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要嘱咐徒弟宋鉴。却不想这么远了,竟见到皇上在召见御医。
他打眼一看,宋鉴在外面站着呢,那也就是说得展在里面伺候了。若换今日以前,他肯定会骂自己徒弟是个没用的东西,这才几天,就让得展这个新人把他越了过去,成了天天贴在皇上身边之人。
但现在,他明白过来,得展是李肃的人,皇上如今亲近李大人,自然得展跟着也水涨船高。
宋鉴正规矩地在外面站着,忽见远处他师父朝他招手,宋鉴马上嘱咐了门上的另一个小太监,然后颠颠地奔向他师父。
“正监大人,您怎么这个点儿来了?”宋鉴问。
宋卫答:“我不来还不知道,圣上病了。”
宋鉴道:“没病啊,圣上没生病。”
“那叫御医做什么?”
“说是看了本医书,里面遇到了不明白的地方,一时难题不解不想留待明日,就让人召了当值御医过来问询。”
宋卫是不信这鬼话的,皇上一定是有什么事在瞒着监厂,所以才不让宋鉴进去。他又问:“谁在里面?”
宋鉴:“得展。”
“最近他是不是经常在圣上身边晃,比你更贴近皇上?”
宋鉴点头:“是,让您老说着了。”
宋鉴以为他师父又要数落他没用了,却听师父道:“不用理,不用争,皇上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当好你的差就好。”
宋鉴大为震惊与不解:“这,真的行?您以前可不是这么教我的。师父,您喝酒了吧,闻这味没少喝啊。”
“去你的小兔崽子,你才说醉话呢。我说什么你听着就好,我还能害你不成。”
宋鉴点头:“我就是那么一说,我还能不知道您的酒量,我听您的,您老别生气。”
话音刚落,就见那边打帘了,萧太医从里面走了出来。宋卫几步上前,拦住人行礼道:“萧大人好。”
宋正监嘴里的酒味差点没熏倒萧太医,萧太医忍着没有掩鼻,同样行礼道:“宋正监好。”
宋卫问:“萧大人如此时辰还来圣康殿,是圣上身体有恙吗?”
萧太医道:“不是,圣上十分康健,只是一时对医书上所言有些不解,故才召臣来一问。”
宋卫:“这么晚就为了这?”
当然不是,圣上叫他来,是让他辨药的,但下了缄口令,他自然不能说。只道:“就为了此事。宋正监若是担心圣上的身体,大可放心。”
宋卫一挑眉:“嗯,那我就放心了。”
说着他一把揽住萧太医的肩膀,往他身上凑,他早看出来,这萧老头是嫌他口臭呢,再加上他没说实话,宋卫成心恶心他呢。要搁往常,他不会如此行事,但现在酒气上涌,借着酒劲也就做了。
萧太医快烦死了,挣着他往前走,宋卫就在后面追,两个人前后脚离开了圣康殿殿外。
殿内,赵涌彦想着刚才萧太医说的话,说此药丸含稀有药材,初闻味道乃无毒温养之方,倒是可以食用,但也提到,说他
正值少年力壮,只要注意饮食与休息,根本不用服补药。
看来李肃没有骗他,至少这药真如他所说,是带温补功效的养生之丸。
他这正想着,忽听身旁人小声道:“圣上,奴婢刚看到殿外有奇怪的情况,不知该不该禀给您。”
赵涌彦看着一脸纠结的得展,他道:“什么奇怪的情况?说。”
得展:“奴婢看到宋正监与萧太医在外面说了好一会儿话,然后萧太医就被正监大人揽着肩膀一起走了。”
赵涌彦眉头一皱:“你看清了?”
得展:“奴婢眼神极好,今夜月光又亮,奴婢看得很清楚,不会出错的。”
赵涌彦不言声了,只道:“朕知道了,退下吧。”
这宫里什么人可信,什么人不可信?还是李肃说的对,皇帝并不是那么好当,行差踏错一步,很有可能就会落得与哀帝一样的后果。
王承柔今夜睡得早,张宪空提前说了他可能会晚归,于是她就没等,梳洗后直接上了榻,不想一下子睡了过去。
直到被热醒,她醒来之初还纳闷,这个季节不该这样热啊。待她完全清醒过来后,才发现热源来自她身上。
张宪空像个火炉,他虽漱洗过了,但王承柔还是能闻到酒味。
她被他缠得无法,虽说他酒量很大,但酒后的张宪空还是与不沾酒的他有很大不同,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王承柔其实是想继续睡的,但张宪空手段了得,把她的热情也点了起来。
在这对小夫妻不眠的时候,固国公府,冷杉堂里也不曾灭烛,管青山把最近,宫中、边关,丘山周派与亲卫队的情况一一汇报完后,开始说一些与时局政,。权无关的私事。
“公子,虎二娘来了,在外面候着呢。”管青山道。
李肃:“你出去,让她进来。”
就见管青山出屋唤了一个三四十岁,身穿布衣的女子进屋。
女子进到屋来,给李肃叩头:“主子。”
只要看到她,李肃就知道,时间又过去一个月了。王承柔又多做了张夫人一个月。
李肃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道:“说吧。”
虎二娘:“容静居那对小夫妻一切正常,除却今日男子饮了酒,多出一次,平时皆很规律。那娘子月事也正常,未见身孕的迹象,奴婢在饭菜与饮子里一如往常地用药调理着,没有出分毫错漏。”
虎二娘回完话一直低着头,她这个活计不好做,每次来汇报时,她都能感受到主子乌云密布,风雨欲来的情绪。还有,他每次都会不放心地再问一次,若以后撤了药,那位娘子的体质多长时间可以恢复。
果然,今日也无例外,就听上座的主子问道:“用量与安全一定要保证,你以前说停药三个月即可,现在随着用药时间的加长,恢复期难道不会延长吗?”
