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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邻居们遭到了一群野狗的入侵。鬼知道它们是从哪儿来的,足足有六条还是八条,还有人说是十条。晚上它们撕开垃圾桶,在花园里挖深坑,如天鹅绒帆布般的睡眠被它们可怕的吼声和邪恶的嘶叫所撕裂。其他胆敢面对它们的狗都在第二天一早暴尸于街上,或者从此消失。黄昏后孩子们都不被允许出门,有些人无论到哪儿都带着枪。最后,小镇叫来了国家动物管理局的人。
在一个血雨腥风的夜晚,所有的野狗都非死即擒——除了一条,它是最凶残最可怕的狗。它浑身漆黑,和夜色混为一体。据说它很狡猾,你甚至感觉不到它在逼近,直到它向你露出闪着寒光的牙齿。这条狗不仅是条野狗,还是条疯狗,似乎拥有人类怨恨和愠怒的能力。有家人在他们的房子周围装了通电的篱笆,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一天晚上他们透过窗户看见那条狗撞进了篱笆,它被电打了一下弹回大街上,但是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从此那条狗几乎是蛮横地绕着这栋房子的边缘打转。这样做的结果是至少整整一个晚上,没有人能进去也没有人能出来,这家人就像为自己建造了个监狱而不是保护伞。
如果是从前,父亲一定能驯服这条狗并把它带回它来的那座小山上——这就是他对付动物的办法。但是那时他没有。为什么?因为他做不到了,新生活的严酷削弱了他的能力。不是他犹豫要不要使用与生俱来的能力,而是他好像失去了那些能力。
如果不是命运在父亲的腰际推了一把,迫使他那天晚上离开家出去散步,那条狗的横行霸道可能还在继续。爱奇伍德大街上当然空无一人:大家都知道太阳下山以后,地狱犬(现在大家都这么叫它)就会在大街上出没,谁还敢出门?然而父亲并没把这条狗的事放在心上,他不是那种会因恶犬威胁而影响自己生活的人。或许,我的父亲是某种巨大力量的使者。我们唯一能肯定的是,某天晚上他出去散步时救了一个孩子的命。
那个孩子,三岁大的詹妮弗·摩根,就住在老凯劳威家(他们仍这么称呼这座房子)往下两个门牌的地方。那天晚上她的父母在主卧室里通马桶,她就从厨房后门溜了出来。她听说过太多关于那条狗的传言,再也按捺不住,她必须出去逗逗它。我父亲看到她的时候,她正朝着那团凶狠的黑影走去,手里拿着块面包,喊着:“来呀,狗狗。狗狗,过来。”
地狱犬踱着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它还没尝过小女孩的滋味呢!但是听说味道不错,反正比小男孩好吃,几乎可以和鸡仔媲美。
然而,它饕餮的快感被爱德华·布龙打断了。他把小女孩抱在了怀里,并把面包扔给那条狗。它无视面包,径直走过来。在平时,他对动物的神奇力量应该早就令这条狗俯首帖耳了,但这条巨大的黑色地狱犬却被激怒了。爱德华粗暴地挡在了它和美食之间。
那条狗怒气冲冲地向他们飞奔并跳了起来。布龙一只手抱着女孩,伸出另一只手掐住狗的脖子,然后把它撂在地上。狗吠叫一声,但又四脚着地站起来,发出恐怖的怒吼。它的脑袋以让人眩晕的速度飞快地左右晃荡着——有一刻看上去就像它有两个脑袋,龇着两副利齿,透过两对粉红的牙龈咆哮着。
这时,摩根夫妇已经发现小女儿不见了,他们朝着可怕的咆哮声跑来。他们赶到时正好看到狗发动第二次进攻——这次它差点儿咬到父亲的脖子,温热潮湿的气息一掠而过。这是这条狗的致命失误——高高跃在空中时它光秃秃的肚子暴露了,爱德华·布龙准确地将手扎进了狗的毛皮和身体,一把握住那硕大的、跳动强劲的心脏,并最终把它揪了出来。父亲紧紧地抱着那个女孩,让她枕在肩膀上,以免她看到这血淋淋的最后一幕。狗重重地栽倒在地时,父亲也把那颗心脏扔在了地上。他把小女孩交还到她的父母手中,继续在夜色中散步。
爱德华·布龙就此完成了他的三份工。
他走上战场
他不是将军,也不是上尉,什么长官都不是。他不是医生,不是诗人,不是愤青,不是情人,也不是话务员。但是他是个水手。他和成百上千的士兵一起,乘坐一艘无懈可击的战舰,穿过满是泡沫的大海。战舰名为“海精灵”。这艘战舰和他的故乡一样大——甚至更大;当然,“海精灵”上的船员也比阿什兰境内居住的人口多。而他与家乡已有千里之隔。离开家乡以后,他已经取得了许多了不起的成就,现在他要去做一件最了不起的事——保卫自由世界。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世界压在他的肩膀上。虽然他只是个水手,连一个奖章都没有,没有任何功勋,然而所有的荣誉都取决于他洞察一切的能力。作为这支队伍的一员真不错,在这样一艘无懈可击的船上,穿梭于蓝色暗海中,被水团团包围着,目及之处都是地平线。这让他想着水的另一边躺着更伟大的世界,还有那个世界为他奉上的无限可能。被水包围着让他觉得安全而平静。
他正这么想着,一颗鱼雷击穿船身。船就像搁浅了一样,爱德华在甲板上被甩出四英尺远。船身开始倾斜。
“全体船员在甲板集合!”扩音器轰响着,“救生衣充气!”
