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真相。
他,快要变回了前世那个器灵?
那个被甘小甘嚼碎了“肉身”、将自己活活吓死,继而在冥府里吵死所有路过鬼魂和地官的弯刀器灵?
啊啊啊……他还没准备好啊。
“那本来就不是他的肉身。”一直死盯着秦钩的小房东却在这时别过了脑袋,她兽族本尊的嘴巴太过尖长,让旁人看不懂她此时是不是偷笑了下。
楚歌以一句没头没脑的怪话,结束了师姐大人的妄自揣测,她则意味深长地望向了依然有个大头侏儒在安睡的方向。
那片黑暗于她而言并不陌生,可此刻看去还是犹如蛮荒巨兽的肚腹,黑沉森冷、深不见底,像是随时都能倒吸一口气、将他们统统吞进肚里,顷刻间把在场所有生灵都化成一滩腹水。
“白驹隙的术法,没有名也不要紧……你还记不记得,那术法到底能做些什么?”小房东就这么扭着头,神色迷惑地、像是朝着沈大头问了句。
秦钩却知机无比地狂点起头来:“记得记得!祁师兄只说让我把手札上所有术法一个一个地试过去,我就自己乱挑了几个。临渊先生这个术法我本来是不想动的,因为那页针刻上的字写得最小、话又最绕,我摸索的时候就只记了长成什么样,当时没有仔细辨清都是些什么字……”
所幸县太爷低声咳了两下,让秦钩恍觉自己又多了话,这才哇哇乱叫着赶紧回转了话锋:“那术法啰嗦得很,我花了半个时辰才把上头每一个字眼、每一笔涂画彻底记起来,说也奇怪……明明每句话我都看不懂,可刚刚记起了个全,我就激灵灵地发了个寒噤,晕晕乎乎地看着我的右边半截身子往石墙撞了过去……当时我吓了个半死,但后来也没发现自己缺胳膊少腿,我想,那大概是从我身上分出去的一把小火……”
“那火像是在学殷先生,直接穿过了墙,后来也没回来过……但是不到两盏茶的辰光,外头就突然响起了旱天打雷一样的动静,甚至连这些石墙都开始轻微摇晃起来。”
“我以为自己选对了术法……可是那动静也只响了半柱香辰光,就没得一干二净,也没见这些石头裂开半块。”
“接下来每隔半天,那响动就又会莫名其妙出现一次,但都没有头次那么吓人。”
“直到小房东你们被撞进来之前,外头才又轰隆隆地大震了次520.第520章跨不过去的天险(一)
白驹隙的术法……直到他们进来的时候,才重新有了动静?
听了秦钩这稀里糊涂的解释,索命小鬼才恍然大悟地猛拍了下手掌。
她终于明白过来楚歌到底在琢磨什么。
“你觉得……临渊小子留下来的这个术法,和白驹隙那个放门下弟子出山的绝壑,是差不多的玩意?”
她没有等到小房东的点头认同。
师姐大人只觉那温暖的幼兽尾巴再次围抱住了自己,继而轻轻地将她从楚歌背上拎了下来,等两只脚掌都触到了冰冷的湖石,她已经和小房东面对了面。
“你还能不能找路回来?”
哈?
索命小鬼登时傻了眼。
一路而来都任由她在自己背脊上打滚撒泼的犼族幼子,此时正用那双狭长的缝眼瞧准了她,言语里似在试探,更隐隐透着股瘆人的……愧疚之意。
等等……等等!
这意思,难道是要把她再次甩出去?!
“你你你……你打什么主意?!”石室里的秦钩和县太爷双双讶然不已地微张了嘴,眼睁睁地看着一直都自命神明的索命小鬼骤然变了面色,后者连连摆手,惊骇莫名得像是小房东下一刻就会把她直接扔入死地。
“本神是能借着他人的‘障’抄近路逃命不错……可如今这瘦小子和参族老不死都已从他们的‘障’里逃了出来,这附近虽然还关着其他生灵,天知道他们眼下是不是还在被心魔所扰……你想试试临渊小子留下来的术法,也不能这么乱来!本神这会儿出去,还不直接被仓颉老头留下来的怪力给拍死?”
索命小鬼慌里慌张地环顾四周,想要找个替死鬼,眸光一斜,就瞥到了同样身处石室之外的沈大头,这下语声愈发尖利了:“你要真想扔出去一个……不是还有他?!”
小房东眼观鼻、鼻观心,一双缝眼依旧死死地盯准了师姐大人,完全没有再次祸害大头侏儒的意思:“他会死。”
索命小鬼几乎要放声尖叫起来:“难道本神的命就不是命?!”
