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绅士摆了摆手,薄薄的嘴唇挂着笑容。
“啊,万事还要请您多加关照哪!”西村仰脸瞧着高个子结城,鞠了个躬,“这样一来,一切都必须仰仗你们了,对不起,费用由我来支付好啦!”
“惭愧!”
结城只在表面上微笑了一下,略低了低头。吉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两个人。
“噢,对了。因为我来迟了一步,还没给二位作介绍。这位是吉冈产业的经理,我的朋友,请多关照。”
“不必了,刚才我们已经彼此作过自我介绍啦!”西村转向吉冈热情地笑了。
“我好像是半路上杀出来的,怕于你们不便吧!”吉冈颇有顾虑地说道。
“不,哪里!绝没有这回事!既是结城兄的朋友,我也很愿意结识一下。这正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啦!”
“好了,咱们也该到那边客房去了吧!”
“对啦。”
刚要迈步的时候,女招待员进来说:“山田先生方才到了。”
“噢,他来得正是时候。”吉冈说。
“一个人吗?”结城问女招待员。
“是,就他一位。”
结城脸上掠过一丝阴影,与西村彼此看了一眼,嘴里嘟囔道:“奇怪呀!”
这时,有一个老年人急匆匆地进来了,细瘦的个子,满头白发。
“实在对不起西村兄啦!”
叫山田的老年人站到结城面前立即讲了这么一句。
“怎么回事?来不成了吗?”结城向山田背后张望着。没有人再跟着走进来。
“对不起!田泽先生说,今天实在不方便。白天已经答应我了,用汽车去接他的时候,他说:下次一定到场。因为突然有个会议要召开,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身,所以,今天务请原谅!”
“怎么回事呢?”
结城现出思索的目光。西村神色不安地轮流看着结城和山田的脸。
离开“菊芳”的时间,是九点半前后。四个人分乘两辆汽车,朝银座驶去。
“总之,他是很受女孩子欢迎的。”吉冈一面注视着行驶在前面那辆汽车的红色尾灯,一面对坐在旁边的西村说。
“交往起来,吃亏的还是我们哟!您注意到没有,刚才那家饭店的一个女招待,送我们出来的时候,瞧着结城的眼神就很特别吧?”
“啊,是那个?”
身材魁梧的西村慢条斯理地笑了,金边眼镜上正映出新桥附近急速向后掠去的霓虹灯光。
“是那个三四十岁的女招待吧,我也注意到了。从到客房的时候就有点怪。那不会是一般的关系啦!也许已经有两三次了吧!”
“不愧是西村兄,一眼就能看穿。”吉冈笑了,“我也一直在注意观察。不过,当时结城方面倒没什么表示,倒是女方很恋恋不舍的呢!”
“女人就是这样,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对吗?我就喜欢那样的女人。”
“哎呀,这实在是……”
“怪不得她一看到结城就满面春风哩!那完全是一副那号女人钟情动心的表情。放荡起来,能够品出酸甜苦辣,还会感到清淡爽快,令人回味无穷……”
西村这么抒发了一通,又歪头问道:“结城兄可能很喜欢半老徐娘吧?”
“不,不会的。对了,年轻女人也都对他神魂颠倒呢!反正,到前面去的酒店里你就能看到了。啊,对不起,这可要您破费了!”吉冈晃了晃脑袋。
“不,没什么!这不用您费心。今后我还希望和结城兄一样同您交往呢!”西村从容大方地说。
“可是,今天晚上太遗憾了。田泽局长竟没有来成。”吉冈说。
“嗯!不过,还有下一次嘛!本来就估计到不会一蹴而就的。”
西村尽管口头上这样回答,声音里却免不了流露出凄楚的情绪。吉冈察觉到这一点,便说:“因为一当上局长,就处处小心谨慎了嘛!而且,与课长一级的职务不同,那是有地位的。特别是田泽局长,他属于慎重派。说心里话,从结城那里听到田泽局长有这个回音时,我还吃了一惊呢!仅仅是接触成功这一条,就是个大胜利。只要能打通田泽局长,就万事大吉了。正如你老兄所知道的,他是R省内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啊。”
“与结城兄讲定的条件归条件,若是不另外送礼的话……”西村自己嘟囔着,然后又向吉冈问道,“对了,不如这次送给结城兄的太太吧?吉冈兄,结城兄的太太属于哪个类型的人物呢?”
