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飞回轮回都,一架战鸟横略过来,机舱往两边如鸟翼开展,驾机的是“长腿女”莉坦,她叫道:“快进来!”
我一个翻腾,落到她旁的唯一空座位,舱门合拢,战鸟在她控制下俯冲,到离地面三、四人身的高度,灵活地紧贴地表高高低低、仰飞俯冲的飞行。
我看她一眼,她似是非常享受驾机飞行之乐,全神贯注。
此时天尚未明,繁星遍空。
不一会战鸟飞临一道大河之上,升往上空,转向沿河飞行,速度减缓,颇有高空漫步的滋味。莉坦没看我一眼的道:“你究竟是谁?”
我本心想难道她对我有意至情不自禁的程度,至此方知是一场误会。听她的语气,她很清楚我并非锋原,道:“你凭什么晓得我不是锋原?”
莉坦仍没有瞧我,淡然自若的道:“老板的发迹,只是近三千年的事,论资历,他是堕落城众巨头中最浅的人,但他也是冒起得最快的人。在他凭精神附体术起家之前,只是个无名之辈,没有人当他是一回事。”
我愕然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莉坦瞄我一眼。道:“当然大有关系,因为当时默默无名的他,却有一个有名气的朋友,那个朋友就是赫赫有名的鬼谍锋原。”
我听到呆了起来,说不出话
莉坦道:“所以昨天你和他的聚会很有意思,你固然不知道他曾是你的朋友,老板竟也装成和你初次会面的样子,丝毫不以为异。是不是非常奇怪呢?”
我苦笑道:“你倒是很清楚你老板的过去。”
莉坦从容道:“只是事有凑巧吧!当时我感兴趣的是锋原而不是他,亦因为锋原而认识他的存在。到他忽然摇身一变,成为堕落城举足轻重的人,我才对他感兴趣。一个平凡不过的人,突然冒起,又变得神通广大,怎么都该算是耐人寻味的事吧。”
我盯着她道:“你加入他的集团当他的手下,竟是要调查他?”
莉坦不答反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沉声道:“我不说出我是谁,你会怎么样处置我?”
莉坦轻描淡写道:“只好动手拿下你,又或杀了你,难道有其他的法子吗?”
我呀道:“杀我?你不怕触到堕落城的天条吗?”
莉坦淡淡道:“这个你不用为我担心。”
堕落城的确是异乎寻常的地方,各方高手云集,每人怀有不同的目的,不同的计算。对莉坦我是看走了眼,由此亦知她擅长隐藏之术,她这副躯壳可能是伪装的,到这里来进行间谍卧底一类的工作。她有信心收拾我,可见她艺高人胆大,而不惜暴露身份,显然事情已到了摊牌的时候。
她会是哪条线上的人?我猜是来自阿米佩斯的贵族阶层,她才是真正的女王密使。惊动贵族军队的是多年前的神庙事件,过千人出现精元衰竭情况,触动了贵族管制阶层的神经,遂派出莉坦这个间谍到此寻根究底。
战机降落在河旁的一块巨石上,莉坦朝我瞧来,双目闪闪生辉。
我道:“你晓得花夫为何找我吗?因为涅尼迦南之星再不只是虚拟世界的宝物,而是现实里的存在,它已经落入我手中。”
莉坦露出震骇的神色。
我还是迎上她的目光,语重心长的道:“我知你对自己很有信心,但事情的发展,早超过你的能力范围,纵然我将涅尼迦南之星交给你,你也不可能成功带走它。现时身在堕落城蓄势争夺涅尼迦南之星者,除花夫和他的黑空连结外,尚有拜廷邦的普林野、魔洞部的金森和已成漠壁帝后的秀丽,其他闻风而至者势必陆续而来。如果你是芙纪瑶,我会毫不犹豫的把东西送给你。但对于他人,包括思古大公在内,涅尼迦南之星只是死亡之星。”
莉坦脸色转白,道:“你究竟是谁?”
我道:“我是谁这个问题已不关重要,重要的是树王的预言会不会变成现实,那将是没有人能猜估的情况。我可以很坦白的告诉你,形势的发展正徘徊于失控的边缘。包括我在内,没有人可以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掌控。我最担心的,不是对手的强袭,而是涅尼迦南之星本身的不可测度,它并不是被动的死物,而是像拥有自己的灵性。而这种灵性是在我们的思感之外。除此之外我还有个可怕的直觉,自那个命名为『涅尼迦南之星』的游戏面世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正在操纵着环绕游戏而来所发生的一切,这股力量是有目的的,眼前的形式正是由此力量一手促成的。”
莉坦发怔半响,道:“涅尼迦南之星现时在你身上吗?”
