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渐而清清沥沥地越下越大,转眼间就浸润了整座山脉。
不同于小师弟的满面讶异,九师兄反倒停下了啰嗦,手脚轻捷地一把拆下了离他最近的整片屋檐,继而理所当然地架在了三姐所在的大石之上,勉强挡住了大部分的雨丝。
殷孤光呆坐在三姐身边,直愣愣地看着从“屋檐”一角流下的雨滴,直到那些微小的瀑布都成了缓慢落下的雨点,才恍然觉出了周围的异常——原本还将整座屋宅压得风雨不透、让他觉得有些发闷的那股力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了。
等到九师兄二话不说地背起了三姐,大大咧咧地就往外走时,殷孤光才终于清楚地意识到……对头布下的结界,那个以九师兄的修为都无法硬生生撼动的结界,竟就像是堆极容易被拂去的微尘,已被这场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就连原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着隐迹在这所死宅附近的对方高手们,也尽数被这场骤雨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到他们不当心溅到了哪怕一丝雨滴,才悚然发觉有什么古怪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他们的肉身、乃至魂魄,仿佛是什么从来都没见识过的可怕妖毒,扼住了他们的咽喉,扭曲着四肢的经络血脉,疼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只能连滚带爬地从这场怪雨中逃出去,等到趴在了干燥的土地上时,肚腹里才稍稍松泛了些,那憋在喉咙口的闷气亦终于发了出去,就连周身的痛楚也慢慢退了个干净。
这股随着怪雨而来的异常灵力,似乎并没有要了他们性命的意思,只是“客气”地提醒着他们切莫靠近。
于是他们只能躲在附近的山头上,眼睁睁看着对头一行三人顺利离去,却不敢再轻易踏足那隐约还被薄雾水汽围绕着的大宅附近。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场劫难竟是来自那个一直躲在他人背上、看似残废的女子。
就连殷孤光一时也不敢相信,看起来和七师兄差不多虚弱的三姐竟能在举手投足间放出这般磅礴的灵力、却又不着痕迹——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这场雨更是恍如错觉,恐怕就连当地的山神与土地都未必被惊动。
这场怪雨当然不是凭空而就,说起来不过是借助了流淌在群山地底下的诸多暗泉之力罢了。可要在弹指间,无声无息地从地底下升腾起足以落雨的水汽,甚至还其中夹杂了水族精怪独有的灵力,足以吓跑诸多修道生灵、摧毁了个朱厌之力尚且难撼的结界……却未免太过吓人了。
那时的殷孤光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了三姐身为上古水族精怪的力量,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大哥和二哥曾经要嘱咐他那种怪事。
三姐并不能永远都是三姐。
他“变”成了她之后,肉身愈发虚弱,周身的旧伤疼痛更盛,就连寻常的走动都颇为困难,却能积攒下平日里无法企及的澎湃灵力。
她届时一出手……便是如今人间修真界不得不为之侧目的可怕力613.第613章了断(二)
“三姐,你根本不想走。”
长久的“装死”之后,殷孤光终于慢慢坐了起来。
他没有往柴侯爷夫妻离去的方向多看半眼,也没有因为极远处愈发热闹起来的轰隆怪响而显得慌乱不安,只分别伸了手、将还“咬”在自己袖角的两股丝线轻轻扯了下来。
可他也没把它们还给原来的主人。
殷孤光有意无意地将这两缕轻软的丝线攥在了掌心,在等待许久、也还是没等到身旁的女子开口后,才闷闷地又开了口:“你也想开那百里青虹通道……对不对?”
