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甚至不敢眨眼、也要瞪大了一双眸子定睛望去,看到的……赫然就是自家大弟子的“鬼魂”。
不不不,应该是方才被他亲手揍了个半死的冒牌货的……鬼魂。
末倾山崇尚一往无前地与对手死战、借以突破自身瓶颈,却从不嗜杀,门下弟子更往往避离人世,专往人烟稀少的荒蛮之地而去,除了被他们盯上的对手会不厌其烦之外,却绝不会轻易把其他的无辜生灵给牵连进来。
于是比起入世修行的其他山门来,反而是末倾山数代以来的杀孽寥寥,第五悬固更是还牢牢记得海鱼儿逝去之前的嘱托,数千年来几乎不履尘世,便也从未被什么被追魂索命的梦魇纠缠。
他没有料到会在太湖渊牢里碰上了头一回。
老者似乎是惊魂未定,不但没有往活生生的“破苍主人”靠近半步,也没有发出半声的言语、来回应对方的那声“师父”。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脚,往旁边试探着踢了踢。
方才被他垫在脚上的那个魁梧尸骸,此时分明还好端端地躺在原地,死沉死沉地仰面栽在已然冷却的血泊中,就算被老者踢了几脚,也全不动弹。
倘若被他揍得骨血尽碎的冒牌货还躺在湖石面上,那眼前这个从凭空出现的古怪巨蛋里走出来的……又是谁?
当然不会真的是他的乖徒。
这活生生站在他眼前的魁梧身形,虽然和破苍主人也有十成的相像,可那被破苍刀芒划得鲜血淋漓的右臂、被老者亲手撕成了无数碎片的黝黑面具……都明明是地上这具死尸才会有的模样。
怎么会?
这冒牌货小子的修为和自家大弟子差不了多少,还远远未到能修炼出“身外化身”的地步……是怎么能在生机断绝了这么久之后,还凭空造出个分身来的579.第579章索谁的命(二)
第五悬固满眼都是从古怪的巨蛋里脱身而出的“大弟子”,急得他差点要蹲下身来、试图戳一下地上这具死尸的皮肉,看看后者是不是真的早已僵冷无救之际,便没有注意到身旁其他活物的异样举动。
老人家没有注意到,石室里安坐于蒲团上的女子已悄无声息地轻轻拍了拍身前的绾色暗袍,继而竟像凡世间那些以哄骗人为生的戏法师那样,将这衣衫凌空“抓”离了蒲团。
而那从六方贾杜总管身上卸下来的暗袍,此时还果真像是被什么精怪附了身,只是稍稍发了怔,便听话无比地在虚空中抖了抖“身躯”,继而端坐在了女子的身边。
老人家更没有注意到,被他一气之下弃在了旁侧的破苍大刀,就在这眨眼间如同受了熟悉的气机牵引,倏尔从湖石面上跳了起来。
明明是把异常宽阔的刀器,然而破苍这一跃一纵之间,一如过往数百年间在主人身边时的轻车熟路,不但没有因为碰触到了湖石、而闹出任何的响动来吸引旁人的注意,甚至连它那雪亮的刀芒都刻意收敛了大半。
只是它奔去的方向,并不是刚从雪白巨蛋里脱身而出的“末倾山大弟子”。
恰恰相反,破苍收敛了所有声息、转而往与一死一活两位“主人”的反方向游空而去,转瞬之间就结束了这场“逃离”,最终将自己那不足两掌的柄格……送到了另一只宽厚的手掌里。
柴侯爷。
明明片刻之前还扶着虚弱的妻子,小侯爷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空了出来。他像是早就心知这宽阔刀器会无端端往自己扑来的“莽撞行径”,不但没有震惊惶急,反倒极为冷静地接受了这场变故,牢牢地握住了大刀的柄格。
从进了渊牢开始便一直都颤抖低吟不休、连在第五悬固手里也不安地疯狂闪耀着自身刀芒的破苍,竟就这么在柴侯爷手里安静了下来,安稳得一如陪在主人身边、四处寻敌而不得的过往数百年辰光。
“你去吧。”少女竟也全然不因为“丈夫”这么突兀地就能驯服了破苍而震惊失色,反而极为配合地微动了腰肢,当即就身形轻捷地滑出了柴侯爷的怀抱,竟像是早就商量好的那般……旋身退在了“丈夫”的身后。
她的面色仍然青白如鬼,眉宇间却已褪去了虚乏之态,毫无方才被丈夫护在墙角的娇怯模样,连语声都是坚决且冷静的:“记得他和你说过的,不想死……就不要留手。”
柴侯爷的眸光定在破苍的刀身上,正极缓极缓地转动着手腕,仿佛他此刻倾耳听着的并不是身后妻子的嘱咐,而是手里这把刀器死命克制住、却还是从刀纹中隐隐泛起的低吟声。
少女刻意压低了嗓音,显然是不想让旁人听到她的言语,然而这夫妻俩方才往前挪动了许多,此时与第五悬固不过隔着区区两丈,她这两句没头没脑、却显然是要谁拼命的叮嘱,又怎么瞒得过这位老人家?
