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敛心神,屏息运力看去,果然见那中年男子背后隐隐有黑气浮现,可就在他身边的年轻僧人却熟视无睹,仍然一脸佛光普照状的诵经施法,铁甲军士正在急剧的减少。
“个囚囊的,和尚和妖魔走一路去了,这他娘什么世道?”一旁的祁山盗骁步寨头领宇文秩恶狠狠地骂道,手中的奔雷战斧扬了起来。
“他们有克制炼魂军的法力,该我们上了。”段覆拒翼在马背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啮骨残血刀高高的举起,同时下令:“莫若翰、马亢,你们两个看住后队,不得我号令,不许贸然出击,等我们宰了这些家伙再说。”
莫若翰和马亢是祁山盗锐骑寨的正副头领,都有统兵辖阵的经验,目下已有两千炼魂铁甲军在城头被打得支离破碎,在面对那僧人与妖怪之流时,还是不要自曝其短的将剩下的六千铁甲军送入虎口了,物生有克,恰是他们这些多以人间武勇著威的祁山盗,才是对付那些伏魔之士的最大利器。
待将对方屠戮一尽,再使炼魂之军攻城拔寨,段覆拒翼打的是如意算盘,号令声犹然在耳,身形已如离弦之箭,从马背上飞跃而起,手中抛出细长挠索,一把搭在城垛之上,径冲那年轻僧人劈斫而来。
其他祁山盗寇没有段覆拒翼挠索借力的便宜,当下纷纷跳下马,各运身法,气势汹汹的涌向城关。
段覆拒翼悬身半空,只是目光一扫,便已将对方情形尽落眼底。除了那年轻僧人和化身中年男子的妖怪,对方的援军数量并不多,也就是几个神情彪悍的武士以及昂立城头与那雄武少年并肩站在一处的白袍青年而已。
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孺子,能奈我何?倒是那个僧人了得,他的佛法修为委实厉害,阴灵鬼煞几无还手之力,不早杀了他,整个炼魂大军都无用武之地。
谋筹也只是这借力飞身的短短一霎,须臾间段覆拒翼已至,年轻僧人的灰布直裰就在眼前。
恁地托大,看本王取你首级!段覆拒翼金刀破空,势若雷落九天。
黄光一闪,年轻僧人身边的中年男子突然没去了身形,呼吸之间,段覆拒翼便感耳旁风声有异,他当真是身手卓绝,啮骨残血刀于匪夷所思的角度转手斜劈,竟是斩在了身畔的空处。
一记气流交撞的闷响,顺着刀风,那中年男子的身影再次出现,只是捂着半边脸,跌跌撞撞的后退了几步,站立不稳。
“吴尉卫!”后面的武士们齐声惊呼,趁着这个当口,段覆拒翼已经跃上城头,更不稍停,啮骨残血刀却砍向了年轻僧人。
年轻僧人不敢大意,念珠光华更盛,隐隐一道气墙在身前遮护。
“大师小心!这家伙的力道古怪!”中年男子大声提醒,血水从他捂脸的手指缝间汨汨而流。
刀尖被气墙所阻,却只是略一滞缓,而后依然迅疾的砍到了年轻僧人的身上。
诵经声忽止,五色华光陡然一黯,段覆拒翼冷笑:“有你的,小秃驴躲的倒快!”
金刀砍中的只是灰色僧袍的残影,年轻僧人在间不容发之际早已后纵了丈许,几块灰色的布片幽然飘落,这一下当真是极险,只要稍慢半瞬,便是破体穿身之厄。
然而在段覆拒翼的攻击之下,年轻僧人消弭铁甲军阴魂鬼煞的术法却也被消解了,城头五色华光迅速消逝,剩下的铁甲军士纷纷退身落城,躲开了先前佛法笼罩的范围。
“玄术破不得我,妖法近不得我,勇力武功更胜不得我,你等却如何应付?”段覆拒翼知道自己的策略成功了,在黎潇山前对伏魔之士的利落斩杀就证明了这一点,而自己一向追求的,不正是这种令敌人一筹莫展,束手无策的无上威光么?
