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钰,你现在是你爸唯一的儿子了。”
“你弟弟还小,他才几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爸爸没了,抱着遗像哭。”
“他需要你这个哥哥,你不管他,他活不下去的!”
苏敏干脆侧过身来。
像是祈求一般,双手合十。
抛去自己所有的自尊。
“你不知道你爸在外头有多少仇人,他活着的时候,那些人不敢动,现在他死了,那些人肯定要找上门来,我不怕,反正我一条贱命,他们爱咋咋地,可你弟弟呢?他才几岁而已,他什么都不懂,他有什么错?”
“所以何钰,你怎么恨我都行,你打我骂我,让我滚,我都没话说,但你不能不管你弟弟啊,他是你亲弟弟,跟你一个姓,同样也是何家的根!”
闻言,何钰的眼神动了动。
但整张脸惨白。
就像是刚从冰水里打捞上来。
面色僵硬毫无表情。
江临从后视镜里看着,心里头堵得慌。
他跟了何钰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何钰这个样子。
那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谁的面子都不给的何少,这会儿坐在后座,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眶红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苏敏却是不管这些,依旧劝道:“你爸这辈子,是做了很多错事,他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这些我都知道,他跟我讲过,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不是东西,只顾自己快活,不顾家里,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妈和你!”
“然而他临死前,念叨的还是你,他跟我说,何钰那孩子脾气倔,像我,他嘴上说不认我,心里头还是认的,让我别怪你!”
“你爸还说等将来他不在了,让我去找你,让你照顾你弟弟,他说你肯定会管的,你嘴上硬,心里头软,你不会看着自己亲弟弟不管的!”
何钰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
现在他刚刚失去父亲,苏敏却要他照顾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
还说这是老登生前的遗愿。
让他如何接受得了?
苏敏也知道现在急不得,说了自己想说的话后,她语气缓和了许多。
“我知道你现在接受不了,没事,慢慢来吧。”
车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苏敏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何钰靠在座位上,脸又冲着窗外。
黑色商务车稳稳停在殡仪馆门口。
一股子纸钱和香烛混合的味儿顺着车窗缝钻进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苏敏先下了车,动作比平时利索不少。
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块黑布孝袖,上头缝着白布条。
“下来吧,到地方了。”
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没了刚才车上的哭腔,反倒透着股子撑事儿的沉稳。
何钰磨磨蹭蹭挪下车,脚刚沾地,就被苏敏拽住胳膊。
“伸手。”
不由分说把孝袖往他胳膊上套。
“干啥啊你?”
见状,何钰立刻往回抽胳膊,一脸不耐烦地推开她:“我自己来不行?”
“别墨迹!”苏敏手指在他胳膊上按了按。
“一会儿进去,里头全是你爸生前最要好的朋友,还有几个老长辈,见着人就主动打招呼,说句辛苦了,谢谢来送我爸一程,听见没?”
何钰撇撇嘴,皱着眉问:“你今儿个咋回事啊?又是给我戴孝袖又是教我说话的,咋突然这么上心?是不是那老登把钱啊房子啊全留我这儿了,你怕我不管你那小野种,所以才来巴结我?”
这话说得真直白。
苏敏的手顿了一下,既没生气也没辩解,只是抬眼扫了他一眼。
“何钰,今儿个是什么场合,你心里有数,不管我是为了啥,你爸在里头躺着呢,他这辈子好面子,不会希望看见咱们俩在这儿拌嘴吵架,让外人看笑话!”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听不听随你,但你要是敢在里头胡来,丢的不是我的人,是你何家的脸,是你爸的脸!”
何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看着苏敏眼底的乌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十分别扭地扯了扯袖袖,转身往大门走去。
苏敏跟在他身后,刚进门就被几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围住了,都是她的娘家人,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敏啊,咋样啊?那小子态度咋样?”
“老登的后事都安排妥当了?没出啥岔子吧?”
苏敏面对这些亲戚的询问,有些疲惫的摆摆手,压低声音说道:“别在这儿吵吵,先让何钰去给老何磕个头!”
身后的议论让何钰心烦意乱。
但他此刻没空没管这些,径直往灵堂里走。
刚绕过供桌,就瞥见角落里坐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也就五六岁,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紧紧抱着个相框,正是何耀宗的遗像。
苏敏的儿子,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何钰的心脏莫名抽了一下,赶紧移开了视线。
灵堂里人数不少。
有些是何耀宗生前比较亲近的朋友。
有些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其余的大多是苏敏的娘家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句句都飘进了何钰耳朵里。
“哎哟喂,你说苏敏这命,真是苦到家了!”
“当初哭着喊着要嫁老何,以为嫁过去就能当阔太太,吃香的喝辣的,老何一死,她啥也没捞着!”
“可不是嘛!我早就说了,老何那人精得很,怎么可能把钱留给她这个外人?当初她带着咱这帮亲戚去何家闹,把何钰那小子赶出去,我还以为她能占着多大便宜呢,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啧啧,真是白忙活一场!”
“伺候老何这么多年,还给生了个儿子,最后连一毛钱遗产都没拿到,你说这图啥呢?老登也真是够小气的,好歹跟了他这么多年,连点补偿都不给!”
“我看啊,苏敏就是太傻,被老何的甜言蜜语骗了,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殊不知人家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现在好了,老何死了,她带着个拖油瓶,看她以后咋过!”
“以前还在咱们面前摆阔气,穿金戴银的,现在没了靠山,我看她还能得意多久!”
“我听说何家那公司现在是何钰说了算,他本来就恨苏敏,肯定不会管她们娘俩,以后有她罪受的!”
几个长舌妇旁若无人的议论着。
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却藏都藏不住。
眼神时不时往苏敏那边瞟,就等着看她的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