然而堂堂的末倾山掌教恰被对面的另一位生灵夺去了注意,对周遭的一切都惘然未闻,当然也没有闲情逸致来关心身后这小两口的“亲昵”举动。
已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本尊还是冒牌货的破苍主人,似乎是因为全身的伤势着实过重、而有些站立不稳,竟慢慢地举起了他那鲜血淋漓的右臂,往前颤抖着探去,像是在恳求仅离他两丈之遥的师尊扶他一把。
老者死死地拽着自己的灰白长须,面色发僵,脚下却有些不由自主,竟果真就要往赫然还是个大活人的“大弟子”那边举步移了过去。
即使是重伤之下,本就身形魁梧的末倾山大弟子也只需三步、就踉跄着扑到了瞪大着眼来迎徒弟的老者肩上。
他倒也着实不客气,径直就像座山岳般地砸到了身量只有他一半高大的师尊身上,全然不体谅眼前这位老人家的肩胛骨是不是受得了。
老者瞬而面色大变。
他当然不是因为快被压扁才震惊至此。
自家三个徒弟偶尔被他揍得不知天南地北之时,不都是他这个老头子或拖、或背着娃娃们回去养伤的?
让老人家惊骇莫名的,是他竟真的抱住了对方。
他本以为,这凭空出现的第二个“大弟子”,该是个来向他追魂索命的恶鬼的。
然而他此刻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这具皮囊,才惊觉从对方肉身里透出的热力之真切……绝不会是从冥界里爬出来的鬼灵。
甚至连从这小子右臂上滴落下来的血珠,都千真万确地快砸到了老人家的眼里。
老者几乎要当即就转过身去、看看湖石面上那具死尸到底还在不在。
你俩到底谁是谁?!
就算曾和你们有什么大仇,如今同胞兄弟一起变成我家乖徒的模样、来找老头子我的晦气……可不是什么厚道事!
然而在人间修真界“横行霸道”惯了的第五悬固,此时偏被天知道是真是假的“大弟子”那双如同铁铸的双臂箍了个彻底,连稍稍扭个脖颈都成了奢望。
更别提这第二位出现在他眼前、和本尊同样沉重高大的“破苍主人”已然鼻息奄奄,也不知中间是出了什么差错,却俨然也是副被老者亲手揍成身魂几近支离破碎的悲惨模样。
已被眼前的境况震得果真快犯了糊涂的末倾山掌教,所能做的不过是苦笑着拍了拍“大徒弟”的背脊,如同多年前第一次轻而易举地将后者揍翻在地后,还是上前安慰这彼时还未拜入末倾山门下的陌生后辈时的无可奈何。
像是因为师尊的这个举动而彻底安了心,压在老者肩上的沉重身躯也登时松垮了他那僵硬的皮肉,这下连最后一分余力也散得干干净净,似乎是昏死了过去。
末倾山大弟子的双肩一垮,被包围在万千碎芒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九尺巨蛋便仿佛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渐渐合拢了那被轻易划破的蛋壳,在第五悬固的愕然注视下缓而淡去了行迹,不到十息的短暂辰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是从未来过这太湖底。
异变突580.第580章绝杀(一)
老人家的手掌还未从第二位“大弟子”的背上撤下来,他的眸眼中却骤然倒映出了道雪亮的刀芒。
没想到会于这刹那间再一次受了大惊,在这过道里游走不息的万千碎芒倏尔疯狂往四周逃窜而去,这一次竟极其一致地远离了第五悬固的身侧,生生将石室前的那数步方圆给隔绝了出来,将亮堂如凡世的虚境里独留出了这一处黑暗。
身量玲珑的少女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在了远处,手里却拿着件宛似龙鳞流波的玄色袍衫,竟是从柴侯爷身上解下来的外衫。
她眉眼肃然地抱拢了丈夫的衣袍,无声无息地站立在暂时不会被破苍刀芒伤到的角落,显然是不想让自己被卷进这场突如其来、却预谋已久的乱局里,但她的面上毫无畏惧之意,脚下更如同生根在了原地,并没有退得更远的意思——她似乎对这把从未滴血认主、却在人间修真界中以与末倾山大弟子身魂相合为名的神兵极有信心,认定破苍到了自家丈夫的手里……也绝不会出任何的差错。
柴小侯爷竟也没有辜负她。
趁着第五悬固被两位真假大弟子引去了注意,他不但于瞬息之间“降服”了曾为挚友所有的破苍大刀,还任由妻子收去了身上那件看似会连累他身形牵动的外衫,全无犹豫之态。
