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送了过来,还弄脏了这一大片……他虽然脾气不好,向来也说话算话,这次不遵诺言,我也猜到大概是他碰到了什么麻烦,只是没有想到会是白义和他犯了犟。”
“他……果真盲了?”殷孤光终于听懂了这两位话里的意思。
早在年关时候,他就曾在如意镇见识过杜总管的“天盲”。
彼时的总管先生,亲身摊上了原本是该和柳谦君对峙的第三盘赌千,却没想到会被小房东莫名其妙截了胡——楚歌受了小虬和柳谦君的“指使”,竟拿如意镇整条第二大街的门神画像来当成了这第三盘赌千的“赌具”,并在参娃这个本就价值万金的赌注之上,还自作主张地添了小虬师徒俩的性命,继而以她犼族幼子的身份,“逼迫”着杜总管接下了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荒诞赌约。
作为如意镇的东道主之一,也为了不让这事关衔娃安危的最后一盘赌千有任何的失误,殷孤光便在那一天一夜里“陪”在了总管先生的附近,眼看着这位六方贾的“大人物”不得不坐在冷风凄凄的第二大街口,坐等着满街的凡世老小来找他帮忙临时画副门神像。
也就是这时候,幻术师才发现那自称“小虬”的少年所言不虚——这位一目双瞳、昔年在人间修真界以瞳术作怪、造下不少杀孽的总管大人,竟果真是个不辨人间颜色的天盲。
幻术师打小就被疯魔师姐糊弄着,选了将自己的一双肉眼当成修习化形术法的器鼎,虽然与东海上几个孤岛世代承袭下来的诡谲瞳术多少有异,却也早被七师兄和三姐提醒过不少次,这修习之法极易伤了肉身眼眸,一不当心,还会连累了魂魄受损。
所幸他自幼就有十七个兄姊陪在身边,只要双眼稍稍发疼,这些护弟心切的兄姊们就会鸡飞狗跳地找尽世间的医治法子,恨不得把全天下的草药都敷到他眼皮上去。
可他有这个福气,天底下其他修习瞳术的生灵呢?
极东废城下的浩浩书卷里,就记载着万年以来不下千位的修习瞳术大家,尽管在盛年时无不横扫人间、金仙乃至修罗界,却也比其他寻常的修道者更早地遭了劫难,即使没有外力相迫,也抵不住自身皮囊与魂魄的损伤与衰败。
头痛欲裂、被幻象所扰而终至发狂自残;眼力用尽、甚而在鏖战时七窍流血仍不自知;阳寿短暂,看似意气风发、却会因耗尽了肉身灵气一朝猝死;被自身瞳术反噬,将自己当成了死敌步步紧逼,终于成功地陷落在虚妄中,被无穷无尽的心魔折磨至死……
这些往往一时极尽风光的瞳术大成者,十有八九等不到天劫降临,就耗尽了身魂气力,毫无征兆地横死难救。
盲了双眼……不过是其中最轻最轻的一重诅咒罢554.第554章浑水摸鱼(一)
“如今还算不上……但也差不了多少了。”石室外的少女抬起手来,将掌心移到了离双眼仅有半臂之遥的正前方,“我夫妻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曾在他眼皮底下试过了个小把戏……虽然没试出他的瞳术之力还剩了多少,但至少敢认定,在这个距离之外的事物,他都只能看到个隐约的轮廓,若非对方灵力大盛,是极难辨别来者的真身了。”
殷孤光只觉得自己的眼眸都有些隐隐发疼,像是幼年刚刚开始学着将化形术法凝成瞳术后不久,就双眼肿得宛如小山包、让他全身痛楚大作,恨不得亲手抠瞎了自己的那段短暂辰光。
尽管远远没到兔死狐悲的地步,但他与那位杜总管同为修习瞳术之人,说到盲了双眼的痛楚……他多少也能感同身受。
将身魂灵力凝练到全身皮囊最为脆弱敏感的眼中,本就冒了极大的风险,稍一不慎,便会功败垂成,不但无法修成瞳术,还会就此成了废人。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修炼途径,在人间修真界向来也极少有人问津。
