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大有深意的笑着,向池棠韩离点了点头,用标准的士子礼节拱起两手,“……在下虻山熊罴,世人皆称我为——大力将军。”
“原来是虻山……”韩离微笑躬身回礼,话说到一半,忽然怔住,虻山?虻山不是那妖魔所在么?大力将军?这个称呼多曾听伏魔之士提及来,却是怎么说的?韩离心下愕然,不自禁抬起头,带着询问之意望向池棠,然后就看到池棠呆若木鸡,僵直挺立的模样。
按说经历了太多震惊之事后,人就会产生一种免疫的能力,可池棠还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再次震撼了。大力将军?熊罴大力将?虻山三俊?灵风……灵风的师父?他……他……他不是已经被千里生害死了吗?
池棠最早听说大力将的称谓,就是从嵇蕤处得来,那时候只以为是更为凶恶厉害的妖魔,早定下了铲除之心,可是在之后,从陈嵩那里,尤其是从灵风的述说中,他才知道了大力将的真实情形,对于这个谙熟人间典故并且渐渐被人间思想所同化的虻山守护神,他从敌视到了解,再从了解到崇仰,只恨此等妖灵中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却命丧于奸邪之手,此生不得相识,欷歔感叹之余,也很替灵风感同身受的掬了一把英雄泪。可是……可是当大力将真的就这样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竟恍惚的不敢相信起来,就好像自己正身处于一个明知是梦,却不敢醒来的梦境之中。
大力将军看到了池棠的愣怔,也看到了韩离的茫然,不由轻笑:“怎么?不像吗?”
“啊!不不不,只是觉得太过……太过……”池棠如梦初醒,急忙应声,或许因为大力将军是灵风师父的缘故,在他面对大力将时竟有了些别样的感觉。
“陪我坐一会儿,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想不到在这里能够相见。哦,这位是韩离先生吧,陈兄若是知道,一定会很感慨,与他齐名于天下武林的五士之中,竟然有两位是上古五圣的转世。”
韩离这才把礼施完:“韩离见过大力将军。”他想起来了,对于大力将军口中的陈兄,他倒是知道的,那是说蓬关绝煞铁枪陈嵩,而陈嵩与大力将军交好的故事,他也是从池棠口中得知。但毕竟接触的讯息少了许多,所以他表现的比池棠自如得多。
大力将军向那方桌案走去,信手一拂,桌案上的简牍书籍立时消隐,却多了一副做工古朴的茶具,青铜茶炉中咕嘟嘟的冒出热气。
“在这里的好处是,隔空取物之术信手拈来,不必像凡世间那么费事。嗯,时间刚刚好,煮水将沸,很快便能一品茶香了。”大力将军施施然在桌案后盘腿坐下,右手向池棠韩离一肃,示意他们坐下,左手却用竹钳夹起块碧绿的茶饼,在烘炉上悉心的熏烤。
池棠有太多的问题的想问了,却还没想好该先问哪一个,震惊的心情还是没有平复,只是木愣愣拖开两腿,跟着韩离走近,在桌案旁坐下,正与大力将军正面相对。
大力将的视线尽放在手中的茶饼之上,不停翻转着熏烤,目光忽而一转,看着池棠半黑半白的脸,又是大有深意的一笑。
“我现在越来越能理解照澄的想法了,喜欢的东西自己却难以品尝,只有通过旁人的欣赏来获得那份满足。香吗?”
池棠和韩离同时一怔,还是韩离最先反应过来,吸了吸鼻子,茶饼的香味充溢四周。
“香。”
大力将微笑点头,将烘软的茶饼轻置入茶炉中,炉中热水微漾,发出噗噗的声音。
“首先得向你们说声抱歉,是我要求照澄把你们安排到这里来的。毕竟都是上古妖圣,同时又是武林双士,这样的对手实在难寻,如果错过了,我会后悔一辈子,哈哈,一辈子,真是个不太贴切的说法那。”
池棠没有在意大力将的感叹,他想起在离开裂渊王那里时,裂渊王所说的那个“他”字,显然,就是说这位大力将军了。虽然在这里见到大力将军非常突兀和意外,但其实也并不是难以理解。池棠现在可以肯定,眼前的大力将军并不是生人之体,他也同样是个魂灵,不过是玄晶之力让他的身体看起来有如实质罢了。这是死灵的世界,作为已经死去的大力将军,出现在这里,本就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你们也一定听说过我,尤其是池兄。在你们通过玄晶完全觉醒自己的力量以前,我很想见识一下你们可以与陈兄相提并论的高明武技,而你们身上的五圣之力更可以使我毫无顾忌的全力施展自己的力量,不用像当时和陈兄切磋那样,总是小心的控制自己的罡气。”
“大力将军,韩某听过你的名字,也多少知道些你的旧事,请恕我直言,你现在就是个魂灵吧?”
