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着他办公室里那包金裹皮的奢华装饰,并朝着我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好像我也不过是我父亲传奇产业的一件产品一样,“对于一个来自亚拉巴马州阿什兰的男孩来说,他做得相当不错。”
老妇人与眼睛
离开吉姆逊家后,父亲向南游荡,穿越荒郊野岭,辗转大城小镇,冒险无数,并认识了许多有趣而非凡的人。然而他的游荡是有目的的,就像他做的每件事一样。在过去的岁月中他学到了许多生活必修课,现在他希望通过上大学来进一步拓展自己对自然世界的认知。他听说有个叫奥本的城市有这样的学院,他要去的就是那个城市。
他是晚上到达那里的,又累又饿,在一位收留房客的老妇人家中找了个房间。她给他食物和一张可以休息的床。他睡了三天三夜,醒来时感觉又恢复了强壮,神清气爽。于是他对老妇人的帮助表示感谢,并且愿意为她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作为报答。
巧的是,那个老妇人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是用玻璃做的,每天晚上她都要把它取下来,浸泡在一杯水里,并搁在床头柜上。
更巧的是,在我父亲到来之前的某一天,一群年轻人闯进了老妇人的家,偷走了她的眼睛。所以她对我父亲说,如果能找到她的眼睛并归还给她,她将不胜感激。父亲当即发誓说一定会办到,当天早上他便离开她家去寻找眼睛。
天气凉爽明快,父亲踌躇满志。
奥本市的名字出自一首诗。在那时,它是学习的中心,向往了解大千世界之谜的年轻人都聚在小小的课堂里,聆听教授说的每一句话。爱德华渴望去这样的地方。
另一方面,许多人去那里就是为了鬼混,并且以此为目的建立了一个庞大的组织。没过多久父亲就发现,正是这个组织的成员闯进了老妇人的家,偷走了她的眼睛。
实际上,这只眼睛成了某种传闻的焦点,在爱德华精心结交的那些朋友中被公开谈论着,而谈及它时大家都心怀敬畏。
据说这只眼睛有种魔力。
据说这只眼睛可以看见。
据说直视这只眼睛会交噩运,因为那个老妇人会认出你来,并且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找到你,然后对你做出难以言喻的事情。
眼睛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保存两次,每个晚上都会被交给不同的男孩。这被作为一种加入组织的仪式。保护眼睛不受损害是那个男孩的责任,因此男孩在保管眼睛的那个夜晚是不允许睡觉的,他只能守着那只眼睛。眼睛由一块柔软的红布包着,红布放在一个小木匣子里。早上,眼睛要归还给组织的首领,他会向男孩发问并检查眼睛,然后就会放他走。
爱德华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了解了这么多的情况。
爱德华意识到,为了把眼睛归还给老妇人,他必须成为保管眼睛过夜的男孩之一。他打算就这样做。
爱德华向一个新朋友表达了要成为那些男孩同伙的愿望,权衡片刻之后,他们要求他当天晚上独自一人去几英里外郊区的一座仓库。
仓库黑暗而破败,他推门时门嘎吱作响,让人毛骨悚然。黑色铸铁烛台上蜡烛的光焰在墙上游戏,影子在角落里舞蹈。
六个人影对着仓库的背面呈半圆形围坐着,所有人都穿着黑褐色的斗篷。那些斗篷看上去是用粗麻布做的。
他们面前的小桌子上放着老妇人的眼睛,它就像红色丝枕上的珠宝。
爱德华毫无畏惧地走近他们。
“欢迎,”中间那个人说,“请坐。”
“但是无论如何,”另一个人说,语带不祥,“不要往眼睛里看!”
我父亲坐在地板上安静地等待,没有往眼睛里看。
过了一会儿,中间那个人又问:“你为什么要来?”
“为了眼睛,”爱德华说,“我是为了眼睛来的。”
“眼睛召唤你来的,是吗?”他说,“难道你没有听到眼睛在召唤你吗?”