“贼子猖狂,看我仲林波前来会你!”看起来最为精壮的年轻武士长剑在手,如同猎豹一般冲了过来。
段覆拒翼哈哈大笑,单手执刀,觑准来势,向仲林波迈步而来的破绽处一戳,仲林波侧身相避,不防段覆拒翼改戳为斩,变招之速简直快得不可思议,幸亏仲林波武艺不俗,以长剑遮架,身子着地一滚,好不容易才堪堪躲过这一招。
吴凌还是捂着脸,目光锐利的注视着段覆拒翼的一举一动,曾经身为阒水涉尘妖使的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招之下就被这穷凶极恶的祁山盗首给伤了,瞬影移身的术法没能瞒过对方的感知,还在自己脸上留下一道伤口。对方并不仅仅是刀法高明,武艺绝伦,吴凌还能察觉到从段覆拒翼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似妖非妖,似鬼非鬼的古怪灵气。
这边厢仲林波已和段覆拒翼斗在一处,他本是东阳郡司稽司马,早闻祁山盗恶名,自负一身本领也可算武林中少有的高手,此番和段覆拒翼比拼,便存了一较高下的心思。怎知段覆拒翼身大力雄,刀法又是精湛之极,战不多时,仲林波便已左支右绌,尽处下风了。
其他的祁山盗寇或攀墙爬升,或借力纵跃,此时都已来到了城上,那詹猗一抬头,便看到了负手卓立,冷冷注视着自己的谢玄,哪里会把这个小白脸放在眼里,嘿嘿冷笑,手中兵刃一举,有心一招之内便要了对方性命。
刘牢之大惊,见詹猗来得凶,急将环首刀一摆,才刚刚拉开架势,猛的感到一旁劲风耸然,定睛看时,便见谢玄那背后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剑尖没入詹猗咽喉,詹猗两眼暴凸,直到谢玄手一抖,将长剑抽回,詹猗才四仰八叉的倒了下去。
一招而见生死,只不过与詹猗的预想截然相反,谢玄只此一剑,便取了这横行关中的巨盗强梁的性命。
这位贵胄公子一般的青年竟然有如此剑术?刘牢之怔怔的看着谢玄,既大感钦慕艳羡,也愈加佩服得五体投地。
何人竟能诛杀骁步寨四大高手之一的詹猗?段覆拒翼尚有余裕转眼一瞥,待见到竟是那先前不放在眼中的白袍青年,更是心下一凛,此子不可小觑,对方未必不堪一击。
心下揣度间,忽感迎面劲气骤然加剧,剑影飘忽,竟是无从判辨。段覆拒翼大惊,这等功力绝非是和自己勉力支撑的仲林波所有,对方另有暗伏高手。
段覆拒翼竭尽平生所能,金刀横封遮架,同时快步退身,来剑与刀身相击,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拿捏不住刀柄。
“孔伯,此贼交给你了。”谢玄面露微笑,一转手,长剑精准的插入背后剑鞘。
段覆拒翼吓出一身冷汗,好容易稳住身形,收起了原本张狂得不可一世的笑意,神色凝重的看着一个头顶弁冠,体格魁伟的青袍老者站在了自己面前。
第104章斩寇诛敌
绝人孔缇,当世双绝五士之一负剑士池棠的授业恩师,以登峰造极之绝世剑术称雄天下,却正是段覆拒翼的敌手。
倏乎三年,孔缇便又老了三岁,亦曾随少主谢玄与祀陵尉多有交集,他也没有想到,在杖朝之年居然于眼前开辟了一方新天地,关于神鬼玄异诸般情事令他大生兴趣,参炼玄力,悟灵修道,竟像少年时节一般乐此不疲,值此剿魔平叛之际,又岂有坐视之理?