我道:“我把它藏起来了。唉!我知你脑里转的念头,但那是绝对不可行的冒险,它会发出呼唤,召来敌人,陷你于杀身大祸。将这件事交给我去办吧!我会尽力而为。”
又道:“我现在必须去把她起出来,因说不定它有破开我能量封藏的异力,随身带着它可令我安心点。”
莉坦苦恼的道:“你的话大致吻合和我掌握的情报,但我怎能只凭你几句话,就完全信任你呢?”
我举起左手,梦还出现在指节间,心已中不由苦笑,费尽唇舌,到最后还是要拿韦典拿的身份骗人,这样做不知是凶是吉,希望不要触怒芙纪瑶就好了。堂堂至高无上的女王,包庇我为我说谎就实在不好。只恨为了见宝瓶和莉坦的安危,不得不两次亮出假身份。
莉坦又惊又喜的叫道:“韦典拿大公!”
我正容道:“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这是命令,一切由我负责。”
天堂岛。
居室外望海平台。
我落入比尔对面的高背椅内,道:“请示过你的老板没有?”
比尔微一错愕,方掌握到我的意思,傲然道:“事情交到我手上,当然由我全权负责,最后的责任亦由我承担。”
又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
我耸肩道:“我是讲道义的人,许下诺言,就会兑现。”
比尔以带点不屑的语气道:“阿米佩斯人和我们魔洞部人间,有道义存在吗?双方的存在方式和思想差异太大了。”
我淡淡道:“只要双方都是会思考和有智慧的生命,该可以存在道义。问题在你们不想与其他宇宙种族共存,这是一种根本性的思想差异,才会产生你说的情况。”
比尔叹道:“你不会明白我们的,皆因着眼点不同,我们看到的是宇宙甚至超越宇宙的大未来,你们则局限在眼前的生存空间,这是不能解决的矛盾。”
我微笑道:“有机会再讨论。现在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手往他伸过去,摊掌,锋原的定情珠托在掌心处。
比尔呆了一呆,目不转睛地盯着定情珠,一脸难以置信我会这么轻易拿它出来亮相的神情。从他的表情,看出魔洞部人亦有七情六慾,内心也有感觉。当他们拥有阿米佩斯人的身体,可以透过躯壳显示心中的情绪。
我道:“拿去研究一下,凭你的经验智慧,看看这究竟是不是涅尼迦南之星。”
比尔眼中满是疑惑,瞥我一眼后,缓缓伸手过来,步步为营的审察我是否装设陷阱,到两指捏起定情珠,仍未肯稍有放松。
我道:“事情很不妥当。”
比尔收回拿珠的手,紧握在掌内,闭上眼睛,好一会后道:“什么不妥当?”
我道:“每一个听到呼唤来争夺涅尼迦南之星的人,包括你和我在内,极可能被某一与此星有关联的可怕力量操纵于股掌之中。这个鬼东西其实是个不知可带来什么后果的诱饵。”
比尔丝毫不为我的话所动,张开手,把定情珠托高至眼前的高度位置,双目张开,射出前所未有的异芒,全神盯着定情珠。沉声道:“这的确是涅尼迦南之星,我听到它的呼唤!同样的呼唤!这是不能毁灭、分解的静态能量,我从未遇上过的奇异能量,但又是属于这宇宙的能量。能制造出这种能量体的生物,其力量将不会在任何已知生物的能力之下。”
说完这番话后,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似的古怪神情,我却没法掌握到他为何有这么一个表情。
我道:“既然如此,你仍想凭此物打开黑空,让涅尼迦南殿重现宇宙吗?假设回来的是涅尼迦南,对你们没有半丁点好处。”
比尔体内隐藏的金森显然在交还和占有两个相反意念间挣扎,令他眼镜框后的眼神不住变化。我却一点不担心他据为已有,因为这场涅尼迦南之星的争夺战,最下下策正是斗力。金森乃积累了不知多少亿年智慧的生物,人老精鬼老灵,他至少该像我般明白。可是有星在手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所以会有两个思想斗争的情况出现。
我好整以暇、隔岸观火般看着他,并顺手拿起一个不知产自哪个河系哪个星球的水果张口大嚼,吃得津津有味。堕落城可说是现时宇宙最适合我生活的地方,令我过足“思乡”的瘾。
比尔深吸一口气,把涅尼迦南之星放在果盘水果小山的最上方,颓然道:“我从没想过宇宙竟有像你这样的生物,你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悠然道:“先答我刚才的问题。”
比尔不悦道:“一定要答吗?”
