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撞好胜,只是后来年岁渐长,就被遣去了武夷山脉。老九每每去到附近,都会赖在他那儿一年半载不肯回来……”
“三姐。”殷孤光眉头微皱,打断了女子太过刻意的顾左右而言他。
女子言语稍顿,细细端详了小师弟片刻,也没从后者的神色间看出半分的松懈,这才认输般地松了腰背,不再耍赖纠缠:“好好好,我不闹……你说。”
深知三姐又要用小时候哄他的套路来把正事糊弄过去,殷孤光无奈蹲下身来:“就算你真不跟我走……以四师兄的谨慎多疑,他不会不知道如意镇生了变故,那时他势必会开始担心所有兄弟姐妹的安危,第一要紧的就是赶回青要山去。到了那时候,难道你以为仅凭转头就能忘事的二哥、和那个所谓的‘身外化身’,能瞒得过他?”
“他总会追到这里的,三姐……不管你是不是为了师尊好,他都不会让你再在这里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更何况,他和大哥二哥一样,不管自己在想些什么,都绝不会忤逆师尊最后留下的那句叮嘱。”
“他既然答应了不会与上神界有半点瓜葛,就不会帮任何生灵、包括三姐你……去打开那百里青虹通道的。”
“至于师尊……她回不回来,是不是还想再见我们……都不要替她做主。”
极远处的震天巨响沿着满湖底的蛟龙骨渐渐奔了过来,他们身处的石室也开始明显地摇晃起来,姐弟俩都不得不稍稍扶着些蒲团、才能稳住身形。
偶尔夹杂着凶兽怒吼的轰隆响动霎时间包围了这片虚妄的小天地,也将过道中的万千微芒震散了十之八九。
石室里登时暗了下来。
“就像当年我要离开青要山的时候,你也没有拦我一样。”
殷孤光曲了左膝、跪在了蒲团上,一如那夜将大哥和九师兄灌得酩酊大醉后,他照例在三哥的木屋里喝了杯放凉的清茶,继而极为突兀地向兄长告别那样……恳求三哥听他一次。
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传来的古怪巨响越来越大,让女子不得不凝神屏息,才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三姐,在四师兄找来这里之前,跟我回去,好不好?”
耳中充斥着蛮荒巨兽发狂乱奔般的杂乱动静,让女子以为是自己一时的失神恍惚,才听错了最要紧的几个字:“小光,你……”
过道上只剩了零星的光亮,于是石室里的银色微芒们得以渐渐显出形来,仿佛是意识到了主人急切地需要它们,开始一条接一条地从半空中游曳而下,在隐墨师姐弟俩的眼之所及处袅袅流动。
殷孤光嘴角微翘着点了点头,额发遮掩下的眉眼间毫无犹豫之色,让女子能更清楚地看到从他唇间一字一句吐出的言语:“我陪你回青要山。”
虚境里似乎有数不胜数的石块被轰击成了碎片,或远或近,毫无规律可言,但有一件事却再肯定不过了——那巨响即将碾碎、踏扁了整座太湖渊牢。
六方贾的三千仆从此时不知都去了哪儿,显然对这群原本身价极高、不久后却要身死在太湖底的囚徒们并无怜悯之心,亦或是明知此地已再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旦满虚境的蛟龙骨尽碎,他们这些犹在石室禁锢下、连自保之力都无的囚徒还能逃去哪里?
当所有的去路都被坍塌的湖石填满,哪里还有什么生路可言?
石室里的殷孤光姐弟……却淡定得很。
他们像是有意要和对方较劲,彼此僵持了许久未动,只有当石室顶端被震荡得多溅下了几滴冰冷湖水之际,殷孤光才眼疾手快地抓起了铺陈在蒲团上的绾色暗袍,替女子挡下了那连头发丝都伤不了的“杀机”。
直到石室外的过道上空再次响起了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是不是到了?哇呀呀呀……停停停停停——”
伴随着一阵极为扭曲的呼哨风声,石室外的高空中猛地砸下团灰蒙蒙的影子来,来势凶猛,倒比柴侯爷被末倾山掌教扔下来时还要惨烈三分。
殷孤光姐弟俩不得不往外齐齐望了眼,却发现那团灰影在狠狠地撞上湖石的一瞬,就干脆利落地分成了两瓣,各自骨碌骨碌地在地面上滚了几圈。
隐墨师被这景象吓了一大跳——怎么看,这都像是某个正在逃命路上可怜家伙一时不慎、瞬息间就落了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然而从两团灰影里发出的声音分明还活生生得很。
至少,比他们姐弟俩要有生机得多。
“你老得老得……怎么连条半死不活的龙筋都使唤不清?”像圆球一样差不多滚到了两丈开外的那团灰影先开了口,语声里的抱怨与不耐烦几乎能直冲到云霄上,“就那么一只短腿,你也老得收不住了?!”
