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在单间里等了一晚上, 除了律师第一时间来见过他，没有一个人哪怕是多看他一眼。
律师告诉他，天不亮就能让他出来。
雷霆坐在硬板床上, 隔着玻璃门看着外面来来往往忙碌的人。警察撕扯着五花八门的人塞进来, 他们有的衣冠不整，有的浓妆艳抹, 有的一身脏臭, 有的看起来像是大腹便便的中年企业家, 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各种叫骂，喊冤, 求饶，歇斯底里, 以及冷嘲热讽。
他倒是觉得很新鲜。
这样的人, 雷霆长这么大都没见过。
穿着暴露的女性声音尖锐, 一边被押进去，一边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嘴里喊着“警察冤枉人了警察打人了”。
还有一身西装的秃头男人可怜巴巴地哀求警察饶了自己一次。
穿着脏兮兮夹克衫的混混和小弟被一起抓了进来，看起来是常来常往, 轻车熟路地模样像是回家, 还跟警察套起了近乎, “我们这回可没偷什么, 就是找点乐子，关几天啊？”
雷霆看着一出出闹剧从自己面前走过, 每个人的故事目不暇接, 恨不得在这小小的十平米的牢房里把这辈子的冤枉都诉掉, 没到十二点，陆续就来家人接他们回去。
腋下夹着旧头盔穿着洗旧迷彩外套的老人, 穿着臃肿烫着一头小卷毛的妇人，甚至有穿着脏兮兮校服的高中生，戴着围裙还没摘下来就匆忙赶来的干瘦老太太……
雷霆看着他们骂骂咧咧地进来，又一一被家人领走。
他一双深邃如星辰的灰色眼睛盯着他们看，他们每个人都有归处，深夜犯了事也有人来接他们回家。
只有他，只剩下他一个人。
说实话，雷霆从前几乎很少察觉父亲的死，母亲的疯病到底给他带来了多少影响，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没有一个亲人能在冬日的深夜肯把他从这牢房里接出去。
……阮季玉。
他闭上眼，合上他几万块的羊毛大衣躺在硬板床上，阮季玉会来吗？
律师固然可以把他捞出去，但没有人会在警局门口等他。
楚喻天？楚喻天或许会来，但还是算了。
母亲在疗养院睡的好不好？雷霆想不出她在疗养院里，每天对着白墙，就像自己现在这样，她都在想些什么。
他这次冲动被抓，舆论又不知道会有多少影响，股市跌一些倒没什么，如果因此让股东大会不满，对他投反对票，他就会有麻烦。
阮季玉脚腕和脖子上的……
他怎么会有那样一双让人想去爱，又毫无爱意的眼睛。
他到底在做什么，像是散乱无章，可又冥冥中有什么目的，那会是什么？
下次见他，一定要和他说清楚，他改主意了，不想取消婚约了。要让他答应，他一定要答应。
雷霆安静地躺在床板上，一夜未眠。
直到身后的玻璃门被人用手指轻敲了三下，雷霆这才睁开深褶的疲惫的眼皮，转过头看向玻璃门那侧雪白明亮的灯光——
灯光里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雷霆一阵恍惚，仿佛身处幻境。
警察刷卡给他开门，进来给他打开手铐，“你等会就可以走了，你家里人来接你。下次别妨碍公务，我们阮队脾气暴，您也多担待。”
后面的话低声说，雷霆认出他，他是跟着阮伯安的一个小警察，看来是害怕自己记恨他师父，所以才来说软话。
“转告你们阮队，我给市局捐十万，把设施翻修一下，床板太硬了。”
小警察僵硬地抽了抽嘴角，出去报备去了。
只留下雷霆和阮季玉，隔着一扇玻璃门互相看着对方。
“三个小时以后，盛天娱乐会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你这次进来的谣言。”阮季玉按下门边的通话键，单方面对他说道。
雷霆皱眉：“新闻发布会？谁发起的？”