我微笑道:“你当我是朋友便答吧!”
比尔盯着我道:“我们魔洞部人,不但没有族外的朋友,也没有同族的朋友。”
我不同意道:“只要你有感觉,就可以有朋友。”
比尔道:“好吧!我答你的问题。不过你仍不是我的朋友,只是一个我尊敬的敌人。”
我笑道:“什么都好。”
比尔缓缓道:“当年的黑空超级大爆炸,唯一的解释,是涅尼迦南燃点自身心核内积众逾千节的能量,才能造成如此粉碎三空间、史无先例的大爆炸,将整个空间扭压成一团,光线也不能进入,形成没有先例的黑空现象。涅尼迦南肯定自杀了,他绝对不可能再存在,故此并没有涅尼迦南回来的问题,这是我和部主一致的看去。”
我听得心中一动,道:“刚才你是不是试图毁掉涅尼迦南之星?”
比尔瞪着我,严肃的道:“你是感应到,还是凭空猜想?”
我道:“我是猜出来的,却不是凭空,而是根据你说过这是不能毁灭和分解的东西那一句话,你试过了才会如此肯定。你根本不打算去开启黑空,故而不把我刚才的警告放在心上,对吧!”
比尔叹道:“你这小子真的很精明,坦白说,我们从来没有开启黑空的兴趣,但对树王的预言却心存戒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唉!真想立即杀你。”
我乘机问道:“你不想得到生命金环吗?”
比尔平静的道:“生命金环只对阿米佩斯人有意义,我们要来干什么?真奇怪!你不是阿米佩斯人吗?为何似一点不在意我毁掉涅尼迦南之星?”
我从容道:“你说真话,我也说真话,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如你般毁掉它,因为开启黑空的后果是难以预料的,如果树王的预言灵验,极可能带来的是不测的可怕灾难。”
比尔目光炯炯的看着我,道:“难怪不把我金森放在眼里,原来竟是最后一头候鸟,更是最后一个银河人伏禹,而自以为不可一世的鬼少昊亦栽在你手上,恐怕他犯的是摩柯僧雄同样的错误,太轻敌了。”
比尔从我敢毁掉涅尼迦南之星而推想到我不是阿米佩斯人,亦由此猜得我是谁。
我耸肩道:“若我没将你放在眼里,根本不会坐在这里和你说真话。你说我不明白你,事实上你更不明白我。”
比尔双目杀机大盛,一字一句的道:“我的确不明白你,你我不单是誓不两立的敌人,我们魔洞部且是灭你银河族的主力,你却诓我说什么道义朋友,我再不会相信你说的话。”
我轻松的道:“如果我以你的思考方式去算灭族的帐,我早该见人就杀。对我们银河人来说,是冤有头债有主,罪魁祸首是奇连克仑,其他人则是身不由己。奇连克仑已成过去,一切重新开始。我并不是要讨好你,只是在眼前特殊的形势下,既然我们目标相同,大可以好好合作。拿去!涅尼迦南之星交由你保管又如何?终有一天我们会分出生死,但该不是今天又或明天。再一个问题,你们怎知鬼少昊栽在我手上?”
比尔目光落到果盘顶处的涅尼迦南之星,双目杀气逐渐敛消,吁出一口气道:“我暂且接受你的说法。唉!真教人难解,不知是否这副肉身累事,想到你或许当我是傻瓜,我竟有点失控。”
接着朝我瞧来,有点拿我没法的道:“鬼少昊临死前,向部主送出最后的讯息,还提醒部主树王的预言绝非虚语,部主因此不惜放下一切,离宫寻你,想不到你竟能逃过大劫,令部主无功而回。不过他已下了严令,着所有战士遍宇宙的搜寻你,一有发现,立即报上。不论你身处宇宙何方,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道:“你向他送出讯息了吗?”
比尔苦涩的道:“到这一刻,我仍没这么做。不过我正在思量,究竟毁灭涅尼迦南之星重要?还是杀你重要?最理想当然是干掉你后,又可携星离开了!”
他的能量暗暗凝聚,看来不是在说笑。魔洞部人的确很难了解,除暴力和杀戮外,似再没有别的事。
我没好气的道:“你考虑的并不是孰轻孰重的分别,而是明智和愚蠢的问题。你的部主在那样的情况下仍奈何不了我,你有把握现在办得到吗?一个不好,你会步上鬼少昊的后尘,犯的同是轻敌的错误。我肯劝你不要做蠢事,不是怕了你,而是不希望两败俱伤,我没了这副躯壳,你则变成一团黑烟。他妈的!不要惹怒我。”
比尔双目电芒闪射,寒声道:“你在恐吓我还是威胁我?”