虎二娘把这个答案早就记熟于心,忙答道:“不用,目前不用。”
李肃:“那也就是说,以后有可能?”
虎二娘:“也不是,还是要看那位娘子的身体情况,以我在府中这些日子的观察,这位娘子不是个病弱之体,相反她生命力十分旺盛,比虎刹门里那些从小练武的女子虽差些,但比之没有武功底子的却强上不少。”
“那她,”
“其实,”
两个人同时出声,虎二娘闭声躬身,做出听令的样子,李肃却道:“你说,你先说。”
虎二娘反应过来接着刚才的话茬说道:“其实,从小练武的女
孩子,身体或多或少都会受些不可逆的损伤,比起她们来,这位娘子从小养尊处优,又是个活泼好动的,她的体质可说属一属二,主子大可不必太过担心。就算损了身子,奴婢也有方法救治。”
李肃马上道:“还是不要有损伤的好,你仔细些,以后给你论功。”
虎二娘:“是。”
待李肃手一挥,她知道主子这是问完了,她该回了。不想刚退后两步,就听主子又问:“你刚说,张宪空喝酒了,是今夜吗?”
虎二娘:“是今夜。”
“行了,下去吧。”
虎二娘出了屋,该换管青山进去了,二人互望一眼,虎二娘明白管大人在看什么,她给出信号,管青山就明白了,今日还好,公子没太暗憋暗火。
管青山不明白,每月这个时候,连他见到虎二娘都觉别扭,公子听了虎二娘的汇报就不难受吗,为什么要如此自虐。
管青山一进去,发现虎二娘传递的信号不准啊,公子的脸阴沉地都要滴出水来,那双眼明明在看桌上的空白纸页,却像上面写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要把它烧穿一样。
管青山暗吸一口气,更加轻手轻脚地侧立一侧。他刚站好,就听公子言:“你有功夫在这儿站着,却没有功夫去采集情报?”
声音阴戾语气不悦,管青山马上跪下:“请公子明示。”
李肃:“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盯不了张宪空,现在连个阉人也盯不住了吗?”
管青山头一垂:“属下该死,请公子明示。”
李肃忍着把手中笔掷出去的戾气,吁出一口气道:“张宪空不会独个饮酒,最有可能是跟宋卫,当然,以前兵马司的,丘山周派的都有可能。所以,才要你们去查。本就盯不牢他,旁的再盯不住,不是更失了消息。你们平日里都是怎么做事的,这酒疯都撒完了,谁见了他,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在我的案头,你说,你们是不是该死?!”
管青山汗下来了,公子于公从来都是眼中不容沙子,但他以前生气不会如此外露,都是直接说结果,指出他们的不足,教他们一遍,再罚他们。像现在这样动肝动怒的,还真是极少见。
这样快入冬的天气里,管青山看着自己的汗珠子滴落到地上,答话道:“是,卑职们疏忽了,卑职马上去查。”
上面没有声音,管青山也不敢抬头,忽听一道厉声:“还不去,要我请你出去吗!”
“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管青山飞一样地奔了出去,出府路上碰到虎二娘,他忍不住道:“二娘啊,下次能不能提前预个警,今夜那小俩口并不寻常吧?”
虎二娘无比冤枉:“怎么,主子把火撒到您身上了?这要怎么预警,我以为每个月一报,这都报了多少个月了,主子也该习惯了吧。”
管青山哼道:“习惯个屁,真能习惯了,还会每个月见你一次,你以为公子乐意看你啊。”
虎二娘见他急急忙忙地要走,想到自己的后路,她拉住他问:“管大人,你说,这任务我做完后,会不会主子以后见了我都会想起这段时光,而再也不待见我了?”