离殷孤光姐弟俩更近的那团灰影身形则要稍大一点,身边还带着根至少有四尺之长的木棍拐杖,却像是没来得及请工匠好好打磨,整根木身都歪曲如龙蛇之形,若有光亮在侧,便能看到这拐杖上的木纹更是蜿蜒如凶兽的血脉经络。
有了拐杖之助,这“不速之客”爬起来的速度也要快得多,只在冰冷的湖石上打滚了两圈,就如山鼠般敏捷地顺利坐起了身,现出了他苍老的面容。
柴侯爷遗留在过道石面上的血气显然还未褪尽,让这位老人家连自己刚刚又扭到的腰伤都没顾上,就颇为嫌恶地先甩了甩方才不当心扶在了地面上的手。
老者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自己头顶上那摆明用山草藤条编就的软帽,才能看到另一团灰影到底躺在哪里,继而气乎乎地将手里这把奇形怪状的木棍往同伴的方向一指,气急败坏:“你来618.第618章天敌(一)
另一团灰影当然没有这么听话地就接过拐杖去。
不知是以为赌气、还是方才那一摔着实有些严重,那团稍小的灰影半天没能爬起身,似乎还对自己这尴尬的“睡姿”全然不以为意,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趴在原地。
他只有一张嘴是没有停下来过的:“早就告诉你这母蛟的龙筋没有那么结实,你还一个劲地拿幼蛟骨折磨它,现在好了……人都没找全,你先把它折腾断了。”
“哪里断了?”相较同伴的“认命”,老者则要有精力得多,尽管身形佝偻矮小,方才又不要命地狠狠砸在湖石面上,一个打挺就爬起了身的他竟还是中气十足,连周遭的轰隆巨响都没法彻底盖过他的声音。
他甚至还急吼吼地挥舞着手里那奇长的拐杖,另一只手则一把扯住了绑在自己废腿上的长索,示威般地狠命拉了几下:“这不是结实得很吗!”
另一端仍然倒悬在高空不知何处的龙筋仿佛吃痛,猛地往上抖了数下,眼看就要把老者也扯回虚空中去。
所幸老者早就习惯了这种单调的报复行径,甚至懒得用上拐杖,仅仅手腕一紧,就拽得龙筋愈发剧烈地抖动了片刻,他则还是好端端地站在湖石面上。
只是他这么抬头一看,才意识到过道里不比平日里的亮堂,原有的微芒小怪物们早就散了十之八九,就连他自己要看清龙筋都要眯起眼、费老大的劲,被禁锢了身魂、且摔到那么远的老友又哪里能看到?
老者皱了眉头,手肘一动,就将手里的拐杖狠狠地往湖石上跺去。
三声结结实实的敲击声,换来的是原本被震散到角落、刻意躲藏着的成千上百个微芒受惊般地现出了形,继而一步三回头地往拐杖聚集了过来。
尽管愈来愈近、眼看就要逼到此处的轰隆巨响吓得它们只想逃得更远,然而这幼蛟骸骨显然对它们的震慑力更大,尽管噤若寒蝉,还是老老实实地聚在了拐杖头。
石室外的十步方圆就这么又悠悠亮起了凡世黄昏般的大团“灯火”,也让殷孤光姐弟更容易能看清两位来客的容貌。
这位拿着四尺拐杖、中气之足更胜少年的老人家,当然是之前被气跑的桑耳长老。
老人家对自己的应变之快满意得很,正得意洋洋地和同伴算着新账:“是你自己不肯把这小龙骸骨接过去,怎么出了事又要怪我?”
仍趴在地上的小团灰影不甘示弱,还颇为挑衅地、亦十分滑稽地扑腾了下身躯:“我这两条废膀子要是能用上力,还能不接过来?!”
桑耳满脸的灰须乱飞,差点要背过气去:“那你刚才抠我眼珠子的气力是哪里来的?!”
明知自己刚才差点把老朋友抠成了另一种残废,灰影还是毫无愧疚之意,直接不耐烦地顶了回去:“你那只好腿要是能收得住,我还用抠你?!”