即使终有小成,这双眼睛也不能像皮囊肉身的其他部分那样、被重重保护起来,只能继续以天生就柔弱无比的姿态强行施展着各式术法,一朝受了天灾、亦或遭了人祸,甚至无需被破坏殆尽,仅需那么一点点的伤损,便会比世间所有的宝器、神兵、法衣、乃至人族的四肢身躯更快地崩溃,连带拖着主人的一身修为作为陪葬,就此成了再无用处的废物。
这般艰辛且提心吊胆的修炼,却于顷刻间就被人断尽了前头的所有去路……当然是绝望的。
“他们主仆那一战后,白义不言不语地径直离去,就此不知所踪,六方贾那些仆从们对他向来敬畏,没有总管先生的死命,压根不敢追上去……即使后来奉命去寻,也只敢断定白义不能带着那孩子无声无息地逃出渊牢去,却没能从这不知边际、随时都能变了模样的虚境里找到白义的半点行迹。”
“至于总管先生,不知是不是被白义伤了身魂,干脆不打招呼地就此躲了起来,整整两天没有动静,把所有的客人都晾在了一旁,甚至没有嘱咐身边的仆从们要做些什么……要不是第五前辈着急得很,逼着六方贾里其中一位山魈替他传话,恐怕这地界如今还会更混乱些。”
“那山魈带回来的口信,大多是替杜总管应答第五前辈,剩下来的便是命众仆掘地三尺、把白义找回来的死令罢了……倒是这件被白义的魇化之气污了一角的衣裳,被顺道送了出来。”
少女这话听起来轻巧得很,却让殷孤光苦笑着扯紧了身上的绾色暗袍。
他心知肚明,三姐虽然心软,却也从来都只对自家兄弟姐妹照顾周全,还从未在外人身上费过什么心思。
于是当初在如意镇看到杜总管身上披着这件赫然有着三姐化形灵力流淌其中的衣衫时,幻术师便留了心——即使是自家师门的弟妹们,若只是寻常的小病小痛在身,也绝不敢劳动三姐亲自动手裁衣,也唯有肉身几近废人的七师兄,几乎把世间所有的毛病都经了个遍,才“囤积”了整整五大箱出自三姐之手的衣衫。
不管三姐为什么在外人面前漏了她身为紫凰门下的行迹、甚至愿意给外人缝制衣裳,殷孤光彼时至少认定了一件事——恐怕没了这件绾色暗袍,杜总管便不止是难辨凡世颜色了。
这衣衫之所以被送回来,当然是因为被白义的魇化之气所损,而失了不少的化形灵力,让本就瞳力不稳的杜总管惊觉自己快成了彻底的瞎子,这才连在外人面前遮掩都顾不得、就慌不迭地派人送来给三姐修补。
若他那双眼睛果真已到了不可医治的境地,只能依仗三姐的这件衣裳、来强行护住最后的生机,那一朝失了这绾色暗袍,总管先生当然就此成了睁眼瞎,也不能再在渊牢里随意来去了。
他即将眼盲如废人、又同时失去了最为信任的白义骏仆,这种时候,他怎么能冒险现身在本就桀骜不驯的六方贾三千仆从面前?
他怎么能让这渊牢里成百上千、个个都恨不得早些逃出去的九山七洞三泉生灵知道,他这个表面上统领大局的总管先生,已快连自身都难保?
他当然只能暂时躲起来。
可他还能躲上多久?
“我夫妻本没有太注意这衣衫,还以为不过是会被送去渤海畔、请六方贾的工匠修补便了,却没想到……会被送进了渊牢深处。”石室外的少女再次微微躬身,这次连双手也已敬奉神明般的恭敬之态、拱在了身前,朝着殷孤光姐弟郑重无比地行了个半礼,“若不是第五前辈一时嘴快,告知这衣裳竟是被送到三姐您这儿来,我夫妻二人也不会专程来烦扰您了……”
女子却没有领受对方这大礼,反倒被少女提醒着、想起了另一位让她嗤之以鼻的老怪物来,嘴角的笑意不退反盛,却衬得她话里的冷意愈发瘆人:“他反正早已把自己的掌教尊位、师徒之情和最后的一点脸面都抛到了末倾山的地脉火龙里,下定决心要给六方贾为奴为仆了,再出卖我一个……有什么要紧?”
幻术师目瞪口呆地望准了三姐,还是不能明白过来,为什么她对差不多算是始作俑者的六方贾总管能够大度至此,反倒对这位“第五前辈”心怀愤懑到了这般不可宽恕的地步。
三姐常年留守在青要山里,除了偶尔去往极东废城,几乎不和外界有任何来往,虽然不可避免地和紫凰门下其他兄弟姐妹一般,对这世间的众生多少有些不屑疏离,却还从未在他这个小师弟面前、现过对某位生灵的痛恶之色。
这位在三姐口中不要脸至极的“第五前辈”,到底是谁……又到底做过什么?
