,死死地盯住站在囚房外的周源末,眸中尽是不甘与愤怒。

“沈夫子?沈攸之?哈哈哈哈哈...”周源末一阵大笑,瞬即变脸,冷漠的说道,“沈攸之他早不知失踪了多少年,恐怕已被宁铮灭口,哪里还有什么能力去护佑城氏,护佑你的城阁崖?至于那东宫太子更是荒诞,城氏被宁铮推上风口浪尖时,他毫无能力为他们辩说,更是眼睁睁看着他的母后、他的母家族人含冤而死。他为了他的储君之位,全然不顾自己的至亲之人。城皇后受尽冷落...他明明知晓,却不敢冲破魏帝的禁锢,这才导致皇后失去了生的希望,自焚而亡。卢生,你且醒一醒吧。这牢笼之外,尽是一群狠心绝情之人。你到底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执迷不悟,替他们行事?”

“我已然不计较你曾经做过的事。你在广信城中,故意为宁南忧开路放他离开,又特地向他透露我的行踪,使得我落入他们的包围,被押回建业。这些...都已经不作数,我不想再与你纠缠不清。我只问你一句,城氏的仇,你到底报不报?”

周源末的一声声催促和逼迫使得牢笼中的人几乎陷入癫狂。秦冶一只手紧抓护栏,另一只手用力拍打着垫在身下的稻草,发狂嘶吼着:“啊!!”

他通红着双目,痛苦绝望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源末冷哼一声:“我就是要让你知晓...你在乎的人,于那些阳奉阴违、虚情假意之人的心里根本不重要。他们只是随时可以拿来牺牲的棋子罢了。”

“慕容宗叔...你、你。”秦冶盯着他,却说不出话来,声音愈发弱小,最终垂头丧气的靠在牢房的墙壁上,自嘲起来,“我自以为能逃脱这些噩梦,却最终还是陷入此般境地。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片刻宁寂后,秦冶心灰意冷道:“好,我答应你,与你合作。但前提是...待来日事成,你必须将魏帝交给我,让我亲自解决他。”

周源末毫不犹豫的答应道:“可以。你的一切条件我都可以答应,只要你愿意同我合作,一起推翻大魏,一统九州天下。”

秦冶不再与他说话,有气无力的垂下了脑袋。

周源末低头瞥他一眼,淡淡说道:“半个时辰后,会有人来带你出去。我先走了。”

说罢,牢房外的男郎转步离开,阴暗潮湿的地室中便只剩下空荡与寂寥,以及无尽的忧愁。秦冶一步步慢慢爬回角落中,仰望着那方清冷石墙最上方的小窗,眼神空洞无光。他紧紧掐着自己的手背,哪怕捏出了青紫之色也未敢防守。

他终究...走到了这一步,终究还是没能护住最重要的人。秦冶懊恼悔恨,甚至想...当初若他没有答应沈攸之,没有选择襄助宁南忧,结局会不会与如今不同?

当年他听命于沈攸之,随着周源末一同投靠中朝、占婆等国,依照沈夫子所言,在周源末身边假意谋划筹算,实则是为了掌握第一手消息,为宁南忧通风报信。沈攸之心怀大志,欲借外力之手颠覆大魏,推土重来,力保宁南忧登上皇位,恢复国朝清明、百姓安乐,并为常猛军与四大世族平反呈冤。

他与沈攸之志向相投,在得知宁南忧之身世后,更是希望自己能圆满先人们的期盼,还复大魏之安宁,便毅然绝然的答应了沈夫子所有的请求,为他探查敌营情报,为他潜伏于周源末身边,随时随地听候调遣。

他与周源末在广信被抓后,他几乎毫无挣扎的,任凭拂风与烛影将他送回了会稽。他本以为自己应做的事情已经了结,可以安心呆在水楼之中准备度此残生,却没想到...还是没能得偿所愿。

城阁浅之死,让他痛彻心扉。

他觉得这世道太不公平,真正的良善之人活不下去,那些刻薄寡恩、自私自利、无恶不作的奸猾之人却仍然好好的存活在这个世上,猖狂嚣张至极。

秦冶将自己抱成了一团,脸庞埋在臂弯中,失声痛哭起来,那隐隐的啜泣声悲恸凄凉,诉尽了他一生的不甘与愤懑。

周源末疾速走出地牢。台阶之上,水河正在枯黄的柳树下耐心等候着他。

男郎展露笑容,朝她跨步而去,温柔缱绻的说道:“让你等急了。我们走吧?”

水河凝望着他,又扭头朝那深暗幽黑的地牢入口瞥了一眼,默然片刻问道:“周郎,这里到底关押着什么人?”

周源末瞬即冷下了脸,眸光中的寒意渐起:“不该你知道的,莫要多问。”

水河与他对视,忽觉得背后一凉,不敢再有多问,只能安静下来。眼前的这个男郎见她乖乖听话,便又重新扬起了微笑,轻声细语的哄着她说道:“走,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了。”

周源末拥着她往前行去,水河只好跟上他的步伐,不敢落后。

她抬眸望着身边的郎君,心底五味陈杂。自她从建业将周源末救出来以后,他便一直将她带在身边,从未想过送她离开。这四年多以来她在他身边,亲眼见他屠杀无辜之人;见他一步步走入深渊却不自知;见他渐渐失了本性,不再是原来的周郎。他每每行错一步,她便心如刀绞,可她却又贪恋于他的温柔,不愿打破这仅有的一丝美好,始终隐忍不说。

然而,近来几日故人故景总是会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梦中,惊扰的她不得安枕。水河愈发恐惧,害怕周源末走入更深的歧途,再无挽回的可能。

她的心事越重,周源末便越是对她温柔似水,不肯放她离开,却也不肯改变自己,搅乱了水河的心绪,使得她愈来愈无法在故人与他之间做出抉择。

命运好似一场能吞噬万物的狂涛骇浪,将所有人卷在其中,无法挣脱、无法自救,只能任凭苦涩艰咸的海水将自己淹没。

【四十二】深冬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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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呈佳最终没有再见宁南忧,而是以另一种身份留在了冀州,暗中辅佐他行事。她在离开临贺奔赴冀州之前,也曾下定决心要重新回到他的身边,甚至想要以沈攸之为筹码,让他信任自己,与她再次携手共进。

可真当她再与宁南忧相见,一切心境却终究截然不同。看着他眼底的厌倦与防备,她只觉得自己三年来于红枫庄内守着回忆度过的日子全是枉费。她早已被伤得千疮百孔,一点也不在乎再遭重击,可却无法说服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继续佯装无事、甜蜜无间的同他共处一府。

于是,她选择退居幕后,以别的方式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期间,沈攸之曾暗暗来访,问其为何不肯重新回到王府,以王妃的身份正大光明的助力睿王。

她只不清不淡的答了一句:“纵然我愿意与他和解。可他心中始终过不了自己的那一关,认为我用心不纯,并非真心实意待他。如此一来,他必不能全然信任我。”

“夫子若信我,可暗中将一些你们无法做的事情交给我来做。”

她开诚布公道,“我愿倾尽全力相助大王。”

沈攸之没问出个所以然,却得到了女郎的郑重承诺,便也不再纠结她到底回不回归王府之事,行礼拜谢后匆匆离开了她下榻的客栈,再未曾来过。

此后数月,她化作一名商客,长居于冀州之地,寻了个铺子做生意,一边暗中注意着睿王府的行动,一边替他们排除万难,命水阁在幽州等地扎稳脚步,逐步深入付博的领地,埋下反攻的机会。

大魏内乱不止,洛阳的中央之势与付氏兵马两相争斗,谁都不肯饶过谁。宁铮鼎力支持付博,与之合盟联手针对大魏的执政东宫。

宁南忧被三方势力克制在北境,最终选择站队东宫,与宁无衡共同应谋,对抗夏国与李国愈发强大的兵力。

同年四月,宁铮与付博两相联手,策划了一次长达半年世间的游击,围绕着京畿地带与冀州边境,不断骚扰侵犯,在东宫与睿王忍无可忍出兵反击时,又突然退回了自己的领地,引出了中央与冀州最强悍的军队,企图将他们围困在梅霜之岭,制造一场惊天屠杀。

然则,太子宁无衡早已与睿王私下通信,商榷如何反击时发现了夏国与李国的阴谋。于是二人里应外合,在江氏兄妹的襄助下,成功使得精锐部队跳出了宁铮、付博所设的陷阱,顺利平安的归了京畿与冀州两地。

局面暂时被他们所控制。夏国、李国战败告终,收兵整军,预备休养生息。彼时,中朝与占婆、匈奴与鲜卑,四方外族势力在周源末与秦冶的提议下,暂停了对大魏延边地带的侵占骚扰,欲图等待时机,待大魏再次陷入激烈的内斗时,乘虚而入,坐收渔翁之利。

不久之后,宁铮与付博于鄱阳集结大军,自新都北上,浩浩荡荡的开启北上之行,预备先攻睿王镇守之地,吞并冀州,再掉头攻打洛阳等京畿地带,彻底摧毁大魏。

然则宁铮不知道的是,大夏国的内部早已在宁南忧的筹谋下被挖空殆尽,宁铮带走了所有心腹精兵,留守于鄱阳等地的军马几乎有一半的人皆为宁南忧之命是从,而宁铮却全然不知。待两国大军北上之时,宁南忧凭借自己对宁铮的了解,向洛阳报信,建议他们此时强攻新都等地。果然一切不出宁南忧所料,宁铮自以为筹谋得当,并未在夏国布下足够的心腹兵马坚守。宁南忧立刻调令隐藏在豫章、鄱阳、蕲春、新都内的人手伺机而动,配合着洛阳方面的行动,在江呈轶的指挥下,忽然强攻夏国。仅仅七日,便拿下了两座城池。即使宁铮与付博发现了异常之处,立刻带兵归去围剿,也无事于补。

就在付博强围鄱阳之际,江呈轶又乘机攻打右扶风,抢夺付博于京畿附近所占领的诸多郡城及荆州失地,同时通知睿王挥兵北上,对幽州以及清河一代发动了讨伐。马月虽拼死抵抗,却仍然没能守住领地,睿王与东宫的兵马逼得他走投无路、不得不缴械投降。

战火连绵了三月,领军冲在前锋的宁南昆在对战之中中箭而亡,宁铮一时失策,落马入营成为敌军俘虏。大夏国建立不到两年,终在睿王与东宫联合,倾尽全力之下被灭。

宁南忧率兵亲自赶赴新都,前往废旧的淮王府,探望他这个当了他前半生“父亲”的人。

寒风如刃的冬季,大雪皑皑铺造了一片银色的世界。

宁南忧疾驰着黑鬓棕马,来到这座令他熟悉又憎恶的王府门前,从马上一跃而下,抬脚上了步阶,往朱漆红门中行去。他止步于庭前的那座逼真形似的假山前,望着偌大的宅邸,心中泛出千万种滋味。

十多年前的记忆向他袭来,宁南忧痛苦不堪的闭上双眼,努力平息着心中忧愤,朝关押着宁铮的阁楼行去。

天色渐渐擦黑,游廊上燃起一片烛光,点燃了幽深的甬道。

王府的东侧,一座构造简单的院落前,把守着重重兵士,鲜少有人在此进出。

漆黑的屋舍中,慢吞吞燃烧着的炭火吐着红星,一点点的消耗着自己。那精巧华贵的珠帘在窗中缝隙吹来的风动中摇摆着。银屏之后,一个披头散发的男郎衣衫不整的坐在脚榻上,眼神呆滞的盯着房中富丽堂皇的装饰,面色青白如鬼。

就在此时,那扇紧闭的木门吱呀了一声,被人从外面打了开来。

脚榻上坐着的男郎微微一动,僵着身子抬起双眸望过去,便见不远处的微光里缓缓行来一人,那双绣着金蟒盘飞纹的靴履悠悠然的停在了他的面前。

男郎冷笑一声,声色沙哑至极:“想不到...时隔这么多年,你竟然还会来瞧我一眼?”

宁南忧神色淡漠,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狼狈不堪、不复往日神采的中年郎君,轻哼一声道:“毕竟您也曾是孩儿名义上的父亲...您如此落难,作为儿子怎能不来看你一眼?”

宁铮的目光突然变得阴骘非常,森冷一笑,嘲讽不屑道:“儿子?寡人可没你这个儿子。你身上留着那个贱人和窦寻恩的血,多瞧你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宁南忧与他对视,眸中迸出似能见血的寒光,他强忍着心中的嫌恶与憎恨,咬着牙说道:“父亲瞧着我恶心也没有用,最终还是我将你的一切都毁了。”

地上坐着的中年郎君怒目圆狰道:“寡人当初便不该对你心软,否则又怎会任由你在寡人身边布下这么一个悠长深远的局?呵,寡人倒真是小看了你。”

宁南忧挑起眉梢,双臂环抱在身前,极其冷淡严酷:“你自小满腹城府的对待我,从未有一丝温情。父亲大人,我可从来未曾忘记...你到底是如何折磨我,折磨我母亲的。我自然要收敛锋芒,让你觉得我懦弱无能、不堪为用,才能在你身边慢慢的收揽势力,成就今日之成果。”

宁铮想着从前的种种,悔恨不已,盯着眼前的青年更加恼恨:“全都是寡人的错。若寡人早知晓你这份心思,绝不会任由你发展至如今这般。”

这个年轻的儿郎对他的话嗤之以鼻道:“我若不在你面前装得心无城府,又怎能将你一军,叫你全然无力抵抗呢?”

“你成功了,成功让我输得一无所有,你与你那亲生父亲一样,是我生命里的克星,让我始终无法释怀。”宁铮回想起往事,苦涩无奈的摇了摇头。

青年郎君却淡淡说道:“宁铮,你错了。让你输却一切的并非我与窦三郎,而是你自己。若你不曾背叛挚友、强娶其妻,若你心底真的还有一丝柔情,若你手上未曾沾满无辜人的血。你又怎么可能落到这般妻离子散、众叛亲离的地步?

你以为...这些年我是如何笼络收揽淮国人心的?

若非你冷血无情,终生只为争夺权势,从不会顾忌被你当作棋子、当作蹬脚石般利用的人究竟会是如何的下场。你的那些心腹臣子,又怎会生出叛心,听服于我的调配?”

“挚友...哈哈,挚友。”宁铮久违的听见这两个字,心底生出一片荒芜,目色逐渐放远,似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他笑了起来,唇角的冷愈发森寒:“寡人也曾...付诸真心,将他视作自己毕生的知己。可是...他拥有的太多,多到让寡人妒忌发恨。然则,他却从来都是一副清冷孤傲、目无一切的模样,不把任何事物、任何人放在眼里,甚至不屑于他所得到的一切。你可知...那是多少人渴望的?

你的皇祖父待他比任何一个身在内宫长大的皇子都要好上百倍。他有着无尽荣宠,有着倾心相爱的女郎,有着美满幸福的家庭...可惜这些,他嗤之以鼻、全然不在意。凭什么?凭什么一个皇帝的私生子,一个从未入过祖庙之人,能受尽这般宠爱?难道寡人不能拥有这一切么?他所珍视的、爱护的...我都要一一毁掉!否则!让寡人如何甘心!?”

【四十三】淮国王府

宁南忧盯着他疯魔狂笑、无可救药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荒诞。他的亲生父亲,竟是...这样葬身在一个疯子的嫉妒之中,那么悲哀、惨烈的死去?

年轻的郎君变了变神色,眸中的哀伤愈发深切:“我只在问你最后一句。你这一生...可有过后悔愧疚之意。不论是对窦三郎,还是我母亲,你是否有过半点懊恼与自责?”

宁铮却咧开唇,放肆无比的笑道:“寡人这一生,从无半点后悔!寡人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那些死于寡人之手的人,不过是蝼蚁...寡人因何要为他们自责?成王败寇...一切苦果,寡人甘愿承担。”

青年听完他的话,默然沉寂片刻,遂即不愿再与他多做纠缠,拂袖转身离去。

那扇木门,在儿郎踏出的那一刻,被永远的关上。

十一月初八,新都下起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雪花纷纷扬扬的下着,就像谁不小心打碎了一块洁白无暇的玉,那碎玉旋转飞舞着落下,美若仙境。同时,它亦散发出阵阵寒意,随时随地准备吞灭人间的最后一丝温暖。

十二月初二,囚禁于淮王府的宁铮吞毒自毙,结束了他辉煌却又惨败的一生。

飞雪过后的除夕,宁南忧带领月鸣军占据了淮国一半的郡城,与洛阳东宫瓜分了建立不到两年的大夏。

江呈轶拿下失守的右扶风等地,一路强攻,收复了魏兴、南乡、隆中、襄阳等地。大势已去的付博,带着残兵败将逃往汝阳,以全城百姓的性命要挟东宫与睿王,围守此一郡城为临时据点苟延残喘。

身在冀州的江呈佳,从前线收到了江呈轶与沈攸之同时寄来的战报,得知大军胜况,心中悬着的一口气终于可以安心放下。

除夕夜后,雪色渐渐消融。她在年谦的陪伴下,难得一见的出了铺子,去往集市闲逛。

然而前线捷报的欣喜还未让她的心口彻底暖起来,烛影便带来了一则令她惊愕失色的辈闻。与她多年未曾联系的城勉,竟然托人给她捎了封信。

江呈佳拿到那封信帛时,整个人激动万分。她本以为这许多年过去,城勉终于释怀,肯与她通信互报平安。她几乎是雀跃着拆开那封书帛的,可当她读完信中的内容,心中的欢喜在一刹那间瞬即消散,顷刻间不复存在。

信上所写,只有两桩丧事:

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嫆兰,四年前因难产而去世,留下一子独剩城勉一人照料。而被众人拼命保下的城清潭,因日日夜夜的郁郁寡欢,最终沉溺于心结、崩溃疯魔,自残而死。

城勉仍是念着与江呈佳从前的情谊,不忍相瞒,愿她前往城清潭的葬礼上上一柱香,以表心意。

江呈佳看完信帛,险些当场晕厥,勉力强撑下才支住了自己的身子。

她颤抖着声音问道:“李娘子...是什么时候逝世的?为何没有人告诉我?”

烛影在旁答道:“嫆兰夫人...在阁主前往苍稽山拜访后的第八个月...便难产去世了。彼时阁主的心思全在九州局势上,属下不敢将此事告知,便...便瞒了下来。”

江呈佳闭上眼,深呼一口气,难以抑制的痛苦着,藏在袖中的手卷曲成拳,低声问道:“在那之后,城氏兄妹到底如何?”

烛影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城郎君独自一人照顾幼子和城小娘子,甚是艰难。水阁奉阁主之命,一直暗中照顾着,因不能在明面上让城郎君察觉,故而力所能及之事少之又少。”

江呈佳深呼一口气,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寻了一块蒲团踉踉跄跄的跽坐下来,缓了许久,又启声问道:“那么潭儿呢?她到底为何...为何会疯癫无状,自残而死?”

烛影无奈道:“阁主。城小娘子自从遭遇了那样的事以后,身体便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她心结难解,即便清醒也无济于事,久而久之郁愤难平...渐渐疯癫,时常在山麓书院中闹事。我们曾借着书院的名义,遣派医者前去整治,可...一连两年都不曾见效。

在那之后,城小娘子更是不让任何医者替她诊脉,任由病况愈来愈重,以至于前段时日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只是...属下没有想到,她的病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恶化的如此严重,竟...竟连年初都熬不过。”

江呈佳双目紧闭,眼眶不自觉地湿润起来,隐隐低啜,最终泣不成声,埋头痛哭。

烛影微微慌神,不知如何安慰女郎,手足无措的呆在一旁,愣愣的盯着案桌上伏泣的她,默默敛了声。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的泣声才渐渐止住。

江呈佳重新抬起眸来,沙哑着嗓音说道:“烛影。替我收拾一下,我要去...去苍稽山。我不能见潭儿最后一面,至少、至少要给她上柱香。”

烛影吃惊道:“阁主,以您如今的身体状况,怎能再次长途跋涉的前往苍稽山?况且...如今睿王殿下与东宫虽然联手平复了夏国乱兵,又将付博逼入了绝境。可是...路途上难免有流兵残军作乱。万一、万一有什么意外...”