阮季玉猜得出他问的是什么，道：“我签的字。”
雷霆看着他，好几秒没说出话来。
“只有我能替你签字。”阮季玉说。
雷霆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阮季玉的视线也随之下移，看到他鲜明的喉结。
“……你在帮我？”雷霆抬起手，按住面前的玻璃。
“不要多心。雷总，帮你做这件事，我也是有条件的。”阮季玉说。
“我要求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布我们的婚约。”
雷霆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一时间没有动静。
“……李枫公开自曝了他的真实身份，现在热搜上最爆的是阮家三少爷的话题。”
阮季玉往前走了一步，离玻璃更近了一些，他微微仰着头看向面前的男人，他精致好看的就像橱窗里的金色工艺品，可惜是个蠢蛋。
“你在这次发布会上公布我们的婚约，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阮季玉定定地看着雷霆深灰色的眼睛，一夜未眠的男人看起来有些憔悴，阮季玉从前也没发现雷霆还能有这样脆弱的表情。
他在阮季玉的印象中，应该永远是趾高气昂如同国王一样自带光亮登场的。
“什么事都可以吗？”雷霆问。
“……”阮季玉用沉默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了。”雷霆的手隔着玻璃抚上阮季玉的脸颊。
“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李枫，对吗？”
雷霆不是傻子，甚至称得上非常聪明，他只是在感情上很幼稚罢了，阮季玉也知道迟早有一天雷霆会知道自己在计划什么，也设想过后果。
雷霆会不会为了李枫杀了自己，或者是把自己的计划告诉李枫或者阮家。
他在来到警局，踏进大门前都还在犹豫要不要编个理由欺骗他。
但当他看到雷霆躺在床上回头眯起眼看自己的那一眼，突然觉得，他不可能那么做的。
那样的眼神阮季玉见过很多很多。
战争中，流离失所的孩子，孤儿院里等待领养的儿童，基地教会医院里被迫留下的“黑户”，父母双亡失去食物来源每日靠星际企业资助的黑面包度日的少年……
那些人按理来说和雷霆都不应该沾边。
雷霆是头华丽的狮子，穿金戴银，甚至不知道别人为什么拒绝自己的大少爷，可在这小小的牢房里，他看向阮季玉的那一眼，就像是孤儿院里的孩童，带着一点明知故问又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其实也就是个父母双亡的孩子，最大的愿望或许跟那些孩子一样，只是被母亲抱一下这么简单。
侦探守则里说过，人都是脆弱的，弱点哪有那么复杂。
只是对雷霆，阮季玉不愿意攻击他的弱点。
在别人眼里他是雷家长子风光无限，可在阮季玉眼里，他浑身都是弱点。
阮季玉按着通话的按键。
“是，我的目标一开始就是他。”
“……”雷霆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着他。
“我要一个正常的人生，不被任何人安排的人生。”阮季玉说。
“这和李枫有什么关系？”雷霆说完就发觉自己说了句傻话。李枫从把阮季玉逼到雷家，到参加综艺，再到现在自曝身份，这几步路都是在给他自己铺路，李枫想走一条名利双收的通天大道。
他把阮季玉当成了人生的垫脚石。
“……我能说的都说完了。”阮季玉说，“同意的话，就点头。”
说完他切断了通话键。
隔音玻璃顿时听不到双方的任何声音，两个人静静地站着。
阮季玉看到，雷霆张了张嘴，说了几个字。
如果可以，他不想认出他的唇语，但可惜他是个侦探。
雷霆说：“我们结婚吧。”
阮季玉往后退了一步，雷霆趴在玻璃上，像只大金毛，望着阮季玉后退的样子。
