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甘小甘的相拥般,将他两只瘦骨嶙峋的手掌也搭上了女童的纤细双肩。
“……伢儿?”
甘小甘只觉得自己的肩头霎时冰冷如山巅积雪,硬生生地将她的双手扯离了面前这个幼小的墨绿身影,逼得她只能往后退了半步,连她原本曲膝弯腰的身形也渐渐直了回去。
毫不费力地将女童掰离了自身,斗篷怪客怕冷似地将双手又缩回了那拖地的长袍里去,只在斗篷外留着他那如乌云绕顶的杂乱发团。
他微微抬了头,让站直了身子后、便显然比他高出不少的甘小甘得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嘴形,不会想方才那样,漏了从他口中发出的任何一字。
“在咱们这群徒子徒孙面前,您老人家就不要再喊我昔年的小名了……您抛下我们这群废物之后,当初的苦伢儿,就迫不得已地替了您,成了厌食族的大长老。”
“徒儿不肖,虽然不能像您那样,修得圆满无缺的吞天咽地大法,让六界众生对我厌食族心生畏惧;亦不算是个够格的大弟子,不能让您的其他四位徒儿安居五目长老剩下来的四席之位,反而放他们在这短短的百年间尽数被身魂灭绝……可徒儿至少,也替您保住了这金鳞大长老的高位,甚至让族里的孩儿们好歹还留下了近千之数,没让您成了无处可去的可悲师祖……”
“比起狠心将我们这群废物徒儿扔下不管的您老人家,徒儿我……是不是仁至义尽,贴心得很?”
即使是再不懂讥讽为何物的小房东,此时也听出了这斗篷怪客话中的妒恨之意,终于倏忽变了脸色——楚歌年纪尚幼,还未与厌食族打过交道,方才被这百余虫族来客的怪异进镇之法震得神智不清,才一时忘了甘小甘本也出自于虫族。然而从甘小甘飞身从赌坊屋顶扑下、径直奔去抱住了那斗篷怪客开始,小房东也终于看懂了这些客人们的来历。
若不是甘小甘的族中后辈,柳谦君不会开口让她救下这些莽撞又聒噪的虫族来客;那斗篷怪客若不是女童昔年的膝下亲人,也不会让甘小甘舍了他们几位挚友,以她最最亲昵的姿态迎接这一直没说出半句好话的怪异客人。
可即便如此,即便这比自己还要矮上一头的厌食族大长老果真是甘小甘的至亲,即便女童根本茫然到没能听懂他话里的顶撞之意……这家伙也不能当着他们几个的面,这么肆无忌惮地羞辱甘小甘!
眼看身边诸位好友都恍了神,竟都像是另有打算般、并不准备帮依旧痴怔的甘小甘辩驳几句,小房东眉间皱得愈深,终于嚷嚷了出声:“你胡说八道什么?小甘百余年前才逃出了太湖渊牢,差点连她自己的性命都赔在那鬼地方,哪里能顾得上旁人生死?”
“呵……山神大人还真是喜欢多管闲事啊。”终于等到了个生灵能够与自己吵上几句,斗篷怪客哑声怪笑了起来,这如寒鸦哀号的笑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好一会儿,才接上了句让小房东无从辩驳的低语,“可您自己也说了,她老人家百余年前就逃出了那牢笼,成了自由之身,那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族里,看看我们这些废物徒儿338.第338章吾宁刀剑相向(一)
独自嚷嚷可以响彻整个山城、却根本不通狡辩之道的小房东,被斗篷怪客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逼得住了嘴。
如今算来,甘小甘和柳谦君已在如意镇里住了将近十二年的光景,然而楚歌当年半是对参族颇有亲近之意、半是对病气彻骨的女童实在狠不下心,又被王老大夫错有错着地骂了个狗血淋头,才糊里糊涂地就让她们住了下来。
可她也一直都忘了认真追究,这两位好友分别身为厌食族老前辈和参族老祖宗,到底背负着什么样的冤孽,才会逃到她这个山野小城里来。
即使殷孤光和柳谦君在这十余年间,和她也前前后后解释了不下百遍,然而一直只想着照顾如意镇的小房东,也没怎么将这些涉及人间修真界倾轧的糟心事放在心上,一转头就会忘了个干净。
于是她也并不清楚,厌食族里的金鳞长老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又到底肩负着什么样的大任。
如今被斗篷怪客“善意”地提醒,小房东才惊觉,一个族群的大长老身负之责,比起她这个代职土地来,不是要大得多得多?
那抛下全族后辈、擅自消失了百年的甘小甘,又为什么在逃出了太湖渊牢后,不趁着和柳谦君四处奔逃的间隙……回族里看看?