孔缇先前一直没有出手,那是因为定通大师镇魂抚灵的顺风顺水和祀陵尉一众的所向披靡,直到祁山盗魁段覆拒翼的陡起惊变,他才后发制人的仗剑相迎。
这不是江湖武林中的比试高下,更不是英雄豪杰惺惺相惜的演武相较,而是性命攸关的生死之搏,孔缇当然不会如此迂腐,严格说起来,他这一击固然是妙到毫巅,却也不无偷袭之嫌。然而段覆拒翼终究还是躲过去了,虽说看他架势颇有些狼狈,但孔缇全无轻视之心,凝神静气,剑握手中,情知遇上了平生罕逢的劲敌高手。
段覆拒翼兀自平息了一小会儿,才心神渐渐回缓,盯着孔缇露出了狠冷的神情:“有意思,老东西,剑法不错那。”
“出言无状,该打!”孔缇立如渊渟岳峙,动若脱兔疾电,话声未落,长剑剑光一闪,已是穿刺到段覆拒翼面前,段覆拒翼顾不得出口揶揄,赶紧将啮骨残血刀横封遮架,当的一声脆响,转眼两人便已斗在一处。
看在众人眼里,唯见一袭青衫一爿黑袍交错相间,乍合即分,紧接着继续混身并杂,但听得刀锋破空之音虎虎不断,衣袂当风之声霍霍连延,目光竟是难辨双方的身法动作。
当世第一流武林人物的厮斗,劲风嚣溢,旁人都插不进手去,不过他们也只稍一注目,便即各寻着了对手,仲林波喘息未定,却仍然骁勇精悍的对上了奔雷战斧赫赫威势的宇文秩;张岫一身精良的甲胄,倒和杉思集缠斗上了,他在祀陵尉得到了有实无名的宽赦,并且凭借在洛阳城力阻妖军的经历,顺理成章的当了祀陵尉尉卫司马;像一座黑色肉山一样的牛五,与黎氏双雄中的黎嶷开始了角力厮扑;而黎氏双雄中的另一位黎嶽,则成了吴平的对手。
祁山众盗各怀绝技,祀陵诸卫身手不凡,这一番龙争虎斗,倒一时间战了个轩轾不分。这却给了定通和吴凌继续消灭炼魂铁甲军的机会,定通移体纵影,五色光华笼罩周身,轻飘飘荡下城来,吴凌化风成光,不脱妖灵本色的黑烟一晃,霎时来到城下正自密密麻麻排列的铁甲方阵之前。
莫若翰和马亢策骑挥刀,大呼小叫,向定通和吴凌意示威吓。
“难不成你们也能有那般出神入化的武艺本领?”吴凌冷冷一笑,左颊上刀疮煊然,还有鲜血滴淌,却分明把面孔衬得平添了几分狰狞可怖之色。
几道黑气缠住了马亢,倒像是无形的绳索生生将马亢拖拽而下,这个锐骑寨的副头领没有段覆拒翼那么强的刚猛戾气,吴凌的妖术施展起来简直是得心应手。
莫若翰要抢个先机,可面对妖灵心中终归发虚,于是他径自冲向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定通,这和尚佛法纵然高深,却不是好勇斗狠的块头,莫若翰觉得自己找上了软柿子。
一刀狠狠的斩落,却完全扑了个空,莫若翰一怔,定通灰袍一晃,已然纵身跃到马背之上,体态舒展,右手老拳正中莫若翰面门,莫若翰眼前一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紧接着定通左臂抬肘,极为利落的打在莫若翰太阳穴上。
莫若翰连吭都没吭一声,扑通落马,全没了知觉。座下马受惊,咴溜溜嘶鸣不已,定通在马上轻捋马鬃,抚慰了片刻便让马儿平静了下来。便见他安坐鞒鞍,还冲已然晕阙的莫若翰一合什:“我佛慈悲,小僧过去也是武官出身。”
……