不知是真是假的“末倾山大弟子”被老者接了个准之际,小侯爷的右腕与掌背上也跟着青筋迸现。
然而等到那压在老人家肩上的魁梧身形垮了双肩时,他手上的青筋已然全数退了个干净,就连握着大刀柄格的右掌心都稳定如磐石,连破苍也安分得没有发出丁点声响。
可柴侯爷还是宛若海边潮石地安立原地,并没有当即出手。
不同于在老者肩上鼻息奄奄的“破苍主人”,小侯爷虽然眉心紧蹙,却还是渐渐闭了双眼,似乎是仍不满意于自己和破苍的眼下境况。
直到那高大的雪白巨蛋缓缓在数丈开外淡去了行迹,他手里的破苍也渐渐被放松了柄格,与其说是在准备着下一场恶战,倒更像是随时都会被丢到地上去。
而他自己的鼻息愈发缓慢安稳,犹如在全无梦魇纠缠的美梦里安睡的凡世生灵。石室里的殷孤光若不是屏气凝神地倾耳细闻,几乎以为小侯爷是被心魔所扰、已坠入了“障”里。
下一瞬,幻术师再次见到了曾在如意镇口惊鸿一瞥的那抹刀光。
解去了累赘的外袍,小侯爷也还是穿着身稍显宽松的墨色衣衫,和当初的来山城寻雪鸮妖主的破苍主人那一身褴褛装扮怎么说都大相径庭,除了魁梧的身量极为相近,其他甚至是毫无相像之处。
然而待他手腕骤动,整个高大身形猛地腾跃在了半空、忽而就又重新往地面扑杀下来的那一瞬,破苍刀身上不可抑制地闪现了雷霆般的利芒,数步方圆之内的碎芒更是惊恐地四散逃去,唯有小侯爷和手中刀器一往无前地往目标冲杀而去,那扯得周遭所有气息都快断绝了生机的气势……不就和当初冲着张仲简和素霓剑疯狂扑来的破苍主人一模一样?!
殷孤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从来也未相信过,这世上会有绝不背叛对方的师徒。
可亲眼见到现下这种境况,他还是不能不在肚里转过了一个念头。
倘若当年紫凰没有回到化形神司,仍然逗留在青要山里陪着所有的徒儿们……到了今时今日,他们这十八个兄弟姐妹里是不是也会有那么三、四个,因为或这或那的诸多缘由,最终要和师尊闹上这么一出?
他自己呢?
自己这个从未见过紫凰一面的小弟子,是不是在仅凭空想的多年惦念后,才自以为是地认为必然不会有与师尊意见相左的那一天?
谁知道呢,也许真到了那时候,他会比六师姐更坏心眼、比大哥更会死皮赖脸、比七师兄更会撒娇、比四师兄更唯唯诺诺……
也许紫凰会和被天雷劈得犯了糊涂的第五悬固一样,连最疼爱的弟子当面,都根本认不出来。
“三姐……我送你回青要山,好不好?”石室外的刀光尚未灭尽,殷孤光却突然回过头去,没头没脑地轻声吐出了这么一句。
早在第五悬固对着第二位“大弟子”失神发怔之际,幻术师就被蒲团上的女子提拎了起来,此刻早已好端端地坐回了女子身边,于是只需一伸手、就能牵住了后者的衣袖。
女子显然没有料到小师弟会忽而道出这么句话,就连刚刚才因眼前上演了场好戏而扬起的微笑,也登时僵在了嘴角。
她无声地低了眉眼,任由石室外的明灭光影将她的面目映照得变幻莫测,却不点头、不摇头,更连只言片语的应答都没有。
殷孤光却像是看懂了三姐这静默里的意思,拽着女子衣袖的修长手指猛地用了力,几乎将指尖绷得青白。
于是这姐弟俩全然没能顾上石室外的雷霆一击,没有瞥到被第五悬固抱在怀里的那具半死之身、竟也在这瞬息之间睁开了双眸,没有注意到曾将人间修真界无数强者揍得面目全非的老人家根本就没来得及从“乖徒”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他们没有想到,这从巨蛋里脱身而出的第二位冒牌货,竟会和小侯爷默契无比地完成了这场“扑杀”。
他们更没有料到……堂堂的末倾山掌教竟会这般容易地折在了两个后辈手里。
等他们回过头来,安静立在一旁的少女早就扬了手、将怀里的那宛若龙鳞流波的玄色袍衫展在了高空中。
这衣衫飘摇过处,虚空中堪堪才聚拢回来的万千碎芒又唯恐避之不及地逃散了开去,像是若碰触到这玄色袍衫,就会飞灰湮灭。
幻术师姐弟双双回过神来、定睛往石室外望去时,发现倒栽在冰冷的湖石面上的,只有双膝都被破出了个血洞、却安然闭了双眸恍若安睡的第五悬固,后者明明躺在早已僵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