“结城老婆吗?她呀……”吉冈欲言又止,“哎,这事最好再稍稍等等啦!为时尚早。而且,结城老婆就是接受了礼物,也不会很高兴的。”
“哈哈,那是什么道理呢?”西村仿佛已察觉出事情的复杂,却装聋作哑地向吉冈问道。
“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
吉冈避而不谈,恰好这时汽车开到了一家酒店门前。
可是,吉冈的目光却停在结城身上了。结城刚从前面那辆汽车下来,身上照射着明亮的灯光。吉冈脸上忽然闪现出想起某一件事的神情。
四个人在这家酒店里消磨着时光。从时间上讲,这会儿也是酒店最热闹的当口。十多个女招待都加入到他们四个人的席上。其中也有的女人是离开了自己负责的坐席,特意挤到这里边来的。
这些女人全都集聚在结城身边,只和他一个人拉着话。
“这个样子,真讨厌。”吉冈咂了一下舌头,“你们也到这边来一下嘛!”
“好,好。对不起!”
女人们动了动座位。可是,不一会儿工夫,这家酒店有名的女人们又都移到结城身边去了。结城只管安然自得地举杯饮着酒。店内的照明朦胧暗淡,所以结城轮廓分明的面庞在淡淡的灯光下显得突出而又柔和。
“果然不错,这场面真够意思!”西村朝吉冈笑着说。
“怎么样,我讲的不假吧?咱们是彻底被冷落啦!”
“啊呀,吉冈先生在讲什么悄悄话哪!跳舞吗?”女人里有一个把手伸了过来。
“没有用喽!这会儿才来讲这种马后炮的奉承话。”
“哎呀呀,您嫉妒了吧?”
“这位先生是今晚初次来的客人,你们要好好招待一下呦!结城反正是常来常往的嘛。”吉冈指着西村说。
“您说对啦,反正结城先生是自家人嘛。”
“这家伙!”女人笑着逃开,趁势又抓起了西村的手。西村和满头白发的山田从椅子上站起来,和女人一起到舞池跳舞去了。
“结城,”吉冈把身子移到空开的座位上,坐到结城旁边,“前两天我看到你太太啦!在上野火车站。对了,就是我去仙台的那次,是个大清早。”
“噢,这件事她跟我讲过了。”结城细细地品着杯子里的酒,漫不经心地答道,“说是去送一位朋友。”
“送?”吉冈的眼睛睁得老大,表情不禁为之一变。
他默默地盯着结城的侧脸。结城仍毫不介意地、慢悠悠地喝着酒。
“怎么了?”结城突然把脸转向缄口不语的吉冈。
“啊,没什么……”这下子吉冈狼狈了,“我只是碰巧看到的。”
吉冈辩解似的小声讲了一句,随即移开视线,拿起自己的酒杯。
“听说结城先生的太太很漂亮呀!”一个女人接过吉冈的话头说。
“对,早就听说过啦。”另外一个女人说,并把头凑过来瞧着结城的脸,“太幸福了。真叫人羡慕呀。”
结城却依然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
“讨厌,尽讲这些事!结城先生,跳舞去吧?”紧挨身边的一个女人说,同时粗鲁地抓起结城的手。这个女人名字叫信子,是这家酒店的头号美人。
11
有电话来找轮香子。
代接的是女佣人,当她报告说是报社边见先生打来的时候,轮香子想到,边见肯定带来了自己上次托他打听的那件事的回音。
轮香子刚拿起电话,立即传来了边见略有些急促的声音:“我是边见,久违啦。”
“实在是失礼啦。因为那以后您一直没来,我以为有什么事了呢。”轮香子说。
“啊,很长时间没有到府上去问候了。”边见说,“轮香子姑娘前些日子不是托我办一件事吗?也是为了这个事,想见您一下。”
听说边见果然带来了回音,轮香子心里不由得有些激动,便说:“我很想马上就见到您呢。”
“怎么样?”边见稍犹豫了一下说,“我去贵府也可以的,不过,恐怕局长现在也不在。您权当出来散步,顺便到我这里来一趟?”
作为边见来说,这是他难得发出的邀请。
“您现在在什么地方?”
“有乐町。不过,我到半路上去接您也无妨。”
“太麻烦啦。”
“不,是报社的车子,马上就到。”
然而,轮香子还是谢绝了:“不必了,我自己到您那里去吧。因为还要买点东西,这样方便。”
“是吗?”边见没有进一步相劝,“好吧,在有乐町的旁边,有一家叫‘琪洛洱’的吃茶店,您知道吧?我在那里等您。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差不多吧?”
“可以的。”
“那好,‘琪洛洱’见!”边见的声音兴冲冲的。
轮香子挂上了电话。好久没有去银座了,这次正是个机会。自然,首要的还是想听到拜托边见那件事的回音。
妈妈在家,因此轮香子便到起居室去,告诉妈妈要去见一下边见。
“好,去吧!”妈妈轻快地说。其实,倒应该说,对于轮香子去会见边见,妈妈完全是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
“你穿哪套衣服去呀?”