楚歌四爪骤僵,似乎真的犯了犹豫。
然而她这看似有望的放生之举……也不过僵持了短短两息。
小房东耷拉着双耳,面色愧疚地还是朝着索命小鬼迈近了几步,显然是认定了孤光家的这位疯魔师姐,是眼下最适合这差事的生灵了。
“好好好,这死大头不行就算了……”深知自己根本犟不过这只凶兽娃娃,对方只需一叼一甩,就能把自己“送”到外头那些力道极大的“笔划”大阵里去,师姐大人愈发惶急,立马又抛出了第二位替死鬼,“可可可可他不是还有那些个会飞的玉髓小虫子么……它们连精怪都未必算得上,又小巧轻盈得很,说不定还能在引动造字神力后、从笔划缝隙里钻回来呢?!”
“它们太轻,勾不动。”楚歌摇了摇头,二话不说地也驳回了这条提议。
尽管过道里阴冷刺骨如旧,但索命小鬼还是觉得自己的额顶上忽地渗出了层层的虚汗,让她愈发口齿不清:“不不不不,刚才不晓得那是白驹隙的术法也就罢了……眼下既然认定外头的造字神力已成了惊弓之鸟,任何生灵靠近便有可能引其妄动,本神才不去……山神丫头你可想好了,要是我家孤光知道你把本神扔进了这种有死无生的境地里,他他他才不会和你善罢甘休!”
师姐大人胡言乱语着、几近嘶喊地在为自己的性命争辩时,石室里的秦钩和县太爷正面面相觑,并没有听懂这场毫无征兆的闹剧到底因何而起。
“小房东,白驹隙的术法……怎么了?”没想到这索命小鬼尖叫起来能比自己还要无赖,无法捂住耳朵的秦钩快要被震得发了晕,赶紧懵里懵懂地出声打了岔,“为什么?一定要把……夜游神大人给扔出去?”
这术法是他一手施就,难道是因为他彼时出了错,才让这本该是诸位师兄求得生机的最大机会付之东流?
可这和那术法是不是出自白驹隙这一山门,又有什么干系?
出乎秦钩的意料,楚歌竟还真的“忙中偷闲”地别过脑袋来,一本正经地应了他的问话:“只要她去这一趟……谦君和你们,就都能出来了。”
“啊啊啊啊……不要拿这种鬼话哄不懂事的娃娃!”
索命小鬼面目狰狞,再次厉声嘶喊了起来,趁着小房东歪头和秦钩说话,竟身手敏捷地突然跳将起来,飞扑过来一把拽住了楚歌的左耳。
小房东只觉耳朵吃痛,下意识地别过了脖颈、想要在这小鬼彻底发疯之前把她甩下去,却架不住师姐大人手脚并用地锢住了自己整个脑袋,倏尔连一双缝眼都被蒙了个结结实实。
生死攸关之际,师姐大人连自己身为“神明”的仪态都再也顾不上,一手狠拽住了楚歌的耳朵,另一只手则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小房东的眼,而那两只干瘦的腿脚……已死死地压在了凶兽幼子的尖长嘴巴上,防住了楚歌的满口利齿。
小房东还是生平头一遭碰上这么无赖的对手。
她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又不敢真的伤了孤光家的疯魔师姐,只能在原地滴溜溜地打着转,间或狠命甩着脑袋,像只找不到自己尾巴的盲眼小狐狸。
于是索命小鬼终于得了空,能够边身不由己地在半空转悠着、边朝着石室里的县太爷和秦钩打着眼色,但身下的犼族幼子转得太快、快得她几乎发了晕,这下连她的语声也迅疾得像是快喘不上气。
“这鬼火娃娃别说裂苍崖的亲传,压根连个外门子弟都算不上,觉得云里雾里也就罢了……你这娃娃可是小小年纪就修炼出了‘魂玉’的,难道还没听说过白驹隙山门里那道不肯放人下山的绝壑?”
这不忘顺带损了秦钩的话,显然是冲着县太爷而发。
瘫坐在石室墙角的县太爷闻言,果然听话无比地动了动身躯,听到“白驹隙”这个并不陌生的山门名号后,他本就肃然的神色便愈发沉重,果然也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过这短短辰光,他的面色就渐渐红润了起来,看起来完全不像刚从“障”里脱身出来的倒霉鬼,显然是那被秦钩和师姐大人双双提起的“魂玉”护住了他的肉身魂魄,让他得以在这再没有“心火”庇护的境况下,还渐渐恢复了气521.第521章跨不过去的天险(二)
“木头?”
