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5
天一亮, 拉开窗帘,暖洋洋的晨风吹上来,填满了整个夏末。
路兮贝伸个懒腰, 昨晚连夜赶回来,睡得意外踏实。
窗户干干净净, 脸映在上面,她弯起浅浅一抹笑, 心情美妙。
昨晚傅羿琛说完那番话, 撇下她走了, 弄得路兮贝云里雾里,直接退房回了家。
叮铃铃——
赵京津打来电话。
一般没行程, 经纪人不会来打扰她休息。
“Ruby,你来公司一趟, 有点棘手的事。”赵京津没具体说, 但语气听着确实不好。
到了公司, 一楼大厅围满了人, 几个保安勉强维持着秩序。
路兮贝推开人群,大厅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蓬头垢面, 脖子里挂了块脏兮兮的牌子,上面写着两行字——不孝女儿, 不养父母——。
至于落款, 没写。
女人的脸黑而脏, 五官却是大气的,她披头散发,也难以掩盖她那熟悉且有棱有角的轮廓。
算起来路兮贝有十好几年没再见过她,也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再次见到她。
赵京津看见她现身, 拉她过去:“这是你谁啊?”
从长相和身段来讲,这个女人和路兮贝太像了,几乎只用一眼,大家都能猜到这人跟Ruby有亲属关系。
而路兮贝看着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带她去会议室吧。”
她母亲罗丽云,当年卷走她爸的钱出轨了一个帝都人,对方有家庭,两人后来各自离异重组了。
她北上之后,再没回过湖城,一走就是十好几年,如果不是今天出现,路兮贝早当这人不在世了。
没曾想,她潇洒风光活了十来年,最近碰上她男人厂子要倒闭,现任丈夫拖欠了上千名工人的工资还不上,这时候想起自己还有个正红红火火的女儿来。
于是,装个可怜卖个惨,上路兮贝公司这儿来闹一闹。
要说吴思喻一家虽然对路兮贝不好,但至少供她上学、吃饭、有地方住,而眼前这个女人呢,除了在欢愉之后不小心产下她,两人毫无瓜葛。
甚至连指甲盖大小的回忆,路兮贝都想不起来。现在突然跑来管她要钱,真是可笑。
“呵…”路兮贝轻嗤,“你回去吧,我一分钱都不会拿给你。”
罗丽云拿着板子,“咚”地一声跪在她面前。
她的手很老,皮肤皱巴巴,不停地摩搓:“小贝,妈妈求你了,借你叔叔点钱,还了那帮打工的,不然再拖下去,你叔叔他就要被抓进去了,妈妈不能没有他啊。”
女人泪眼婆娑,不知道内情的人看到这场面,铁定以为她路兮贝是什么冷血没人情味的不孝女,但只有路兮贝自己知道,那么多年来她受的那些莫须有的伤害,都是罗丽云一手造成的。
路兮贝无情地甩开她,下唇被咬出了血,腥味席卷开,恶心、令人犯吐。
“妈妈?你配当我妈妈吗?”她苦笑,自嘲着:“你教过我做人,送过我上学,看过我毕业吗?你有什么资格自称是我妈妈,从你偷走我爸的钱,害他死在医院的那刻起,我路兮贝就没有妈妈了。”
罗丽云拖住她的腿,死都不肯放。她哭喊着自己错了,说着这些年糟了报应,再也生不了小孩了,她还说自己没了她丈夫,他们家就垮了,她也不想活了。
她说得声嘶力竭,眼泪横流。
在场的人跟着眼眶湿润,赵京津上前拉了拉她,让罗丽云起来说话。
回头又劝路兮贝道:“毕竟是你母亲,而且闹得这么大,不如给点钱解决掉算了。”
罗丽云听着这话,好像有转机,双手作揖,像拜菩萨似的拜路兮贝。
路兮贝面无表情,一点动容的痕迹都没有。
她盯着罗丽云的脸,尽管满目沧桑,却提不起一丝一毫的怜悯来。
会议室十分空阔,每句话落在空气里,都显得异常震耳。
她声音很平淡,只有一个字:“滚。”
最后罗丽云什么也没捞着,出门时被一堆迟迟赶到的记者团团围住。
三楼的百叶窗卷起半米,赵京津抱手看着楼底下的热闹,叹了声气:“你啊,这回肯定得被对家黑穿地心。”
听完路兮贝以前的故事,赵京津倒也能理解她刚才的做法,但不知情的网友不会想那么深远,他们只会看表面,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对路兮贝指手画脚。
不出半小时,热搜#路兮贝不赡养母亲#的词条被疯狂顶上了第一。
底下评论骂声一片,粉丝们根本来不及控评。
-自己母亲都不养,垃圾
-赚这么多给父母花点会死?