我道:“两者皆非,我是对你失望兼失去耐性。”
两股冰寒的能量从他背后发射,拐了个弯绕过桌子果盘分左右而来,击向我面门,迅疾凌厉。
我本可以左右掌齐施挡格化解,但如此对方凝坐不动,我却舞掌弄手,实太过窝囊,且会摧毁果盘和桌子,形格难看。心中一动,想到我正研究一套适用于堕落城这特殊环境的精巧功夫,现在正是考验的时刻,不显示点功夫,如何镇住此顽强的生物?
梦还应召钻进心核里,接着磁元发动,梦还从我张开的口吹出来,化为能量袋,尽收对方毁灭性的能量。
“轰!”梦还待升上我们上方的高空处,爆开漫天光雨,光雨洒下时,梦还已化零为整,重归我心核内。
比尔双目寒如冰雪,再没有半点感情,力场却不住增强,显示刚才两击,只是试探性质,凌厉杀着将接踵而来。
我暗叹一口气,全力蓄势以待,怎想得到与他的决战提早发生,最可惜是这最后一副锋原皮囊,失去了会非常不便。
值此一触即发的时刻,异变忽起。
庞大而精微的能量从地底钻出来,毫无先兆,而我和比尔正处于对峙抗衡的紧张状态,根本无暇理会其他,到发觉不妥,已失去先机。由此亦可知突袭者之高明,一直窥伺在旁,到此刻鹬蚌相争之际出手,做那得利渔翁。
“砰!”
桌上果盘尽化粒子,而每颗粒子都蕴含爆炸性的能量,变成无数粒子能量弹,最叫人难以化解挡格的是这个瞬间形成的能量弹是以螺旋的方式爆开,威力加倍。
我和比尔再没时间忏悔“同室操戈”的愚蠢,只能以各自的方式自保。
比尔往后抛掷的当儿,梦还从心核逸出,化作护罩,硬捱神秘敌人出奇的一招。
锋原躯壳差点散掉,我像比尔般连人带椅往后抛掷。
安然无损的涅尼迦南之星,却遭遇不同的命运,一只无形之手从泥中伸出来,一把攫住涅尼迦南之星,得物后缩入土中,消没无踪,乾脆俐落,教人叹为观止。
高背椅粉碎。
我和比尔从地上弹起来,面面相觑。
比尔骇然道:“何方生物如此高明,我的神思竟跟不上他?”
我朝他走过去,道:“朋友!我们的合作关系告终,你若要动手,我随时奉陪。”从他身旁擦身而过,直抵另一边崖处。
比尔叹道:“是我把事情弄砸,须向你致歉。”
我大惊转过身来,向背着我的他道:“这是不是魔洞部人破天荒的首次道歉?我们现在是朋友还是敌人?”
比尔转过身来,潇洒地张开双手,道:“既是朋友,也是敌人。你不可以否认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进步。”
我苦笑道:“你是个难测的朋友,却是精于计算的敌人,你凭什么猜到我晓得夺宝者是谁?”
比尔朝我走过来,到我身前立定,道:“纯粹是一种感觉,因为你一点都不奇怪偷袭者的高明,而此人肯定不是秀丽,不是普林野。如果你不晓得对方是谁,你该像我般震骇,对吗?”
我一字一字的道:“是绝色!天妖绝色。”
比尔愕然道:“竟然是她。这次我们麻烦了。”
我肯定的道:“绝色又如何?反暂时舒缓了我们和秀丽的紧张关系。她能携宝离开的机会是零。明白吗?是零。”
比尔专注的打量我,不解道:“绝色如一意逃走,谁拦得住她?”
我道:“在正常的情况下,纵然我们布下天罗地网,仍不易截着她。幸好现在不是正常的情况,涅尼迦南之星在抗拒她,从她的能量手抓着涅尼迦南之星的一刻,我感觉到它的心意。而绝色正因清楚这个情况,所以没有立即逃离星系,转往海洋内寻找藏身之所,试图解决这个难题。”
比尔道:“我们仍是合作的夥伴关系吗?”
我微笑道:“只要你不忽然喊打喊杀,谁想多你这么一个敌人呢?”