已有许久未再关心九山七洞三泉的殷孤光,不由得在心下默默地将他记得、且还活在世上的掌教前辈们数了个遍。
直至数到了第四遍,幻术师才骤然杨了眉。
等等……难道是末倾山上的那个战555.第555章浑水摸鱼(二)
早在破苍主人之前,殷孤光就和末倾山打过交道。
事实上,隐墨师这个名号,便是在那次根本不能算作“战”的长久僵持后,渐渐在人间修真界中传开去的。
幻术师仍记得那时的误打误撞。
师门中最闲不住的九师兄,早年间曾败给了个以“苏罗”这个假名来去凡尘各处、真身却来自于修罗界的诡秘家伙,偏偏对方还在得了胜后、得理不饶人地要他帮忙。这个忙到底是什么,九师兄死活不肯告知旁人,却从那一天起,他就在人间修真界中做起了个累死累活、还会结下不少仇怨的“猎头人”。
所幸紫凰门下这位老九是朱厌凶兽的半个后代,肉身之强悍在十八个兄弟姐妹中都算是上乘,蛮不讲理地打起来时、也只输给老大哥一个过,即使偶尔在死战时使出了师尊的化形术法,那寥寥的灵力隐在他势若滔天的妖力之中,犹如混杂在万千小鱼中的几只虾米,若不留意细察,落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惊鸿一瞥、恍若幻觉,真正让对方胆寒的……还是他拳下足以敲山裂石的蛮力。
于是三位老大哥也就任由他跑去外头、“招摇无比”地抓着恶名昭著的修真界凶徒,懒得过问几句。
更何况老九这任性胡来之举,也意味着除了卫禽,他便是最能在人间界找到不知为何骤然离家出走的小师弟的那个。
不负兄弟姐妹的“重托”,老九以他的赫赫凶名,把以往和他打过交道的各地精怪妖魅都吓破了胆,其中包括至少过半都被他揍过的一百零八位路鬼,得以赶在四师兄之前,连续二十年中都几乎毫不间断、且准确无比地寻摸到了小师弟的行迹。
那是殷孤光迄今想起来都不敢闭眼的二十年。
他自小就知道九师兄在外的凶名,却也没想过会亲身经历这种哭笑不得、却又噩梦般的“逃亡”之行。
这些被九师兄派出来找他的精怪妖魅们,被恐惧所慑,无一敢不尽全力追紧了殷孤光——尽管大多修为低微,可他们有些上能飞天驾云、有些下能遁地潜水,无声无息地紧跟在个大活人的身后对他们来说,实在比被猛揍一通……要容易得多。
彼时的幻术师若稍有松懈,甚至只是闭眼休憩半刻,身边便极有可能出现只望着他嘿嘿窃笑的山鼠,后者会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将九师兄几乎是高声怒骂、催着他赶紧回去的言灵扔到他脸上来,继而疯狂刨土遁地而去、赶着去给魔星报信去了。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无数精怪追在身后足足二十年,即使是早已习惯了九师兄坏脾气的殷孤光也快发了疯——虽然每次都能赶在九师兄追到身边之前再次远遁而去,可这无穷无尽、不得安静的辰光,倒比青要山里十七位兄姊吵闹不休还要让殷孤光头疼。
他一怒之下径直往人间界极北遁去,试图把这些烦死个人的“小尾巴”统统甩开。
不同于人间界的极南地域早已被妖境归入囊中,极北的茫茫雪原虽也有不少生灵活跃其上,其边缘却有一片被唤作“冥夜之丘”的隐秘地界,不归上界神司管护,甚至自上古时期起就被极光笼罩,在无外力引动的情况下,就成了个常年不消的结界,仙神人鬼皆不敢随意踏足。
这地界似乎永远不容天光降临,又寒冷至极、亦荒凉至极,人间界寻常的精怪妖魅若非存心寻死,是不会往此处追来的。
果然在还离冥夜之丘十数里之遥的地界,殷孤光就觉得原本紧跟在身后的数十缕微弱的气息先后打了退堂鼓,皆尽犹豫着往后退去,再不敢迫上前来。
然而幻术师对自家九师兄的坏脾气还是清楚得很,就算赶跑了这些个胆小怕事的精怪们,他也必会暴跳如雷地问清自己的去向,继而千里迢迢地亲身追过来,才不管这里是不是冥夜之丘,也要把这地界翻个底朝天。
殷孤光思来想去,干脆往那炫目诡谲的极光结界里遁了进去。
他自小跟着十七位兄姊云游人间界各处,却还从未踏足过这冥夜之丘,明明其中不少次已近在咫尺,然而平日里脾气迥异的兄姊无一不当即带着他远离而去,说什么也不肯带小师弟进去看个仔细。
据七师兄所说,这地界便是师尊紫凰昔年的渡劫之地——冥夜之丘自古便有极光结界庇护,是人间界少有能不被众生所扰、并藏下浩浩混沌之力的地界,紫凰闻名而来,竟果真找到了她最心向往之的闭关之地,就此在这里把她的化形之力圆融大成,不久之后便脱劫、羽化登去了上神界。
按理说,这本是紫凰门下最不该错身而过的地界。
然而十八个孩子还是从未往里闯过一次——近乡情更怯,比起师尊隔个百年、偶尔才来住上几天的青要山来,这被紫凰昔年当成隐居之所、还在里头逗留了九百年之久的冥夜之丘,大概还藏了更多的师尊气息。
更何况,这被混沌之力自然化就的极光结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