“我已经有太多遗憾,我不愿意再抱一桩憾事藏于心中。烛影...你就算如今拦着我,日后我也定要去的。早去晚去,倒不如让我快些了断心中悲恸。”

她向来只听自己的决定,旁人多置喙一句也了无其用。

烛影早知劝说无果,说了一句便没再多问,沉重的点了点头道:“好。属下明日便去安排。阁主今夜且稍作安歇,别太伤怀。”

江呈佳未作应答。烛影便知趣儿的退了出去。

这一夜,她想起了从前许多往事,想起他们夫妻还在信都时,日子虽然清苦,却很幸福安乐。那个时候,城勉、城清潭都在。她怀念起四人一同嬉笑的时光,那欢声笑语似乎还在耳畔回响,仿佛是不久以前的事情。

没想到,时过境迁。他们四人如今天涯海角各自飘零,甚至有人先一步离去,与世长辞。江呈佳靠在窗边吹着冷风,任凭眼泪垂落,只觉得痛彻心扉。她原以为...潭儿转世的这一生,至少能够平安度日,却终究还是因为她,改变了命簿上的轨迹,凄惨而亡。

她妄图扭转一切,却最终害人害己,连着身边的人跟着一起遭殃。这愁思堵在江呈佳的心口挥散不去,令她愈加消沉。

烛影的速度一向是极快的,说到即是做到。

翌日晌午,街上化雪留下的水渍已然被升起的暖阳蒸干,是出行的最佳时机。

车驾上了路,燕春娘驾马奔驰追来,身后带着小翠与季雀两人。三人拦在马车前,急匆匆的想见江呈佳一面。

车里的女郎没了躲避的机会,只好掀开帘子,探出身来与他们相见。

她勉强冲着眼前的三个姑娘一笑,青白着脸色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燕春娘说道:“我们听说姑娘要离开冀州,想着...总能在你启程前见上一面,便追了过来。”

江呈佳微微苦涩道:“没想到,我再次离开这里,竟是你们前来相送。”

小翠骑在马上,听着女郎这样说,连忙从座骑上翻身跳了下来:“王妃这样说,可是思念大王了?若是大王此刻身在冀州,也定会前来相送的。还有红茶姐姐...她若没有跟随吕将军一同去了前线,也会来的。”

江呈佳未应答,只是淡然一笑,落下了眸光。她默然沉寂片刻后,再次抬眸向三位姑娘望去,便凭空多出几分惆怅来。

时隔多年,小翠与季雀都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女郎。若当年常山城之事没有发生的那样突然,或许她们会一直跟在碧芸姑姑身后,照顾暖暖长大成人。那一场屠城的灾难,冲散了他们所有人,将睿王府的一切人或事都变得物是人非,再不复从前。

如今,看着小翠、季雀两人愈发成熟的身段与样貌,她才惊叹感慨起来,原来世事无常,时间流转的这样快,不过瞬时竟已在蹉跎中过了这么多年。

江呈佳失了神,忧心忡忡起来。她惆怅道:“一晃多年不见,你们都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好啦,既然今日已经见上一面,你们就都回去吧,我也该启程上路了。”

季雀面露伤怀,心酸无奈道:“王妃,这几年来,我们一直想见你,可你却从始至终不愿见我们。如今好不容易碰上这样的机会,才匆匆一面...你就要赶我们离开?”

江呈佳微微勾起一抹笑意道:“你们呐。何必拘泥于此时?安心便罢,我此次一去又不是不回来了。待我归来之时,再相聚也不迟。”

小翠立刻惊喜道:“王妃这般说,意思是...日后我们能时常来这里寻你了?”

江呈佳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被两个小丫头的温情所感动,颔首道:“是。待我此次归来,你们若是想来见我,只需瞒着大王,私下来即可。”

【四十四】被困敌营

季雀高兴的望着她,又朝小翠与燕春娘看了一眼,欢愉雀跃道:“好,甚好。王妃肯再与我们团圆,真是太好了。这么多年,我们无法与水河姐姐相聚,无法再见曹夫人、碧芸姑姑以及暖暖姑娘。连王妃身在冀州,离我们如此之近,都不可再见。如今...王妃肯答应我们时时前来拜见请安,真是这么多年来最值得我们高兴的事情。”

江呈佳抿唇浅笑,听着他们絮絮叨叨的说着话,仿佛回到了那一年他们所有人还在红枫庄内住着的时候。

燕春娘在旁看着,眸光中皆是温柔:“好啦好啦。两位姑奶奶,人我也已经带你们来见过了。眼下可愿意随我回府?别再拦着王妃不肯走了。时辰已晚,若再不放她离开,恐怕出了城便要天黑了。”

小翠与季雀光顾着高兴,一时醒神才反应过来,立即牵着马走到旁侧去,乖乖巧巧的说道:“春姐姐说的是...王妃,一路上记得照顾好自己,莫要太过操劳。我们就此别过。”

江呈佳默默点了点头,未与她们再继续交流,冲着车夫招了招手,便放下帘子靠到车厢中去,随着车轮的滚动,离开了这座她居住了将近两年的郡城。

这一去,又是一场春杨柳絮之景。

江呈佳带着烛影、年谦两人启程不过一个月,拂风便带着一则消息急匆匆的赶回了冀州。他刚入城,便火急火燎的去了江呈佳在魏郡中经营的茶铺,谁知却扑了个空。

江呈佳早已离开冀州一月有余。他心急如焚,拿着手中的密奏帛书急得团团转,最终病急乱投医,奔去了王府寻人。

宁南忧处理夏国余乱还未归来,王府之中只有燕春娘等一众女郎守着。拂风没了办法,只好将手中的密信交给了唯一留守的燕春娘。

春娘接过信,启封阅览,脸色瞬间黑沉了下来。她紧紧握着那封密报,焦急万分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不早点送来魏郡?阁主已经离开了一个月,如今算起来应该已经过了颍川...再过半月恐怕就要抵达新野了。

倘若周源末真的在那里设了埋伏...那么阁主必定危险。她自病后,再未行过武,已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身边总有烛影看顾,却不免会有懈怠之时。”

“不行...不行!此事一定要赶在阁主抵达新野之前告诉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燕春娘越想越惊慌,当即下定决心道,“自魏郡离开,若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的赶过去,或许能追上他们,让他们避开这场祸事。”

拂风却面露难色道:“我不能在此久留,云菁君那边还需我立即回去。这封密报,我怕是来不及绕道前往新野给阁主送过去。但这桩事十分要紧,不可走漏风声,以免周源末改变计策,提前危害阁主...可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燕春娘即刻说道:“若你信我,便将此信交予我。我必然在半月之内赶过去,尽全力阻止阁主。”

拂风皱着眉头道:“你向来是除千珊之外阁主身边最亲近之人。由你去送信自然是好,只是...王府这边,你要怎么处理?我听说睿王离开魏都之前,对你委以重任,要你守好王府。”

“此事你不必操心。我本就是睿王放在府中的幌子,这些年他与阁主虽然没有和好,可也不愿任何官员献美,或是有心计的女郎接近他。他如此不近女色,却总要找一个理由,我便是那个理由。况且王府之内不止我一人,沈攸之、季先之以及吕寻虽跟着睿王去了新都,廖云城却还在魏郡。有他在,王府不会有恙。”

拂风这才如释重负道:“那就好。此事交予你我也可安心归去,继续协助云菁君。”

燕春娘眼神坚毅:“你且去吧。放心,我定不会让阁主陷入这场灾祸中。”

拂风郑重点头,遂转身离去。

夜黑风高的晚上,魏郡城外飞去三匹骏马,朝着新野的方向疾驰而去。

数日时光转水飘零。

燕春娘拼死赶路,终于在江呈佳的车驾快要行至新野时,追上了他们的步伐。

城郊的驿站中,燕春娘的忽然出现,让江呈佳深感意外:“你们怎么来了?半个月的时间,便抵达了这里?身子怎么吃得消?”

女郎的目光扫向面前的姑娘,遂即又朝她身后望去一眼。只见燕春娘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她们皆一脸疲倦的弯着身子,似乎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摔倒。

燕春娘万般无奈地叹息道:“奴婢也让她们两个人莫要跟过来。可惜...这两个丫头脾气倔得很,硬是同行上路。生怕不能再见姑娘一面悔恨终身。”

江呈佳不解道:“悔恨终身?你在浑说些什么?我此次前往临贺,不过半年便会回来。我也说过,日后你们可以私下前往茶铺见我。怎么...还说这样的胡话?”

燕春娘神色严肃道:“姑娘,奴婢此次前来,是因为拂风送来的一则密报。千机处探知,消失已久的周源末...在中原内地现身了。为了挟制睿王殿下,他...在女郎途经临贺的路程中设下了埋伏。奴婢是为了此事,才会连夜追赶,奔至此地。”

江呈佳鄂然失色,遂即沉眸一转,立即想了个明白:“你是说...新野之中有周源末设下的陷阱?”

燕春娘讶异道:“姑娘还没看到密报,便已经猜到了?”

江呈佳低眸一叹:“你不辞辛苦赶至此地,若没有及时阻拦我,你我岂还能在此处安然相见?”

燕春娘点点头道:“幸好,奴婢赶在姑娘你进入新野之前见到了你。姑娘...既知前方有危险,不如更换路径?”

江呈佳嘴上答应着,可脸上却难消疑色:“我自然是要更改行径,绕道前往临贺。只是...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为避免露出马脚,我们今夜便启程离开这里。”

燕春娘点点头道:“一切全凭姑娘做主。”

江呈佳望着她们三人眼底下的乌青,一阵心疼道:“倒是苦了你们,好不容易有了歇息的机会,又要跟着我往前奔波。”

小翠与季雀却摇头道:“王妃不必担忧,待离开新野过了江陵,奴婢们再好好休息也不迟。”

江呈佳见她们三人都无异议,便着手吩咐烛影去准备。

一个时辰后,行驶车驾避开新野,绕去了江夏,打算从那里转道离开。谁知,便在她们抵达江夏城的头一个晚上,车队里出现了骚动。

烛影还未来得及找寻骚动的源头,便发现原本应该坐在车厢中的四位女郎竟都消失不见、不知所踪。他大惊失色,吩咐尚武台的侍卫四处寻找,在江夏城中寻了三天两夜,也未找到任何有关于女郎们的痕迹。

江呈佳根本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晕倒,又是如何被人从车厢中绑出来的。她一睁眼时,便闻见一股呛人的烟味,周围的环境潮湿且阴冷,漆黑的看不见光。

她意图伸出手来,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着,扔在了一垛稻草堆上。她挣扎了片刻,便开始吃力的喘息,头也越发晕沉起来。

就在此时,身旁传来季雀的小声呼唤:“王妃...王妃。”

江呈佳听到熟悉的声音,连忙扭头靠过去:“雀儿?你也在这里?”

她有些讶异,随后又急忙问道:“春娘和小翠呢?”

“姑娘,我和小翠就在你身旁。”燕春娘的声音传来,让江呈佳一颗不安的心稍稍稳了下来。

她轻声询问道:“你们什么时候醒的?”

燕春娘答道:“就在方才。看来...姑娘和奴婢们所用的水囊里被人趁机下了药。”

江呈佳低低沉吟一声,遂望向四周,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着,企图找寻办法挣脱逃离。

燕春娘于此时再次开口道:“姑娘。您别着急,奴婢已经磨好一粒石子,眼下正努力的隔断手上的绳子,想必不过多时便能得救。”

女郎们皆沉静自持,丝毫没有畏惧害怕之意,江呈佳便深感欣慰,她嗯了一声,自然而然的安静下来,听着这里的动静,辨别着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只听见他们所在的地方,四周有阵阵履靴磨地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却很是规律整齐,隐隐的又有铁器碰撞的声音传来。多年来的行军经验告诉江呈佳,她们此刻正身在军营之中。

她不禁疑惑起来:“这周围似乎兵械的声音,难道我们还是中了周源末的计策,被他抓到了中朝和占婆的军营里?”

燕春娘摇头道:“似乎不是。姑娘你醒过来之前,有人进来过。他们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并不像是外族人。”

江呈佳凝眸深思片刻,几乎与燕春娘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女郎们瞬即惊愕,有些不敢置信道:“难道是付博?”

“马月投降、幽州失势,鄱阳一战、大夏倾覆。付氏兵马早已走投无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如何敢抓我们?难道他不怕大王一口气灭了他所有残兵败将?”燕春娘虽然想到了付博,却很快否定了自己。

【四十五】黑夜探寻

江呈佳道:“江夏离汝阳不远,假设付博要抓我们,也是轻而易举之事。他此刻盘踞汝阳作为最后的救命稻草,定是想要手中把柄更牢固一些。以我们为人质,确实是最佳人选。纵然我与大王多年不和,但联想大夏覆灭、水阁倾力相助之事,付博定是以为我们夫妻是在演戏。”

她顿了一顿,话锋一转,也开始疑惑起来:“不过...付博是如何得知我身在江夏的消息?这一点倒是很奇怪。我自冀州出行,消息必是瞒得密不透风的,怎会被人察觉?”

江呈佳考量许久,忽然记起一件事,片刻忧虑后,不由觉得细思极恐。她道:“或许...我们中计了。周源末果真是满腹心机,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他的阴险狡诈。”

燕春娘亦是聪慧之人,听着女郎的口吻以及话语,只怔愣了一下便反应了过来:“姑娘难道是觉得...新野设伏,是周源末故意透露给我们的?”

江呈佳嗯了一声,继续道:“恐怕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从新野绕路离开,奔赴更远的江夏。付博这边,没准也是他透去的消息。他想利用付博之手,以我要挟大王。”

燕春娘虽然已经想到此事,却还是觉得惊诧,心口不由得一阵寒颤:“他竟步步为营,如此轻易的将我们逼入了绝境?”

江呈佳冷笑一声道:“此人心计城府之深,我早就有所见识。怪只怪我明明发觉了怪异之处,却没有细想。”

她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声,有些愧疚道:“倒是连累了你们,与我一同被抓了进来。”

燕春娘摇头道:“姑娘别这么说。我们是心甘情愿跟上来的,虽不知会发生这种事情,却也算与姑娘你共甘苦了。”

寂静的黑夜中,忽然传来一记细微的断裂声。燕春娘费尽力气磨断了手上绑着的绳子,当即低声高兴道:“姑娘!我们有救了。”

双手即刻间获得自由,燕春娘迅速扯开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靠着声音的方向辨着,朝江呈佳摸索着爬了过去,替她解开了绳子,遂即又依次替小翠与季雀解开。

江呈佳稍稍松了口气,从草垛上微微起身,小心翼翼的在一片漆黑之中探寻着,在边缘处摸到了营帐长帘的一处缺口。

她小心翼翼的掀开朝外看去,篝火的光芒朝她身上照来。她已适应黑暗,突入的光亮让她生出一丝不适来。她揉了揉双眼,才勉强适应。

江呈佳打量着她们营帐外的环境,很快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她们四人确实是被付博所绑,此刻或许正身处于汝阳城中。她轻手轻脚的挪着身子,放下帘帐,转身挪回了草垛之中。

燕春娘小声问道:“姑娘,如何?可正是我们猜测的那般?”

江呈佳答道:“是。”

她伸出手,握住女郎们冰冷的掌心,轻轻捏了一下说道:“别担心。我一定能带你们出去。我看了一眼,我们所在的营帐,周围兵将的把守并没有很多。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且先去瞧一眼。”

燕春娘急急忙忙将她拉住,紧张道:“姑娘难道要一个人去?外面太危险。还是奴婢陪着姑娘一同前往探路吧?”

江呈佳却按住她的肩膀,认真说道:“春娘,你听我说...两个人反而更不方便。我只是出去探路,很快便会回来。你放心,我还没有亲眼看着九州恢复从前的样貌,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燕春娘只好道:“好罢。那姑娘一定要小心些。”

安抚住了三位女郎,江呈佳便转身悄无声息的掀开帘帐,避开巡兵的探查,一路向前行去。

燕春娘三人等在营帐之中,只觉得心惊胆战。季雀与小翠紧紧我这双手,害怕道:“王妃这一去,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燕春娘立即斥责道:“不许胡说,王妃一定能平安回来。若她真的有事,我即便拼上性命,也必要倾力相保。”

小翠与季雀也随之说道:“不仅春姐姐这样想,我们也是。”

三人相互守着,等待着女郎归来。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江呈佳便不声不响的潜了回来。燕春娘听到动静,立即追着她的方向问道:“姑娘?怎么样?外面如何?我们可有逃走的机会?”

江呈佳面色沉凝,倚在稻草堆上说道:“付博几乎将大批人马都安排在了军营,看来对我们很是看重。恐怕我们难以突围逃离。”

小翠听见女郎这么说,不禁皱起五官、惴惴不安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江呈佳深思片刻,眉间堆成了沟壑:“唯今之计,除了自保之外,我们还需想办法通知外面的人。烛影定然已经发现我们失踪了。汝阳城内,应当也有水阁的人,若是能找到他们,或许就有办法告知烛影我们在这里。”

燕春娘道:“提及此事,奴婢倒是知道一个人。阁主您还记得么?拂风当年在汝阳时,曾救过一名侠盗,名唤曾泉。此人后来被房四叔留了下来,作为汝阳城的内应。

只是,此城一直风平浪静,并未有什么大事发生,曾泉便渐渐做了暗线,除了必要的案卷记录外,他基本不参与千机处任何探查行动。我四处游历时,曾在汝阳住过一段时间,受此人照拂,恰巧有些交情。姑娘若是相信我,不如就让我试着联系一下他?”

江呈佳一脸忧虑道:“你既然与此城的领主相熟,由你来联系也是正常。可是...你要怎么联系他?我们如今身在军营,周围有重兵把守,怎么将消息递出去?”

燕春娘握住她的手,一脸认真的说道:“姑娘,你忘了?这里既然是付营。那么...付仲文也必然在此。我可以通过他...”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江呈佳便严词厉色的打断道:“不行!这绝对不行!我是不会再让你去见付仲文的。什么办法都可以,唯独这个办法不行。我们身在信都时,你奉我之命在他身边潜伏了数年探听消息,又在付氏起兵之时突然从他身边消失。

付仲文只怕早就猜透了你当年到底为何要与他重修旧好,如今再放你去见他...那便相当于将你送入深渊!那我宁愿在此等着兄长与大王带兵前来救援。”

“姑娘!王妃...”燕春娘急匆匆唤道,“我不会有事的。就算我与他再无缘分,他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江呈佳坚决反对道:“不行...绝对不行。我不同意,你已经背叛了他。像付仲文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在容许一个叛徒继续利用他?这事,你说什么都不行!”

她态度激烈,不容燕春娘任何辩驳。忽然,江呈佳觉得后颈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当即令她眼前发黑晕眩起来。她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昏昏沉沉的晕了过去,倒在草垛之上没了声响。

小翠与季雀吓坏了,相互抱团坐在一起,盯着黑暗中燕春娘的身影轮廓,恐慌害怕道:“春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燕春娘叹了口气道:“王妃性子实在太倔。我若不这样做,怎么能找人前来相救?”

小翠迟疑一下,犹犹豫豫的问道:“春姐姐真的要去找那位付郎君么?”

燕春娘道:“只有这个办法,难不成要让王妃操心么?她的身子如今已是不得劳累了。”

小翠还想劝,却被季雀拦住道:“你就让春姐姐去吧,莫说这样多。”

燕春娘低眸浅笑一声,遂即伸出手来在两个小丫头的脑袋上揉了揉,疼爱道:“乖乖在这里等着,照顾好王妃,我去去便回。”

小丫头们点点头,乖巧的说道:“春姐姐,王妃很看重你,定然不希望你有事。你一定要小心。”

燕春娘未应答,转身朝帐外离去。她走得十分迅速,没有半点犹豫和迟疑。

她这一去,倒是极其利落,仿佛完全不在乎结果到底如何,也正是如此这般的果断决绝令这个娇艳如菟丝花的女郎在汝阳城内,彻底断送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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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呈佳再次醒来时,已是五日后。她的身体太过虚弱,根本禁不得颠簸路途,本就积劳过重,因此燕春娘的那一记掌风使得她浑身疲乏被释放了出来,昏厥之后便一睡不醒,足足睡了五日才渐渐苏醒。

她刚睁眼时,只觉得面前的烛灯晃眼,晕眩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她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便发觉身边似乎有人正压着她的被褥,于是低眸瞥去目光,竟发现宁南忧守在她的床边,似是十分疲倦,此刻已然沉沉睡了过去。

她有些惊讶,只记得自己似乎应该在汝阳城内的付氏军营中,宁南忧怎会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她未想明白,捂着发晕的额头,努力撑着软绵的身子坐起来,还没彻底缓过精神时,便听见外面传来一记吱呀声,似乎有人推开了她所在的这间屋舍的大门。

江呈佳低头皱着眉头,反应了许久,便闻耳边响起一声呼唤:“姑娘?你醒了?”

【四十六】惨烈牺牲

她一怔,抬眸望去,竟然在这里瞧见了千珊。女郎瞬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紧蹙眉头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都城陪着薛青么?”

千珊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更咽着说道:“姑娘还惦记着我和薛青?您要我离开你前往京都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答应过奴婢,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可如今,您身子竟然已经虚弱成如今这般模样,昏睡整整五日都不醒。你可知...你将我们吓成了什么样子?”