被师姐大人这一提醒,秦钩才意识到发小的面色确实比方才要好了很多——天可怜见,要不是他这团火芒已快由昏黄暗赤之色彻底转为了鬼气森森的青墨色,将整间石室都映得犹如幽冥鬼蜮,他就会意识到县太爷的精神何止好了大半。
比起在如意镇时、那永远泛着菜色的憔悴面容,此时的县太爷……才有几分当年在裂苍崖上、身为掌教亲传小弟子的模样。
“魂玉”是人间修真界万中无一、有缘亦难得的力量,如今的裂苍崖上,也唯有他一个人受诸位师门尊长庇护,在十五岁那年,于命魂中凝成了一枚。
这是自他决意“叛离”师门的那一刻起,就以不惜元气大伤的代价、强行从自身魂魄里剥离出去的师承力量,却没想到原来还一直都深藏在身魂里,被祁师兄趁他“不备”,重新激了出来。
“木头,夜游神大人说的那什么山壑……你知道是什么?”没有注意到发小眉宇间的忧色,青墨鬼气在半空中且沉且浮,真心好奇地追问了句。
石室外的师姐大人和小房东正“打”了个不亦乐乎,他当然只能来问显然精神大好的木头。
县太爷苦笑着,点了点头。
不管他怎么逃、不肯再和裂苍崖扯上半分干系,却还是会脱口喊出了师兄与师尊,还是会无意中记起在师门里听过的各种修真界掌故,还是……欠下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尽还的恩情。
无论多少年,他都是忘不了的。
“那是上古时期由某位上神移山倒海之后、遗留在地界崇山间的一道沟壑。但这绝壑看起来不过是两堵高崖之间的丈许缺口,并不十分险恶,和末倾山脉中一百一十七处天险比起来,大概都能算是坦荡平地……别说上界,就连在人间修炼的众生,一开始也未把此处放在眼里。”
不再和祁师兄犯倔、亦不再与自己为难,县太爷干脆垮了双肩,放任那已有七载光景不曾“谋面”的魂玉之力在自己的骨血与魂魄里游走起来。
他已有许久不曾这般力气充盈,不曾这么……心下放松过。
于是连他的语声都渐渐不再发哑低沉,落在一旁的秦钩耳里,木头这娓娓道来的言语声响,倒和小时候无法安寐、听秦家大叔笑着说起流传在坊间的鬼怪故事时的声音,像得不得了。
“直到白驹隙的初代掌教无意中选定了此处,作为其幽闭隔世之所,并闭关打坐四十六载整,最终于第四十七年的头一天晨曦临世那刻静极思动,往那绝壑的另一边迈出了一步,才惊觉了这险地的真正古怪之处。”
“这位前辈初上此处高崖时,便以游山玩水之心无意中在这绝壑上迈过去过,彼时他已将近大成,这种不过丈余的天险于他而言,本就毫无威胁,而那绝壑也如世间所有山石险地一样,巍然不动若死物,并没有现出半分为难之态。”
“可这一次……在他坐了枯禅四十多个年头之后,这位老前辈只差那一念,就能度过最后的心劫、飞升金仙界。偏偏就是这个紧要关头,这绝壑却像是活了过来。”
“他的一步,随时都能缩地成寸,足以跨越凡间所有的天险,一身的修为又到了连寻常的五行困阵也留不住他的地步,是不该、也不可能被作弄的……偏偏他这一抬脚,就几乎踩了空。”
“原本不过丈余的山壑缺口,平白无故地骤然宽阔成了海天之遥,另一边的高崖平地像是根本不可能碰触到,就这么把这位前辈晾在了原地。”
“那不是什么心魔作祟,亦不是当地的山神、或路过的妖魅任意妄为之故……这位前辈试了多次,才发现这绝壑非精非怪,却似乎是有意为难任何要利用它的生灵。只要心怀任何执念不曾释然,便会被这绝壑无穷无尽地“作弄”下去,永远也跨不过去这仅有一步的天险。”
“白驹隙的初代掌教本已将近大成,就为了这道古怪的绝壑,竟放弃了飞升之念,甚至连以往千载独来独往的习惯都扔在了身后,干脆就此开山立派,收起了徒弟……”闭着眼的县太爷说到这里,似乎微微翘了嘴角,“符偃师叔谈起他的时候,总说这位老前辈当时肯定是动了嗔痴之念,想要看看这绝壑是不是还会作弄世上的其他生灵。”
“白驹隙的修炼之道剑走偏锋,门下弟子更喜欢与世隔绝,与裂苍崖往来并不多,这些年来,他们山门是不是破除了那绝壑的古怪,外人无从得知……久而久之,世人只知那道天险把白驹隙和外界隔了开来,无法轻易登门拜山。”
“就连他们门下的每一位弟子,若想下山游历,也要经那绝壑的考验,若跨不过去……就得老老实实留在山门里。”
县太爷极其细致地叙说着,一心要为发小解惑,却管不住半空中头重脚轻地颠倒了身形的青墨鬼气。
秦钩早已不耐烦听这无趣至极的前尘往事,不由自主地就犯了困意,直到听到这句,才生生停住了呵欠,替那些素未谋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