段覆拒翼暗暗叫苦,若论剑术精妙,武学境界,他比孔缇还是要逊将了一筹,可堪颉颃的,是自己魔怪般强壮的体质和猛恶难当的劲力,因此从战况来看,表面上是他势若疯虎般狂攻猛进,可孔缇以静制动,便似惊涛骇浪中岿然不动的一方礁崖,纵是取了稳守之姿,却总能时机拿捏极为精准的觑空一击,往往逼得他不得不手忙脚乱的回身招架,当真是老而弥坚,再这样耗下去,等到自己体力消竭之时,只怕就将完全受这弁冠老儿所制。
难就难在段覆拒翼又万万不敢托大,他经历虻山施予的化魔之身已经有过一次教训,他不认为这位剑法卓绝的老人会不具有云龙破御之力,甚至那神而明之的剑术骎然便与曾经交过手并因此落下心结的负剑士池棠大有相近之处,却正是自己这狂暴狠勇刀法的克星。(段覆拒翼当然不会想到,眼前的孔缇,恰恰正是池棠的授业恩师。)
段覆拒翼在寻思摆脱困境的办法了,心下正在转念,忽听身后一声闷哼,掉头看去,便见黎嶽胸口好大一个血洞,颓然倒地。要了他性命的却是个肤色微黑,双眼炯炯有神的年轻武士,手上晶光烁烁的长剑剑锋犹有一抹鲜血滴淌。
祀陵尉卫中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平素又以逢迎拍马著称的吴平,倒先拔了头筹,恶名远播,令整个江南武林曾经徒唤奈何的五溪洞黎嶽,却死在了他手下。
段覆拒翼没有在乎黎嶽的死,这一掉头,便看到了城下黑压压一片的炼魂铁甲军正在被定通的佛法光芒渐渐笼罩。
“蠢!”段覆拒翼再也忍不住了,一声怒叱,当然他怒叱的对象也并不特指谁,因为统管铁甲军的莫若翰和马亢都已被打倒在地,他们无从发号施令,若非段覆拒翼这回头一顾,整个铁甲军都将在茫然无措中被越来越铺展的佛光蚕食一净。所以段覆拒翼只能远远的冲铁甲军喊道:“莫聚在一处,尽数分散开来!跑!逃!只杀你们能杀的人!你们有成千上万,这糟和尚却只一个,看他如何应对!”声若奔雷,响彻四野。
有了明确的指示,一度为定通佛光震慑的铁甲军士们似乎回过神来,喉底嗬嗬沉吼,有的转身退逃于后,有的跃步纵跃在前,还有的像密聚于蜂巢的蜈蜂刹那间哄散开来,数千人顿时七零八落,遍布了整个战场的各处地段。
定通操控念珠,本觉得大势已定,不想段覆拒翼这突兀而来的指令却极为奏效,不错,这些阴魂鬼煞自然远非自己佛法的对手,但问题是自己只有区区一人,他们却有数千之众,这一分散,自己且追且战便是大感棘手费事,稍有疏失,便极易产生意外之变。
吴凌赶的快,首先揪住了两个没有逃远的铁甲军士,一抬手,打掉了头盔,露出了他们的脸来,一个是眼中无神的中年妇人,一个是皱纹满面的白发老翁。
作为血灵道出身的妖灵,虽说习性大改,但对付这些实为厉鬼的敌人吴凌可没有任何怜悯之情,利落的一手一个,生生扭断了他们的脖子,又在他们的魂魄行将脱体而出之际,将他们的头顶天灵打得稀烂。
“善哉善哉。”定通一眼看见,顿感不忍,吴凌眉头一抬,却没顾上说话,目光所及,到处都是奔走逃避的铁甲鬼军,他可没有开口的闲工夫。
与此同时,城头战况又变,段覆拒翼大喊的当口,孔缇已然揉身欺近,一剑刺向段覆拒翼心口,还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