大力将军微笑颌首,表示默认,韩离这才续道:“下午我也听大国卫说过这里的种种情事,也知道魂灵能够汇聚成形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那么……那么你是……”
“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是吗?”大力将军替韩离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其实这种事对于我来说,并不是怎么艰难的事。因为我好像一不小心,已经迈入了冥思道的境界,这种境界的真谛本就是魂灵不泯的,也就是说,我即便身体已经消亡,可是我的灵魂还是存在的,并且足够清醒,没有寻常魂灵渐渐失却记忆,再被天地磁极消泯的过程。不过我在魂灵的状态时,可以去看,可以去想,却没有可以承载我力量的躯体,所以我看见了我徒弟们的逃亡,看见了千里在虻山的倒行逆施,却无力干涉。冥思道的魂灵毕竟不是上古五圣的元灵,而即便是上古五圣的元灵,也同样在生生轮回中找寻着合适的躯体,就像你们一样,不是吗?”
大力将军轻柔的一句反问,面上的笑容深邃而沉睿,落在池棠眼中,倒觉得他的笑容和那护国鬼卫碎月的笑容极为相似,不过大力将军又立刻加了一句:“香吗?”
茶炉中热水嘟嘟的滚了起来,弥漫着浓郁的清香。
“香。”这回是池棠和韩离同时应声。
大力将军开始用竹勺舀去水面翻腾的茶沫,又将凉水注入炉中,看着沸腾的水面渐渐平息,口中道:“此茶宜三滚之后饮之,方得真味。刚才说到哪儿了?啊,说到我的灵魂。在虻山的地界中,我的灵魂就这样漂浮着,直到我感到在西方那种神奇的吸引之力,至少冥思道的灵魂可以由自己控制的,所以我就顺着这种吸引之力而来,结果发现,这里竟然是我曾经来过的裂渊鬼国之处。更有趣的是,在冥灵玄晶之前,我见到了闻名已久的裂渊王,并且拜他所赐,给了我一个身体,让我可以发挥我的力量。”
冥思道,难怪这般了得,池棠觉得自己的品判还是很恰当的,大力将军所展现的实力足以与几近天下第一的公孙复鞅相媲美。
韩离嘴唇一动,大力将军又笑了,打断了韩离的问话,将碧绿的茶水盛入杯盏中,推到了韩离和池棠面前:“请。”
二人捧盏在手,浅啜轻尝,滚热的茶水落入舌下喉间,顿感齿颊溢芬,唇舌留香,胸腹间沁暖润馨,竟是出奇的神清气爽。
“韩兄必是想说,既然我已经有身体可以发挥我的力量了,为什么不去虻山找那千里生,了此仇怨。恐怕韩兄忘了,我的身体由玄晶所生,而玄晶的效力想来你们也都知道,所以,我的力量只能存在于裂渊鬼国之中。”
池棠和韩离默然点了点头,这不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现在嘛,我也有了新的职司。”大力将军将二人面前的杯盏又续上了新的茶水,缓缓说道,“得照澄兄错爱,有意让我成为继他之后,秉承古神意旨,可以运使玄晶之力的裂渊鬼王。”
第079章复颜
又一个让人足够震惊的消息,池棠和韩离瞪大了两眼,先自愕然对视,而后异口同声的道:“新的鬼王?”池棠还紧跟道:“那……那原先的裂渊王呢?”
“你是说照澄兄?哈哈,他气性爽烈,好动不好静,几百年足不出户的也够难为他的了。他的意思,一旦我取得了古神认同的资格,也就是能够真正成为裂渊鬼王之后,他就要云游四海,致力于烹饪之道的发扬光大,还真是一个伟大的志向啊。”
池棠和韩离微微皱起眉头,值此人魔之战的紧要关头,那裂渊王却还动着这样看似颇为荒诞的念头,说好听点,未免性情太过自我,说难听点,可就有些任性妄为,颠倒本末了。难道是想撂挑子了?当真对妖魔侵伐人间坐视不理了?
看到二人多少有些不豫之色,大力将军又笑道:“应该是有这个先例的吧?最早的鬼王不是那位公主吗?然后才是现在的照澄兄,如果可以,也许我是第三个。”
“啊,不是对将军继任有何异议,只是觉得现在的裂渊王太过率性了些,难道不知道人魔大战将近,抵御妖魔的力量便多一分也是重要的么?他既然有心离位而去,岂不是浑不以天下苍生为念了吗?”池棠动了豪侠气性,说话时也就有点不客气了,对裂渊王良好的观感也消黯了不少。
大力将军深深的看着池棠,笑着摇了摇头:“你还真是个认真执着的性子呢,你和陈兄是一类人,灵风说的没错。虽然值得钦佩,但也有些固执的迂腐。”
得到大力将军这样的评价,池棠嘴巴张了张,倒底还是没有说出反驳的话语来,他也无从说起。
“不觉得用人间的思想来评判鬼国的行事准则有点不合适吗?你和韩兄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而鬼国却从来只着眼于天下衡平的大局,阴与阳、生与死、人与魔,这个道理,池兄应该不陌生吧?”