比尔叹道:“告诉我,现在最聪明是干什么?我不想再做蠢事了。”
我心中掠过奇异的滋味,至少在此一刻,这个魔洞部的第二号人物,真的当我是个朋友般信任我。眼前出现的,或许是歼灭天妖绝色亿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机会将永不回头。涅尼迦南之星落入她手上,使她立即变成众矢之的,光是秀丽、普林野和金森三大不同种族的高手,如能联手合攻,足够杀死绝色有余。在目前特殊的形势下,若有我穿针引线,要促成这样的情况,该不困难。
但我却知唯一的弱点破绽,就是自己。尽管我几敢肯定绝色是妖而非人,可是美阿娜服毒后的记忆仍是一片空白,绝色盗取美阿娜生命烙印的记忆纯属臆测,就那么一点点的不肯定,纵然只是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仍让我没法狠下心肠,致功亏一篑。
我该怎办好呢?
绝色到堕落城来,是感应到我还是因听到涅尼迦南之星的召唤?又或是在追寻我的途中捕捉到涅尼迦南之星的号召?她晓得锋原是我伏禹吗?
秀丽想得到涅尼迦南之星,是为了凭生命金环,到生命星河神秘的海洋产下能统一阿米佩斯和拜廷邦两大国的超凡统治者。金森为的则是毁掉涅尼迦南之星,令开启黑空的可能性再不存在,以免节外生枝,影响魔洞部以飞行魔洞整合宇宙的大业。
绝色得到涅尼迦南之星,可以起什么作用呢?教人费解。
思索间,我熟门熟路的进入智慧殿。
通天长老出现在大殿中央高空处,双手交叉抱胸,缓缓自转,各知识球则如众星伴月般绕着她反方向旋转。
她闭上美目,长垂的秀发随她的转动,轻柔的飘舞,自然写意,显示出一种难以形容超乎凡俗的美态。
我看呆了,不敢惊动她。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缓缓降下,落在我身前,张开明眸,美目深注的看着我,道:“我不是说过取得宝瓶同意后,会去找大公吗?”
我苦笑道:“形势瞬间万变,所以我想先解开这桩心事,再去处理其他,否则我走也走得不安心。”
通天长老道:“大公赶着离开堕落城吗?”
我想起仍找着的大黑球,道:“未来的情况发展,已近乎失控,没有人能预料。我现在是在和时间赛跑。”
通天长老仔细的审视我,道:“究竟有什么事发生在大公身上呢?大公真身的生命磁场神秘莫测,超越了我认知的范畴。”
我顾左右而言他道:“长老向女王请示过吗?”
通天长老道:“如果我不是得到女王明确的指示,绝不会让你去见宝瓶。”
我忍不住问道:“女王对涅尼迦南之星有什么指示?”
通天长老道:“她说要发生的始终会发生,请大公你量力而为。”
我记起她说过,凡不受禁戒的,始终会发生。难道涅尼迦南之星竟是不受禁戒的东西?真想问通天长老如何可以直接和女王对话,只恨这样的事我既身为韦典拿大公又怎问得出口?
通天长老道:“宝瓶昨晚受到很大的冲击,已退返密藏之处,我到此刻仍没法联系她,看来一夜情人须无限期延后。”
我问道:“堕落城究竟是如何产生的?”
通天长老背转身,缓缓踱步走开,直抵透明的殿壁,外面是壮丽的深海美景。道:“宇宙的其他种族,一直以为堕落城是我们阿米佩斯人迷恋银河文化的终极游戏,事实上并非如此。堕落城并不是因阿米佩斯人而生,而是源自宝瓶。堕落城是她梦想的实现,是愿望成真。可惜不论如何真实,仍只是一个假象,一个梦,一个虚拟游戏。不论你处身的环境如何真实,最后仍只是一个梦,梦醒了,就不得不回到没法改移的现实去。堕落城正是一个银河人的梦。”
我心中涌起一股莫以名之的沉痛和哀伤。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她这番话的含意。
事实上我亦在追寻一个梦,一个或许永远没法实现的梦。
我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道:“宝瓶和银河人有什么关系?”