连这样的心都操到了。轮香子却不高兴妈妈如此费心。
“就穿平常的衣服去。”
“那可太不像样子啦。”妈妈皱起眉头,“前些日子不是新做了一套吗?就把那套穿上,怎么样?”
妈妈的心思大概是想劝劝轮香子,在外头与边见会面的时候,还是多少打扮一下为好。不过,妈妈的用心倒反使轮香子感到了某种忧郁。
“我不!我不高兴穿新衣服去逛银座。又不是什么特殊情况,才别扭呢!”
轮香子回到自己房间,换上了平常会见朋友时穿的衣服。妈妈把轮香子送到门口,还有点不甘心地说:“真是个怪该子,穿上那套该多好!”
看来,妈妈是毫无保留地欢迎轮香子与边见会面的。轮香子临出去的时候,她甚至还说:“代我向边见先生问好。多玩一会儿吧,不必急着回来。”
轮香子产生了反感,说:“我马上就回来!”
她来到“琪洛洱”吃茶店二楼的时候,边见正坐在靠窗子的地方。
“呀,欢迎!”边见连忙站起身,向轮香子表示问候。满脸绽开笑容,显得非常高兴。
“请!”他把轮香子让到对面的座位上,立即吩咐要了咖啡。
“好些日子不见了,您好吗?”边见与轮香子相对而坐,郑重其事地作了问候,同往常来家玩时相比,俨然换成了另一个人。轮香子感到有点不自然。
“嗯,还好。边见先生近来不太到我家去,我们全家都在叨念您呢。”
这是真话,前几天妈妈还提到了边见不来的事。边见搔搔头,辩解似的说:“报社的工作一干起来,就没有自由支配的时间了。而且,休息也没有规律。”
“那好呀。还是应该以工作为重。”
“用电话把您叫出来,很对不起。”边见道过歉,便性急地讲起了正题,“前些时候您托我办的事,总算调查到了。”
轮香子脸上虽然若无其事,心里却很不平静。
“正在您忙的时候,给您添了麻烦,真对不起。”
“不必客气。这件事还没有取得多大进展,还不值得您道谢呢!”边见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由于不在我分工负责的范围内,无法亲自去调查,我是托熟人给办的,所以结果很不理想。不过,大体情况看来总算搞清了。”
“是吗,真想快点听听呢。”轮香子的心情很矛盾,对于边见调查到的结果,又想听,又怕听。
“‘津之川’那个地方,”边见介绍说,“正像社会上广泛流传的那样,是国会议员们碰头商量问题的场所。在赤坂属于第一流饭店。在那里出入的,全是有相当身份的人物。不消说,生人是去不了的。”
边见掏出记事本,把它打开:“您提到的这位结城先生,我求人给调查了一下,看来是个相当复杂的人物呢!我认识的那个人也说,不十分了解结城先生的底细。他在官厅方面似乎比政治家还有面子。不过,一般的看法,好像认为他是某种类型的情报掮客。”
边见用了“情报掮客”这个词。轮香子不大懂,因而问道:“情报掮客,是干什么的呀?”
“说起来,这个行当就是以官场或政界的各种情报为资本,然后再到处去兜售。这种勾当也是五花八门,从高级到低级,样样俱全,所以不能一概而论。不过,从能够出入‘津之川’这点来看,结城这个人大概是属于高级一类的吧!”
轮香子回忆起曾经见到过的结城的长相和身姿。高高的个子,脸上有种颓唐淡漠的表情。这一印象,是在结城那座向阳的住宅前,以及他乘车离去的那一瞬间得到的。
当然,轮香子此刻正在把赖子放到结城身边来进行考虑。她感到赖子身上有一股孤独的忧愁。赖子伫立在高处自家院落里时,是这个样子;在深大寺碰到时,也是如此。
“叫结城的那位先生,”轮香子问,“公司办事处在什么地方吗?”
“有。”边见看看记事本说,“表面上的名称——这样讲不知是否合适——叫‘朝阳商业股份有限公司’。总之,还是有一项正式职业的。办事处设在L大厦,就在这儿附近。”
边见讲的“就在这儿附近”几个字打动了轮香子,她产生出一个念头,想去那里看看,说:“我很想去瞧瞧结城先生的那个办事处哩!”
边见惊讶地抬起头,看了看轮香子,觉得轮香子提出的要求很离奇。
“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只从外面看看嘛。”
轮香子眼里故意现出调皮的神色,又重复地说:“一定挺有趣的。好吗,边见先生?我想去那地方转转,您就带我去吧?”
轮香子和边见来到L大厦前。
这座大厦,底层全是商店。很多商店都别有风味,甚至还有专门向外国人出售礼品的商店,所以一切都很华贵。西服商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