像是终于受不了满地的血污腥气,灰影嘴上嘟囔个不停,却已用他那两条“废膀子”拍了拍冰冷的湖石面,继而凭借着扭动腰背的力量,慢慢坐起了身。
殷孤光这才能够看清了另一团灰影。
那是个看起来和桑耳长老年岁相近的老者,除了脸颊圆乎乎的、有几分像是弥勒佛的福相外,周身上下的草率与随便都透着来自锹锹穴的味道,尤其是他穿的衣物也和桑耳一样,几乎都是山野间随处可见的草木搓编而成。
这陌生的老者之所以看起来会比桑耳长老小上一圈,方才乍然一见甚至还被殷孤光当成了和身躯分开的脑袋……是因为他少了整副腿脚。
不同于其中一条腿天生萎缩、但凭着另一条完整腿脚照样比寻常的后生都要灵活的老桑耳,这位嘴上不留情的老者的双腿齐根而断,整个人只有上半截的身子,当然会比世人要矮上许多,甚至连“坐”起来时,看起来都诡异得很。
锹锹穴的所有门下皆是天残地缺,这位老人家又和桑耳长老熟稔至此,想到三姐提起的某个名号,殷孤光当即明白了这位老者的身份。
他身边的三姐则已快了他一步。
“一直都听桑耳前辈提起您老,却未当面见过,柑络长老如今身子骨可好?”女子微微笑着,直接越过了讶然回过头来的桑耳,冲着好不容易才坐稳了的圆脸老者问了声好。
柑络闻声抬起头来。
这位在传说中天资奇绝且沉醉于糅杂百家所长、后来却骤然失踪尸骨难寻的锹锹穴长老,在多年前是声名更在桑耳之上的修真界前辈,却并没有殷孤光料想中的那般精神气旺盛。
事实上,他只有嘴上骂得痛快,面相看起来却颓丧得很,甚至没有睡醒般地重重耷拉下了眼皮,一双眸子几乎睁不开来,仿佛极为疲累,根本无法和凭着一条腿就能蹦跶个不休的桑耳长老相较。
“是二旋子和老桑耳常提起的溟丫头吗?”即使有成百上千的光亮微芒在半空中打转,柑络还是像看不清附近的动静,他颇为吃力地往石室里打量了半晌,依稀辨别出了女子的身形后,才笑呵呵地应了声,还没忘了顺道替老朋友向后辈告了个歉,“他老来不尊,见谁都说胡话……不管从前在你这乱讲了些什么,丫头都别见怪。”
不同于对着桑耳长老的极尽讥嘲能事,圆脸的老者对旁人说起话来颇为温柔,像是个已在家安享天年的长辈,初次见到来串门问好的小辈时、都会客气慈祥得很。
桑耳没好气地哼了声,一心要在溟丫头面前充长辈的他,当然不肯让老友对着殷孤光姐弟继续诋毁自己,赶紧故作着急地狠狠跺了跺拐杖,极为生硬地打混了过去:“丫头你们怎么还坐在里头,住在这虚境里最早的造字神力已经被引得发了疯,就快把这里砸个稀巴烂,连杜小子手下那些只知道逞凶称恶的伢子们都跑个了干净,这时候还不走……你等着做饼619.第619章天敌(二)
出乎桑耳的意料,石室里的女子不曾像以往那样开口催他离去,在问了柑络长老安好之后,便无声地低了头,刻意不应他半句言语,嘴角隐约还有极浅的笑纹,意味不明。
殷孤光则神色黯然,颓然坐倒在了女子身边。
桑耳挠了挠耳朵,茫然困惑,不知道自己又不当心说错了哪句话。
他哪里看得懂这对姐弟的别扭?
直到柑络费劲地眯眼打量石室半晌、继而握拳轻轻敲了下湖石面,桑耳才自作聪明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之处。
老人家举起了手里的四尺木棍,用棍尖死命地戳了戳那挡在石室门口的封禁之力,果然只听到了如同撞击墙面的结实响动,怎么都跺不碎这无形的“门”,这下子恍然大悟:“你们这儿怎么还这么严实?要不要我们两个老头子帮忙?”
他甚至还扯了扯绑在废腿上的龙筋,让自己能往石室靠得更近些。
桑耳低下身来,细细端详着浑若无物的“大门”,皱眉嘟囔着:“奇怪奇怪……怪小子难道忘了来你这儿?”
他说着说着,就举起了一双手掌,慢慢握成了拳。
“您老别白费气力了。”所幸女子赶在桑耳当真动手之前,面不改色地说了句反正也没人会戳穿的瞎话,“第五前辈都已试过了,您的拳头难道还能硬得过他?”
听到老朋友里手下最硬实的一位也没能成功,桑耳悻悻然地收回了双手,这下整张老脸都快皱成了橘皮:“杜小子就算指望你给他缝衣裳,也不用独独在你这下这么大功夫啊……”
他急得跳脚,却无奈于身处禁锢大阵中的自己压根没有多少使得上的力量,只好气急败坏地霍然回头,将麻烦抛给了从来都主意更多的老友:“你看看,这要怎么办?”
柑络长老刚好打了个极长的哈欠,只能神色滑稽地冲他摇了摇头。
“比起我姐弟俩……您老人家是不是该去担心正经老朋友多些?”相比之下,倒是蒲团上的女子毫无难以逃生的不安,还“多管闲事”地提起了九山七洞三泉的其他生灵。
桑耳甩了甩手掌,不以为意:“把老柑络救出来后,我们俩就已经把这层走了大半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