“我听到了,”爱德华说,“我听到眼睛在召唤我。”
“那就把眼睛拿走,放进匣子里,守着它一整夜,明天归还到这里来。如果眼睛有什么不测——”
中间的那个男人没有说下去,引起其他人一阵哀怨的窃窃私语。
“如果眼睛有什么不测,”他又说,“如果它丢了或者坏了——”
他又停了下来,透过斗篷下沿注视我的父亲。
“那么我们就会拿走你的一只眼睛作为补偿。”他说。
六个穿斗篷的人整齐划一地点着头。
“明白了。”我父亲说,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个相当严厉的规则。
“那么,明天。”他说。
“好的,”我父亲说,“明天。”
离开仓库没入漆黑的乡村夜幕之后,爱德华向灯火通明的奥本走去,陷入沉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他明天不归还玻璃眼睛的话,他们真的会取走他自己的眼睛吗?更奇怪的事情也发生过。他右手攥着那个匣子走着,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两只都摸了摸,想象着如果少了一只会是什么感觉,并揣摩着这么危险的情况下他是不是真的应该兑现对老妇人的诺言。他知道穿斗篷的那些家伙可能并不想取走他的眼睛,但是,还是有百分之十的可能他们会那么做。哪怕这种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这么做值得吗?无论如何,他的眼睛是真的,而老妇人的眼睛只是玻璃做的。
他整夜守着那只眼睛,注视着它蓝莹莹的光芒,看着里面的自己,直到第二天早上太阳爬上树梢。眼睛闪耀得就像某个被遗忘的神灵的眼睛。
仓库在白天看起来不一样了,不那么恐怖,只是一座少了些墙板的旧仓库而已。干草从那些破洞里捅出来就像仓库是一个破枕头。奶牛嚼着草,附近还关着一匹棕色的马,喘着粗气。爱德华在仓库门前犹豫了一下就推门走了进去,现在嘎吱声并不怎么吓人。
“你迟到了。”有人说。
爱德华望着仓库的后面,但是这次没有什么戴斗篷的人,只有六个大学生。他们和爱德华差不多大,穿着也差不多——懒汉鞋、卡其裤和领尖钉着纽扣的浅蓝色棉布衬衣。
“你迟到了。”他又说。爱德华认出了这个声音,他就是昨晚站在中间的那个人,那个首领。爱德华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对不起,”爱德华说,“来之前我必须见个人。”
“眼睛带来了吗?”他问我父亲。
“是的,”爱德华说,“眼睛在。”
那个男人指着爱德华攥在手里的匣子。“那就交出来吧。”他说。
爱德华把匣子递给那个男人,其他人都围了上来,他把它打开。
他们盯着匣子里看了半天,然后全都转向爱德华。
“不在这儿,”首领说,几乎是自言自语,他的脸因愠怒而变红。“眼睛不在这儿!”他尖叫道。
他们一下子都冲上来,直到爱德华举起手说:“我告诉过你们眼睛在,但我没说它在匣子里。”
六个男孩停了下来,害怕眼睛在我父亲身上,这样他们狠狠揍他的话就会把眼睛也弄坏。
“快拿出来!”首领说,“你没有权力私存!眼睛是我们的。”
“是吗?”
这时仓库的门慢慢地开了,所有人都转身看着那个老妇人,她的眼睛已经重新安好了。她向他们走来,六个人就这么看着,傻了。
“什么——”有人说,问身边的人,“谁——”
“眼睛,”父亲说,“我告诉你们眼睛在这儿。”
老妇人走近的时候他们能看到,眼睛确实在,但是不在匣子里,而是回到了老妇人的脸上。他们想逃走但是不行,她挨个看了他们每个人,他们每个人也都深深地注视了她的眼睛。据说在她的眼睛里,他们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的未来。有人看到了什么,尖叫了起来,有人哭了,但也有人只是深深地望着那只眼睛,无法理解,然后抬头看我的父亲,注视着他,仿佛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认识了我的父亲。
最后,老妇人结束了她的观看,那些人都跑出仓库的门,跑进明亮的晨光里。
就这样,爱德华在奥本短暂的停留开始了。他几乎没有被任何人打扰过,因为人们认为他是受那个老妇人以及她无所不见的眼睛保护的。他开始上课并成了全优生。他记性很好,记得读过的所有书、看到过的所有东西。他还记得那天仓库里那个首领的脸,就像那个首领会记得他一样。
我母亲差点儿嫁给了拥有这张脸的男人。
父亲之死:镜次二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老医生本奈特,我们的家庭医生,从客房里走出来,轻轻地关上身后的门。他已老得不能再老,看上去就像残留在太阳下的一枚苹果核。我出生的时候他就在,而且那时候他已经老了。母亲和我坐在客厅里等着他发话。他把听诊器从他的老耳朵上摘下来,无望地看着我们。
他说:“我无能为力,很抱歉。如果你们还有什么要安慰爱德华的,还有什么话要说,现在也许……”然后他的话音变成一串呢喃直至沉默。
