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刚刚隐去的光华,交撼的气劲使空气发出了轰隆隆的震响,接着,光华隐去处现出了一个四肢乱挥还拖着条长长尾巴的身形,直飚飚的向下坠落。
显然,一个没有来得及逃开的异灵被这里的伏魔之士击中了。就在燕国骑士们的众目睽睽之下,将岸满臂豹纹,神情彪悍的跳在了一间尚未倒塌的屋舍房顶之上,抹去了嘴角微微渗出的血迹,目视着那身形离地面越来越近。
正是他的玄天罡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及了那个退身稍慢的异灵。
一把铁枪破空而出,迅烈如雷疾如电,却在那长尾身形行将与地面相撞的刹那,直直穿透了他的胸膛,将他牢牢的钉在地上。
鲜卑人素来敬重英雄好汉,对着那一只手的青袍壮士又爆发出欢呼。
灵舌抽搐着,浑身生长的鳞片也挡不住这把蕴含着浑厚玄力的铁枪,栾擎天不知从哪里跑来,几步抢上,一脚踏在这个与自己缠战多时的对手身上,右手把住犹在震颤的铁枪枪柄,绝无怜悯的一绞,灵舌双目鼓突,素来穿身噬骨无往不利的长舌僵直一挺,而在栾擎天将铁枪拔出之后,灵舌已经目光涣散的断了气。
栾擎天将铁枪递给了身后走近的陈嵩,赞道:“好个绝煞铁枪!”嵇蕤紧接着跟来,一脸脏污泥垢,不过得脱危境的他看起来脸色还不错。
陈嵩接枪在手,似是问候,又似是宽慰的一笑:“都还活着?”
“活着!”栾擎天嵇蕤异口同声道,又看向同时应声的另两位,祁文羽和白文祺吁吁喘气,以微笑相对,他们都知道,是这些燕国骑士的突袭猛攻才令他们得以幸存。
也就只有他们幸存了。
……
张岫在一具尸骸身边停下了脚步,是那把置落身旁的巨剑才让他把沈劲认了出来,而与身体分离的首级似乎是被锐器刺得血肉模糊,难辨形容。
张岫双膝跪下,默默无语的将首级抱在怀里,又是悲从中来,双眼通红,像是要强忍泪水却又怎么都抑制不住的泪流满面,脖项倔强的侧往了另一个方向,他不想被那些燕国骑兵看到一个晋国军人的哭泣。
怎么可能看不见呢?燕国骑士们投过去同情的一瞥,都是沙场厮杀士,彼此都理解那种对同袍战友的伤悼,此刻,没有晋人与燕人不共戴天的仇恨之情,只有人类对妖魔势不两立的敌忾之意。
燕军征战,讲究的是一鼓作气,尽管妖魔败退,危势略减,可他们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冲击阵形,便又马不停蹄的向前赶去。
前队还未完全离开,慕容垂亲率的三千后队又已陆续抵达。
“很好!不给对方以喘息之机。”慕容垂对前队之举表示了赞赏,如此迅猛的击退了妖魔使他的信心更足了。他还记得在颍水前见到的那一幕,在战场突然出现的妖魔令他震悸骇然,甚至还产生了一种畏惧。他憎恶这种畏惧的感觉,所以一听到在洛阳城盘踞肆虐的就是那些曾令他睡不安枕,心惊肉跳的生物之后,他就决定用对他们的杀戮来消除这种隐藏于内心的畏惧;所以他把自己从一个中军主将变成了首当其冲的先锋。
“众军听真,随前队,持续攻击,争取在今夜直推到洛阳城的西门,赶走……不,杀光那些不应该存在于人世的姆噶伽!他们没有那么可怕,大燕勇士的弯刀利箭,一样可以把他们变作祀飨大荒鹿神的羔羊之血!”
骑士们群情激昂,呐喊声震耳欲聋,并按着阵列,一批批的跟上了已然前进的前队队尾。
……
“他是谁?”慕容垂的骏马踱过张岫的身边,看着被他抱在怀中的首级和地上甲胄严整的身体。
张岫仍然偏着不想被别人看到的涕泪纵流的脸,却不妨碍他用壮怀激烈的声调大声宣布:“这是大晋冠军将军沈劲!困守孤城七日,为国尽忠捐躯!”
“不仅仅是为国,而是为了所有的我辈世人。”慕容垂替张岫纠正,并在马上深深一躬。
……
当冲在最前的骑士疾驰了近小半个时辰之后,却在豁然开朗的旷地前惊愕的拉住了马缰,他的举动引起了后续同袍的连锁反应,纷纷止骑而立。很快,后队追上了前队,又都挤成了一团,战马不安的打着响鼻,而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的现出震骇莫名的神色。
旷地上,黑压压的妖魔方阵正在缓缓前行,铺天盖地与昏暗天际连成了一线,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使地面都在颤抖。
第091章蝠翼折
“这不是个好主意。尽管你的宣讲很提气,但决心不等于实力。”将岸走到慕容垂面前,属于豹类的气息使慕容垂座下仿如乌云般的骏马畏缩的向后退了一退。陈嵩紧跟了过来,却同样默默无言的抚着啜泣的张岫,表示安慰。
慕容垂目视着将岸两条臂膀上颇显诡异的豹纹,又看了看他总说不出来哪里古怪的年轻脸庞,淡淡一笑:“什么主意?”