江呈佳见她这般难过,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愧意:“我...我有按时服用汤药,这几年来未有一日间断,但...身体始终没有转好的时候。阿珊,对不起,让你担忧了。”

千珊刚想再说些什么,床榻边熟睡的郎君因她们两人的动静而惊醒,睁眼的第一刻立即望向了江呈佳。

男郎与女郎四目交对,一瞬之间复杂的情绪如波涛般云涌。

不知为何,气氛尴尬起来。江呈佳挺着憔悴的面容,对宁南忧露出微微浅笑道:“好久不见。”

对面的郎君一时局促,沉寂着垂下眸子,未答她的话。

江呈佳念念自语片刻,忽然记起自己昏迷前的事情,神情出现微变,细长的黛眉凝卷在一起。她开口问道:“我为何会在这里?你们怎么将我救出来的?春娘呢?雀儿与小翠呢?”

当女郎问及这三个人时,不论是床边端着食案的千珊,还是靠在床沿坐着的宁南忧,表情都十分不自然的扭曲了一下。

千珊甚至不敢看她,垂下眸子心虚的说道:“云菁君和睿王殿下一同驱兵赶至汝阳,奋力破城,与付贼殊死搏斗,才将此城拿下,也恰好...及时救回了姑娘你。”

她解释了汝阳城如何被攻破,解释了她被救的缘由,却没有只言片语提及燕春娘、小翠与季雀三人。

江呈佳觉得疑惑,又重复问了一句:“春娘呢?她在何处?雀儿和小翠呢?她们可还好?这两个丫头胆子小,恐怕要好好安抚才行。”

千珊支支吾吾的回答不出来,江呈佳便转眸看向宁南忧,谁知对面的这个郎君亦是一脸凝重严肃、低着眸子不说话。

江呈佳心底登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她轻轻抽搐了一下眉间,挣扎着欲图下榻,嘴里嚷嚷着说道:“我要去见她们,带我去见她们。”

她脚还未沾地,便被宁南忧腾空抱起来,重新放回了床上。

江呈佳不停拍打着、推搡着,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无奈的是她身子过于虚弱,根本没有力气抵抗。

她只能不断喊道:“为什么拦着我?她们怎么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千珊不说话,宁南忧亦不言一字。

江呈佳心底的不安愈来愈强烈。她再次闹腾着翻下床,趁着郎君不注意时,几乎疯狂往屋外冲。千珊见她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当即跪在了地上,伸手拉住她的衣袍,用力抱住她的双腿,阻拦道:“姑娘,您才刚刚苏醒,不能去...”

宁南忧一把揽住她,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柔声安抚道:“阿萝,她们并无大恙,待你身体稍微好一些后,我便让你去见她们。只是现在...先听我的话,好好的休息好么?”

眼看着他们两人如此尽心竭力的拦着自己,江呈佳愈加的恐慌惧怕,她拼命摇着头,不断喃喃道:“我不信。你们肯定有事瞒着我?让我出去。你们让我出去!!”

宁南忧不肯松手,千珊也始终跪着、紧抱着她的腿。

江呈佳愈发的恼怒,终究忍受不住,挥起拳头猛地一下向身前郎君揍了过去。这一拳似乎正好打中了宁南忧肩膀上的伤口,使得他有一瞬间的松懈。她便趁此机会弯腰躲开,并伸手去扒千珊的胳膊,即便栽倒在地上,也竭尽所能的从千珊的禁锢中逃出来。

她跌跌撞撞的去推那紧闭的扇门,“扑通”一声顺着门缝摔到了外面的长廊下。她捂着发疼的胳膊,狼狈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她似乎在一座府邸之内,看这周围的筑建形式,应该是太守府。

屋内两人就要追出来,江呈佳急忙朝着廊下阶台冲了过去,摸索着从庭院中奔过,绕过两条游廊,来到照壁之前。

由于刚刚苏醒,她浑身乏力,才跑了没几步便已气喘吁吁。

她靠在墙上休息片刻,便见宁南忧与千珊已经从假山后隐隐现身。于是,她干脆一鼓作气,自庭院的照壁奔出,一路疾驰,冲出了府邸。

然则,当她踏出太守府的那一瞬刻,却因眼前的景象而震骇惊愕至极。郭巷街坊四处,黑烟腾腾升起,入目触及之处皆是被烈火灼烧过的痕迹。

长街的石砖上,遍布着死相惨烈的尸骸,鲜血留痕、洒遍城墙,观之触目惊心。浓烈逼人的死亡气息在空中不断弥漫着,掺杂着呛鼻的焦味、腥臭味以及泥水的尘土味,直冲脑门。

江呈佳一阵作呕,胃中酸水不断翻滚,险些令她直接在太守府前吐出来。她强忍着那一阵不适与恶心,踉踉跄跄的在街上行走,漫无目的的寻找着,脑子里回想起来的,尽是她离开魏都前,燕春娘与季雀、小翠三人前来送别的画面。

她愈是这样想,心底便愈是惊惧难安。

正当她不知该往何处寻人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击地的响动声,她转过头,便见宁南忧骑着他那匹唤作疾风的骏马从转角处飞驰了过来,弯下高大的身躯,向她伸过手来,低沉的嗓音如徐徐之风般温柔地传入她的耳中:“上来,我带你去军营。”

江呈佳一时失神,受他之牵动,不知不觉的将手伸了出去。宁南忧用力抓住她的掌心,臂膀微微施力,便将娇弱瘦小的她拉上了马,抱入怀中。

她靠在他的臂弯中,脸色惨白的吓人。

宁南忧紧抓缰绳斥了一声,扬鞭用力一挥,朝着前方全速奔去。

耳畔的冷风呼啸着,刮得她脸颊生疼。不知过了多久,她便被郎君带到了离城不远处的郊外。

这里的营帐还没有完全拆毁,精督卫与月鸣军正在清理残局。

半残半整的帐篷前,铺开了约有十米长的白布,上面摆放着在这次大战中牺牲的军士。江呈佳一眼望过去,在白布的左上角瞧见了三抹娇小瘦弱的身影。她睁大双眸,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三具早已没了声息的尸体。

宁南忧牵着缰绳,慢慢在篱笆前停了下来。他跳下马,向女郎伸出手,正预备抱她下来。江呈佳却早已将手撑在马背上,一个跃身便从上面跳了下来。她踉踉跄跄的朝那摆满尸体的白布旁行去,停步在最左边的角落里。

女郎的一双眼,盯着地上直挺挺躺着的三个面色惨白、已毫无生机的姑娘们,心底生出莫大的绝望。她被眼前这一幕所冲击,一口气闷着差点呼吸不过来。

她摇摇欲坠着,几乎就要昏过去,宁南忧眼疾手快将她抱入了怀中。

女郎面若死灰,一字一句的问道:“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为什么?”

宁南忧默然片刻,低声哀叹着答道:“燕春娘意图利用付仲文向外界传递消息,告知烛影你们在这里。她确实借用这段关系联系上了汝阳城中的水阁领主。可此城被付氏兵马团团包围,消息虽然到了那水阁的领主手中,却迟了两天才送到烛影手中。

便是在这两日里,付博察觉了燕春娘的计划,怒斥付仲文后,将春娘当作妓女送去了军帐。她拼死抵抗,可付营之中皆是手染无数鲜血的活阎罗,怎么可能饶过她?她被欺辱后,倒是被付仲文所救。然则付博却仍觉得不解恨,竟然、竟然还想将你们一同送入军营共兵士享乐。小翠与雀儿...她们两人为了护着你,自告奋勇的跟着贼匪离开。

燕春娘得知此事...欲图拯救她们二人,再与那些士兵争执周旋的过程中,被人刺剑而亡。我们到时,小翠与雀儿已经受尽了侮辱,那群畜生正把她们压在身下疯狂蹂躏。虽然及时将她们救下...但严重的伤势早已令她们不能支撑。不到一个时辰...她们便、便都...”

宁南忧说到这里,已经完全说不下去,侧过身子扭过脑袋,在一旁默默的落下了眼泪。

江呈佳缓缓蹲下身子,跪在三个姑娘的尸体旁,愣愣看着她们此刻衣冠整齐的模样,不知该作何反应。她的目光渐渐向下移去,落在姑娘们裸露出来的一小节腿部。眼瞧着那原本应该光洁的小腿上,布满了深切可怖的咬痕,一个一个、红的、紫的、连成一片。

锥心般的痛在她胸腔间蔓延开来,她再支撑不住,伏地大吼一声,遂即泣不成声的哭了起来。这凄厉刺骨的声音在军营中传开,使得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们忍不住驻足,朝女郎的方向望了过来。

【四十七】心脉寸断

江呈佳哭得几近断气,捂着酸痛难忍的胸口,捶地怒喊。她一双手猛力捶在干枯的泥块上,愤怒却无力的发泄着。

宁南忧见状,急忙半蹲着身子,拦住她疯狂捶地的手,将她整个人搂住,不断的安慰道:“阿萝...阿萝。你别这样,春娘她们不会愿意瞧见你这样的...”

江呈佳泪如泉涌、涕泗滂沱,靠在郎君地怀中,悲天呼地的哭着,始终重复着喊道:“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为什么受折磨的不是我?为什么、为什么?”

宁南忧听着她的哭喊,心口便如针扎。他紧紧的抱住她,用力再用力,眸中含着泪光,最后也终于崩溃,埋在她的肩窝处无声啜泣起来。

江呈佳哭晕了过去,整个人发起了高烧,继而昏迷了四日,没有半点苏醒的痕迹。孙齐说她过于悲恸,彻底触发了旧疾,恐怕再难转好。

得知这消息的江呈轶立即从汝阳城附近的庄子上赶了回来。宁南忧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日日夜夜期盼着她能够醒来。

望着越来越消瘦的女郎,江呈轶做出了个决定:他要带她走,带她离开这里,离开宁南忧,重新回到洛阳。

宁南忧自然不肯,拼命的想要留下江呈佳,不愿旁人将她带去任何地方。

从来不在他面前动怒的江呈轶,终于忍受不住,冲着他怒吼一声道:“宁昭远!!若不是你一直沉溺于过往,不肯放下心结与她和好。若不是你一直觉得她心中还装着其他人!事情怎会闹到这个地步?!她的身体又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你自以为她对不起你。你今日倒是同我说说?她有何处曾对你不起!!你为什么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她??你扪心自问,这些年她究竟为你受了多少苦?

此一次,若非春娘、小翠与季雀拼死相救,她便要因为你死在这里!!”

怒气上涌,江呈轶毫不顾忌的说出了这番话,凝看着床榻上的女郎,心酸苦涩的哼笑一声道:“呵,她如今这般的病况...倒是和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宁南忧听着他的怒斥,一言不发的跽坐在床榻旁,脸色愈加苍白难看。

江呈轶一阵宣泄,心口的愤懑终于消散了许多,他郑重其事的说道:“你若对她还有怜惜疼爱之意,就让我将她带走吧。春娘、小翠与季雀的死,对她而言,是无法填补平复的伤痛。她一定会责怪自己,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她们。她只要看见你,便会想起从前在睿王府中的一切,想起春娘、小翠与季雀还在她身边时的情景。她...一定、一定会吃不消。

宁昭远,她真的不能再受任何打击。否则...她会死的。”

江呈轶的最后一句话,触动了他心口最痛的伤处,苦意瞬间上泛,令他认命似的闭上了双眼,沉沉的颔首:“好。我答应你。你...带她走吧。”

宁南忧知道,他阻止不了江呈轶带走她,因为他根本没有资格,再将她强留在身边。

得到他的首肯,江呈轶当即命人收拾行装,带着还在昏迷的女郎,踏上了赶往洛阳的路程。他的队伍更像是一阵烟,迅速卷入风中,离开了这座满是焦痕与杀戮的汝阳城。

深冬的雪飞停后,转来一场冷雨,在泥泞潮湿的空气中迎来了春季。

三月,满庭芳草绕莺语。

江呈佳浑浑噩噩病了一个多月,每一日清醒的时辰少之又少。瘦骨如柴的她,已全然没了从前的笑貌音容。

她一日一日的消沉下去,因为这么多年这么多事而痛苦。她始终认为,若不是她一意孤行,燕春娘、季雀与小翠绝对不会因她而死。她像是自己给自己下了诅咒一般,日日夜夜煎熬着,将自己逼得走投无路、病骨支离。

江呈轶用尽了所有办法,欲图挽救女郎,可到最后还是只能看着她日渐消瘦沉沦下去。

她病在碧棠斋中起不了身,外界的变化却并未因为她而有所停止。

付氏兵马在洛阳东宫与冀州睿王的通力合作下,尽数剿灭。汝阳城经历一场大火后,终究恢复了平静。短短数年中,在大魏掀起的两次叛乱,到此便彻底结束。

此时,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灾祸的大魏早已没了往日的雄阔,不论兵力还是经济都不足以支撑他再兴战事。洛阳东宫执掌大权,最终决定四年之内休养生息,暂时不与冀州睿王势力对抗。

然则,宁无衡与宁南忧都愿意息事宁人,那些围绕在大魏疆土附近的外族之人,却并不想放任大魏养精蓄锐、再复当年盛世。

此时,早已投奔占婆与中朝的周源末与秦冶,在沉寂数年后终于再次现身,于这片九州大陆上重新掀起惊涛骇浪。

大魏经历两场叛乱后,兵力早已寥寥,即便南境有蒋氏军马、北境有曹家军与长鸣军镇守,也不足以掩盖内部的空虚羸弱。

数年来的多次大战使得各城之内急需兵马补充。因此,在洛阳东宫与冀州睿王一同拿下付博所侵占的领土后,中央方面便将疆界上戍边的万数兵将调回了中原,重新分配遣派,去往各个城防补充人力。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决策,大魏边境地带的兵力被强行削弱,给了虎视眈眈的外邦族人乘虚而入的机会。

在秦冶与周源末的提议下,中朝国君与那占婆王决定同匈奴、鲜卑强强联合,趁着大魏虚弱不堪,分别攻打南境与北境。

本以为,就算边境之力削弱,要对付曹勇、蒋善、赵拂以及钱晖四人,也并非一件容易之事。可令秦冶、周源末出乎意料的是,外邦联军竟然轻而易举的便攻入了大魏境内。

他们兴奋之余也察觉到了一丝异常。只是,仇恨的种子已在他们心中发芽壮大,逐渐蒙蔽了他们的视线,即便再聪慧的人,也只顾着眼前的胜利,没有心思细细琢磨这其中的不同寻常。

外邦联军一路攻至京畿,欲图强行瓜分大魏,活捉宁无衡与宁南忧两人,并当着世人之面斩首示众。

战火延绵至长安。窦月珊领兵坚守此城,进行了三天三夜的防御之战。宁南忧在冀州得到消息,连夜率军南下赶往左冯翊相助窦氏。江呈轶亦不敢耽搁,请旨上奏,遂立即领兵出征支援长安。

彼时,多年不曾现身、佯装死亡消失于大众视野的绯玉,重新披上了战袍,率领密侦营众人在周源末与秦冶的密谋策划中潜入了洛阳。不久,密侦局制造骚乱迫使洛阳城防大乱。

江呈轶恰好不在京中,东府司全员在薛青的带领下,与密侦局殊死搏斗,却止不住京城的乱局。留守于府宅之内的沐云,亲自上阵。洛阳城内流血千里,混乱一片。

沐云、薛青浴血奋战了两天,才暂时将京城的骚乱压制下来,逼着密侦局退出了城外。然则,形势却并未有所缓解。密侦营与东府司大战的这两日,盘踞弘农的外邦大军观战不前,直到绯玉领军耗尽了洛阳城防的所有兵力,便立即挥军前进,强攻大魏都城。

江呈佳从恶病中挣扎起身,自千珊口中听闻这一切,不由大为心惊。她强行逼迫自己清醒振作,摸清楚了洛阳的所有守卫兵防,为身在前线的沐云与薛青出谋划策。

京城情势焦灼,外邦十万大军围城,朝野诸臣皆请奏疏,愿魏帝与太子弃城北迁。宁无衡不肯舍弃整座城池百姓,独自逃亡。这个已过及冠之礼的少年郎君,立志与都城生死与共。

众臣劝说无果,只好宁做一股绳,随着东宫一起抗击敌军。

江呈佳病榻缠绵,眼看着战势愈来愈糟糕,便欲披上战袍重上战场,率领军马与沐云协同作战。千珊极力阻拦,终究还是劝不住她的决心。

洛阳留守的军兵在一场骚乱中已损失了三千精良,剩余的四万人马又多多少少都有负伤,怎么算也敌不过敌军的十万人马。而江呈轶与宁南忧都深陷于长安的攻防战中无法脱身,援军一时半刻不能赶赴洛阳相救。整座城池陷入了孤立无援的情境之中,难以自救。

江呈佳站在城墙之上,盯着三十丈开外的敌军大营,心焦如焚。

是夜,为保城池,她粗略计算了一下人马,最终想出一则妙计。

行动前的傍晚,她亲自前往东宫拜访太子,极力劝说宁无衡带着魏帝先行离城。她拖着羸弱病躯,倾力相劝,哪怕呕血不止,也未退却一步。

太子终是敌不过她煞费苦心的相求,在李显的护佑下,跟随江府最精良的一队兵卫,携着病重的魏帝连夜逃离了洛阳。

绯玉得知东宫太子悄悄出城的消息,便立即带领密侦局追了上去。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当密侦局追上魏帝与太子的步伐,率先一步等在前往官渡的山路上,拦截逃窜的大魏车队时,从车厢内现身的竟然是江呈佳。

这个身形消瘦羸弱、仿佛来一阵微风便能吹倒的女郎,此刻站在密侦局众人面前,面色高傲冷淡的直视着他们。她单单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哪怕一张脸惨白病态至骇人的地步,身上也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绯玉这才醒神,发现自己中了计。

外邦敌军皆先入为主的以为,魏人狡诈,即便要逃离洛阳,为了掩人耳目,随行兵马最为稀少的才应当是运送皇帝与储君的车队。因为只有如此,他们才能隐蔽出城。

【四十八】若映现身

谁知,江呈佳早就预判了敌军的想法,来了这么一出偷天换日之计。魏帝与太子趁夜,已经随着一万精兵与诸多宗亲重臣顺利赶至官渡,早就脱离了京城险势。绯玉实在没有想到江呈佳会如此胆大包天,竟然真的敢这般招摇过市的护送大魏皇帝及储君离城。

她盯着那车队前由千珊扶着的女郎,心底燃起一阵恼火,遂即下令,命密侦营诸人将其就地剿杀。护送江呈佳的侍卫,皆是沐云精挑细选的人。这些男郎个个武功高强,能够以一敌十,对付密侦营六百人根本不在话下。

绯玉趁着众人搏斗之时,冲出重围,提着剑奔到了江呈佳身边。

千珊眼疾手快,当机立断的挡在了江呈佳身前,生怕绯玉对她不利。

身前持剑的女子发出一记冷笑,在嘈杂的兵器相撞声与众人的嘶吼声中,淡淡启唇说道:“江梦萝,你还是和往日一样的卑鄙讨厌,虚伪到令人作呕。”

她的这句话使得江呈佳与千珊同时一震,目露惊骇之色,双眸紧盯着她不敢有半分松懈。绯玉不禁冷哼,不屑一顾的说道:“怎么?难道你们二人不知我真身究竟是谁?”

江呈佳的脸色愈发苍白,心口砰砰乱跳着,目光灼热、一言不发。

绯玉渐渐向她逼近,千珊紧紧相护,主仆二人频繁朝后退步。

她嘲讽讥笑着,眼中充满怨毒的目光:“江梦萝,一千多年前你就是这样,靠着叶檀和覆泱的保护侥幸存活。六百年前,你又让你的兄长和沐云替你大闹天宫,扰得神界不得安宁。如今...你在这人间,亦是令人憎恶生厌的烦人精,你且看看九州的这片疆土,被你搅扰成了什么模样?”

“若映,你别胡说了,这人间究竟是被谁搅乱的,大家心知肚明!”千珊恶狠狠的冲着他怒喝一声。

绯玉阴骘冷冽的神情中带着诸多恼恨,冲过去几乎要与她拼命。千珊死命的护在江呈佳身前不肯让步,气势汹汹的紧握剑柄随时准备与绯玉大战一场。

“江梦萝...一千年前我觉得你是个蠢货,没想到一千年以后,你仍然如此愚不可及。到现在...难道你还没有明白,造成覆泱在人间不断重蹈覆辙、死于非命的人,正是你自己么?”

她的这句话一出,令江呈佳愕然不已。

千珊当即呵斥道:“你在这里满口胡言的说些什么!一千多年前,若不是你与那天帝怅尧施下诡计,我们都主与白禾星君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种地步!”