我们已经预料到了这最后一面。母亲和我叹了口气,其中一半是悲伤,一半是突然解除身心紧张后的松弛。我们互相看着,交换着这样的表情,这种一生一次的表情。我有些意外,这一天终于来临了,虽然本奈特医生在一年前给了他一年的期限,但他在死亡线上徘徊了这么长时间,以至于我开始希望他会永远这样徘徊下去。
“也许我该先进去。”她说,她看上去很憔悴,精疲力竭,她的微笑毫无生气但是竟很平静,“除非你想先进去。”
“不,”我说,“你先去,然后——”
“如果有什么——”
“对,”我说,“就让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像梦游一样走进他的房间,让门就在身后开着。本奈特医生轻轻地垂下肩膀,仿佛他这一把年纪连骨头都已经融化,就这么恍惚地站在客厅中间,被生与死的力量阴沉地震撼着。几分钟后母亲回来了,从脸颊上擦去一滴眼泪,并给了本奈特医生一个拥抱。他认识她的时间比我长,我想。她也老了,但是站在他身边,她像是长生不老一样,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即将成为寡妇的年轻女人。
“威廉。”她说。
于是我走进去。房间很昏暗,灰蒙蒙的很适合午睡,但透过窗帘能看到外面的光线盈盈欲入。这是客房,这是我朋友曾经过夜的房间,在高中结束之前都是这样。而现在这个房间成了父亲的丧室,他来日无多。我进去时他笑了。临终。他有人们临终前的那种表情,快乐且悲伤,疲惫却幸福,它们同时出现在他脸上。我在电视里看到过,主角弥留之际回光返照直至最后,用柔弱的声音给心爱的人们留下忠告,对他最终的预言满怀盲目的乐观,并且通常都会让人流泪。他们那么从容。但是我父亲却不一样,他根本没有回光返照或盲目乐观。实际上他喜欢说:“为什么我还活着?我觉得我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
他看上去也是这样,刚过中年的身体看上去就像刚从地里挖出来复苏后准备进入下一轮生命一样。虽然他从来就没有那么多毛发——他是个梳大背头的老行家,但仅有的那些头发也掉了。他皮肤的颜色是一种奇怪的纯白色调,所以我看着他时脑海中出现的词是“凝结”。
我爸爸凝结了。
“你知道,”他有天对我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什么,爸爸?”
“一杯水,”他说,“来一杯水的话正中下怀。”
“来了。”我说,我递给他一杯水。他颤抖地端到嘴唇边,淌了一些在下巴上,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仿佛是说他可以活很久——或者说更久,无论如何,都要比他现在活得久——假如我不这么看着他把水淌到下巴上的话。
“对不起。”他说。
“别往心里去,”我说,“你没有洒多少。”
“不是说这个。”他说,然后他给我一个痛苦的表情。
“好吧,接受道歉。”我说,“但是你知道,经历这一切,你是个真正的勇士。妈妈和我真的为你骄傲。”
他并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因为虽然他就要去世了,他还是我的父亲,他不喜欢别人像对中学生那样对他说话。在过去一年里,我们交换了位置——我成了父亲,而他成了生病的儿子。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他的行为由我打分。
“哦,孩子,”他疲惫地说,就像他的头部受到了击打一样,“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水。”我说。
于是他点点头,想了起来,又抿了一口水。然后他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吗?”我说。
“我刚刚在想,”他说,“我离开这个客房的时候应该正好是招待客人的时候。”
他大笑起来,或者说是做了这些日子来被我们当作大笑的动作——其实就等于大喘气。搬进客房是不久前他自己的决定。虽然他愿意在家里死去,和我们在一起,但是他不愿意死在最近几十年来和母亲共用的卧房里,因为他觉得这样会毁掉她的未来。在客房中死去并被抬走正好可以腾出地方来给参加他葬礼的远亲住,这是他最近经常重复的俏皮话,每次都像是突发奇想说出这句话一样,我猜也许就是这样。每次他都以同样的新鲜感说出这些话,而我只能为他的健忘挤出点儿笑容。
于是我们就僵持在那里,微笑挂在脸上像一对白痴。你在这种时候会说些什么,在为今生来世划分界限的最后一天?这一天将改变一切,你们两个人的一切,天人永别。在这天的最后几分钟,还有什么话可以用来安慰?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外面是夏天。这个早晨我还打算晚上和上大学返家的老朋友去看场电影,母亲在为晚餐做着茄子砂锅,她已经把配料都摆在了厨房的操作台上。在本奈特医生带着他的坏消息从房里出来之前,我还决定要跳进后院的游泳池。直到最近,父亲几乎还生活在里面,游泳是他唯一能做的运动。游泳池就在客房的窗外,母亲认为我游泳有时会让父亲没法睡觉,但是他喜欢听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