对于慕容垂在燕国的尊贵身份,将岸自然不会有任何概念,在他眼中,慕容垂不过是一个有着壮志雄心,但明显对妖魔还不够了解的凡人:“让你的部下持续攻击的主意,勇气可嘉,但不知道你注意没有?你部下的第一波进攻,以雄势而趁无备,在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的情况下,消灭了大约三十几个妖魔,其中还有几个是我们趁机干掉的,姑且算是这么多吧。战果值得称道,可你们损失了多少?我刚才粗略估算了一下,足有四五百人。而我可以肯定,接下来,你们不会再有像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你们的到来已经引起了对方的警惕,也就是说,后面的作战将会有更大的伤亡比例,你这次一共带来了多少人?能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战斗?”
“很奇怪,阁下好像弄错了刚才谁才是胜利的一方,用晋人的俗语是怎么说的?嗯,倒开始了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规劝……”慕容垂心里不大舒服,目光炯炯的盯着将岸,浑身透着燕国战神的气势。
将岸毫无反应:“胜利?他们只是退开合适的距离,以便作最具杀伤的打击,尽管战死了不少,但根本元气未伤。姑且算是你的胜利吧,纵使这个胜利有些名不副实。可是你现在的安排却是正好将你的部下送上了他们严阵以待的刀口之下,如果不想将先前的胜利在转瞬间变作一溃千里的惨败,我建议你立刻下达让他们返回的命令,利用这里现成的措施,还有我们,固守待援。”
莫名其妙,这奇怪的年轻人根本罔顾了是孤王的大燕铁骑才将他们解救而出的事实,却总这样喋喋不休的诉说着敌人的强大,慕容垂的脸沉了下来。
“燕国的王爷?”陈嵩忽然问,他比将岸要通晓世事得多,“还未请教……”
“这是大燕国吴王殿下!”慕容垂身边的亲兵大声宣道,他对将岸一直怒目而视,如果不是看将岸俨然神仙中人的身法手段,他只怕早就出声训斥了,此际含忿张口,语调更是中气十足。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燕国战神……”陈嵩若还是昔日五原寨主的江湖中人身份,无疑将对见到这位一向战无不胜的燕国吴王震惊不已,现在却是泰然自若,不过心中微微一动而已,“……既是善战之将,我只问吴王殿下,你对那些妖魔究竟了解多少?”
慕容垂本来见这位神人竟也知道自己的名号颇有些喜出望外,待听到后来却不禁一窒,除了在颍水之战的亲眼所见和临来前听嚓玛大致说过之外,他发现自己其实真的对妖魔鬼怪根本不了解。
陈嵩好像早就知道慕容垂的答案,不等他应声便已续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一点吴王殿下擅知兵要,自然比谁都清楚。那么在现在对敌情没有什么了解的情形下,不觉得还用东胡鲜卑一贯的征战方式去迎敌,有些草率和冒失吗?”
慕容垂心下又是一紧,他戎马征战了大半辈子,这话却正是说到了他心里,仔细一想,冷汗涔涔,立刻想到了自己的疏失处。或许是前番急于驱走心内畏惧的情绪太过强烈,以至于并没有如往常用兵一样,确是被陈嵩一语中的,显得草率冒失了。
他本是个头脑理路清晰的人,此番既知行事有误,倒是有错必纠,立即转头对身后亲兵下令:“鸣金吹号,立即停止追击,返回此地!”又很认真对将岸陈嵩欠身施礼:“孤王杀敌心切,几酿大错,幸神人提点,方有转圜之机。究竟该当如何应敌,还望神人有以教我。”
一代战神明决果达若此,陈嵩不由暗暗赞叹,便连将岸也是大出意外,见那慕容垂身后亲兵鼓起腮帮,将号角放到了嘴边,而敲打金钲的铜槌也已高高举起,将岸便也抛却了刚才争执的小小龃龉,方欲待言时,忽然从前方传来鼓噪喧哗声。
金鼓未鸣,就已经有很多骑士沿着前番进攻的路途退了回来,内中有人语调惶急的用鲜卑语大喊着:
“姆噶伽!姆噶伽!成千上万的姆噶伽军队!”