又是这种衡平的理论,和郎桀所说的话如出一辙,池棠顿了顿,不说话了。
“况且……在鬼国维持这种衡平的关键,就在于对玄晶之力的运使,如果我真的成了新的裂渊鬼王,那么照澄兄在离开时,他所拥有的力量也自然而然的转到了我的身上,至少本质的力量并没有变化,这一点你们大可不必担心。我刚才说了,在确定了这种职司上的交接之后,我需要的,是获取古神认同的资格。而这方面,就需要你们二位的帮助了,适才那场交手的测试,可不仅仅是因为我对二位武艺圣力的见猎心喜,大致的知晓你们现在的五圣之力觉醒的程度,也是目的之一。”
池棠脑中正在快速的运转,他不想总是等待对方的详细解释才知道答案。从头到尾的想一遍,他注意到大力将军已经说了几次古神这个称谓了,如果没错的话,这个古神也就是碎月口中的那位囊神。那么,最开始的永兴公主和朱玥将军是怎么拥有了成为裂渊王的资格的?池棠仔细回想碎月下午说的每一句话,是了。是那位具有号风怒狮元灵的定通神僧与冥灵玄晶起了感应,据说因此与那个囊神残留的意念有了交流,而正是号风怒狮元灵的促成,使永兴公主和朱玥将军获得了囊神的力量,也成为了秉继囊神意旨的鬼王。接下来就清楚了,如果要成为新的鬼王,那么就要得到囊神残留意识的认可,而与囊神残留意识的沟通,似乎便需要倚仗上古神兽元灵的神力,所以大力将军对于自己和韩离的身手之力如此重视,是需要通过自己的玄晶探秘之后,从而获取囊神意识罢。
当池棠把这番推断详详细细的在大力将军尽述之后,大力将军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你的理解力很强,除了拥有高强的本领之外,头脑也很不错,相比之下,那种迂腐的性情倒也具有了别样的魅力,难怪我那灵风小徒会喜欢你。”
“啊?”池棠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然说到了灵风,脸上顿时一阵发烫,如果不是皱如橘皮的肌肤遮掩,可以想见,现在自己的脸上一定涨的通红,而他心中更是剧烈的跳动起来,反复想到,她喜欢我?她真的喜欢我?
韩离看了池棠一眼,微笑不语,这一路上的情形早就落在了他眼里,又怎么会看不出池棠与灵风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愫?
“下午她见到我的时候,十句话倒有四五句是关于你的,我了解我这个女徒弟,外冷内热,如果不是系念于心,她是不会反复提起一个人的。”
原来下午灵风竟然已经和大力将军见过了?怎么一点没有说起?池棠诧异大奇,可韩离却顿时恍然,怪道见那烨睛和灵风神情有异,总是不自禁的露出振奋欢喜之色,而与鬼卫交谈间,也像是一齐隐瞒着什么,缘故却是在此。
是的,整个下午碎月与池棠韩离侃侃相谈了这许久,而灵风与烨睛却被娅莱带到了宫阙中的这座密室,见到了本已是阴阳两隔的大力将军。巨大的意外和强烈的欣喜之下,使素来冷漠矜持的灵风也不禁做出了迥异于常的行为举止,话变的多了,便连惯持的冷媚也平添了几分暖色。只不过,池棠一直都没有注意罢了。
“让我看看,我的徒弟看中的男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池棠惊喜交杂,正在恍惚之中,直到大力将军对着自己伸手一指,指尖一道炫白色的光华直射到面上,才遽然一醒,顿感面上滋滋有声,又酥又痒,想伸手抚面时,却又被大力将军一声“别动”唬缩了手。
韩离看着池棠被白色光华笼罩的脸庞,那黑色起皱的肌肤似乎是与白光融在了一处,原先泾渭分明的面孔渐渐成为了一色,五官也变得清晰起来。
少顷白光散去,韩离只觉得眼前一亮,浓眉朗目,端鼻方口,颌下微须,虽不是俊俏少年郎之貌,却也是轩昂大丈夫之相,这……这便是临昌负剑士的本来面目?韩离像是第一次见到池棠般,仔细打量着,不由的面露微笑。
“我……我是怎么了?”没有了面上的麻痒感觉,池棠看着大力将军和韩离微笑而视的神情,茫然的往脸上一摸,右半边脸上触手平整,便比昔日完好之时似乎还要滑腻,那被棘蟾毒浆所伤的褶皱皮肤再不复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