父亲有些震惊,想着这不应该发生。他找到救生衣,把一端系在脖子上,另一端系在腰间。他愤懑地看看周围,这不应该发生,但是他远没有惊慌失措。周围也没有人惊慌失措,每个人都冷静得不可思议,仿佛这是一场演习。但是“海精灵”确实是朝左舷倾斜着。
然后船长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来:“全体船员在甲板集合。准备弃船。”
仍然没有警报,没有慌张。信号桥楼甲板上的人都在向通往后甲板的升降梯移动,没有推搡。爱德华对着他的朋友们微笑,朋友们也向他微笑,尽管他们的船正在下沉。
在甲板上,他看到了他所要面对的新现实。人们把船上的救生艇连同木片、救生衣、板凳以及其他所有能浮起来的东西都扔进大海,他们随即也跳下去。但是船身就像一连串的暗礁,许多人算错了距离,撞到了船的边沿,然后滑进海里。到处都是投海的人,几百个脑袋就像在水中上下漂荡的人体浮标。螺旋桨还在转,有些人就被吸进了旋转的叶片里。爱德华坐在船沿上,拿出他妻子寄来的最后一封信:“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甚至祈祷。虽然刚刚开始,但感觉不错,希望能有所帮助。”他微笑,把信又叠起来,放回他的口袋。他脱下鞋和袜子,把两个袜子都卷成球状塞进鞋尖。他看到身边有人跳下船落到另一个人头上,然后两个人都消失了。我不能跳到别人头上,他想。于是他找了一块开阔的地方,但是下方的海面上漂浮着一层燃油。他也不想跳进燃油里,于是又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片还没有被燃油污染的干净水域。
他假装相信自己能从船的这边直接跳进那片水里。
奇迹般地,他办到了!他从船的这边跳出二十英尺远,直接掉进那片水里,很快沉下去,没有浮上来。他悬浮在离水面三十或许四十英尺的地方,就像琥珀里的苍蝇。他能看见船向一边沉没,头顶上是其他水手同伴的腿,数以百计,就像一只巨大的在海里游泳的蜈蚣。他觉得他现在应该已经淹死了。但是他没有,实际上,他好像在呼吸,不是用嘴巴,而是用身体。他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他在呼吸。他想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死了。
然而这时,在离船很远的地方,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在向他挥手。他记得,是很久以前认识的那个女孩,他一下就认出来了。她挥手让他游过去,微笑着,就好像她已经在那里等了他很长时间。他开始朝她游去。同一个女孩,如今长大了一些——像他一样,但还是同一个女孩。当他接近时她就游得更远一些,然后又挥手。他不知道他像这样在水下游了多长时间——一直朝她游着,但是一定比正常情况要长得多。他游着,直到一束阳光穿过包裹着燃油的海面,他抬头看见那里没有燃油,只有一片蔚蓝。然后他又低头寻找那个女孩——年轻女子,他更正自己——但是她已经消失了。他感到自己必须呼吸新鲜空气了,于是向漂着阳光的海面游去,突然间他的身体变得像气泡一样轻快。当他跃入这个光明世界的时候,发现自己离大家已经很远。他们踩着水,缓慢地在燃油中移动。但他们看见爱德华向他们挥着手——就像那个女孩向他挥手一样,这为他们树立了目标,甚至带来了希望。那些看见我父亲的人开始竭尽全力向他游来,几百个人迟缓地穿过燃油向他游来。但有些人没有,甚至有些看见他的人也没有动。这些人最终被沉入海底的“海精灵”吸了回去。即使离得那么远,爱德华也能感觉到船下沉的巨大力量把他往回拖。但是他没有回去,他回家了。
父亲之死:镜次三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老医生本奈特,我们的家庭医生,从客房里走出来,轻轻地关上身后的门。老得不能再老的本奈特医生永远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我出生的时候他就在了,那时候当地医委会就已经请他尽快退休了——他就有这么老。本奈特医生如今已经老得几乎做不了任何事情了。与其说他是在走路,不如说他是在拖步;与其说他是在呼吸,不如说他是在喘气。他似乎已经不能应付病人的绝症。本奈特医生离开我父亲躺了几个星期的客房时哭得太厉害,以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耸着肩膀,用布满皱纹的老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终于,他能抬起头了。他喘了一口气,看上去就像个迷路的孩子,然后他对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母亲和我说:“我不……不明白到底怎么了,我已经搞不懂了。但是他看上去真的很糟。你们最好自己去看看。”