管青山本就心里有气,回她:“您了现在才知道啊,跟你说实话吧,就连我,以后也不想再见到你。”
这真是主子有气撒到了他身上,他有气撒到了虎二娘身上。嗐,一切都是那王承柔害的。
管青山补任务去了,冷杉堂里只剩李肃一人。他从一个小抽屉里拿出一枚骰子,这骰子不同于一般的骰子,略大,一看就是特制的。
颜色呈黑色,上面刻有字。李肃把这个小东西从桌上扫到手中,十分熟练地任它在他指间翻滚游
走。骰子被他控制的很好,每每看着要掉下去时,都会重新回到他手上。
终于李肃把玩够了,任它落在桌案上。他往上一瞥,有一面字露在了上面。
李肃在看清此字前,用手把骰子挡上了,他最终没有看到上面的字。骰子重回手上,两面的字都露了出来,一面是个“去”字,一面是个“留”字。
李肃攥着这个骰子倚到了靠背处,难得坐没坐相,头歪着倚在一处,胳膊当啷到椅子一侧,倒像是他也喝醉了酒一般。
忽然他扯起一侧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样子,自言自语道:“不过是以前做着玩的,没想到有可能以后会派上用处。王承柔,你最好拜佛祈愿,不要让我有用到它的一天。”
第55章
天气一天天冷了下去, 云京入冬了。与这份寒冷相悖的是朝堂上各位臣子热火朝天的争论。
起因是下属县的一起贪墨案。皇甫宇光上书,义正言辞地揭露兆县知县郭明训贪赃枉法的罪证。李肃作为阁臣,因为上次定国号一事与皇甫宇光重新闹掰, 所以,并不知道皇甫大人今日有此一奏。
按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如果是郭明训那就要扯皮了。李肃只心里暗道,这场朝会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了。
果然, 皇甫大人刚说完, 亲卫队指挥使万左石站了出来:“圣上,郭明训不仅要主理属县,还要管理本地驻兵,以及兼兵马都监,十几年来兢兢业业, 这在每年的功绩表上都有迹可寻。皇甫大人位居高堂, 并没有下过属县,只凭手上的一面之词,不可胡乱与人定罪。还请圣上明察。”
李肃目光下垂, 听着他们两方的争辩,其实会发生此事, 内里原因是清晰明了的。皇甫大人这是要走老路, 先帝最恨贪腐, 所以他在哀帝一朝主要的功绩就是打这个,也因此得了皇上的赏识。
这是想把成功路径再复制到新帝身上, 可他这回要打的人, 表面看只是一个知县, 但其实是在当地手握驻地兵权的万左石的人。
兆县不是偏僻小县, 地域、经济、军事在当年的大禹能排到前五, 大禹改为大铮才不过几日,兆县依然还是那个兆县。
所以,把管这样位置的人,当然得是自己人才好。万左石不会让皇甫宇光告倒郭明训的。而像郭明训这样在当地驻扎多年的情况,平常不查什么事都没有,但若派云京都监特意去查,那是一定会查出东西来的。
所以关键的一点就在圣上的态度,皇上若轻轻一笔带过,那皇甫宇光就是做了无用功,郭明训不会有事,万左石不会失了臂膀。若是皇上上心了,下令撤查,那郭明训危矣。
李肃早在听到皇甫宇光的奏文时,他就想好不发声,任他们打去。李肃不知道的是,在他垂眼装死的时候,皇上已经看了他好几眼了。
不光李肃想不到,赵涌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开始依赖李肃这个弄臣。
就在两边扯皮之际,宋卫站了出来,他道:“兆县这个地方微臣去过,郭明训大人的官邸还没有当地稍微像点样的富绅家大呢,遇到当地的老百姓,也多是对大人称赞有加。皇上您想,若郭大人像折奏上所言,贪墨巨多只肥了一人腰包,那兆县如何能如此富足,百姓也不可能夸赞拥护他。但现在皇甫大人既已提出,想必是有些疑问要解的,但派都监去查未免有些小题大作,容易伤了有才干的老臣的心,不如让当地司察先行探查,皇上也好有个直观的印象,再行定夺后续决策不晚。”
他这话一出,皇甫宇光与万左石心里皆一惊,但也都面上不显,俱在想,宋卫这是什么意思?
李肃终于不再垂目,他向那三人望去一眼,再抬头去看皇上,就见赵涌彦本来与他一样在盯着内阁、监厂、亲卫队三方管事人,却在察觉到他的目光后而看向了他。
李肃只得露出一个鼓励的眼神,于是皇上道:“众卿皆言之有理,事儿还是要一步步地来,先着兆县司察主持查验,报上情况再行定夺。”
皇甫宇光还想再说,但皇上已发话,加之此番朝会已延迟了时间,他就把话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