绯玉哈哈大笑道:“当年的局,确实是我们所为,但害得覆泱到这般地步的人,是你的都主。是她自以为的深情和痴缠不休,令覆泱彻底堕入了恶咒的轮回,令他气运逐渐消减,变成今日这般不可逆转的状态。”

千珊听着她的胡言乱语,只觉得她在发疯。

江呈佳却将她的话听了进去,虚乏的身子猛烈一晃,险些摔到地上去。千珊急忙将她扶住,劝慰道:“姑娘,你别听她乱说。姑爷所中的乃是天元咒,此咒只有天帝怅尧才可施行。”

绯玉嚣张的说道:“我是不是胡说,你听我说罢便能清楚分辨。”

千珊打断了她吵吵嚷嚷的话,愤怒的冲上前,挥起长剑刺了过去:“你住嘴!就是因为你的挑拨,天帝怅尧才会对都主出手!如今你还要在这里信口雌黄的胡诌一通!难道你以为都主会像天帝那般被你挑拨么?”

绯玉嗤笑道:“信不信...总要她说了算。千珊,你在这里同我叫什么嚣?”

千珊果断地说道:“我家姑娘绝对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绯玉挑眉轻笑:“你不信,她却不一定。”女郎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千珊身后的江呈佳,眸中尽是讽刺。

千珊微微一怔,扭头望过去,便见江呈佳脸色沉重的低着眸,仿佛信了绯玉的话。她连忙拉住江呈佳的衣袖,摇着头说道:“姑娘,若映向来满口谎言...难道你要信她?”

此刻的江呈佳神情异常,目光越过千珊,朝绯玉望过去,沉默许久的她终于开口道:“你方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千珊着急的跺脚,挽住江呈佳的手臂唤道:“姑娘!”

江呈佳反手握住她的掌心,郑重其事的说道:“阿珊,我需要知道真相...”

千珊望着她,忽然无言以对。

江呈佳走上前几步,盯着面前的女郎,一脸严正肃穆的说道:“说罢。我听着便是。”

绯玉傲然一笑,冷哼道:“你倒是还有点自知之明。”

“你虽然知晓覆泱中了天元咒,可却不知这天元咒除了厄运难解之外,还有另一层关鞘。

天元咒,本没有任何解法。此乃天命所赐,留于世间的缘由是为了惩治扰乱六界的凶神恶兽。所以...你可以猜测一下,为何上古竹卷上会记载它的解法?又为何千万年来,从未有人能够成功的解咒?”

她的话如冰冷的刀刃猛一下刺入了江呈佳的心口,令她神色剧变,仓皇颤抖起来。

绯玉继续说道:“竹卷记载、诸神皆知...天元咒,需受刑者所爱之人改变他的凡间气运,让他一世平安终老,才能消去诅咒,恢复神格,重归本位。人人都是这样以为的,可人人都不知晓...竹卷上记载的解法,实则是天元咒真正的开启之法。

一旦受刑者的所爱之人遁入凡间,扰乱了他的气运,天元咒的效用便会立即发散。世世纠缠世世痛苦,直到其耗尽所有气运,神格也就此覆灭,归撒六界。”

她说到这里特意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江呈佳的脸色,见她眸中透出的绝望,只觉得心中无比畅快:“所以...江梦萝,你才是致使覆泱神格气运逐渐消散的罪魁祸首。”

江呈佳踉跄几步,靠在千珊身边,腿脚酸软有些支撑不住。

“若映,你何必编造这些不切实际的谎言?天元咒究竟如何,上古书籍中记载的清清楚楚,难道我们不信诸神所言,反倒要相信你么?”千珊扶着身侧摇摇欲坠的女郎,心底气愤恼怒至极,咬牙切齿的冲着对面之人吼道。

绯玉目中含有轻蔑,淡淡说道:“你怎知我说得就是谎言?你又如何确定我手里没有实证?证明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千珊愕然一怔,转眼便见绯玉施法,在空中演变出了一道金光。那刺眼的光芒中显现出了方才她所说的那番话,虽字句不同,但本意与她所说一模一样。

“此乃神族禁书,除了天帝之外,旁人皆不可阅览。”绯玉任凭那金光闪烁,冷声呵斥道,“这光芒乃是天命所赐。现在...你还觉得我所说的是假话么?”

江呈佳愣愣的盯着那空中悬浮的金色,来回反复的呢喃着上面所写的一字一言。千珊死死的瞪着前方,只觉得不可置信。

绯玉便趁此时,一个箭步飞升过来,掌心生风、双指旋转凝出银色气流,猛地朝江呈佳打了过去。她骤然施行法术,千珊根本来不及反应,于是奋不顾身的扑在江呈佳身前,替她挡去了那一记绝杀。

千珊被这掌风劈中,狠狠的摔了出去。绯玉顷刻瞬移,用手掐住了江呈佳的脖子,疯颠狂燥的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千年前我没能如愿取走你的性命,如今我定然不会放过你。”

江呈佳被她扼住喉咙,一口气憋在胸中,闷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死命扣着绯玉的手,用尽力气想要挣脱,绯玉的手指却越扣越紧,令她逐渐失了力气。

千珊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擦去嘴角的血迹,同样施起法术朝绯玉打了过去。然则,绯玉不知何时凝练了可怖强悍的神力,竟然连千珊所修炼的天地灵气都不屑一顾,挥一挥衣袖便将千珊再次摔了出去。

一声惨叫传入江呈佳耳中,此时此刻的女郎脸色涨红甚至有些发紫,几乎快要支撑不住。绯玉眼神森寒,冷笑不止:“江梦萝!!去死吧!”

失去一切神力的江呈佳,在如今的绯玉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她挣扎着,努力想要从缝隙中透上一口气,脑海中显现出诸多人的面庞,她痛苦不堪的闭上眼,几乎快要失去意识。

就在此时,绯玉的法力被突然削弱,沐云不知何时追赶了上来,眼见此景,立即凝神聚气,朝绯玉攻了过去。

绯玉瞬间失手,江呈佳从空中摔落而下,跌在地上狼狈不堪。沐云与绯玉厮打起来,两人以神力过招,在空中发出阵阵炫彩光芒。

沐云终究是雪神与魔君之女,传接众生之灵气,拥有无尚神力,顷刻间爆发出来的力量无人能及。绯玉被她打成重伤,仓惶退步,眼看着山径之后奔来密密麻麻的士兵,便知道洛阳的援兵已经抵达,他们此战终究失去了先机。

绯玉眼看大势已去,便干脆不在逗留,从地上挣扎着爬起身来,便欲领兵离去。谁知沐云速度惊如天雷,眼看绯玉就要逃跑,她拼尽全力施展最强一击,猛烈而狠绝的射中了绯玉的心脏。

顷刻之间风起云涌,天地之间汇聚了一股震世骇俗的力量,穿透了绯玉的身躯,只听见那女人尖叫一声,便有神魂残片将升而起,向九天之上远飘而去。

当众人的目光皆被空中那一抹银色所吸引时,一缕浅淡的绿光朝伏在地上的江呈佳飞了过去,从她的天灵处渗入,钻进了她的脑海之中。

【四十九】重回南云

绯玉瞪大了双眼,狠狠抽搐了两下,倒在地上吐血不止,片刻之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沐云向江呈佳扑过去,小心翼翼的将她扶在怀里,心疼至极的问道:“阿萝...阿萝!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你放心...消息如你所愿送了出去,睿王昨夜已让吕寻领着虎啸军十万人赶来了洛阳...外邦敌军坐镇不住,京城之困已解。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江呈佳目色无神,靠在她怀中一动不动的躺着,仿佛被人抽去了灵魂。

沐云抱着她,嘱咐医官前来诊治。薛青匆匆忙忙唤人抬来了担架,将女郎抬回了城中。

虎啸军及时来援,洛阳战势了却,大魏终于在千难万苦之中保下了京都。

不久,宁无衡与吕寻共盟,亲自出征与外邦敌军作战。

烽火于京畿地带燃了半月有余,终究在东宫太子的一手操纵下渐渐熄灭。虎啸军与京师大军合作,将外邦敌军逼入绝境。

万般无奈下,中朝与占婆只得下令退军,以襄阳为界、盘踞为营,暂时熄火停战。

与此同时,匈奴与鲜卑的大军对长安步步紧逼。江呈轶、宁南忧与窦寻恩三人奋力血战,却迟迟不能逼退敌军,战势胶着难解,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任何解困之法。直至西疆镇守的曹家军解决了长期骚扰边境的族群势力,及时前来支援,事情才有所缓解。

————————

守住洛阳城、保下京城平安的江呈佳,自那日与绯玉正面对峙后,便愈发的神魂不宁。她日复一日的呆在碧棠斋中,渐渐的不再与众人说话,时常守着后院的那片海棠花愣神发呆,整个人彻底没了精气神。千珊与沐云见她如此消沉,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在旁默默守候。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半个月。

直到长安前线送来了急报,江呈佳才从自己打造的迷境中醒过神。

江呈轶亲自拟写家书,告知了沐云一桩惊骇之事:

阿尔奇欲取宁南忧之首级,尸横遍野的沙场之上,曹秀为救其子,竟不知从何时逃出了窦氏老宅,扑身上前挡住了匈奴人对宁南忧的致命一击,于飞扬的战火之中牺牲了自己。阿尔奇虽被曹勇当场射死,但事情仍然没入了不可回转的地步。

匈奴与鲜卑退军之时,号令万数弓箭手,以燃烧的火箭射中了长安城内堆放的火油,大火瞬间肆虐,吞噬了这座古城。宁南忧抱着曹秀的尸首纵身跳入了火海之中,失去了踪迹。

沐云拆开家书时,江呈佳正巧就在她的身边。女郎匆匆扫了两眼,便当即将那书信抢了过来。千珊与沐云心惊胆战的看着她读完书信,却并未从她的脸上读到任何悲伤与痛楚,相反...她出奇的冷淡平静。

江呈佳撕毁了那封家书,坚决而肯定的说道:“他一定没有死。”

沐云与千珊面面相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坚定。眼前的这个女郎虽然脸色灰白、血气全无,但眼睛却出奇的明亮。

“阿萝...我知道这消息你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可...这是阿轶亲手所写的家书,应当不会有假。”虽然沐云知道此事对江呈佳而言残忍至极,可却不能不劝她清醒过来。

怎料女郎却斩钉截铁的说道:“不管是不是兄长亲手所写的家书...我信他,一定没死。但是...但是睿王府的丧礼不得不办。”

千珊微微一愣,不明白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沐云皱着眉头问道:“睿王府的丧礼?睿王早就叛出大魏...他的丧葬之仪,诸臣绝对不会允许在洛阳办。你...想于何处举行?”

江呈佳一板一眼的回答道:“所以,我要回冀州...我要回去。待兄长领兵归京,沈攸之与季先之也应该...率军回到冀州了。那时,便可大张旗鼓的发丧。此次冀州军离开长安,应该会将窦月珊以及窦氏族人一齐带走。

冀州方面的势力,极有可能会推举窦月珊暂代王位。我身为睿王妃,若不在冀州主持内政,便会让外邦诸族之人以为有机可乘。不论如何...我也要守住他打下的那片天地。”

“你要回去?你疯了不成?你这样羸弱不堪的身子根本支撑不住。从洛阳跨境前往冀州,只要路途稍微劳累一点,便会加重你的病势!江梦萝!你又要自己折腾自己了么?”沐云气不打一处来,恼怒地质问道。

“阿依,最后成全我一次吧。我会让千珊召集南云都长老替我摧毁封印、恢复神力。如此一来,即便我病况再重,也断然不会损伤性命。这样...你可放心了?”江呈佳抬眸,目光如凌波飘荡,轻轻扫在沐云的身上。

“你、你说什么?”

沐云与千珊面露惊诧之意,相互对视一眼,只觉得古怪异常。

沐云追问:“阿萝...你怎么突然要解除封印?你不是最注重此事,不愿自己的神运破坏凡间气运么?”

江呈佳神色无奈道:“我病成这副模样,若再不破解封印,难道真的等死不成?我还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还没能将覆泱带回神界,我不能死。”

千珊半信半疑的问道:“姑娘这么做...真的是为了自己?”

江呈佳默默点头,神情安恬,好像丝毫没被家书中所写的内容影响。

尽管沐云与千珊都觉得古怪异常,却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佐证她们心中的疑惑。

是夜,江呈佳窝在碧棠斋中的秋千上,仰头望着天上闪烁的星星,脑海里回荡起若映神魂脱离凡身肉体时,倾尽最后一丝力气用隔空传述,同她说明的一番话。

“无妄之湖,幽尽之海。所爱祭天,魂洒修罗。金身重塑,天元咒灭。”

她总算知晓,江呈轶所作的预示梦中,因何缘由会频频梦见她堕入幽尽之海的景象,也总算明白,天元之咒究竟该如何消解。

山川叠嶂的尽头,有一片众神向往的无妄之湖,乃是六界最为纯净之处,然则正是这冰洁渊清的极深之处,却与通往修罗地狱的幽尽之海相连。那里是一切生灵重塑神格的地方,也是所有怀藏恶念的入魔之徒魂消魄散之处。

绯玉临死之前,将天命玄机透露出来。虽然她声称天元咒并无解法,却告诉江呈佳,幽尽之海的金身重塑之法尚有生机可寻。

夜色犹如蚕丝,无处不可照及,假山在烛光的照耀下映出一片黑影。

江呈佳苦笑自嘲着,暗自赞叹若映的狠毒。天元咒以七情六欲为生,蚕食着受刑者的喜、怒、哀、乐、爱、恶、欲,直至其神格气运消耗殆尽,此咒若不能尽数斩断源头,便不可能阻止天元继续消耗覆泱之神魂,而江呈佳是真正触动覆泱所中恶咒的罪魁元凶。除非她跳入幽尽之海,与天元之咒相消相克,否则便永远无法拯救覆泱。

绯玉纵然没能亲手将她杀死,却在离魂去魄前给了她致命一击。她几乎可以确定,绯玉所说之言句句属实,并无半点虚构。若非如此,江呈轶的预示梦中便不会出现她纵身跃入幽尽之海、覆泱神魂归位的场面。

原来,真正的解救之法,就是牺牲她。

江呈佳微微勾着笑容,凝望着愈发黑沉的天色以及那越来越闪亮的星光,心底苦闷至极。千年前她该是怎样的结局,千年之后仍然避免不了,只是两种境况截然不同。从前她是为了六界苍生,如今她不仅是为了保住人间,更是为了救回覆泱。

江呈轶的预示梦几乎是跟随天命而变,因此她有理由相信...现在的他们并未走到尽头。也正因此,她相信长安传来的消息并不属实,宁南忧一定未亡。

如今的情势,或许只是一场筹备精密的局。

然而,这一切也果然不负她所料。

在江呈佳召集南云都长老前来人间,由千珊与千询主持施法,助她冲破封印重获神力后。前线再次传来了一则消息:

云游四方、行踪不定的曹贺,突然现世。在曹勇的调度分配下,做了林颂军的前锋大将,带领五万精兵直逼外邦敌营的据点,以精妙绝伦的连环战计,逼得中朝与占婆连连后退,不得不放弃襄阳,退守宜都。曹贺以一人之力抗击占婆死士,抓获了一直为占婆王所驱使的段从玉与秦冶,使得大魏与外邦之战大获全胜。

中朝国君刘潜与那占婆王绯祁,眼看形势不对,独留十万大军镇守宜都,任命周源末为统军之领,与魏军对峙。而他们自己则率领剩余的四十万人马,一路奔往荆州境内,据守此地为营,休战观测局势。

沐云与千珊得知曹贺现世的消息,纷纷惊异不已,没曾想到江呈佳所笃定的一切竟然都是真的。宁南忧果然如她所料,并未身死。

彼时的冀州,在江呈佳回归王府后,稳住了逐渐混乱的局势。她入主魏郡,极力举荐窦月珊暂代王位、接掌权势。在沈攸之与季先之的支持下,冀州诸臣逐渐打消了心中对窦氏的疑虑,慢慢放松了口风。

窦月珊成功登位,做出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召集冀州大军,结合精督卫、月鸣军以及虎啸军三方兵力,竭尽全力猛攻北境,逼退了如洪水猛兽般袭来的匈奴与鲜卑之联军。冀州有江呈佳在幕后操持大局,变得水泼不进、刀枪不入,真真正正的站稳了脚跟。

短短半年,大魏的这片疆土便再转情势,四方势力各自据守,出现了两两僵持的局面。

——————

【五十】水河赴死

秋风白云卷涌兮,茫茫苍然,草木萧瑟荒落,雁南飞。

水河站在宜都城城门之外,看着那条清澈的护城河变得腥红发臭,山河破碎、饿殍遍野,一切都失去了本来的样子。九州之上蔓延的硝烟战火已经吞噬了无数人的性命,白骨露野、血山尸海比比皆是。她凝望着这片满是凄惨哀嚎的土地,闭上双眼痛苦不已。

若她当初,没有将周源末从建业放走,或许这一切便不会发生。她的一念之差,让九州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多少人因她的抉择陷入水生火热之中,多少人因她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水河每每想到这些,内心便无极煎熬。

她不敢回想这些日子经历的一切,每当闭眼,那些无辜逝去的人的脸便会在她脑海中突然放大。她日日夜夜被这些恐慌、愧疚的情绪折磨着,直到某一天,她亲眼看着周源末当着敌军俘虏的面,将他们的孩童一剑刺死,她便再也忍受不住。

她要做出抉择,一个纵然万劫不复,也必须做出的抉择。她不能再这样继续眼睁睁看着周源末残害无辜,却装作视而不见。

周源末,即便再如何聪慧,也终究抵不过腹背受敌。如今曹勇与少帝联手,集结了五十万大军南下压境,很快便会攻到宜都。周源末身处此地,背向已有大敌逼近,那么这个腹敌便只有她来担当了。

周源末到底有多警惕,她是知晓的。他虽然表面上对她无所不依、体贴照顾,可私底下却处处监视,叫人窒息。

但是为了能让周源末清醒过来,她不会怕。

水河登上城墙,盯着那飞扬的尘沙,等着漆黑的夜降临。冥想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灰暗逐渐控制了整个大地。

趁夜,水河假意与周源末亲热,在他的茶水中添了些迷药,亲眼看着他昏睡过去。摸着黑,她偷偷潜入了周源末的书房中,将宜都的军兵布防图偷了出去。呆在周源末身边的这一年,她早就摸清了他所有的习惯,所以很清楚他会将布防图藏在何处。她顺利拿到布防图后,便连夜与水阁在宜都安插的密探联系,将此图交给了那人。

翌日天不亮,大魏的五十万大军包围了宜都,中朝驻守此地的兵马如梦惊醒,反应过来时,已有魏军攻入城中大杀四方。

周源末醒来时,天已剧变,城池的上方乌泱泱的压着一层黑漆漆的云。

城郭之间、火光冲天。

殿外的长随小厮大声呼喊道:“周郎君!周郎君!不好了!不好了!魏军攻进来了!水河夫人、水河夫人被抓了!”

周源末从梦中惊醒,挣扎着起身,听到这个消息,抓起衣服连忙往外冲。他揪住报信之人的衣襟,咬牙切齿的问道:“你胡说什么?!宜都城外有三十万军兵布防,他们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攻进来!守城的李将军呢?!”

小厮惊恐万分地说道:“李将军...李将军他,战死了。”

周源末失神一瞬,后退两步,喃喃自语道:“战死了...战死了?”

他怔愣片刻,忽然怒吼道:“那水河呢?水河是怎么落入他们手中的?”

小厮看着他癫狂的模样,疯狂的摇头说道:“属下、属下不知道。”

周源末仓皇失措,浑身失去力气,踉跄几下摔倒在地,嘴里一直念叨着:“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攥紧掌心,不肯承认大势已去,稍歇片刻后又重新振作起来,咬紧牙关对小厮嘱咐道:“召集城内亲兵,随我一同出战,今日...若无法保住宜都城,我也不必再争这天下。”

天微亮,宜都城西的断壁残垣之上,水河被人用刀劫持,站在一块巨石之上、目光幽远平静的望着不远处的城楼。在她之后,宁南忧身穿金衣银甲,双手环臂而抱,盯着天际飘来的一丝云烟,淡漠疏离的说道:“你可当真想清楚要这么做?”

水河挺直肩膀,冰冷的刀锋只离她一厘米,她却并没有半点畏惧之意:“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睿王殿下,我也并非冷血无情之人,若不是心系周源末,我不会做出那么多错事。如今,我只想弥补。哪怕最后的代价我不能承受,我也无怨无悔。”

宁南忧略略颔首,轻声应道:“好。”

晨曦徐徐拉开了宜都城的帷幕,残月就像一块失去了光泽的鹅卵石被朝阳抛弃在一旁,蒙上一层灰暗的光。

周源末带领五千精兵厮杀至城西,仰头一眼望见巨石上被人挟持女郎,神色不由得紧凝:“宁南忧,你要杀便杀我,拿一个女人充什么数?你将她放了,我自会任由你处置。”

宁南忧冷哼一声笑道:“宗叔,你那般对待我的至亲之人,我自然要投桃报李,报答于你。”

周源末紧紧攥住缰绳,咬牙切齿道:“你恨得是我,何必让无辜之人受伤?”