通天长老凝神瞧着外面的水世界,没有直接答我,接下去道:“在歼灭银河人的战役里,奇连克仑派给我们一个任务,就是要清除所有银河人留下的痕迹,等于善后的工作,务要抹掉整个银河文化。当时我们对银河文化没有感情,又慑于奇连克仑的威势,只好全力执行。我正是这个清洗行动的最高负责人。”
我的心剧烈的抖颤。这个行动显然彻底失败,否则就不会有眼前的智慧殿,不会有堕落城。关键处正是宝瓶。她就是我的同类遗留下来的银河梦。
通天长老转过身来,面向我道:“当我们以为清洗行动完成之际,于银河系一个星尘区隐蔽区,发现一个银河人遗留下来荒弃超过二千个宇宙年的悬浮基地。这个基地代表着银河人物质智能科技最尖端的成就,直到奇连克仑遇弑,帝国瓦解,这样一个基地的存在和作用仍是一个谜。”
我头皮发麻的问道:“基地仍然存在吗?”
通天长老朝我走来,直抵两步许的近处,看着我的眼睛道:“毁灭基地和撤出银河系的命令同一时间发下来,我先遣走其他人,才离开银河系,同时关掉基地大部分运作系统,只保留其定位系统、防御陨石和射线的护罩。虽然我没有再到这个神秘基地去,但我相信基地仍然保持良好。”
这是听到有关人类最令我振奋的消息,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道:“请告诉我基地的位置。”
通天长老温柔的道:“为何要骚扰她呢?让她永恒地在那里流浪不是挺美吗?你不会在那里找到任何东西,她只是一个发射台,在未踏足基地时我已直觉感到,只是没有说出来。”
我控制不住的失声道:“发射台?”
通天长老双目彩芒烁闪,金发无风自动,道:“不要存在任何幻想,在当时的情况下,没有任何生命因子能逃出银河系,发射台送走的只是一个银河人的超级人造头脑,脑内保存了他们完整的文化,是他们为自己尽的最后努力和心意。银河人的智慧是不可小觑的,行动更见高明。人造头脑化为分子束,远离银河系再在虚空重组。这个人造头脑拥有自我改善和修正的功能,故能不住增速,搜寻适合她躲藏的星球。”
我闭上眼睛,好一会后睁开来,道:“宝瓶?”
通天长老道:“那是个悲伤和迂回曲折的故事。从我们初次会面,我便感觉到大公不是寻常同类,所以特意试探你。我知道大公曾参与毁灭银河人的战役,究竟有什么事发生在大公身上?当你抓着我的肩头时,竟激起我银河人式的男女情慾,让我体会到原始的性爱感觉,所以你虽然冒犯我,我仍肯放过你。到宝瓶出现前所未有的情况,我对你更添疑惑。女王显然知悉你真正的底细,却不愿意说出来。你真的是韦典拿大公吗?”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指尖轻触她娇嫩的脸蛋,开放心核,让地母的阳魂毫无隔阂地流向她,然后收回手,道:“韦典拿大公早死了,命运却让他的梦还落在我手上,冥冥中像有一根无形的线,联系着我们。这似是充满随意性的宇宙于我来说,却是没有一件事是随意发生的。我不单是最后一个银河人,更是树王预言中的最后一头候鸟。”
通天长老“啊”一声叫出来。
我沉重的道:“我的名字叫伏禹。至于我为何能独存宇宙之内,说来话长,容我有机会再作解释。请告诉我基地在哪里。”
通天长老前移少许,伸出纤指,触碰我的心窝,信息像一道清泉般注入我的心核中。同一时间,她重新开放生命的磁场,我又感受到阿米佩斯人男女间的缠绵相恋、超然于肉慾的迷人滋味。
传过来的不止基地在银河系深处的精确位置,还有她对银河人的歉疚、怜悯和深刻感情,她致力保存银河文化的苦心,对一切生命无私的爱,她的希望和追求。
她收回五指,轻轻的靠向我,一手搭着我的左肩,香唇凑到我右耳边柔情似水的轻轻耳语道:“不可能的事终于发生,我隐藏近六千万年的秘密,找到可以倾诉的对象。”
“当年我从基地的位置、发射遗留下来的能量痕,展开近二千万年的追踪和搜寻,终于在一个只有低级原始生命的星球,找到两个奇怪而神秘的遗址,就是现在大火山的古庙和谷园的遗址,从其痕迹断定是与银河文化有直接的关系。此时人造头脑又经历了翻天覆地的演化,成为宇宙独一无二,不但拥有独立思考能力,还糅合了渴望和期待的智能生命体。”
我吁出一口气,道:“怎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通天长老梦呓般道:“在逃亡和找寻立足点的过程中,她备受宇宙狂暴的射线、星尘、殒石流的侵袭,不断的损耗,亦不断的学习、修正、增长。她之所以拣选当时仍未被命名的汤姆隆那丹星系,是因为这是被你们候鸟神改造过的星系,正热切等待生气之风的来临。”