这一次,他似乎没有打算留给对方任何插嘴的余地,便自顾自地难得啰嗦了下去。
“六方贾那位总管先生,恐怕早在白义闹事之前就是个睁眼瞎了……他该是到现在都没有看透三姐你的心思,不知道你刻意以女身出现在他面前、是为了攒下平日里根本用不上的灵力;不知道以你在水域里的能耐、一旦积攒下了足够的灵力,就连掌管这些水域的海龙一脉也不是你的对手;不知道他六方贾中途出了差错、没能强行打开百里青虹通道的时候,你早就打算好要助他们一臂之力。”
仿佛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这几近质问的语声戛然而止。
殷孤光只觉得自己喉间发疼,这次呆滞了更久,才缓缓抬了头,冲着身旁的女子苦笑:“破苍主人他们未必知道……大概连第五前辈也未必尽知,这间石室,早就困不住你了。”
他方才被三姐用那几缕丝线一扯、顺势倒在了蒲团上,再没有起身,在旁人看来几近死人,却并不是全然没有动静的。
只有殷孤光和身旁的三姐知道,他仰倒在地、眼睁睁看着石室顶端的湖石缝隙里砸下一滴滴的冰冷湖水时,也发现了另一个足以让六方贾众仆阵脚大乱的事实。
不同于从其他石室顶端渗下来的水滴,这个囚笼里的“湖水”在掉落下来之际,竟无一不在半空中停滞了极短的辰光。
那几乎是刹那间的诡异景象,让殷孤光一开始只以为是在这虚境里的长久不安的错觉。
然而等他逼迫着自己渐渐冷静了下来,直到连鼻息都稳定细微得恍如无物,等待在他身魂里许久的灵力才慢慢苏醒了过来,尽管仍恢复甚微,却足以让他的双眸渐而有了知觉,终于“抓”到了在石室虚空中缓缓流动的银色微芒。
那是非紫凰门下不能窥得与识得的灵力微光,每一条都如同深海的游鱼,袅袅地游荡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水镜,一不当心就会将掉落下来的水滴稍稍阻隔了片刻。
只是每一条银芒都太过微弱,比牛毛更细,比波光更虚妄,又尽数浸在这湖底虚境的冰冷水汽里,更藏住了它们本就不容被勘破的行迹。
而过道中的万千团细小亮光,也恰恰成了它们最好的遮掩——这些受了杜总管之令、本该看守住满层修真界高手的小妖怪们,天生会发出灯火般的微弱黄光,此番聚集在一处,更是将本该无法视物的石室照得如同凡世黄昏时候的模样,也盖住了这些银色微芒的行迹,于是即使是对着女子端详许久的柴侯爷夫妻亦没能发现古怪。
可殷孤光还是不敢相信。
他屏住了呼吸,连石室外柴侯爷夫妻在说些什么都顾不得再听,只拼劲全力地……微微动了动他搭在蒲团外的指尖。
果不其然。
他周身的灵力早在方才出手救柴侯爷一命的时候就耗了个彻底,此时本该连停住朝他溅落下来的水滴都做不到的。
然而待他“平心静气”地这么一动指尖,本还在石室虚空中的银色微芒就丝丝缕缕地朝地面游曳了过来,不消片刻就有大半聚集了在他的掌心。
殷孤光只觉得掌间这股本不属于他的灵力烫得很,几乎灼痛了他整只臂膀。
他闭了眼,装作无意地翻转了这只手掌,慢慢地将掌心按在了冰冷的湖石缝隙里。
在殷孤光意料之中,三姐果然在柴侯爷夫妻发觉有异之前、不着痕迹地出了手,轻描淡写地挡下了他的试探。
若不受拦阻,那团银色微芒原本是径直奔着石室前的无形封禁之力而去,不出意外……是能将这道不自量力的“门”,当即就化为虚无的。
这是他姐弟二人之间一场无声的较量,尽管在旁人几乎注意不到的须臾光阴中就告了罄,却让殷孤光就此洞彻了三姐的心思。
怪不得……怪不得。
方才第五悬固一时气急,随手乱挥,将破苍大刀的锋刃扫到了这道“门”上,竟把这无形的封禁之力撼动得起了波澜,像是登时就要碎裂崩塌。
彼时的殷孤光只以为是末倾山掌教不当心动了真力,却没想到这变故会出自身边的三姐之手。
“我一路从虚境底来到这里,都没能恢复半成的灵力;见到的多个山门子弟不管在这里‘住’了多久,也都被压制得与凡胎无异,有些修为弱小一点的,甚至手脚难动……若渊牢里果真有九山七洞三泉昔年诸位掌教联手施就的禁锢大阵在,这就不奇怪了。”殷孤光仰起头来,如同幼时刚刚被兄姊从睡梦中唤醒、还要搓搓眼皮才能睁眼的茫然。
只是这一次,他嘴角多了份难看得很的笑意。
“可三姐你看……你这里,却多的是已经藏不下、甚至满到要跑出来的灵力啊……”
刚刚才被他引了大半到掌心、消失在湖石缝隙间的银色微芒,不知又从哪里偷跑了出来,再次游荡在了石室的半空中,仿佛天光下的一方海域镜面。
“两年了,三姐。”像是小时候看到三哥第一次变成三姐、后者还因为满身旧伤发作而在山间痛得爬不起身来的那天,殷孤光咬着牙,几乎要哭出声来,“有大哥和二哥看着,你从没‘变’成女身这么久过……如今你连头发都开始落了,就算你积攒下了随时都能破开这一层禁制、甚至那什么百里青虹通道的灵力,又能怎么样?”
静默了许久的女子别过头来,适时挡开了小师弟想要拨开她肩上的长发、看看她脖颈上旧伤的左手,温柔、却也更坚决地……回绝了殷孤光的好意。
她竟还能翘起了眉眼,笑得淡然:“她和我们这些帮不上忙的无用徒儿……总该有个了断614.第614章无解之惑(一)
她?