“无辜之人?”宁南忧眸中闪过一丝冷光,遂即仰天大笑道:“何为无辜之人?死在付博手下的燕春娘、小翠、季雀,难道不是无辜之人么?”

“你当日,引我妻入局,可有想过她们也是无辜之人!”

周源末高声怒喝道:“江呈佳何来无辜!她本已深陷局中,早已脱身不得。若不是她,你我兄弟何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这女人阴险狡诈、狠辣无情,为了一己之命,才会令燕春娘一行人丢了性命!真正的罪魁祸首你不去责怪,反而要来质疑我?!”

“住嘴!不论是燕春娘、还是刚刚及笄的小翠与季雀,她们都是因为心中大义而死。而你,才是害死他们的始作俑者!”

周源末毫无忏悔之意,手中执着的长剑扬起,剑锋指向巨石之上,神情异常冷漠道:“你说那么多废话,今日也不过是想取我性命罢了。既然如此...你我便在此对战一场如何?若我没从你手里活下来,那么你便放了水河。”

宁南忧默然不语,却在他话音落罢的那一刻,执剑飞身冲了出去。周源末当即应战,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与对面飞过来的男郎混打在了一起。

两人的青峰剑影翻飞闪烁着,电光火石之间,周源末突然施展轻功飞到巨石之上,掌风凌厉的拍开挟持着水河的甄群,一把抓住女郎抱入怀中,顷刻之间将她报上了马。

哒哒马蹄声响起。五千精兵迅速拦在周源末身前,替他保驾护航。

城西的山坡上,魏军的弓箭手持箭瞄准了那逃脱打斗、奔马回城的男郎。周源末扭头朝弓箭手的方向望了一眼,遂即笑着对怀中人说道:“水河,你放心...我一定能带着你逃出去。别害怕,我会一直护在你身边。”

水河缓缓转过头,看着周源末对她无限温柔的眼眸,心口便无以复加的酸涩起来,她慢慢的、慢慢的展露出灿烂的笑容,喃喃着说道:“周郎,若有来生,我还愿意与你相守。”

正当周源末不解于水河之语时,女郎的波光袖中闪过一丝刀光,利刃插入了他的胸膛。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来不及问为什么,余光瞥见魏军万箭齐发,周源末想都未想,俯身向下欲将水河护在怀中,自己承受那箭雨。

谁知,水河却奋不顾身的从他怀中挣脱开,抱着他的腰身,在马上旋步而转,挡在了他面前,闭着眼迎接那千万只飞射而来的羽箭。

周源末惊恐万分的转过头,亲眼瞧见水河身中数箭,跌落马下。他的眼神瞬间空洞,就好像被突然抽走了灵魂般,怔愣之余,失声大吼道:“不要!!!”

他一时失神,摔下了马,忍着胸口刀刃处的剧痛,匍匐着向前移动,将奄奄一息的水河抱入怀中,不断喃喃自语道:“不行、不行...水河,水河。你怎么这么傻?”

水河此时,只觉得五脏六腑之间有一股压迫感向她的胸口逼来。她像只断了水的鱼,张口想要呼吸,却因胸腔之间插着的羽箭痛到窒息。

鲜血不断从她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她咬牙坚持着,靠在周源末的臂膀中,看着他逐渐变得冷白发青的脸,微微勾起一丝笑容道:“宗叔...放下吧。前尘往事都已经过去了。你不该一味沉溺于仇恨之中...”

周源末不断摇头,抓住她愈发冰冷的手,悲痛至极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水河努力呼吸着,仰首挣扎了几下,浑身抽搐着、颤抖着,声音愈来愈低:“在这乱世...你我、都身不由己。我能理解你的抉择...可我绝不赞同。容叔,睁眼看看吧...如今的九州,真的是、真的是你的父辈们追求的么?”

周源末抱着她的胳膊,低着头痛哭流涕,胸前的血迹染红了水河的绫波裙,顺着丝线的纹路向下蔓延。

水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坐起,在周源末的脸颊上落下一吻,笑着说道:“周郎,我们...来世再见。”

话音落罢,她便彻底倒了下来,倒在周源末的怀里,彻底没了生息。她闭上了眼睛,唇色愈加干涸青白,像一朵枯萎了花朵。

“不!!”他撕心裂肺的大吼着,胸前的刀口裂得更深了几分。他痛得眼前发黑,一阵眩晕传来,抱着水河的尸身昏厥了过去。

【五十一】悄声别离

——————

宜都城破,周源末被魏军所俘,十万敌军四散逃离,将近一半落入魏营沦为奴隶。宁南忧化作曹贺,与宁无衡合谋,陆陆续续收回大魏大半失地,并拼尽全力将匈奴与鲜卑等蛮族赶出了大魏。

而中朝与占婆以四十万大军固守荆州地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魏军攻克不得,只能占据宜都与敌军对峙,静候强攻的最佳时机。与此同时,冀州方面调派了半数兵马赶往大魏西境、北境镇守,以免蛮族再次来犯。

魏郡城内,江呈佳一边辅佐窦月珊操持着冀州的内政,一边尽心尽力的探听着荆州的消息,依据曹家军在前线的行动于魏境后方做出配合,暂时抑住了纷乱的战局。

冀州王府内,江呈佳乘舟泛于后院小湖之上,仰天躺着,双手举过头顶枕在脑下,正吹着微微秋风凉爽惬意、怡然自得。

湖面一片安谧宁静,倒是别样的舒适。

她彻底放松身心,打算在这舟上浅眠片刻。谁知便在此时,湖面传来了长桨划水的翻动声,伴随着千珊的叫唤,悠悠然从远处飘了过来。

江呈佳懒懒的睁开双眼,疲倦的撑起身子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千珊急得一头汗,仿佛府内出了什么大事般,火急火燎的划着一艘小船来到她的身边。江呈佳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怎么了?这般急三火四的找到这里?可是子曰有什么事要找我商议?”

千珊摇摇头,气喘吁吁的说道:“不是窦郎君...是、是城勉——城小郎君。”

“城勉?”江呈佳吃了一惊,当即拢起身上的斗篷,睁大眼睛朝她望过去。

千珊使劲点头道:“正是城小郎君,他由唐曲引领,于前日便抵达了冀州,昨日上报王府,请求拜见您一面。”

江呈佳欣喜万分,迫不及待的问道:“他此刻身在何处?”

“城小郎君就在前厅等候。”

江呈佳急忙抓住桨杆划水,满心期待的往岸上行去。

主仆二人风风火火赶至堂厅,遥遥一望,便见廊桥的尽头映出了两位郎君的身影。江呈佳停留在台阶前,忽然止住了脚步,她到现在仍有些畏惧,害怕城勉仍然在怪责她。

女郎生出片刻犹疑,紧蹙着眉头,抬眸朝庭内望去,深深的呼了一口气,直至做好心理建树,才提起裙摆迈步朝廊桥走去。

她主动唤道:“阿勉。”

坐在木轮上的郎君听到声音,轻轻扭着身子转了过来,他身后站着的唐曲亦趁时的推着轮椅向廊桥上望去。

江呈佳既欣喜又恐惧,心中再生迟疑,正当她低眸凝思伤怀时,对面廊桥下的郎君朝她微微扬起了笑意,温柔唤道:“阿萝。”

这一声唤,顿时将女郎的思绪牵扯到了过去,那时他们还在信都,如今的一切还没有发生。只可惜,从前的日子再不复返,他们之间不论任何一人,都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江呈佳哀戚着,勉强扯出笑容,朝着城勉踱步而去。

多年未见,再相聚时他们二人便只剩下不可遮掩的疏离淡漠。城勉开口寒暄道:“这些年...你过得可还好?”

江呈佳扯了扯嘴角,艰难的点了点头,颤着声音说道:“好,很好。你呢?”

时间转眼即逝,眼前的这个郎君再无当年意气风发之态,世事蹉跎,已令他面目全非,此刻的他满脸写着沧桑,虽未改少时的俊容,却被风霜磨平了棱角,更显暮气沉沉。

城勉苦笑一声,轻声道:“我避世后,住在苍稽山自在不少,倒是比以往在京城时要逍遥一些。”

江呈佳听出了他话语间的无奈,心中顿时不是滋味:“对不起。”

城勉有些意外:“我还没找你赔罪,你怎么...先同我道歉了?”

江呈佳愧疚难当:“当年,我若没有一味的只顾自己,在红枫庄内避世三年,或许、或许城氏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若我与兄长联手,说不定可以力挽狂澜,救下城氏满门。”

城勉释然一笑道:“傻姑娘。当年之事,怎能怪到你身上?你也不知...魏帝果真那般无情冷血,真的会对我们出手啊?就算你当年没有在临贺避世,以魏帝的决心以及摄政淮王的谋算,我们城氏都不可能逃过此劫。”

江呈佳低眸未语,神色愈发的惨白。

城勉沉默片刻、面露踌躇,小心翼翼地说道:“阿萝,当年我在广平元氏县外说的话,并非出于本心。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同你说声抱歉。若不是情势紧急,我不会说出那番话逼你带着睿王离开。”

江呈佳身形微微一颤,抬眸凝望着他,眸中含着泪光点点头道:“我知道。那并非你的本意。况且...你说的是实话。若不是我,清潭她不会变成这样。”

城勉摇摇头,态度诚恳、神情坚毅道:“阿萝。清潭她...从未怪过你。她说了,当日她前往营救睿王,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即便后来遭遇不测,也并非是你的错。至少...在魏帝提出让她与摄政王府联姻之时,是你一力相护,才让她没被德王那样的小人糟践。

她嫁入睿王府,致使你们夫妻二人争执不休,心里其实是十分愧疚的。若非是你允准,她早就没了在闺阁时的欢愉。你将她护在睿王府,让她仍然保持了本性,她其实...很是感激。

只是我们谁都不能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清潭被马贼侮辱,确实让她之后的生活如同置身于地狱。可她全无半点后悔之意,她能救下睿王,能替你护住你的夫婿,心中并无半点遗憾。若当时,她没能出手相救...即便避免了被马贼侮辱之事,也或许会一直活在懊恼愧疚之中,不得安眠入梦。”

他说出这番话时,语气平淡从容,仿佛已经全然释怀了过去的种种。

江呈佳泪眼婆娑,鼻间酸涩难忍,心头重负终于在郎君的解释与安慰中慢慢垂落:“时隔多年,没想到还能听到你的这番肺腑之言。城勉...谢谢你。”

城勉笑着说道:“都过去了。阿萝,往事多思无意。”

两人的心底同时生出一片恬淡坦然,他们之间的误会伴随着今日的相见云开雾释,尴尬疏离的气氛也终于有所缓和。

堂中沉寂片刻,城勉再次启唇出声道:“阿萝,我此次前来,是想问你...如今活跃在前线的曹贺...是不是...他?”

江呈佳一怔,眸光闪烁了一下,点点头道:“是。是他。”

城勉面露惊喜,万般高兴道:“如此说来,冀州传来丧葬的消息,只是为了遮掩他化作曹贺的事实?”

女郎沉凝片刻,再次颔首道:“是,他没有死。他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让匈奴与鲜卑以为,他真的已经身死,从而放松警惕。”

城勉如释重负,当即挺直身躯来了精神:“阿萝,我想...我想去找太子,想去襄助睿王。我终究不是习惯于隐世之人。如今的九州,四处动荡,太子也渐有横扫九州诸国各族的意思。

若能助他统一整个天下,令四海升平、再无战争...我城氏一族所背负的一切才能算是真正的尽其所用。但,城氏之冤屈还未平反,我怕...我凭着现在的身份,不可贸然接近东宫。

倘若被朝中之人发现我仍然活着,牵连出当年的事情,恐怕会为东宫以及你的兄长招致麻烦。你是否可以动用水阁私下的势力,将我偷偷送到太子与睿王身边,哪怕只让我当一个谋士也好。”

江呈佳讶异道:“你还愿意弃隐出世?”

城勉郑重其事的点头道:“是,我愿意。太子毕竟是我姑母的血脉,纵然魏帝对城氏残酷不仁,可城家世代忠良,即便遭逢大难,也绝不会丢弃本心。

如今的九州,急需一个英明睿智的君主统领,只有天下安定,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这世间的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之景象才能少一些。”

江呈佳轻轻一笑,低声温柔道:“阿勉,你果然还是从前的你。经历这么多风霜雪雨,还能保持初心。好,这件事我会帮你,但是有一点...你一定要答应我。在前线...好好照顾自己。别忘了,苍稽山中还留有你的孩子,等着你归去与他相互依靠,振兴城氏。”

城勉颔首,唇角微微勾起:“这是自然。”

郎君低下眸,沧桑疲倦的面容上难得生出一丝喜悦。他沉顿片刻,又问道:“不如此次...你与我一同前去?我听唐曲说,自广平元氏县屠城血案后,你们夫妻二人便再未相聚。”

“不必了。”江呈佳断然拒绝。

她的果断让城勉很是意外。

女郎沉吟片刻,淡淡笑道:“阿勉,我与他之间,有太多不得已了。他放不下心结,我亦是。我们已无话可说,又何必再聚,反倒徒增烦恼。”

城勉张口,却欲言又止,最终放弃劝慰:“好罢。你自己心中有数便是。”

女郎浅声低应了一声,遂向他作揖道:“阿勉,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冀州,不如就在王府中多住几日?”

城勉摇头道:“前线情势紧急,我想...快些前往,就不在此多做逗留了。”

江呈佳也没有多做挽留,颔首应道:“好。既如此,我也不在这里多留了,需得快些安排,才能让你尽快离开冀州去往前线。”

城勉朝着她莞尔一笑,如同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干净纯粹。

江呈佳深呼吸气、闭眼沉静片刻,转身离去。

唐曲望着女郎她渐渐走远,轻微的步履声早已与萧瑟冷清的秋风混为一体,而她的身影也渐渐失去轮廓,逐渐化为一抹纯色融入火红的秋意里消失殆尽。

【五十二】天下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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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安七年。江呈轶神机妙算,猜准了中朝国君与占婆王的心思,向太子谏言,即刻攻打荆州。魏军在骁勇善战的曹贺带领下,收复了除冀州之外大魏所有失地。

同年十一月,太子宁无衡与群臣谋定,预备给予中朝与占婆反击。

外邦各族频频侵犯大魏,朝廷早已忍无可忍,终于下定决心,讨伐二国,以此宽慰大魏臣民纷乱多年的苦楚。

城勉、江呈轶、曹贺三人珠帘合璧,为太子宁无衡保驾护航、开疆拓土。仅仅两年时间,不论是中朝还是占婆,都被魏军搅得天翻地覆,再无往日安宁。

汉安九年,在曹贺与占婆王的殊死搏斗下,魏军顺利占领了整个占婆国。不出半年,江呈轶与城勉也在中朝前线获得了胜利。魏军盘踞了整个中朝的京畿地区,夺得了国都建宁,不断侵占中朝疆土,将中朝皇室与朝廷诸臣逼进了北境汉中一带,据守四分之一不到的国土苟延残喘。

原本这该是一件泼天的喜事,九州一统就在眼前。中朝却在千钧一发之际,遣派五百精兵突围,杀进了魏营,掳走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城勉。那国君刘潜以城勉性命相要挟,逼迫大魏退兵,情况十分胶着。

大魏朝中群臣沸然,各大世族得知城勉仍然存活于世,起了巨大争议。反对营救者比比皆是,奏疏上所写最多的,都是请太子以大局为重,不要因为一个叛臣而毁了如今好不容易挣来的形势。宁无衡不肯妥协,坚持要与中朝谈判,营救陷入敌营的城勉。

正当局面交错复杂,令东宫左右为难之时,化身为曹贺的宁南忧,提出由他前往中朝与刘潜谈判。

汉安十年初春,守在冀州的江呈佳得知了宁南忧只身奔赴中朝的消息,便默默的将一切准备妥当,托付王府事务于窦月珊,彻彻底底的从冀州政务中脱身出来。

千珊以为,她要赶往中朝寻找宁南忧。

谁知,这个女郎盯着初春还未融尽的雪色,平静而从容的说道:“千珊,我想回南云都了。你带我回去吧。我终究无法扭转覆泱这一世的结局,不想再继续挣扎了。”

千珊满脸惊诧道:“姑娘?你、你想通了?”

江呈佳微微颔首,朝她莞尔一笑道:“我想通了...想跟着你回南云都,你高兴么?”

千珊察觉到了一丝异常,却怎么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她迟疑了一下,回应女郎道:“高兴,自然高兴。”

江呈佳淡淡道:“今夜便收拾行装,随我离开这里吧?我是时候该向过去告别了。”

千珊盯着她,只觉得古怪异常,她从未想过江呈佳真的会有一天放弃自己千年来所追逐的一切。

然则,江呈佳这么说,千珊便也只能点头应下:“好,奴婢这就去准备。”

“阿珊,送我回南云都后,你便去找薛青吧。你二人蹉跎多年,错过的实在太多,能在人间相守多一日...便不要像我一样遗憾终生。”

正当千珊将将准备离开时,江呈佳又同她多嘱咐了一句。这满是疏离的语气,让千珊有一瞬间以为...她在告别。

她转头朝女郎望过去时,女郎已经背过了身子,正仰首望着天空,背影满是寂寥,不知此刻正思虑着什么。

千珊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前往她们居住的院子走了过去。

从人间返回南云都,腾云驾雾不过是一瞬之间。

江呈佳自恢复神力后,虽然仍然时时缠绵病中,但总算性命无虞。只不过,她数千年未曾返回南云都,神身于人间沾染了凡尘,一时之间竟然有些适应不了南云都的仙气。

千珊在她身边照顾了一两日,才令她有所缓解。

然则,便是南云都的这一两日,化作了人间蹉跎的两年时光,改变了一切。

汉安十年秋,化作曹贺的宁南忧与中朝国君周旋成功,为潜伏在汉中之外的江呈轶留足了时间突袭。不过三月,中朝皇室土崩瓦解,彻底被魏军所铲除。

九州归一,天下一统,事情终于有所了结。

宁南忧赶往洛阳,私下会见太子宁无衡,与之商议冀州归属。

翌年初月,他抵达洛阳,来到了这座他曾居住十数年的城池之中。时光荏苒,再归此城早已物是人非。

宁南忧直奔东宫,在薛青的安排下,与宁无衡共聚一堂。

彼时的少年储君,此刻已出落成挺拔非常的青年,一瞥一笑、一举一动皆有十足的君王之威。宁南忧知道,眼前的这个郎君早已不是当年的稚童,经历了这许多年的变故,他已变得成熟稳重、心有成算,足以抵挡一面了。

即便如此,宁无衡依旧未改本性,仍怀着赤子之心,诚恳真挚的对待任何一人。

这个早已是大魏掌权之人的青年,见到他时,依旧规规矩矩的行了晚辈之礼,恭恭敬敬的唤了他一声:“六皇叔。”

宁南忧默然接受,随后作揖摆袖向太子行了君臣大礼,遂轻声唤道:“太子殿下。”

叔侄之间满是尴尬。

宁无衡:“六皇叔此次前来...到底是想与本宫商议什么?”

宁南忧听着他口吻中的试探之意,从容微笑道:“你放心,这天下已归中央,我不会向你邀功请赏,我来...是想同你说。我有意归顺,将冀州领地重新并入大魏。”

上座的青年面露惊异之色,似乎没有料到宁南忧今日前来,竟然是为了这桩事。他的眼神微微闪烁两下,有些迟疑的问道:“六皇叔愿意归顺...可有什么条件?”

宁南忧也不遮掩,仰头直视储君,郑重其事的说道:“当然有。我要你...务必在皇帝退位之前,逼他写下罪己诏,承认当年他还身为太子之时,曾对常猛军加以诬陷,造成了那场惊天血案,将卢氏、蒋氏、慕容氏以及吕氏四族世代忠良逼死殆尽。

我要你,务必让皇帝承认自己的错误,替城氏满门冤死之人平反,为他们正名,为那些死在他手中的忠臣良将洗刷冤屈。”

宁无衡有些愕然,耳闻他字字铿锵的语句,心中一番热血顿时起来。

“常猛军逆案的冤情,我已从老师那里听闻,即便六皇叔不说,我也会逼着父皇写下罪己诏,重新彻查当年的案子,让含冤者得以平反。至于城氏,我也必然会为其昭雪,这一点六皇叔不必担忧。”

宁南忧欣慰的点点头道:“如此,我便能安心将冀州交付到你的手中了。阿衡,将来你一定要成为一个好皇帝,也不枉我最后选择与你共谋天下。”

说罢,他缓缓从席座上起身,再次弯腰作揖,随后便准备转步离开。

宁无衡趁着他背过身体的那一刻,连忙唤了一声道:“六皇叔!您接下来...准备做什么?难道...不准备回归朝堂了么?”