略顿后续道:“生命之风来了,宝瓶受到除她之外,没有生物能体会和明白的强烈薰陶和冲击,得到奇异的力量。那时她因部分受损,忘记了本原,只知遵循内心的渴望和动力,试图重现银河文化,乘势经营制造出神庙和谷园,可惜却没法创造出银河人,令神庙荒废,而谷园的动植物亦因生态环境的不同,逐渐枯萎死亡。”
我的心像被万斤重石压着,喘不过气来。唉!没有生物比我更明白宝瓶,我也像她般充满对圣土的怀念和憧憬。不论我如何纵横宇宙,却只有圣土是我真正的家园,就如九月星在我心里的位置。候鸟神是永不会回顾的,但人类即使在他们最深的梦里仍不会忘记圣土地球。
通天长老离开少许,凝视着我道:“重现银河文化的行动彻底失败后,她开始漫无休止的思考和探索,最后断定自己的存在再没有任何意义,决定毁灭自己,我就是在这时候找到她。而唯一能阻止她自我毁灭的方法,就是燃起她的希望,那是她生存下去的唯一动力。过程的艰困,是外人没法想像的,这就是堕落城的来由。宝瓶就是甜心,甜心是低层次的运作系统,宝瓶却是甜心的灵魂晶体。”
我道:“我要立即见她。”
通天长老往后移开,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你给她的刺激太剧烈了,勾起她对本原的破损回忆。现在她密藏在甜心的深处,进行修复的工程,你此时去骚扰她,对她有害无益。你要有耐性。”
我点头道:“我接纳你的忠告,请转告宝瓶,纵然我须立即离开,但终有一天我会回来。”
说罢道别离去。
我离开智慧殿,莉坦的战鸟在门外恭候我。坐入战鸟,莉坦驾机缓缓而行。
我道:“情况如何?”
莉坦道:“变身大师四天前离开堕落城,不知去向,不过据熟悉他的人说,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忽然失踪十天八天。至于他外貌形相的资料,却没有人肯卖出来,怕惹怒他,因为变身大师是很不好惹的人。”
我暗叹一口气,问道:“堕落大亨方面有什么消息?”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8 ○. C c
莉坦道:“堕落大亨没有离开堕落号,他一众得力手下,均被召返舰上。如果不是得大公提醒,我们的确没想过他是叛军在堕落城的卧底。”
我道:“与堕落大亨联络的上帅,是不是叛军的领袖?”
莉坦道:“我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号,也暂时查不到流星角在哪个河系。依大公给我们上帅的形象,经分析后,此人极有可能是天妖绝色外第二号通缉犯桑白水。如果真的是他,情况极为严重。”
我道:“他是谁?”
莉坦神色凝重的道:“桑白水崛起的时候,正值大公外游,所以不晓得他这个人。桑白水被誉为我族最擅长打游击战的人,曾在与魔洞部人的战争中立下大功,人称之为大公中之大公。伤心星之盟后,他任性自为,以残忍和粗暴的手法镇压他领区内数个河系的弱小种族,屡劝不听,触怒女王,褫夺他的爵位,还亲自领军讨伐他。桑白水激烈反抗,战争持续三百万年,最后在生命星河的争夺战中,桑白水被彻底击垮,他和残部逃离国境。想不到今天他又卷土重来,我已将此事上报思古大公,由他转禀女王。”
心忖难怪他一下子猜中秀丽的意图,原来是知情者之一,只从他本为贵族,现在却利用贵族和平民间的矛盾,趁此内忧外患的一刻,蛊惑和煽动平民造反,便知此人阴险卑鄙。但我只是外人,又自顾不暇,此事实轮不到我插手。道:“还有其他情况吗?”
莉坦简报甜心短暂失灵和宝瓶停止一夜情人的服务后,道:“在个半小时前,星系外边缘的空间传来激烈的能量颤波,其能量之大,震惊堕落城,显示曾发生过战斗。整个战斗过程只是十多分钟的时间,但其能量遗痕遍布三个空间,极可能与秀丽有关系。”
我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事。我推断得无错,绝色以为得宝,其实得到的只是可怕的烫手货。秀丽、普林野,加上个金森,绝色肯定吃不消。
就在这一刻,我知道必须狠下决心,务要解开绝色这个心结。因为错过这个机会,可能永远错过歼灭绝色的机会。
我立在岸旁一块巨石上,遥观汤姆隆那丹星系太阳入海的黄昏美景。
梦还梦还,你在吗?