没能想通其中关窍的小房东,一时间只觉得这前因后果像是打了无数个死结,让她无从解起。便不自觉地呆滞了面目,在肚里疯狂地盘算起来。
然而楚歌这几乎是“认输”的退却之举,却没让斗篷怪客的嚣张气焰减下去半分。
他似乎被犼族幼子的挑衅之言激起了战意,竟还穷追猛打般地继续喋喋不休起来:“山神大人知不知道,我虫族众生本就不像您这种上古凶兽的血脉,能够不争不抢地、就在六界中安享一方天地,若不是族众昌茂,恐怕早就被那些自认为高高在上的诸位仙神,从轮回六道里撤去了投胎的机会。”
斗篷怪客冷笑连连:“而我厌食一族,更是连在人间界存活都成了妄想,这三千红尘大好山川,就连只辟给我厌食寥寥数千族众一处方寸之地都像是天大的难事。人间修真界里,别说其他不长眼的族群,就他九山七洞三泉的诸位掌教,就他妖境里本该也护庇我族的诸位老不死,也恨不得将我们每一位族众拱手奉到那些可恶的家伙面前,成了只能唯他们命令是从的厌食蛊。”
“所幸天不亡我厌食一族,师父她老人家终于修炼成了散仙之身,才让六界众生稍稍忌惮了些……”
斗篷怪客抬着头,想要从甘小甘的大眼里找出些愧疚之色来,却发现自己絮絮叨叨了半天,根本全无用处,女童依旧痴怔着面目,一脸惑然地望准了他的杂乱发团,像是奇怪这昔年最疼爱的大弟子……竟会不愿被她拥在怀里。
这百余年来早就习惯了将外界响动置若罔闻的甘小甘,满心满眼都是她记忆中那个连厌食族低等术法都只学了个半吊子、却还心心念念要跟着她学吞天咽地的苦伢儿,压根听不到如今已成了大长老的弟子此刻到底在说些什么。
于是她也没能注意到,斗篷怪客被她这呆滞神情激得气急反笑,连杂乱发团下那宛如凡世幼童的小嘴都狰狞无比地咧了起来。
“可您老人家一去不回,让我们这群废物徒儿们不得不自己面对各路宿敌的围攻……五目长老缺了您这个独挑大梁的金鳞长老,根本没有这个本事能带着族众安然遁去。”
“不到三百七十年,四位师弟就尽数丧了命,连本相皮囊都被夺去了南疆几个寨子里,恐怕连黑白无常的面,都无缘得见了……”
“五目长老凋零殆尽,我厌食全族也在这千年的奔逃里接连丧了大半,如今剩下的……连区区千数都不到。师父,您老人家当年认定了我们这些徒子徒孙是废物的玩笑之语,倒全然无错啊……”
“如今,徒儿我承了您大长老的高位,却不敢自称金鳞名号……为得就是等到您老人家归来之时,我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不伤您的威势半分……当然若您老人家坚持,我也不愿负了四位师弟的托付,到时候,能给徒儿我一个五目长老末位的虚衔,也就能名正言顺地帮着师父您,继续庇护您的徒子徒孙了……”
似乎是从甘小甘的痴怔神情里得不到任何回应、而让他发了急,斗篷怪客咧着嘴,几近疯狂地从斗篷下再次探出瘦如枯槁的手掌,紧紧地抓住了甘小甘细弱的手肘,像是怕女童会再次无声无息地遁去无踪。
“这样,您老人家总该跟我们回去了……是不是?”
满地的虫族来客被大长老这几近疯魔的啰嗦之语吓得贴紧了青石道,不敢抬起头来。
就连赌坊诸位怪物也被斗篷怪客这前言不搭后语、却显然混杂着嫉恨与执念的语声震得一时呆在了原地,不知道到底该不该以外人之身,置喙这俨然是甘小甘自家族群之中的私事。
直到柳谦君的语声清清冷冷地响了起来。
“放手。”
千王老板终于从吉祥小楼的檐下阴影里迈了出来,可她面上依旧寒霜遍布,看起来倒比此时满面疯魔之状的斗篷怪客还要更加瘆人。
“小甘若不是被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徒子徒孙所累,把自己送进了那有去无回的阵法里,她又怎么会连吞天咽地术法都寻不到机会施展,就这么一去千载,把她好好的大半散仙岁月都赔在那太湖渊牢里?”
“她逃出来后,是不曾回到厌食族里去,可那也是我替她作的定夺。她大病未愈,根本连自己在往哪里走都分不清,当然只能被我带着远远离开。”
“你说这百年来,小甘没有回去见你们……可你们,又何曾还记得她这个金鳞长老,是为了你们才被禁锢了身魂,被修真界那些家伙们折磨得尽失了自己?”
“这千年来,你们有没有去找过她?有没有试过……去九山七洞三泉为她求过一次?”