母亲看着我。我看到她认命的眼神,这眼神告诉我她准备接受那扇门内等待她的一切——不管多悲惨或多可怕,她准备好了。她握着我的手,紧紧地握着,然后站起身,走了进去。本奈特医生倒在我父亲的椅子上,消沉得似乎已经没了坚持下去的意志。有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死了。有一瞬间我以为死神来了,经过我父亲身边,然后决定带走这个人而不是我父亲。但事实不是这样的,死神是冲着我父亲来的。本奈特医生睁开他的眼睛,茫然地注视着前方,我能猜到他在想什么:爱德华·布龙!有谁会想到?属于世界的男人!进出口商人!我们都以为你会永远活下去,哪怕我们其他人都像落叶一般离去。如果只剩一个人能熬过眼前的严冬,坚强地活下去,那应该是你。他就像个神,我们就是这样看待我父亲的。尽管我们也见过早晨穿着平角短裤的他,以及晚上所有节目都放完后在电视机前睡着的他,张着嘴,蓝色的荧光裹着他熟睡的脸,我们还是相信他无论如何都是非凡的。他是一个神,一个笑神,一个一定要用“曾经有个人”作为开场白的神——或许有一部分是神,一位人类女性和某位下凡的神明所产生的结晶,来给人间带来更多欢笑。人们在欢笑的启发下,从我父亲那里买东西来让他们的生活更美好,这样他自己的生活也更美好;从而,所有人的生活都变得更美好。他很有趣,他还很能赚钱,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他甚至嘲笑死亡,嘲笑我的眼泪。现在我就能听见他的笑声。
母亲从房中走出来,摇着头。“不可救药,”她说,“完完全全地不可救药。”
她也在哭,但那不是悲恸或者哀伤的眼泪,那样的眼泪早就流干了,这是受挫的眼泪。她孤独地活着,而父亲正躺在客房里死去,而且死得不正常。我看着她,用眼神问她:我能进去吗?她耸了耸肩,仿佛在说:你决定吧,如果想进去就进去。她看上去就像忍不住要笑出来一样,如果她不是已经在哭的话,对一张脸来说这是很让人困惑的表情。
本奈特医生看上去已经在父亲的椅子上睡着了。
我站起身,走向半掩着的门并朝里望。父亲正坐着,一堆枕头支撑着他,他纹丝不动且眼神空洞,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等待有人或有什么东西来将他重新启动。我就是这个人。他看到我,然后笑了。
“进来,威廉。”他说。
“你看上去气色好多了。”我说着坐在他床头的椅子上。过去几星期里我天天坐这把椅子,在我父亲通向生命尽头的旅程中,这把椅子就是我的观察站。
“我感觉好多了,”他点着头,深吸了一口气以做证,“我想我好多了。”
但是只是今天,只是今天的这一刻。对我的父亲来说,已经没有转机了,连奇迹都无法让他好转,除非宙斯亲自写一张假条,并且复印多份,以交到每一个负责带走父亲萎缩的身体和灵魂的神明手上。
他已经死了那么一点儿,我想,如果有这种可能的话。发生的这种变异若非亲眼所见我也无法相信。起初,他的胳膊和腿上生了疮。医生对它们进行了治疗,但是无甚疗效。然后它们自行愈合了,但是不是我们希望或者预期的那样。疮疤上长出的不是原先那样柔软洁白布满玉米穗般黑色长毛的皮肤,他的皮肤变得坚硬而闪亮——真的,几乎像鳞片一样,就像又长了一层皮。看着他并不那么难受,直到离开那个房间,看到放在壁炉架上的照片——六七年前在加利福尼亚的海滩上拍的。在这张照片上你看到的是人,而现在他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物种。
“不太好,其实。”他更正自己,“我想不应该说‘好’,但是比以前好多了。”
“我只是想知道是什么让本奈特医生那么烦恼,”我说,“他出来时好像真的很担心。”
父亲点点头。“老实说,”他悄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