宁南忧苦笑一声道:“睿王已然身死,曹贺乃是云游山水的闲人,只是应储君招揽,才会率军作战。即便战功赫赫,但曹家军世代镇守西疆...从未有任何族人入仕朝堂,所以曹贺之后也必须脱离京城,重新回归山川云海。望殿下体谅平定王的苦衷,切莫继续相劝。”

宁无衡认真听着眼前郎君说完这番话,遂默默收起心中的想,轻叹一声应道:“好。那便如六皇叔所愿...侄儿不会再提此事。”

得到太子的承诺后,宁南忧重重地松了口气,面带微笑的离开了东宫。

是夜,在他离开洛阳赶赴冀州之前,最后去了一趟睿王旧府。

故地重游,感慨非常。

他游遍了整座荒芜废弃的府邸,来到了江呈佳曾住着的云乘阁,目色忡忡的推开主屋的扇门,走了进去。

眼前景象立即模糊起来,他回想起从前种种,如细碎的瓷器渣滓渗入血肉中一般,一点点刺痛着他的心。

宁南忧踱步行至女郎曾经的妆案前,轻轻触碰着她的那些珠宝首饰盒,忆起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她坐在案前,对着熟睡的他专心致志缝制荷包的场景。

他伸手,在众多木盒中摸索了一番,打开了其中的一个,从中拿出了一张纸条,一张女郎从来无缘一看的字帛。

字帛上写着:卿此一言,吾必奔赴。

多年前相守的美好愿望,终究还是在重重误会与蹉跎中消散殆尽。

如今,事情全然了结,他也该与她化解多年积攒的寒冰,试着找回这些年丢失的时光。

下定决心后,他将字帛揣入怀中,放在了她亲手所绣、亲自赠予的荷包之中,满怀愧疚与煎熬的赶往了冀州。

然则...魏郡的王府之中,却早已没了女郎的身影。

江呈佳与千珊走得突然,谁也不知道她们究竟去了哪里。即便是日日与江呈佳见面的窦月珊,也不知她的行踪去向。

她主持冀州内政时,所居住的院落,早已被搬空了物件,妆案上只留下一封未拆封的信帛。季先之与沈攸之不敢让人清理这间庭院,生怕毁坏了什么,自女郎走后一年,他们一直尽力保持着屋舍的原样,一切仍如她离开时那般安静,没有半点波澜。

【五十三】一别两宽

——————

宁南忧拿到那封信帛,只觉得心情浑噩。

信间所写,句句淡漠绝情,字字皆是与他决断之意。

“二郎:时光荏苒,消磨半生不过沧海一梦。此生遇君,绝无悔意。从前我盼望着能与你携手山林、归隐川海、逍遥度日。可如今看来,种种期许不过白云苍狗、黄粱一梦。数年光影,恩恩怨怨间,已无言再辩。过去种种得之我幸,现在种种失之我命。

郎君事事权衡利弊,妾身也不过是及时止损。相识至今,最默契的不过如今,不再相见、不再折磨。从来时的热烈欢喜到去时的互相退却,至此君与妾再无任何瓜葛。

妾身离去,只为成全。勿需相寻,一别两宽,各自珍重。

梦萝敬上。”

他读完最后几字,已觉剜心之痛。

宁南忧带着信件,快马加鞭的赶往建宁,去寻正在处理战后之事的江呈轶。他几乎疯狂,不顾凡身肉体的极限,抵达建宁时,磨去了将近半条命。

江呈轶见到他时,吓了一跳,短短半年未见,这个郎君形消骨瘦,看上去像是得了重病一般,脸色可怖至极。

他胆战心惊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这般着急的赶来建宁?我听说...你已经回了冀州。”

宁南忧看见他,腿脚一软,扑通一声朝他跪了下来:“梦直...梦直!告诉我,告诉我她去哪里了?”

江呈轶一脸疑惑道:“什么她去哪里了?你在说什么?”

宁南忧泣不成声,紧紧扯着他的衣袖,拍着胸口,艰难至极的说道:“是我、是我...梦直,我是覆泱。我记起从前的一切了,我记起所有的事情了。我求求你,告诉我...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什么?”江呈轶满心惊愕,未曾想到眼前的郎君居然已经彻底恢复了神界的记忆。

他仍觉得不可置信:“你、你说你是谁?”

宁南忧:“我说,我是覆泱。我是覆泱啊!除了未能恢复神身与法力,所有的一切我都记起来了,包括阿萝来到人间寻我的一千多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记起来了。所以,我求你告诉我,她到底去了哪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江呈轶紧蹙眉头,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扶着他说道,“你起来说话,跪在这里像什么?”

宁南忧踉踉跄跄的站起身,靠在墙壁上,痛苦不堪的说道:“我归去冀州,欲寻阿萝,将数年积攒的误会都解释清楚...可是、可是,她在一年前便已离开王府,不知去向。”

“什么!?”江呈轶吃了一惊,眸色也同时慌乱起来,“我以为...她一直候在冀州,怎么会...”

宁南忧望着他一无所知的模样,便明白眼前这个郎君也并不晓得江呈佳到底去了何处。他顿时失去了所有希望,贴着墙壁滑坐下来,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光芒也就此泯灭。

正当江呈轶一头雾水,还未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时,他们所在的府邸突然天光大作,发出了一阵刺眼的光芒。

千珊从那阵青色中疾步而出,四处慌忙寻找,在看到江呈轶的那一瞬间,当即扑了上去,哭着喊着说道:“云菁君!!云菁君!!求你快去救救都主。她为了替白禾星君解除天元之咒,孤身一人去了无妄之湖寻找幽尽之海,打算硬闯修罗幽冥。奴婢是半神半仙,修为薄弱,无法进入无妄之湖。云菁君!求你快去救救她!”

“你说什么!!”

今夜,江呈轶前后问了三次什么,一次比一次强烈,一次比一次的不可置信。

“你再说一遍,她去哪里了?”宁南忧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抓住千珊的双肩,状貌疯颠狂燥,急不可待的吼着。

千珊被他吓了一跳,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待她反应过来后,眸中寒光瞬间四起。她冷冷地瞪着他,尖酸刻薄地说道:“睿王殿下,你还有脸问我家姑娘去了哪里?这么些年,你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如今这个时候又何必惺惺作态?”

“我知道,是我对不住她...我知道。千珊,我、我早就恢复记忆了...不知为何,长安一战后,我就想起了神界往事以及这一千多年生世轮回所发生的一切。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同她解释。千珊,你告诉我,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又是什么时候去往无妄之湖的?”

千珊怔怔道:“你、你恢复记忆了?”

宁南忧焦急的说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千珊,你快同我们讲清楚,她到底什么时候不见踪影的?”

千珊神色凝重道:“我与都主回了南云都,不到两日,她便遣我回凡间与薛青相聚。我深觉此事异常,临行放心不下...还是回去了一趟。没想到...就是这个空档出了差错。她消失已有两个时辰,若现在前往,应当还来得及。”

宁南忧听完她这番话,立即看向江呈轶。

而庭院门前站着的郎君也瞬时点了点头道:“我这便解除法力的封印,赶往无妄之湖。千珊,你来助我一臂之力。”

千珊颔首,急忙跟了上去。两人匆匆进了内院,只留下宁南忧一人等在庭外。

然则,千珊紧赶慢赶奔来人间,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在她协助江呈轶解除法力封印时,幽尽之海已经被江呈佳驱散冷雾,找到了入口。

一袭红衣随着修罗之境的寒冽冷风而飘荡,越是深入幽尽之海,便愈是破碎不堪。

江呈佳顶着修罗界那刺骨剜肉的戾气,一步步忍着剧痛,屏息凝神飞到海面之上。细嫩平滑的肌肤,被那戾风刮出一道又一道的伤痕,血流不止。

这幽冥修罗,连接着上古天地最原始的混沌神境。江呈佳义无反顾的堕入其中,遥面对望,瞧见了那一抹被鸿蒙之气困住的朱雀神格。若映果然说的没错,真正解开天元咒的方法,是以受刑者所爱之人的血肉之躯献祭,换取被困神格永世的自由。

献祭者无需刻意寻找时机,一旦进入混沌神境,便可看见与之相连的天元咒受刑神格。而与她息息相关的,即是覆泱的本体——朱雀神格。

她悬在空中,盯着脚下沸腾的三千弱水,闭上双眼、不皱眉头、破釜沉舟的纵身一跃,跳入其中,顿时之间神境泛起金灿黄光,一抹火红色的巨大身影从境中窜出修罗地狱,飘向人间,传来一记清丽凄惨的哀嚎。

朱雀重现于世,陷入弱水之中的江呈佳,在意识停留的最后一刻,看见了这般景象,虽身受灼热之痛,却仍然笑意满盈。

她明白,覆泱的天元咒已解,不必再受永世轮回之苦。

一片沸腾之中,她逐渐被吞噬干净。

朱雀之影倾瞬之间涌入人间,以光年之速融入了宁南忧的身体。登时,整个建宁皆被红光异彩所笼罩,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辰,才渐渐消逝。

江呈轶与千珊见到红光的那一刻,便立即从院中冲了出来,亲眼看着一只全身覆火、光芒四射的雀鸟穿进了宁南忧的身体里,与之融为一体。

顷刻之间,他们已完全明白——只身前往幽尽之海的江呈佳终究还是找到了与修罗地狱相连的混沌之境,以身献祭了。

不过瞬时,覆泱的元神便重新归位神族,恢复了神身与法力。

这一刻,他不顾刚刚恢复神力的虚乏,转身施法,向无妄之湖冲了过去。江呈轶见状,当即大喊一声:“糟了!”

遂即,也跟着施法,旋身消失在原地。

千珊望着郎君们一个一个的离去,只能留在建宁干着急。

覆泱赶至混沌之境时,江呈佳最后一丝魂魄已完全消散,他撕心裂肺的怒声大吼,欲图冲入那漩涡之中与她一起离开。

江呈轶及时追了上来,死死的抱住他,极力将他拦阻,高声大喊道:“覆泱!覆泱...你冷静一点!冷静下来!你若随她而去,那么她千年来所做的一切努力,便全都白废了。”

此刻的覆泱已完全失去了理智,拼了命想要闯进去。

江呈轶费尽力气拖住他,歇斯底里的吼道:“覆泱...她挣扎千年!!只是为了今日这个结局!!!你难道真的要辜负她么?”

“啊!!!!”覆泱跪在幽尽之海的寒冰镜上,痛苦不堪的捶着那冰冷刺骨的镜面,凄怆流涕的嘶喊着:“我虚度了千年光阴,原本希望她能够平安快乐的活着,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她的情劫是我...无论如何也躲不掉,我早该明白!早该明白的...”

当年,他仍是白禾星君时,曾在司命府算过江梦萝的劫难,从命盘上得知她“命诛于情,劫系朱雀。”

他早已知晓自己是她的劫数,故而天帝怅尧假造祸眼之乱时,他才会义无反顾的以元神祭祀梵花谷,化解江呈佳所中恶咒。他晓得焚毁梵花谷的罪责,也无悔堕入人间,因为他以为只要自己毁去神格,就能消除她命中之劫。可他却没有想到,造成江呈佳命诛于情的根源便是他的这个决定。

覆泱悲恸难抑,从未如此崩溃心涩。

江呈轶眼见他这般,急忙扶住他说道:“覆泱,你听我说...行至此处,并非全然没了退路。我曾梦见过阿萝跃入幽尽之海的画面。可是、可是最近...天命所化的预见梦,又向我重新预示了你们的结局。我、我亲眼看见阿萝她还活着,你与她又重新于江南相遇.....

事情、事情也许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覆泱,为了查清楚这件事,我在人间协助帝星归位的同时,也仔细调查了当年祸眼之乱之所以发生的真正缘由以及...怅尧与若映究竟为何一定要取你和阿萝之性命的原因。”

【五十四、大结局】同归于尽

江呈佳强拉着覆泱,推出了幽尽之海,回到了无妄之湖的岸边,同他耐心说着自己查到的一切:“当年,你被天帝下了天元咒后,神格便一直困在这混沌神境之中,我发现你...你困在这里的一千多年里,天帝的法力不断精进,甚至获得了上古父神的洪荒之力。

你了解怅尧,凭他的力量根本不足以让父神认同赠予洪荒之力。他一定是利用你的神格做了什么事...若映瞒着神族众人,悄悄转入轮回化为凡人公主绯玉,数次扰乱阿萝心神,这献祭幽尽之海的注意极有可能便是她告知的...这个女人虽然憎恶阿萝,却也不至于费尽周章,堕入人间,行如此复杂之事。他们二人必定有什么谋划是我们不知道的。

说不定、说不定这便与救回阿萝有密切联系。我们、我们还有希望。”

覆泱双目猩红,慢慢停下哭泣,转头望向他,想起了三千年以前的一桩旧事。怅尧还是修为低等的云龙时,曾为了修炼神力而大兴禁术,短短百年之间便助他功力大涨,一跃成为龙族之首。但,怅尧成为天帝后,频频出现被恶灵纠缠之象,遭至六界众神沸议,一时还闹出过废君风波,然则这件事到最后却莫名其妙的不了了之了。

覆泱忆起此事,忽然觉得当年之事一定与怅尧精心策划祸眼之乱有关。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说的没错,阿萝没有死...这混沌神境最易困住恶灵,怅尧在阿萝献祭之前,是以我的神格压制了他体内所化的恶灵。而他之所以要让阿萝献祭,则是为了利用女娲后人天生具有的净化之力,彻底消灭恶灵。”

江呈轶闻言,也记起了这桩事:“不错,你的猜测极有可能是对的。”

覆泱当即从无妄之湖的岸边站起了身,预备去找怅尧算账。

就在他们二人想要施展法术离开这里时,天边泛出一道青绿色的光泽,紧接着便有一个由萤火幻化出的人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白禾上神。”

那人影发出一记沧桑荒凉的浑厚之声,在整个无妄之湖内反复回荡着,空灵而又寂寥。

覆泱与江呈轶同时抬头望去,盯着那抹成形的人影,满目诧异。

“吾乃天命所化,执道苍生。今日前来,欲为汝等指点迷津。”不久,那空灵之音再次响起,使人因此返虚入浑、意识飘零。

“您是...天命老人?”覆泱颤抖着说出此话,失去神采的眸中渐渐燃起了希望。

空中的人影并未应答,而是直奔话题:“天帝怅尧悖逆狂乱,擅修禁术滋养恶灵,犯六界之大不韪,私用天元咒,谋取父神洪荒之力,罪大恶极。吾奉天命之令收其毕生法术,除其恶灵、毁其根基,降父神之惩罚。

然则,女娲后族江氏梦萝心怀苍生,火中取栗,于人间力助帝星归位,立大功。尔后,其又为所爱献祭,愿以自身净化天帝恶灵。天命不忍,命吾将此差务交付与汝。若汝能对抗天帝,毁其根基,助吾收其神力,天命自当为江氏梦萝重凝魂魄,还存于世。”

覆泱立刻跪地行大拜之礼,喜极而泣道:“覆泱多谢天命相救!!必不负所望,斩怅尧之根基,毁灭天之恶灵!!”

他做出此等承诺的瞬时之间,那空中的人影化出一道萤萤之绿钻入了覆泱的眉心,并随之与风消散。

“对抗怅尧,需以其罪恶之源吞噬本根,方有机可乘。白禾星君,请务必一击而中。”天命留下最后一句话便彻底消失,无妄之湖再次恢复了平静,山川云海万籁俱寂。

江呈轶神色凝重地盯着覆泱看,蹙起双眉,紧绷着精神问道:“天命老人所说,‘以其罪恶之源吞噬本根’,究竟是什么意思?”

“恶灵。”覆泱承受着天命传输给他的力量,握紧双拳,隐忍神力滑过四肢百骸,注入经脉使其膨胀的痛苦,咬牙切齿说出这两个字。

江呈轶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天命老人要你用天帝修炼禁术所衍生出来的恶灵来对抗天帝?”

覆泱努力呼吸着、平复着体内翻滚的力量,低声说道:“是。”

江呈轶恍然大悟,正当他准备同覆泱一起前往九重天时,身旁的这个郎君却已施展瞬移法,从无妄之湖的绿岸上突然消失,甚至让他来不及反应。

覆泱直奔凌霄宝殿,面色苍白泛青,虚弱得仿佛随便一阵风便能将他吹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写尽了疲惫,与他双眸之中的冷冷寒意格格不入。一身紫衣锦袍,微风捋过时轻轻飘起,身形修长而挺拔。

大殿之上,若映正依偎在天帝怀中,坐在那玉阶之上的龙榻中,慵懒至极。

一男一女转头望去,惊见覆泱站在此处,不由诧异。他们根本没有料到今时今日竟然还能在殿上见到恢复神身与法力的白禾星君。

“覆泱?你恢复神身了?看来...梦萝还是为你做出了牺牲。”怅尧稍稍愣了片刻,遂即嘲讽着笑道,“你们夫妻二人,还真是虐恋情深。本尊观之,甚是感动....”

覆泱紧紧凝视着龙榻上坐着的人,一言不发的抬起衣袖,双手合掌,拼尽所有仙气与法力,按照天命所说,招来了天帝当年从身体内逼出去的恶灵。

恶灵现世,怅尧惊骇难抑,登时从榻上跳了起来,站在九阶玉台之上,伸手指着堂下之人喊道:“你、你..你怎么可以?”

覆泱冷笑道:“你很惊讶?为何我能召唤你的恶灵?为何这团毁天之气还没有销毁?你费尽心思布谋...引梦萝入幽尽之海、混沌神境献祭,到头来却还是被我掌握了命门...一定觉得百思不得其解吧?”

怅尧盯着他手上那团黑烟滚滚的气体,一个劲儿的喃喃自语道:“不、不...不可能。本尊耗费千年,又有你的神格镇压,恶灵早已被困在混沌神境内的不得挣脱。江梦萝若是为你献祭,则必然能以自身净化之力消灭此团邪气。你怎么还能将它召唤出来?”

“怅尧,你为了一己私欲,开启祸眼,设局引梦萝入内消灾,令她身中祸眼恶咒,只剩七日之寿命,又故意派人告诉我焚灭梵花谷便可取得祸眼恶咒之解法,诱使我犯下大错,再以天元咒禁锢我的神格,用于压制恶灵,继续精进你的神力。

你以为,凭我的朱雀神格,镇压恶灵一千年,便能削弱它的邪气,到了最佳时机再蛊惑梦萝献祭,便可尽除你的本根之恶,从此之后万事无忧。

可你却料错了一点,这世上你并非主宰,即便你是天帝,也不能胡作非为。你所做一切恶行,天命皆看在眼里,它绝不会任由你这样的阴毒小人继续祸害六界。这团恶灵,被我的神格压制了一千年四百多年,早已与我息息相关,若再注入天命赐予我的力量,我自然可以召唤它前来。”

覆泱特地,一个字一个字的与怅尧解释清楚,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瞬间出手,如闪电般,手中挥出一道萤绿色的光芒簇拥着那团黑气向怅尧袭去。

说时迟那时快,怅尧眼看着那团不断散发着邪气的恶灵向自己扑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自己身前挡来一抹翠色之影。

若映飞身而出,替怅尧承受了恶灵的所有黑邪之气。

“不!!!!”怅尧尖叫一声,冲过去,抱住缓缓从空中坠下的若映,难以置信的问道,“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他颤抖着身体,不断喃喃着问道:“你、你不是...你不是从来不肯为本尊做出改变?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救我?”

若映伸了伸手,意图抓住怅尧的衣襟,却最终没了力气滑落下来:“陛下。妾身嫁与您,从未后悔过。若无当日您的施救,妾身早已死在南云都江梦萝手中...纵然千年执念仍系白禾星君。可妾身...也感念您的恩情,愿为您而死。”

“我不要这样的报恩!!若映!我要你活着,在我身边...”怅尧拼命的摇头,将怀中的女郎越抱越紧。

若映咽了口气,转头望向一旁几乎发狂的覆泱,企图抓住他飘摆的衣袍,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虚弱不堪的说道:“若映请求白禾星君...留天帝一命...”

覆泱退后一步,居高临下、清冷无比的瞥着她,厌恶嫌恶地说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求我?今日怅尧必须死。”

若映挣扎了一下,抬眸悲悯且伤神,痛苦不堪地闭上眼,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气息。

怅尧眼睁睁地看着她停止了呼吸,撕心裂肺地大吼道:“不要!不!!”