……
距离宫城还有里许之地,甘斐在半空就看到了浓密的黑氛妖气在向宫城内光华各异的伏魔气劲处逼近。
“加快加快!”甘斐向身下的颜皓子一迭声地喊道,其实他也知道颜皓子的速度已经催发到极致,扑面而来的朔风呼呼的灌入口鼻,这个举动与其说是催促,倒不如说是心下焦急的体现。
颜皓子当然不会对此做出什么因过于熟络而抢白反嘲的玩笑举动,此际确实情势危急,不是玩嘴皮子斗口的时分。当下径直疾飞,片刻间便凌于外城之上。
甘斐的看的分明,从北门涌入的庞大妖兵集群已经与杀入宫城内城的七星盟大部搅在了一处,而从西南方向开进的密密麻麻几乎一眼看不到边的妖魔方阵很快也将抵达外城前沿。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从宫城前往东门最后一道防线的通路上,目前还没有出现妖军的踪迹。
加紧时间,让他们火速从这里撤离!甘斐一拍颜皓子肩头,颜皓子朝着下方伏魔光气最密集的地方滑翔而落。
骤然风动,光影烁烁,刚刚从颜皓子背上跳下还未及地的甘斐就感受到了催压而来的剑气,不过待施剑者发现来人是己方同侪之后,剑气一偏,几柄长剑就擦着甘斐胖大的身形生生凝住。
好厉害!甘斐不由咋舌,待看清持剑者竟都是白纱照面,裙裾翩然的紫菡院女弟子之后,就更吃惊了,他一向认为紫菡院那些娇滴滴的姑娘们固然术力精深,但于剑法武道之上却是平平,可刚才只要稍稍手慢半分,几柄长剑便得将自己刺个对穿,现在看来,这些长剑绝不是摆设,这帮姑娘们手底下果然是有两下子的。
“乾家弟子……”甘斐赶紧报号,免生误会,许久不用这样的称谓,倒令他一时有些恍惚,语气一顿之后才接道,“……甘斐。”
女玄士们只听到乾家二字便收了剑,也没在意甘斐说出的名号,四下里妖兵源源不断的涌上,她们的剑阵耽于厮杀,哪有叙契交谈的余暇?
“往东南方向移动,那里没有被包围!”如果是过去,甘斐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群美貌女子之间,必是欢然雀跃兴奋得不能自己。可当下是情势紧急的时节,他只能用最快的时间大声疾呼,他知道紫菡院剑阵博大精深,自己一个行外人在内却搅扰了阵法,急忙持着宽刃长刀奋身向外,有心脱出阵法,也能杀得几个妖兵,总不至于袖手旁观。
主持剑阵的是秦嫔,甘斐的话一字不差的听在耳中,一双妙目扫了甘斐几下,没有应声。
甘斐已经到了剑阵外,迎面涌上了两个妖兵,长刀一摆,破体罡气沿势而入,一刀先把当头一个妖兵一劈两段,另一个被罡气波及,惨叫着爆体碎裂。
剑阵的玄劲荡开了喷薄欲下的血水,几个女玄士骇然的瞟了甘斐一眼,伏魔道一向少见这种邪烈凶蛮的打法。
待甘斐几刀间又砍翻了好几个妖兵,便连秦嫔也有些耸然动容,心下暗道:“此人真是乾家弟子?”若非甘斐一出手就连连取敌性命,秦嫔几乎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修炼邪术的妖魔内应了,待看清甘斐麻衫单薄的模样,不是乾家弟子褐衫短襟的穿着,终于诧然发问:“尊驾究竟何人?”
“乾家弟子甘斐!”甘斐顺口应道,一刀下去,剁倒了一个妖兵,才省起周遭的女玄士们似乎全无所动。
“不是要你们往东南方向移动吗?怎么还杵在这里?”手里的长刀翻转如飞,犹为猛狠。
甘斐?秦嫔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却也一下子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来,听甘斐气咻咻的喊话,便淡淡回道:“副盟主有令,坚守此地,聚歼妖魔。你却是奉得谁的令来?”
要不是顾忌对方是女子,甘斐差点一个操字出口,这都什么时候了?成千上万数之不尽的妖魔大军正在形成包围之势,这边竟然还说什么坚守聚歼,发的什么春秋大梦?
“你们知道来了多少妖魔吗?聚歼?我看是被他们聚歼吧!不扯淡,赶紧走!晚了想走也走不了了!”
秦嫔秀眉一蹙,另几个女弟子也都白了甘斐一眼,对他的粗鲁好生不喜。
“七星盟禄存部宿,此战唯奉副盟主号令!”秦嫔冷冷顶了一句,便再不搭理甘斐。
自己一番好心,倒给对方当了驴肝肺,甘斐不由心下着恼,又看紫菡院女弟子们一言不发,直将自己视作了透明一般,略一寻思,只得问了最后一句:“副盟主何在?”
“内城城楼处!”好半晌,秦嫔冷冰冰的声音才响起。
甘斐也不废话,朝天一喊:“耗子,带我走!”颜皓子飞身降落,干脆利落的把一个接近的妖兵踹了个大马趴,然后右手一提,便拉着甘斐升到了半空。
不防早有妖兵觑见,远远一记青绿光焰射来,颜皓子正是背转身带走的时分,这一下躲避未及,正中背心,幸赖双翼遮护未及要害,可一只翅膀也被妖焰蚀去了半边,啊的一声,颜皓子凌空跌落,和甘斐重重摔到地上,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