-粉丝都别洗,百善孝为先,你不养你妈,看你妈打不打死你
-天呐,她怎么是这种人啊
-之前各种通稿吹心地善良、没架子,打脸了吧
-工作另说,人品这样真没谁了
这场道德骂战持续了一周,并没有减退的趋势。赵京津猜是对家趁着这次机会,干脆买了个全网黑的通稿让路兮贝从此翻不了身。
考虑到其中的利益关系,公司已经停了她手上的各种品牌代言和秀场活动。
路兮贝尝到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工作重创,她被公司雪藏了。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路兮贝没工作没活动,不过她心态摆得正,当给自己休了一个大长假。
她每天看看新闻浇浇花,日子过得也很快。
应姿听说了她那些事,隔三差五就来家里看她,有时候带几瓶酒过来,一喝就是一宿。
那天晚上,应姿喝得酩酊大醉,又开始嘴碎多话起来。
她拿着酒瓶,仰躺在沙发上,“娱乐圈就是这样,一旦被人抓到小辫子,就是各种落井下石,到处踩你。”
“也不光是娱乐圈,就你知道那个β吧,我上个季度代言的那个,”应姿手舞足蹈地在空中比划:“他们刚创立那会儿被黑的多惨啊,就因为内部有人偷了设计稿卖给对家,所有圈内人都骂他们是抄袭狗,还说幕后老板装逼不懂货,结果呢!”
应姿一拍手,来了个转折:“傅羿琛一登场,全部人都傻了眼,他一时尚圈里的佼佼者,靠抄袭?靠不懂货?呸!”
路兮贝盘腿坐在地上,静静地听着,酒杯里的酒没喝完,她手撑着茶几,上脸了但没醉。
她对β那家公司了解不多,只大概记得是五年前刚创立的,刚才听学姐叨叨了半天,忍不住接茬:“后来呢?”
“后来形象还是不好啊,虽然找出了内奸,还把人给告了,但网友的记忆就是认黑不认好啊,能怎么办?各种托关系找流量,把品牌效应再打回去。”应姿呵呵,脸上不屑:“这不就找上林霓了嘛,那会儿她在国内一等一的火啊,靠一部小破网剧,一夜爆红。不找她还能找谁?”
路兮贝举起酒杯,灌完了剩下的红酒,胃里暖暖的。
她抬眸:“没别的了?”
应姿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我也都是听商骏言说的,反正那会儿就特别艰难,他倒还好,也就到处搜罗一些有影响力的美女明星,求她们代言,主要还是傅羿琛,要没日没夜地开会想方案,后来也就是卖Chelly面子,销量才又开始好转的。”
客厅里窗帘拉着,靠一盏立式小台灯,维持微弱的亮度,路兮贝靠在沙发边,一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那时候傅羿琛经常成日成夜不回家,有时候半夜两三点回来,一进屋,钻进她的被窝里,像只树懒似的抱着她。
路兮贝以为他喝酒应酬很忙,直到不小心看到他朋友传给他各式各样女人的照片,看见对方发来的消息——选选吧,满意哪个,哥们这就帮你抢过来——
她那时才恍然,他们两年的恋爱合约即将到期,原本以为自己拥有了抛开那份协议之外的爱情,到头来只是她独自沉沦。
应姿顶了她一脚:“这么安静,想什么呢?”
从记忆里回过神,现在再看她当年那点无处安放的暗自神伤,路兮贝自己都笑了。
她仰起头,脚架在矮几上。
眼睛望着天花板,好像看到了那个男人一个多月前在酒店里发着脾气、满脸有苦说不出的样子。
他最后还是摒弃了面子,说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拥有过她一个女人。
路兮贝的脸红扑扑地上了色,她分不清是酒精,还是自己心里犯羞。
她推了推身后的应姿:“你说,要是不小心误会了一个人五年,那该怎么办啊?”
女人半梦半醒,撑起半只眼:“那得看是谁了,要是仇人,误会就误会呗。”
路兮贝抱着膝盖,头抵在上面,撇撇嘴:“那要是喜欢的人呢?”
背后不出声了,客厅一下变得幽暗沉静,应姿呼呼睡了过去。
她拿来一床被子给盖上,久违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客厅里的寂静。
为了不吵到学姐,路兮贝打开落地窗,走去阳台接听。
那头赵京津异常激动,隔空万里路兮贝都能听出她话语里的兴奋:“快去看热搜,宝贝儿,咱们该好好准备复出了。”
路兮贝打开微博,话题榜赫然都是她——
#路兮贝帮继父还清债务,获上千民工感谢#
#路兮贝 刀子嘴豆腐心#
#路兮贝赡养父母钱款明细#
#母亲抛弃路兮贝#
下面评论的风向也发生了大反转。
-我靠,工作之后每年都在给钱啊,她妈是白眼狼吧
-这女的好意思当人家妈?
-刚吃到的新瓜,路兮贝她妈好像是现任老公的小三,以前丢下路兮贝和她爸卷钱跑了
-这种继父救来干嘛?让他坐牢!
-听说是路兮贝心疼那些民工没钱,以自己名义赔的
-我女神好可怜,摊上这样的妈
-快出来营业吧!贝贝!想你了!
-好久没路透了,快上线呀,贝贝
……
老实说,上面说的那些事,路兮贝一样都没做过,但照片、明细、证据,一样不落,连赵京津都被诓骗了过去。
有那么多财力、心思,又无条件帮她挽回好形象的人,无需多猜,有且只有一个,傅羿琛。
下半夜的风吹上来,有些冷,路兮贝穿着单薄的睡衣,情绪复杂。
她很感谢对方帮她,但这次,路兮贝真的不需要,也不想要。
因为没人能感同身受她对那个女人的恨到底有多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