他愤怒之余,覆泱趁机再行施法,强行将恶灵重新封入了他体内。邪气侵体的怅尧逐渐被吞噬理智,放下怀中已无生息的若映,飞奔上前与覆泱搏斗起来。

登时之间,凌霄宝殿上散发出刺眼夺目的七彩光芒,缠绕着一团团黑气向天宫四处冲撞而去,毁坏数半仙殿,迟迟延续了三柱香的时辰,才渐渐平息。

然而,待那黑气与七彩炫光渐渐消散后,宝殿之上,却空无一人,只留下一片狼藉之象。众神众仙前去探查情况,怎料不论如何搜寻,都找不到那黑邪之气突然袭击天宫的原因。

六界的猜测不断,传言不断,却始终没有准确的结论。

天帝怅尧与天妃若映失去行踪,消失在凌霄宝殿中寻不到半点遗留的痕迹。天命石大放异彩,似乎在向六界昭示着什么,逐渐将九重天边的流云吞噬殆尽,慢慢恢复了平静。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红尘纷乱如烟。

人间,十年之后。

江南烟雨连绵,如画似墨的水乡之景融于雨中,清澈的波澜中荡漾出水纹,河上漂泊着一只又一只的乌篷小船。

红映绿染的柳岸,轻杨絮飞,四处皆是。

岸上一袭红衣挺立,浅色温柔镶入眉目之间,秋水之眸乌亮漆黑,缀着点点星辰。

此时天边吹来阵阵爽朗秋风,带来一朵彩色祥云。腾云之上,站着一位紫衣白发的青年郎君,满面笑意的看着水岸旁的那点绯色,目光温柔似水,声音如拂绿波:“阿萝。”

这遥远的呼唤,穿越了故旧时光,历尽千辛万苦而来,化作一腔深情与爱慕,与这江南之景从此相依相靠,永不分离。

雪畅白发轻拂琴丝,红衣舞影笑意盈盈。三千世界繁华尽,只求结发到霜银。

(正文完)

一回

(一)醉生梦死【周源末】

人间数十年如一日,寥寥草草之间,瞬即而逝。

昏暗的屋房之中,碧藤雕纹的软榻旁,一名郎君手里握着装酒的瓷瓶,醉倒在地上,双眼紧闭、浑浑噩噩的做着梦。

迷迷糊糊间,他频频看见一个女子挡在他身前,替他承受万千箭雨,惨死于城门之前,他尖叫着、怒喊着:“水河!”

忽地,他从梦中惊醒,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筋疲力尽。

紧闭的扇门在此时被人轻轻推开,一男一女从屋外走了进来。

那郎君循着声音望过来,迎着屋子里唯一一道光芒看清了来人的样貌。他先是惊诧的瞪大了双眼,后而冷笑一声道:“宁昭远...事隔十年,没想到今日我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世人皆传你战死沙场,你的王妃也一统殉情而去...可我却从始至终都不信。如你这般的人,怎么可能就这般轻易的死了?”他笑着讥讽,言语之间像是淬满了剧毒的刀刃,对着来人乱划一通。

“宁南忧...你可真是厉害啊?当年故意让那东宫太子放松大魏边境的防守,引诱外邦各国入侵...再以正当理由讨伐,最终吞并天下,囊括整个九州疆土。连我...竟也半点没看出来你们的计谋。”

“置之死地而后生...哼,你可真是胆大妄为,自私到了极致,居然敢将整个大魏都赌出去。卢生说的不错,你确实比我更适合那个至尊之位。只可惜...你是个没志气的。事到临头,竟将唾手可得的大好河山让给了别人。”

“你且瞧着...魏帝的儿子,就算再如何清正廉明,身上也留着肮脏的血,那个位子坐久了...我就不信他不会大改性情!”

那郎君胡言乱语的说了一堆话,一会儿狂笑不止、一会儿又叹气惋惜,模样疯癫。

宁南忧站在远处一言不发,神色冷漠的盯着他看。

“你来这里做什么?看我的笑话么?”珠帘内的郎君醉气熏熏的从地上站起身来,踉踉跄跄的走上两步,死死瞪着对面的男郎与女郎,满身怨怒。

“没人要看你的笑话。慕容宗叔,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是你自找的。”宁南忧未发话,身旁的女郎却忍不住出声怒骂道。

周源末的目光阴森森的扫了过去:“你算什么?凭什么这么说我?!!”

江呈佳愤恨恼怒至极,几乎忍不住心中的憎恶,差点冲上去将他暴打一顿。宁南忧在她身边轻轻拦下,将她抱入怀中低声哄道:“阿萝,别同他动气,以免脏了你的手。”

江呈佳睁着通红的双眸,靠在男郎的臂弯中,眼角不经意间泛起泪光。

周源末被眼前之景所触动,登时狂怒着扑了上去,像个疯子般嘶吼道:“宁昭远!!你这个侩子手!若不是你...水河也不会死!!如今,你还敢来我这里与这江氏女恩恩爱爱?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意图抓住宁南忧的衣袍,却被眼前的男郎轻易的闪开,一时没有刹住脚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狼狈不堪,趴在地上,如同丧家之犬般捶地大吼。

宁南忧终于启唇说道:“周源末,论说谁更残忍,应当是你才对。侩子手这个称号,我可不敢担当。水河到底死于谁手,你自己心里清楚。若不是你一意孤行,她也不愿意用那般惨烈的方式劝阻你。”

当年宜都城大战后,周源末有幸逃过死劫,虽胸口中了水河一刀,却最后还是被孙齐救下,送回了建业,由周源丞亲自看顾监视。

他病愈以后,便被关在周义宫所在的葳蕤居中,不得离开屋舍半步。这十年,他过得生不如死,成日成日的醉在梦中,思念着早已远去的水河。

宁南忧的话句句带刺,扎进周源末的心中,触碰了他的逆鳞。他恼羞成怒的吼道:“你胡说!我没有错!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错的是你!杀人的....也是你!”

“你没有错?”江呈佳忍无可忍的转过身,恶狠狠的盯着他道:“你可知...你与你兄长原本还有一个亲人活在这世上?然她...却被你所毁,忍受奇耻大辱而死...死时才不过及笄!”

周源末愣住,跌坐下来,抬头望着她,满眼的不解与疑惑:“你胡说什么?”

江呈佳隐忍着心中几乎令她发狂的痛意,说出了事实真相:“周源末,你可还记得...以往常年跟在我身边的丫鬟小翠?”

周源末一怔,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江呈佳握紧双拳,咬牙切齿的说道:“或许...你根本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但我不甘心,不甘心她就这样不明不白的逝去。你可知...她,是你的亲妹妹?”

“什么?”周源末下意识的追问,遂即瞪大了双眼,愣成了一尊石像。

江呈佳闭上眼,深呼一口气说道:“小翠,就是你们兄弟二人自小失散的同胞亲妹,名唤慕容曦。”

周源末僵着身子,呆呆傻傻的望着女郎,说不出一句话。

待他稍稍回过神来,便一个劲的摇头否定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江呈佳!你休想骗我。我的妹妹,我的妹妹...曦儿她早就死在乱葬岗了。”

“她没有死!”江呈佳恨道,“当年常猛之乱后,我兄长为报故人之恩,曾命水阁暗卫前往慕容氏女眷流放的路途中营救...又在暗中搭线睿王府,才得以让她保住性命,以婢女的身份活了下来。她本该...拥有一个灿烂美好的人生,却因为你...死在了含苞待放的年纪。”

“周源末!你才是刽子手!!若不是你...小翠、季雀还有燕春娘,她们都不会死...”江呈佳气得心口闷痛作呕,靠在宁南忧怀中掩起一张凄凉苍白的脸,沮丧的低下了头。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周源末不肯相信,不断摇头、不断否定。

宁南忧见他这副模样,微微蹙了蹙眉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什,在他面前展露:“我与阿萝说的都是实话,你若不信,且看看此物是不是你们慕容氏的东西?小翠被我带回府时,身上一直佩戴着此物。”

周源末从他手里夺过那枚样式如梅花般的玉坠,顿时崩溃不能自持:“小翠...竟是我的亲妹妹...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要到如今...”

他彻底疯魔,紧紧握着手里的那枚玉坠,心如刀绞。

看着他如此癫狂狼狈的模样,江呈佳心间堵着的那口气才终于舒畅。想起冤死的小翠、季雀和燕春娘三人,她便觉得苦不堪言。

江呈佳深呼一口气道:“你如今知晓真相,往后余生便抱着这无尽的悔恨懊恼一辈子吧!”

说罢,她便拉着宁南忧往屋外奔去,不想继续于此逗留。

刺眼夺目的阳光洒入屋舍之中,照在周源末的身上,衬出他满身的颓废与疲惫,空洞无神的双眼只留下无尽的懊悔。

(二)倾生相伴【秦冶】

秦冶被俘后,最初的那几年,寻尽办法想要自刎,都被黎鹰拦了下来。后来,他开始自暴自弃,修习了多年的医术也被他放弃,只觉得人生没了活下去的动力。

黎鹰从始至终陪伴在他的身边,未敢有一丝松懈。

期间,沈攸之曾不辞辛苦从冀州前来探望,却被他拒之门外,甚至大喊怒吼着将人赶走。不论何人相劝,他都听不进去,脾气坏到了极点。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三四年。秦冶的态度越是恶劣,黎鹰便愈是耐心仔细。

秦冶是被江呈轶秘密关押的,他被钉上了叛国贼的标志,大魏朝臣百姓们对他恨之入骨,与周源末一样,已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江呈轶只有隐瞒他的存在,将他永远拘禁在水楼之中。黎鹰主动提出由他亲自看管秦冶,江呈轶便也顺水推舟,送秦冶前往鹰击阁中秘密监禁。

久而久之,一些古怪传闻便从水楼中播散了出来。众人皆道:黎副舵主在自己的鹰击阁中藏了一个娇美女郎,对她神魂颠倒、痴心深情、不离不弃。

面对这样的流言,黎鹰只是一笑而过,全然不放在心上,继续守在秦冶身边,不肯离开。他的一番真心爱护逐渐感化了早已心灰意冷的秦冶。

挚友的陪伴,令万念俱灰的秦冶,找回了最初的一点安宁。

沧海一粟、万里江山雁频迁。水流花落,转眼间已然物是人非。

黎鹰洗手亲自做羹,在鹰击阁中张罗起来,打算为秦冶操办一场难得的生日宴。以往他提出庆祝生辰的事情,秦冶都是一口回绝,紧闭屋门不出,不肯给他任何面子。如今,虽然秦冶的态度不咸不淡,但终归比往年要好上许多,虽然他没有答应,却也没像从前那般激烈讽刺或是怒吼拒绝。

黎鹰一高兴,便从晨起天不亮开始忙碌,零零总总做了整整一桌的菜肴。晌午将至,黎鹰匆匆忙忙自东厨奔出,预备去往秦冶的院子中唤他出来,转身走向照壁时,意外的瞧见了两抹熟悉的身影。

江呈佳与宁南忧站在庭院的拱门前,正笑意盈盈的望着他。

黎鹰先是一惊,随后喜出望外的冲了过去,冲着女郎唤道:“阁主!!”

他一时兴奋失了礼仪,反应过来时,有些尴尬的僵了僵身子,立即朝江呈佳拱手作揖行礼道:“属下黎鹰参见阁主。”

“何必如此多礼?”江呈佳上前两步,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黎鹰感叹溅泪,更咽着说道:“十年...已有十年了。属下们都以为...您遭遇了不测。纵然云菁君说,阁主您是去闭关养病的,但我们总是惴惴不安,害怕这只是云菁君的托词。如今...能在水楼再次瞧见您,属下实是高兴。”

江呈佳微微一笑,温声细语道:“我...确实是去养病了。如今已然痊愈大好,你可以放心了。”

黎鹰的目光扫在女郎身上,瞧着她细腻红润的脸颊以及那双波光闪闪的水眸,心底的不安便渐渐平复了下来。看着江呈佳的模样,她的病确实已经大好。

他笑着问道:“阁主今日...怎么想起回到水楼,还特地来了属下的鹰击阁?”

江呈佳略略勾唇,目光朝庭院内张望,瞧见那满桌的菜肴,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而是低声问道:“秦冶在吗?”

黎鹰怔了怔,默默点了点头道:“他在...阁主要见他么?”

江呈佳摆着手说道:“不了...还是不见了。他这十年可安好?”

黎鹰叹了一声道:“他被俘之后,便自甘堕落,日日念着城皇后的名字落魄消沉。这几年倒是好上一些,却也是换汤不换药,仍然不肯与人多说一句话。”

江呈佳无奈道:“他对城皇后倒是一片痴情,只可惜这辈子他们二人注定无缘。”

“我今日来...是为了告诉你一桩事。当年长秋宫的那一场大火,并非城皇后自焚所放,而是东宫太子、当今的皇帝做得一场局。目的...是为了将幸免于诛连之罪的城皇后,悄悄从长秋宫中救出。城阁浅她,没有死。

只是,为了保她性命,太子不得不如此作为,向天下宣告她已自戕。

这件事...是云菁君与太子一手谋划的。如今,城皇后住在京城郊外,生活过得十分自在。她听闻了秦冶的身份以及他这些年的颓废与痛苦,很是吃惊,便托我送来了当年他们定亲时各自许下的信物。

不管怎样,那桩婚事毕竟都是他们孩童时期的事情了。她希望秦冶能够放下,不必一而再再而三的追寻往事。”

江呈佳道出事实,黎鹰震惊不已,从女郎手中接过一枚精致细巧的同心结,颤抖着声音问道:“城皇后...没死?”

眼瞧着女郎颔首,再次肯定这个事实,黎鹰便欣喜至极道:“他一生心结便源于此,若知晓城阁浅未死...定然能放下心中执念,好好过日子。”

江呈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低声温柔道:“你找个机会将此事告诉他,劝他放下,不必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告诉他,我与郎君都已知晓,当年他之所以会跟在周源末身边行事,是奉了沈夫子之命。广信之战,若非他通风报信,郎君不可能与蒋公布谋成功,从中朝手中夺回广州。

他的一番苦心,我们知晓。他的怨恨与恼怒,我们也知晓。沈夫子这些年...一直想解释这桩事,只是秦冶被周源末所影响,一心认为是郎君与沈夫子的筹谋计算间接害死了城氏全族,故此不愿听沈夫子的诉言。然,这桩事情,不论是我与郎君,还是沈夫子,都心怀愧疚。

城氏全族冤死,是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愿意看见的。但...世事无常,若一直钻营不肯放过自己...只会更加痛苦,且没有意义。”

黎鹰听着,不知不觉中替秦冶心酸起来,他更咽着点点头道:“阁主的话,属下一定会带到。请阁主安心。”

江呈佳温婉一笑,遂与他告别道:“如此...我们便不再此久留了。黎鹰...谢谢你。秦冶的后半生,有你这个挚友相伴,也不算难捱。”

旁侧一言不发的宁南忧耐心等着她说完,待话音落下,才搂着江呈佳的腰身转步离开。黎鹰目送着夫妻二人离开,瞧着他们的身影慢慢地从午后散落的光圈中逐渐消失。

他扭过身,心中悬着的巨石轻松落下,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松了许多。他行至庭院内的石案旁,抬眼便瞧见秦冶站在那里,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看。

黎鹰诧异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秦冶沉默不言,却自顾自的坐到了石案旁,盯着案上摆满的菜肴,示意黎鹰也一起坐下。

黎鹰怔了许久,望着他嘴角勾起的笑意,心底便立即明白,方才他与江呈佳的对话,秦冶大概是一字不落的全听了进去。

他顿时弯起唇来,悄悄的将手中的那枚同心结递到了秦冶身边,兴高采烈地在他的碗中添起菜来。

两人相视一笑,默默无言,却彻底将过去释然,一切怨恼便在此刻化作云烟,消散的干干净净。

世人皆羡动人心肠、悲悯哀怜的爱情。

殊不知挚友相伴,亦是不可多求的福分。萍水相逢易,知音世所稀。

二回

(三)孤家寡人【魏帝】

大魏一统九州的初年,满地哀鸣、遍处苦楚。太子下令减税卸赋,与民休养生息,同时于朝堂整肃风气,开拓人才选拔制,拔树搜根,大肆搜查各地官员腐败之迹。

太子的雷厉风行使得举国上下一片清明,逐渐步入正轨。

汉安十二年,太子手持两份罪己诏,于天下众人之面揭露魏帝因一己之私残害忠良、暗中促成两桩血案的事实真相,并奉魏帝之命,以罪己诏为证,重审常猛军一案以及城氏谋逆案,由太尉蒋善、太傅李成义、司空付名越、东府司主司江呈轶为主审官,廷尉府、御史台共同参与会审,重新复核证据,查问人证,以还英骨忠魂之公道,昭告天下洗雪冤情。

同年秋月,魏帝自称失德,且病重无法理政,推贤逊能,让位于东宫太子,退居北宫泯秋殿内休养,了此残生。

宁南权自少年时便病根深种。退位后,虽有苏筠侍奉在侧,情况微有好转,却终究也是强弩之末无可挽回。

在他三日喝汤药五日施针灸的日子里,他几乎失去了所有意趣,活如一具死尸。

他幽居泯秋殿后,宁无衡便再没来探望过。

庭院中的柳树,一绿一枯,来来回回反复多次,机械的履行着它的职责。

新帝登基的第三年,他的病势逐渐恶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在他奄奄一息,即将离开人世时,他隐约瞧见了宁无衡与城阁浅站在他的床头,默默注视着他。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实的景象。弥留之际,他发出一声长叹,糊里糊涂的说了一番话,内容大概是忏悔,但具体说了什么,他自己都不记得。

他一生都陷在皇权之争中,至死也未能挣脱出来,到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妻离子散的下场,也是罪有应得。他其实后悔过,真的后悔过。

在他因怒火和怀疑,经过宁铮刻意的挑拨下,下令斩杀城氏一族时,也曾有过片刻迟疑,但很快这种犹豫便被他对城氏的忌惮所吞噬,促使他作出了这令他终生后悔的决定。

他想过,如今的结局或许就是他背叛尊师、欺上瞒下制造血案的报应,亦是他迷失在至尊之位,得陇望蜀、自欺欺人的下场。

临死之前,他想通了一切,放下了多年的执念,在无尽的懊悔中悲泣着离去。

宁南权慢慢睡了过去,这一次他没有再醒,意识飘离身体的那一刻,他仿佛看见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还在卢氏学塾的日子。

故人皆在,冲着他微笑,恭敬的称他一声,“太子殿下”。

他慢慢转身,瞧见了角落里穿着浅青色纱裙、一直默默注视他的城阁浅。

那姑娘,莞尔一笑、嫣然无方....

建和四年初春,太上皇病逝,内宫传来鸣钟,在宏宏之音中,送走了这位晚景凄凉、令人感叹唏嘘的帝王。

(四)岁月静好

宁平六年,一辆外观朴素无华的马车,衬着京畿地区的热闹与繁荣,驶入了洛阳城郊的一座庄园之中。

一男一女相互搀扶着跳下了马车,在一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黄门的带领下,从庄子的隐蔽处去往了前院。

绿荫庭院里啼来几声燕莺之鸣,远远望去满庭芳草与碧天相连,春和景明、郁郁葱葱。静谧幽深处,站着一个身穿浅碧色纱裙的女子,正仰头望着天边飞过的那一群白鸽。

“臣弟宁南忧携妻江氏,拜见城太后。”

游廊尽头响起一记低沉的男音。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瞧见了游廊下向她拜礼的夫妻,于是急忙走过去扶起他们道:“二位快快请起,何须行此大礼?”

说罢,宁南忧一边搀着身旁的江呈佳小心起身,一边对面前的城阁浅说道:“天气转凉,皇嫂,我们能否入厅说话?”

这郎君小心翼翼的扶着妻子的肩膀,面上隐隐露出担忧之色。

城阁浅目光略略一扫,落在了江呈佳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笑意深长的说道:“弟妹怀孕了?”

宁南忧神色一怔,坚毅俊朗的脸庞遮上一层淡淡的喜悦,浅浅的向城氏颔首道:“皇嫂猜得不错。”

城阁浅含笑点头:“你二人着实不易...如今既然相守,定要好好的在一起,切莫再闹矛盾了。”

江呈佳面颊微微一红,靠在郎君的怀中莞尔笑了起来。

城阁浅凝眸一瞬,转身移步向前一请道:“走吧,我们进厅堂说话。”

说罢,她迈着轻盈的步伐往游廊侧对面的正厅里行去。

三人入屋,各自跽坐在席位上后,江呈佳才开口道:“阿嫂,我们今日前来...是想交还一物。”

城阁浅眼神一顿,不由自主的蹙起眉头问道:“难道...是我给卢生的信物?他不肯收么?”