殷孤光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指尖只要再往前些许,就能触到女子已有些稀稀落落的长发,那发丝下的旧时伤痕虽不比破苍主人面上那般狰狞,却已隐隐在皮肉下泛起了诡异的暗赤之色,唯有一闪即逝的银色微芒偶尔从伤痕附近流淌而过时,才会稍稍有所缓解。
女子这副模样倘若被紫凰门下的其他几位看到,也都会和殷孤光一样变了脸色——他们太清楚这伤势会带来什么。
然而方才还有些咄咄逼人的殷孤光却骤然僵住了身形,像是女子轻描淡写着吐出口的这句话……比起这足以要了性命的伤势要可怕得多。
直到极远处的轰隆巨响中忽而夹杂了数声仿佛是某只凶兽吃痛的怒吼,他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那兽吼声里的怒气显而易见,一如过去十余年间、如意镇里每次来了难收拾的外来客时,那会震得附近山脉里群兽颤抖伏地的凶悍之气。
殷孤光恍惚着望向石室外的宽阔过道,才发现飘浮在虚空中的万千微芒竟也都被犼族的怒吼声吓得不知所措,正在各自奋力地寻找逃生之路,彼此拥挤碰撞,再也顾不上看管谁了。
石室里一时间光影错乱,让殷孤光的双眸都有些刺痛起来。
他来来回回地咀嚼着女子的那句话,直到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半个字,才不可置信地反应过来。
“三姐,你想……去见她?”
他当然知道女子话里的这个“她”,指的是谁。
让殷孤光怀疑、乃至于惊诧的,是在他记忆中一直都安静地守在青要山里、看起来早就对这世间没了任何诉求的三姐,竟会为了她……为了那个早早就回了化形神司、七百年来都未再传个口信给一众徒儿们的紫凰,做到这个地步。
“难道你不想么?”女子显然也听到了极远处那声异样的兽吼,然而多年未与犼族打过交道,让她一时还未猜出这响动竟会和小师弟有什么干系,还以为是九山七洞三泉门下的哪位修为尚可的妖族弟子终于不耐烦于身为阶下囚,于是她只微微皱了皱眉,便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去、牵住了殷孤光的衣袖。
“她回去的时候,你还是个五岁的娃儿,只知道扯着老四的衣角、跟着到处乱走,分不清我们这些兄姊谁是谁……当然更记不得她。”
她用指腹缓缓地抚着衣衫上的针脚。凡世工匠的细致超出了她的料想,并不比她亲手做给小师弟的要差多少,就连一些稍显繁复的隐秘纹路,也都被尽力仿制得一模一样。
只有当她翻起了殷孤光的衣袖、摸不到那原本该是紫棠色的翎羽所化的图腾之际,才能分辨出这衣衫的“真假”。
谁能想到呢……他们十八个兄弟姐妹里,反倒是小光这个孩子,会最先舍弃了师父留给他们的念想?
“难道你就不想见她?”明明早就知道这件衣物上并没有翎羽所化的图腾,女子还是颇为遗憾地笑了笑,继而微微偏过头来,轻飘飘地又追问了句,逼得殷孤光无言以对,“见见这个总被我们这些兄姊提起、你却连她模样都不记得的……师尊?”
她是紫凰最初捡回来的三个孩子之一,且都是被师尊从濒死危境里解救下来的孤子,至亲灭绝、血脉孤零。
比起后来的十五个弟妹来,他们三个将自己的身世来历抛弃得更为彻底,并不因为彼此未出同源而有半分的不安。甚至在很长的年岁里,他们都对师尊之外的活物极为排斥,恨不得躲到个生机断绝的地界里去,永世都只有彼此相依为命。
但从捡回老四的那天起,他们就步入了另一个极端——不得不在这天地间自生自灭的活物们,尤其是孤身飘零、连自保之力都难有的幼子们,岂不也跟他们昔年一样,可怜得很?
至少在殷孤光眼里,三位老大哥尽管脾气怪异得很,且各有各的活法,却一直都是他们这些弟妹随时得以依靠的对象,即使论起办事周全来……还是四师兄要靠谱得多。
就连自以为英明神武、永远逞能说是不惧天谴的师姐大人,不也常常在惹了大祸后,就屁颠屁颠地躲回了青要山去?
于是殷孤光从来也没想过,三位兄长……竟会和他们这些随时都能不懂事的弟妹一样,任性至此。
这一切,竟然都是为了师父?
“你怕惹兄姐们伤心,从来不会故意在我们跟前问起她的事情。可等到听谁提起了师尊的任何往事,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你就会高兴得整夜睡不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