“唯独这个不可以。”阮季玉说。
雷霆沉默了。他也看懂了阮季玉的话。
手续办完，雷霆和阮季玉被从侧门送了出去，雷霆的律师带着他俩火速撤到商务车上，阮季玉钻进了后座，雷霆靠近他坐，宽大的豪车后座真皮座椅，仿佛容不下他们两个人似的。
“给，吃了。”阮季玉轻车熟路地从豪车的柜子里摸出装着早饭的纸袋。
雷霆一愣接过来，却还是盯着阮季玉看。
“……不吃？”阮季玉直视回去。
“吃。但没洗漱。”雷霆说。
“真是大少爷。”阮季玉小声吐槽，“随便你，拿来我吃。”
他夺过纸袋，亏他还可怜雷霆被关了一晚上，给他买了早餐，看来人家少爷压根不饿。
雷霆看着阮季玉直接拿起早餐的蛋堡就开始进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什么新鲜的事物。
“……每次我吃东西，你就盯着我，你那些什么贵族礼仪老师没教过你这不礼貌吗？”
雷霆不当回事地笑：“更喜欢看你吃我的东西。”
阮季玉咀嚼了两下，忽然停了下来，瞪了雷霆一眼，坐得离他远了些。
雷霆笑容僵硬：“我不是那个意思……”
“和我保持距离。”阮季玉顺便扫了一眼雷霆的西装裤腰带偏下的部分，果然和那本垃圾小说里写的一样，天赋异禀。
这样的设计真无聊啊，好好的一个东西上却长了一个雷霆。
阮季玉不由得摇了摇头。
雷霆注意到他的视线，又看到他摇头，顿时感觉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嗯？”了一声，凑过去硬是把阮季玉的脸掰过来，“摇头是什么意思？”
阮季玉被他按着咽下最后一口早饭，甚至还有空闲把手里的垃圾丢进纸袋里放好，才道：“摇头的意思是，觉得你应该喜欢驴，而不是人类。”
说完，阮季玉把呆滞在一旁的雷霆丢下，自顾自地看起了手机。
雷霆意识到阮季玉似乎是在夸自己，可这种夸又有点“侮辱”的意思，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反驳。
“谁是侦探王的第二期预告片来啦！姐妹们快来看！第二期据说会请神秘boss嘉宾到场，还有一位是警界的帅哥，会有亲身贴身指导！怪不得大家都说这是年度第一恋综，这谁顶得住啊！”
阮季玉点开一个营销号的视频，雷霆也听到了声音，他靠着真皮座椅，阴阳怪气，“恋综？谁和谁的恋？这些人真敢胡说。”
“你是做娱乐圈生意的，怎么会不懂炒作。”阮季玉百无聊赖地搭话，随便看着节目的剪辑视频。
“炒作那得是双方同意。反正盛天绝不做逼迫艺人的事情。”
“哦。”阮季玉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是搭话。
雷霆犹豫了十几秒，终于开口：“我问你，那个文正——”
司机一个刹车，“雷总，到现场了。”
阮季玉压根不理会他的“暗醋”，直接下车把他甩在车里。
雷霆头一次见有人敢给他甩车门的人，但考虑到这人是阮季玉，也就算了。
“发布会是现场直播，九点开始，会有三十到四十分钟左右，最后十分钟是自由问答时间，记者的问题都给您写在这份文件里了，还有这份，是给您的发布会流程，您浏览一下。”
雷霆一边往里走一边往手里接文件夹，可走到休息室门口，他才注意到，文件夹都是一式两份的，给阮季玉也给了一份。
“为什么他也有？”
“今天是您二位一起出席新闻发布会。这是……阮先生之前交代安排的。这些文件和流程也都是阮先生督办的，雷总您看现在是先化妆还是……？”
雷霆看向阮季玉，又看向助理小姑娘：“你们统统在外面等。”话音一落，他单手把阮季玉的腰一揽，趁着阮季玉还没反应过来就把他拉进了休息室的屋里。
门“啪”一声关上。
“干什么？”阮季玉问。
“一夜之间，你背着我，当了盛天的CEO？”雷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