江呈佳急忙摇摇头道:“并非如此。相反,卢生他如今也有挚友陪伴,只是从前种种已经在他心里刻下了痕迹,若想彻底抹除,也并非那么容易。

不过...他也打算放下了,因此托我送来了当初你交予他的信物。这样一来,你与他也算是各自收走了当年的凭证,从此两相安好,再无牵扯。”

城阁浅有些意外,默默的看着对面的女郎从蒲团上起身,凑到她身边来,从怀中掏出一串颜色仍如新制一般的珠络,交到了她的手中。

城阁浅握着手中的珠络,想起了年轻时的种种青葱与美好。

少年时的她,满心满眼的都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太子宁南权,全然没有注意一直跟在她身侧,体贴照顾、温柔以待的卢生。

那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并不喜欢,所以缔结姻亲时交付的信物,也是她草草了事,随便寻来糊弄长辈们的东西。可卢生却真心诚意的为她亲手编织了一枚同心结。

她忽视了那个曾经满眼是她的郎君,盲目而任性的追求轰轰烈烈的爱情,最终落得了个惨败而归的下场。她无法怨恨什么,因为这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

她轻声感叹道:“没想到,这串珠络被他保存的如此完好。说到底...这辈子终究还是我负了他。也好,如此这般,正巧断个干净。我亦不必再惦念此事、饱含愧疚。”

她心里下了决定,悄悄的将珠络藏入了袖子中,转脸对江呈佳笑道:“梦萝,谢谢你,了结了我的一桩心事。”

江呈佳摇摇头,回以温柔淡笑。望着城氏的侧颜,她小声问了一句:“阿嫂日后...当真就住在这里了么?您当真打算不回内宫了?”

城阁浅失神片刻,低眉垂目,没有立即回答。

直到现在,她心底仍然存留着对宁南权的爱意,哪怕再恨,也没有办法改变这刻在骨髓里的喜欢。三年前,她曾悄悄回过一趟内宫,亲眼见证了宁南权死去的场景,从那以后,她便对那座皇城再无任何牵挂。

这辈子她宁愿终生孤老,也不愿再回到那个遍处皆曾有过他身影的地方。

城阁浅凝看着屋外晃动的柳树,笑着说道:“不回了。那个深宫也算葬送了我的一生。如今衡儿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朝中又皆是兴兴向荣之景...有无一个我也不甚要紧。我待在这里,比住在那巍巍皇城之中要自在许多。”

余此残生,她早已注定形单影只。

(四)游历四方(城勉)

探望过城阁浅后,江呈佳与宁南忧便出了京城,启程前往红枫庄。行至弘农郊外时,却被一对父子和一名青年侍卫拦住了去路。

夫妻二人从马车车窗里冒出了个头,朝外面看了过去。

只见前方小径上,站着一名身形修长的郎君,他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推着一架木轮,木轮上令坐着一个男郎,此人穿着打扮清冷至极,一袭雪缎长袍衬得他孤傲高洁。木轮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与黑衣郎君比肩的少年郎,生得面如冠玉、气宇轩昂。

江呈佳仔细瞧了瞧这三人,瞬即欣喜若狂,着急忙慌的命人搬来车凳,三两步奔下马车,径直向那三人跑了过去,急急的唤了一声:“阿勉!!!”

木轮上坐着的郎君,扬起温柔莞尔的笑,低低的应了一声道:“嗯。”

宁南忧追了过来,扶住跑的气喘吁吁的江呈佳,轻声责怪道:“跑得这样快?也不怕跌着。”

女郎的脸颊红扑扑的一片,转头望向宁南忧,眼神晶莹澄亮,高兴的说道:“阿勉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是你安排的?”

身侧郎君低浅一笑道:“知道你想见他,我便事先让人给城勉寄去了书信,邀他前来弘农相见一面。”

江呈佳喜极而泣,捂着唇,颤抖更咽着说道:“人人都说,城家小郎君在大魏与中朝最后的那一场大战中被敌军掳去,生死不明,至今仍无半点消息,没想到...”

城勉轻声细语道:“我确实被敌军所掳,但...昭远及时前来营救,才留下了我这一命。”

他顿了顿,仰首对女郎问道:“阿萝,你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江呈佳点点头:“我很好,你不必担忧。”

城勉笑着,伸手摸索了一下,站在木轮旁侧的那个少年便主动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郎君面露温和疼惜之色,低声对少年说道:“岭漠吾儿,过来拜见你的姑姑和姑父。”

少年听着城勉的话,乖巧转身,朝江呈佳与宁南忧拱手作揖拜行大礼道:“侄儿见过姑姑、见过姑父。”

江呈佳含着泪连连点头,满心欣慰的扶起这少年:“好、很好...没想到转眼之间,这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

她仔仔细细的将少年端详了一番,不断的点头,十分满意。

城勉听着女郎的动静,心中只觉得安宁祥和。

几人寒暄片刻,木轮上坐着的郎君才道:“时辰不早了。我今日前来...只是为了再见你一面。你们还要赶路,我与唐曲便不再搅扰了。阿萝...自此分别,你定要好自珍重。”

江呈佳一怔,恋恋不舍的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城勉怅然,对天一叹,扬起看空一切的笑意说道:“天地之大,云山川海,哪里都可以去。”

听他说完这句话,江呈佳心里便明白,京畿之地早已拘不住城勉,这山高海阔、天南地北,自是由他随意翱翔。恐怕此一去,他们便是再也不见。

江呈佳低下眸,强掩着眼底的失落,略略颔首道:“好。”

她没有阻拦,而是移开了步子,选择让他离开。

城勉轻声告别后,唐曲便推着木轮,带着身侧的少年往另一条路上扬尘而去。他们三人的身形在夕阳的映衬下,拖出几道黑影,摇晃着沉浸在绯红色的霞光中,逐渐被吞没干净。

江呈佳目送着他们离开,遥望着暮色下的蜿蜒小径,心中忍不住感慨伤怀。

宁南忧搂着她的肩膀道:“城勉总算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怀中女郎微微点头,慢慢的垂下了浓密的眼睫。宁南忧看着她略有些失落的神色,便轻声沉吟道:“阿萝,我有另一桩事要告诉你。城清潭死后,你兄长亲自去了趟幽冥地府,与那冥王芥未怜打了一架,将她的魂魄收入了观音大士所赐的净瓶之中,放置于穷桑凤台之中蕴养,想必不出三百年...便能育出她的仙体,令她神魂归位再回仙族。”

江呈佳万般惊喜道:“果真么!!?”

她那双传神动人的眸子里瞬间流光溢彩。

宁南忧点头道:“真的。”

江呈佳终于雀跃起来,扑入郎君怀中,嬉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猛地亲了一口。

两人的影子于余晖之下越拉越长,慢慢的融合在了一起,彼此之间再不分离。

三回

(五)终生怨悔【付沉与李湘君】

“春前有雨花开早,秋后无霜叶落迟。”

一季苍灵,一季素商。眸光一抬一落间,便是光阴的流逝。南阳这座古城,也在久违的喧嚣繁荣间,度过了它最艰难的十年。

只是,十年蹉跎,这里的景象早与从前大不相同。

宁南忧与江呈佳在归往临贺的途中,特地绕道来了此处。

九州的连年征战,使得南阳百废待兴,周转十年,才渐渐有好转之象。

江呈佳望着眼前这座古城,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多年以前她前来此处寻找宁南忧的景象,她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你也确实绝情,你骗过李湘君之后,借取了大量兵马离开,之后便再没来过这里,如今带我来此处,难道是慈心大发,想给李湘君一个道歉?”

宁南忧摇摇头道:“我早已对她失望,她从前对我做的那些事和我后来对她的利用与欺骗,也算是扯平了。我作甚要与她道歉?”

江呈佳奇怪道:“那你为何执意要来这里?”

宁南忧看着南阳古城墙上那根被插在楼顶最高处、瞩目显眼的红绒枪,仰首说道:“付沉在这里。”

江呈佳讶异道:“付沉何时来了这里?”

“当年,他没能及时逃出洛阳,城氏一案后,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为的只是那个本不该来到世上的孩子。”

“你是说他与李湘君的孩子?”

“是。付沉不愿意他的孩子再像他一样从小没有爹娘护佑,纵然与我一样憎恶李湘君,却还是来到了这里。”

江呈佳点点头道:“那后来呢?你们有联系吗?”

宁南忧低头苦笑,愧疚道:“九州动乱的那几年,他倒是时常寄信于我,可我却四处奔波,没有机会给他认认真真地写一封回信,时常匆匆了事,传去几句问候,便再无下文。中朝与占婆攻入大魏境内的那一年,我便与他彻底失去了联系。

后来我从沈夫子口中得知,付沉为了护佑南阳百姓免受敌军欺辱、践踏之苦,以文弱之身,战死于城头,等来了援军,换取了南阳的安宁。”

江呈佳吃惊道:“付沉死了?”

宁南忧答道:“是。他已经死了,城头那把红绒枪便是他的遗物,那是他父亲生前留给他的传家之物。南阳当地居民为了纪念他,把这把长枪永远的插在了城墙楼顶,作为这里的守护神。”

江呈佳默默听着,心中泛起波澜,盯着城头飘着的那一抹红色,只觉得悲怆苍凉。

宁南忧沉吟道:“阿萝,我想去看看他的孩子,那是个...与咱们暖暖一样漂亮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她跟在李湘君身边,到底如何了?”

江呈佳面露犹豫:“只是...当年李湘君一直以为你在外征战,待平定天下后便会归来娶她。然则,后来你我失踪,错过了这凡间整整十年的光阴,新帝也早已登基。她应当早就明白你从前说的话都是欺骗她的,可能已经对你恨之入骨,又怎会如我们所愿,让我们瞧一瞧付沉的孩子?”

宁南忧握紧她的双手,坚定道:“那孩子是付沉留于世间最后的联系了,我总该去看看她过得到底好不好?”

他满眼期盼,江呈佳亦不愿辜负,便只好点头答应道:“既如此,我们前往探一探也无妨,大不了...便是被公主府的人赶出来而已,有拂风他们在身后跟着,想必李湘君也奈何不了我们。况且,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是没陪你做过。”

宁南忧笑着,将她搂入怀中,温柔细语道:“辛苦阿萝了。”

说罢,夫妻二人漫步而行,自城门而入,沿着城中主干道去往了公主府。

春雨寒潮,天气仍有些微冷,宁南忧解下肩上披着的绒袍裹在了江呈佳的身上。两人行至公主府前,一起踏上台阶,扣了扣那紧闭的大门。

他们原本以为出来开门的,应当是公主府的看门小厮,却没想到是个穿着广绣留仙裙的小娘子前来开的门。她身上的衣服所用的料子绝非普通仆婢能穿得起的。

江呈佳有些惊讶,她根本没有在李湘君身边见过眼前的姑娘,且这小娘子年岁似乎不大,好像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闭月羞花、貌美近妖,容貌极其精致美丽。

宁南忧小心问道:“这位姑娘,敢问...南阳公主可在府中?”

那小娘子提溜着黑漆漆的眸子,瞅着门前的一男一女,上下打量了好几圈,满脸疑惑的问道:“你们是谁?寻我母亲作甚?”

“母亲?”江呈佳惊讶的叫出口,追问道,“你的母亲...是南阳公主?”

小娘子乖巧的点了点头道:“正是。”

宁南忧深眸一怔,打量着姑娘的模样,从她的眉眼之间瞧出了一些故人的痕迹。他微微一动,声色沙哑道:“恕在下冒昧...敢问姑娘姓什么?”

小娘子略皱了皱眉,只觉得眼前两个人很奇怪,但她还是低声答道:“我姓付。”

她有些不耐烦的问道:“你们究竟是谁?”

宁南忧与江呈佳纷纷凝神望着她,一时之间说不出是什么话来。

直到公主府内传来另一个女郎的询问声:“眉眉?府外是谁?”

府门前冒出半个身体的小姑娘听到这声音,立即转过头望去,高声回了一句:“长姐...是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好像是来寻母亲的。”

府内又传来一记疑惑声:“陌生人?还是来寻母亲的?”

声音落罢,便有一个比府前小姑娘年长十数岁的女郎,迈着轻盈悠慢的步伐往这边走了过来。这女郎生得与魏漕极像,样貌秀丽甜美,比之旁侧小娘子的妖艳,反倒多了一丝沉稳与宁和。

宁南忧认得她,这便是魏漕与李湘君唯一的女儿——魏蔚。

魏蔚抬眸望着眼前的男郎,十分吃惊道:“六皇叔?”

宁南忧微笑着向她点点头道:“是我。”

魏蔚惊喜万分道:“您消失了这么多年,晚辈还以为...真是想不到,晚辈如今还能再见您一面。”

宁南忧默默不言,眼神在面前的两个姑娘身上来回转圈,念起了魏漕与付沉在世的种种,心底一阵欣慰。

正当他想着从前之事时,魏蔚犹犹豫豫的开口说道:“皇叔今日前来...是要寻母亲么?母亲她早已不住在公主府了。”

听见此话,江呈佳面露诧异之色:“她不在公主府?难道...回了魏氏?”

魏蔚扭过头望向女郎,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六皇婶。”

紧接着,她摇了摇头道:“母亲她...如今住在南阳城外的民宅里。”

宁南忧奇怪道:“她因何缘由...好端端的公主府不住,要搬去城外居住?”

男郎的目光随之从她们两人身上扫向公主府内,眼见那府邸空荡荡一片,几乎没有什么仆婢走动,更了无人烟气,便觉得更加怪异。

魏蔚看出了他的疑惑,细心解答道:“因为母亲...自付伯父走了之后,便渐渐神智失常,有时会变得疯言疯语,癫狂无状。新帝登基后,她便自请搬离公主府,去了郊外幽居,再没有回来过。公主府的仆婢下属们也已驱散...这座府邸如今只剩下我与妹妹在此居住。”

江呈佳很是意外道:“她疯了?”

魏蔚扯了扯唇角,淡淡苦笑着点了点头。

江呈佳默然唏嘘片刻,小声启唇问道:“你能...带我去看看她么?”

她这句话问出,一旁的宁南忧讶异的朝她瞥去一眼,仿佛没有料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魏蔚愣了愣,踌躇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道:“好。”

两姐妹关好府邸的大门,便坐上马车,带着夫妻二人离开了城区。

南阳郊外,他们乘着马车来到一座干净朴素的民居前,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在魏蔚的带领下入了宅院。

几个人还未完全走到庭中,隔着照壁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碟碗砸碎的吵闹声。

“付沉,你个王八蛋!你们统统都是王八蛋!!”李湘君那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

江呈佳听着,情不自禁的蹙起了眉头。

他们再往里走,站在照壁旁的柳树下,瞧见院子里,有两个婢女忙前忙后的浆洗打扫着,没有理会屋里的动静。

多年过去,明华与佩玲仍然不离不弃的跟在李湘君身边,并没有抛弃她独自一人住在这里。

很快,这两个姑娘便瞥见了站在角落里的四个人,目光齐齐看过来,张望着、疑问道:“是...蔚娘子么?”

魏蔚站出一步走上前道:“是我。明华姑姑,我来看看母亲。”

明华下意识的朝屋里看去一眼,摇摇头道:“公主现下又犯病了。蔚娘子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魏蔚面色一僵,有些尴尬的转过头向身后几人望去,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江呈佳的身上,轻声说道:“六皇婶...看来我们是见不了母亲了。”

一旁的明华听见这声唤,才注意到跟在魏蔚身后过来的两人。她盯着那夫妻二人,愕然且讶异,最后这种惊讶又渐渐转变成憎恶与厌恨:“原来...大名鼎鼎的睿王殿下,这些年并没有失踪...而是跟着江氏女隐居了啊?”

明华一脸仇恨,看着那江氏的肚子又挺了起来,似乎怀了孕,便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不知两位跟着我们家蔚娘子来鄙地作甚?是要看我们公主的笑话么?”

江呈佳不作声,静静听着眼前女郎的嘲讽,面色淡然。

宁南忧当着明华的面,生出手搂过江呈佳的肩抱入怀中,刻意要她知晓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坚不可摧。

明华咬牙切齿的盯着。

便在此时,江呈佳轻轻的扫开了郎君搭在他肩上的手,温柔的说道:“郎君不如...先带着两位姑娘出去等着?我想去里面瞧一瞧李湘君。”

宁南忧低着头,诧异的盯着她看,瞥见她眸中的一点央求之色,略微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道:“好。那你...一个人小心。”

江呈佳拍拍他的手背,安慰道:“你放心,这屋子里的人不敢动我。况且,即便我身怀有孕,她们也打不过我。”

宁南忧听着她自信笃定的语气,勾唇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带着旁侧两个小姑娘绕出了照壁,去了宅子外面等候。

明华眼见此景,更是无尽讥讽:“江女,你留下来作甚?”

江呈佳平淡从容道:“好歹,我也是名正言顺的睿王妃,你如此唤我的姓氏,是否有些太过放肆了?”

明华冷哼道:“若不是你,这睿王妃之位本该是我家公主的!!”

江呈佳淡淡笑了一声,低眸道:“我实在没想到...像李湘君这样的人,竟然也能有你这般忠心诚恳的奴仆?”

明华死死瞪着她,神色青白。江呈佳未理会,直接提着裙摆往房屋里行去。明华与佩玲连忙奔上前来,想拦住她的脚步。

江呈佳便就此停住,没再继续往前走,瞧着明华与佩玲皆一脸愤怒的看着他,便坦坦荡荡的说道:“你倒也不必如此看着我。李湘君...如今变成这般模样,全是她自作自受。”

明华恼怒道:“你胡说什么?”

江呈佳挑眉道:“你应当知晓,你家公主少年时都对睿王殿下做了些什么?她干出那种背叛之事,你难道以为...以殿下的性格还会再原谅她么?”

明华低眸一转,想起从前事顿时一阵心虚,她硬着头皮吼道:“即便如此...睿王也不该如此利用我们家公主!后来...公主可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真的么?”江呈佳冷笑一声,“她做过什么,我们都调查的清清楚楚,你以为...这世上真有不透风的墙么?她险些置殿下于死地,难道还要让殿下...温情以报么?”

明华狡辩道:“那是因为你们夫妻二人!明明恩爱至极,却为了利用公主,在众人面前做戏!公主气极,当然要报复!!”

江呈佳讥讽道:“呵。报复?她凭什么报复?我才是殿下的正妻,不论如何她也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我与殿下恩爱又如何?她有什么资格对殿下指手画脚?”

明华道:“我们家公主!与殿下青梅竹马!从小相识!自然有资格!”

“青梅竹马?从小相识?笑话...如此说来...我亦与殿下从小相识。可我...却从来没做过害他之事。她因淮王之故,少时故意不同殿下言说京城之事,害得殿下没能见到卢夫子最后一面,又为了李氏荣耀,屡次三番的在淮王面前出卖殿下。

后来...她欲与殿下欢好,也只是想借殿下的风光,在殿下成功夺取江山后,做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真的...爱着殿下么?还是只为了那滔天权势?”

江呈佳咄咄逼人的说着,明华的气焰愈来愈小,渐渐的也不再继续叫嚣。

这时,屋中再次传来盆碗摔打的声音。江呈佳绕开明华与佩玲,抬脚上了台阶,一把推开紧闭的屋门,看见了堂中疯疯癫癫狂笑不止的李湘君。

两人对视一眼。

李氏却像是不记得她一般,继续视若无睹的瘫坐在地上大笑,一边不断搓着双手、一边喊着:“付沉...付沉。”

江呈佳满脸冷漠的望着她,见她狼狈不堪、疯癫无状的模样,心底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她听着李湘君不断唤着付沉的名字,便忽然明白为何她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江呈佳低笑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遂即不再于此停留,扭头转身离开了这座宅院。

宁南忧一直在门前候着,并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生怕那宅院里的人对江呈佳不利,直到女郎从照壁后绕了出来,他悬着的一颗心才慢慢放下。

“你执意要看她一眼作甚?”他小声责怪道,“万一她伤着你怎么办?”

江呈佳笑了笑,并未答他的话。

夫妻二人亲自将魏蔚及其小妹送回了公主府,便匆匆启程,再往远方赶去。路途中,江呈佳掀开窗帘,回头遥望着那座愈来愈远的南阳城,心底忍不住发出一阵感慨。

李湘君——最终还是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付沉的多年相伴,纵然并非是为了她,才呆在这公主府中画地为牢的,但也终究融化了她那颗无情冷漠、只为追求荣华权势的心,让她生出了平平淡淡过日子的想法。谁曾料,一场战役打破了这里原本的平静。付沉的战死,使得李湘君彻底崩溃。

宁南忧走后,一直住在公主府照顾孩子的付沉,便是李湘君在南阳的唯一支撑。她这个人,向来不怎么珍惜眼前拥有的,事情都是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才伤怀难过、留恋过往。从前在京城时对待宁南忧是这般,后来嫁入魏氏,对魏漕也是这般。与付沉有了孩子以后,她更是肆无忌惮的践踏别人的善良。

直到她真真正正的失去,失去了原本她可以紧握在手心里的一切,才知晓这么多年,她早已将付沉放在心中,视他为重要之人。

正是如此,她才会渐渐陷入疯魔之中,愈发的丧失理智与清醒,成日活在梦中,不愿从回忆里醒过来。

南阳遮入一片浓云绸雾之间,映在城墙上的那片红阳渐渐消失,月亮升起清辉洒满了整个城防。飞花时节,垂杨巷陌,卷起一阵清凉之风吹向这个古城,带走了所有的消愁。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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