“倘若没有,就不要以徒子徒孙的身份,来逼她记得你们339.第339章吾宁刀剑相向(二)
眼看柳谦君已动了连衔娃闯下弥天大祸时都不曾被激出的怒气,赌坊三人众深知自己已无用武之地,都默然退在了旁侧——论起对甘小甘的庇护之心,他们三个虽与女童朝夕相处十年有余,却从来都自知永远比不过柳谦君。
更何况参族老祖宗的真怒,虽不似小房东的暴烈澎湃,却冷峭入骨,连她身旁那些并不该被连累的生灵都觉得是自己犯了大错,哪里还敢去随意掺和?
就连大顺这个任性胡来、还未怎么懂事的鲲族遗子,也早在九年前就领教过柳谦君那轻轻淡淡的命令之语,那时还只肯听楚歌一个人教训的小楼本尊,也觉出了这位木族老前辈话里的不容置疑之意,只好像个被长辈训斥的凡世顽童般、悻悻然地消停了下来。
论起教训后辈生灵来,赌坊六人众里,不也只是柳谦君有这个天大的能耐?
殷孤光甚至还破天荒地现出了他的善意——幻术师扶着张仲简坐回到小楼石阶上时,不忘侧过头来,将一指覆在了唇上,对满地的厌食族众做了个噤言的无声手势。
方才还对赌坊诸位怪物出言不逊的满地虫族来客们,颇为识时务地接受了这不知是什么来历的凡人的好意,都悉悉索索地往青石道的角落里挪了挪,各自将脑袋埋得更深——天可怜见,厌食族本就以吞咽天地间的精纯灵力为生,哪里能识不清眼前的可怕局势。
这披着牙色衣衫的女子,赫然身具比自家大长老还要更绵延醇厚灵力,偏偏还是他厌食族最招惹不起的木族之灵。
虽说刚才他们也毫不费力地吞掉了山神结界,可那也是欺负那结界根本无法轻易动弹、亦无处可逃,要不是这位拿着山神棍的犼族山神实在年纪太小,根本不知如何应对这种变故,他们这群还没习得吞天咽地大法的小小厌食虫,哪里能这么容易就进了如意镇?
而木族之灵,虽然也能被他们寻机吞掉,却是五行之力中最生生不息的灵力,倘若这力量的主人家修为与大长老不相上下,他们这群素日里习惯了嘲讽他人、却懒得将这心力多费点在修炼上的厌食后辈们,就得成了对方股掌上的玩物,连逃命的机会都未必能寻到。
方才他们在山神结界上疯狂撕咬吞咽时,也见到了在小镇高处凌风而立的诸位怪物,于是也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家的金鳞长老一直都被这长发如墨瀑的女子护在怀里,分明交情极为深厚。
连他们全族数代以来唯一一位得道成了散仙的金鳞长老,都自甘堕落地依附在这女子身边、像是对方护庇之下的弱者,他们又哪里敢去招惹?!
这种麻烦事……当然就留给大长老了啊……
九转小街上一时间死寂如坟。
转过了身来的甘小甘,则惶惶不安地站在原地,犹豫着张了张小嘴,却最终都没有发出任何一声响动。
从看到斗篷怪客现身的那一刻起、便根本没有顾得上旁人的女童,若不是听到了好友那根本不给对方留有任何余地的训斥之语,恐怕根本还没从她自己记忆深处的恍惚梦境中醒过来。
直到她回过身来,看到了柳谦君那极为难得的寒霜面色,她才终于读懂了好友眸中的焦虑之意,一如这百余年来时时刻刻陪护在侧、不容任何生灵伤自己半分的肃然固执。
君……为什么要生苦伢儿的气?
“是参族的那位老不死么,呵……晚辈失态,竟然没有认出您老人家来。”眼看甘小甘不再落眼在自己身上,反而微微动起了脚跟、像是随时都会往吉祥小楼奔回去,原本不准备搭理旁人的斗篷怪客冷哼一声,那只抓住了女童手肘的左掌愈发用了力,将甘小甘死死地拽在原地、不得动弹。
他自己则终于再次开了口,向柳谦君毫不客气地回击起来:“当年鹰族差点将晚辈叼走、可师父血战正酣无力回救时,真是要多谢您老人家出手,才留下晚辈这卑贱一命啊……”
然而斗篷怪客全身上下分毫未动,压根没有半分要躬身拜谢柳谦君的意思,倒是他那本就嘶哑如寒鸦的冷笑声再次响彻了九转小街。
“可要是您老人家早些告知晚辈您的打算,竟是要将我厌食族的金鳞长老带到这种山野小城来懒散逍遥,而放任了我全族上下,在长达千载的岁月里被慢慢折磨殆尽、活下来的每一个都要这般生不如死……那晚辈,倒是宁愿您放任我,当时就被鹰族那几个混小子撕裂成十份百份的血肉、干脆葬身在那深不见底的涧渊里的。”
“您老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