指节间的梦还如常的箍我一下,应是。
自离开高关星后,我再不能如以前般和梦还心心相连,亦少了沟通,有时我真想找个没有生命的星球把它埋掉,一了百了,又知此为自欺欺人之举,且是懦夫行径。梦还是有灵性的异物,没有生物可禁制它,芙纪瑶和奇连克仑也办不到。更何况它与我出生入死,共历患难,到此刻仍是对我有恩无害,怎舍得抛弃它。我和它确实缠上了,恩怨难分。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
梦还!我之所以能禁制涅尼迦南之星于土层内,是不是因你克制着它?
梦还应是。
我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颤栗感觉。如果梦还的力量,来自远在浮游世界的石妖,那涅尼迦南之星的力量,又是来自何方何物?它们是否同是不受禁戒的异物?
梦还!我该打开黑空吗?
梦还沉默着。
你不知道?
梦还应是。
你可以找到涅尼迦南之星吗?
梦还紧箍我一下。
我太熟悉梦还了,近六十万年的相处,纵然只是“是”与“否”的反应,但我可从其轻重和速度感觉到它的“情绪”。
它是热切地希望我杀死绝色。
在高关星,奇连克仑连接起我的记忆,其中显现的一切,千真万确曾在现实里发生。既肯定不会错,那美阿娜已服毒自尽,我虽然喝下同样的化学毒酒,却因梦还的保护存活下来。然后是奇连克仑独自进攻圣土,将她撕成粉碎,一举摧毁最后的人类,而我则在梦还暗里的帮忙下,生命烙印密藏在地母之内,形虽灭神还在,逃过大劫。
接着奇连克仑以为大功告成,挟地母离开,到银河系深处建立大帝号,进行只有他才清楚目标的计划。梦还却留在圣土附近的空域,让韦典拿找上它,陪伴韦典拿直至他葬身蟾穴。
这一切为的究竟是什么?
石妖告诉奇连克仑的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能令宇宙最顶尖的生物,抛开一切不择手段的遍宇宙搜寻地母,得到地母后却去建造可摇滚于所有空间的终极飞舰。难道是为捕捉天马?得到天马又有什么作用?
奇连克仑临终前说过,击败他的并非我这个人类,而是远在浮游世界的石妖,终有一天我会步上他的后尘。
由奇连克仑出自肺腑的遗言推之,就在石妖告诉奇连克仑那宇宙的秘密时,他们的斗争便展开了。石妖的秘密武器是梦还,它正是最后击败奇连克仑的关键,其过程迂回曲折,巧妙至令人难以想像。
梦还是如何随奇连克仑离开浮游世界,离开尘海,返回宇宙呢?
如果我到浮游世界去,是不是等于羊入虎口,把地母的阳魂交到石妖手上?石妖最终的目的,是不是要得到地母?
斗争并不是局限在地母和奇连克仑两大顶级生物间。窥伺在旁,希冀可坐享其成的尚有堪称宇宙最有智慧和城府的黑龙藏布。他以没有生物明白的通天手段,创造出宇宙独一无二的生命体天妖绝色,她也是唯一能克制或欺骗奇连克仑的生物。
在绝色的配合下,黑龙藏布成功刺杀奇连克仑。就如黑龙藏布击破候鸟神之盾,显示他无比的耐性、对时机的精密掌握,计划的天衣无缝。风格同出一辙,无可怀疑。
正因绝色是斗争中的关键者,代表石妖的梦还从一开始便热中于歼灭绝色这个强劲的对手,以削弱黑龙藏布的实力,争取最后胜利的本钱。
我如此费神思考,整理因果脉络,是为解开心魔,从一个理性客观的角度,确认绝色只是黑龙藏布的走狗,而不是我心爱的美阿娜。
最大的问题,就是以上的推断,全是凭支离破碎的线索猜测出来,就像一幅只有零星的点的画布,要将点以线连起来,变成一幅具象的作品。
幸好绝色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星鹫里,当时她忽然找藉口离开,正巧是魔洞部大军衔尾追来。
如果她真是美阿娜,怎会在这种情况下舍我而去。
美阿娜早已玉殒香消死在我怀抱里。
我一声悲啸,锋原的躯壳化为碎粉,真身从心核逸出,感受着大海吹来的长风,精神大振,焕然一新。
“轰!”巨浪卷来,拍打岸石,溅起漫空水点浪花,感觉痛快淋漓。
梦还!绝色仍在星球上吗?
梦还答是。
给我搜。
“蓬!”梦还化作长虹,望东疾射。
我再一声长啸,赶上梦还,踏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