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门纸算是小年关的最后一桩大事,要是耽误了可了不得。
于是满城的凡世老小也没能注意到如意镇的半空中,倏尔闪过了一股海潮般的青碧光华,顷刻间又归于无形。
原本结伴赶来的各方人马,早在大年初一那天就被六方贾总管遣走了个十之八九,只剩了那六位“贵客”的马车与仆从还老老实实地等在山神结界外的山道上。然而两天辰光已过,范门当家与沈大头已然乘了黑虎离去,范门商号中的诸多伙计们也早早尽数散去,而柴侯爷的随身仆从们竟也不知为何地悄悄退走了大半日有余,这时候还等在山道上的,赫然只剩了通身雪白的六方贾仆从——白义一人。
足足两天的等待,这百里群山间又显然没什么好玩的去处,这位出自于九幽虚境的神骏化身竟然还没被冬日里的冷峭之意逼得颓然了身形,依旧如同在如意镇口与赌坊四人众初见那般、肃然无声地呆立不动,似乎若有必要,就可以这么永生永世地站下去。
所幸如意镇中的百姓们这几天并不需要前往冀州府城,倘若这时候有哪位凡世生灵走上这条山道,乍然看到这么个白衣白靴白发、还巍然不动如山石的生人呆立在山道正中,岂不会以为是撞上了什么鬼怪山妖,还不得吓个心肺俱裂?
直到那原本不被凡胎肉眼所见的山神结界,倏尔亮起了深山草木般的青碧光华,这才让白义那不见任何情绪的双眸微微转了过来。
绣着风火图样的绾色暗袍徐徐穿过了山神结界,在如意镇中不告而别的总管先生,赫然已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白义的眼前。
不知是不是果真是个哑巴,看到自己等了两天才等到的主人面色不愉地出了山神结界,白义竟也依旧一言不发,连面上都不见任何的变化,只是微微移了脚步,朝着总管先生挪近了些许。
“回去吧。”
平白无故当了一夜画师的总管先生,有意无意地将执笔的右手背在了身后。好不容易见到了不会“欺负”自己的同伴,竟也没让他的面色和缓多少,六方贾总管只是随意地瞥了眼空空如也的山道,连问起诸位贵客此刻的行踪都嫌麻烦,便疲累般地微微低下头去,径直沿着山道、往山下踱步而去。
白义默然如常,只是在总管先生经过了他身侧的时候,伸出了他那只比起衣衫都还要霜白几分的手,牵住了主人的绾色衣衫。
听到了身边仆从的无声质问,六方贾总管轻轻笑了起来:“没事的,白义……参娃本来就不是几位老板这次真正想要我带回去的宝贝,就算我空手而归,他们也不会要了我的性命……不用担心我。”
似乎是被白义这么一扯、才堪堪从那短短一个时辰的恍惚梦境中醒来,总管先生的唇边终于渐渐扬起了他平日里的轻浅笑意,连带着那眸目中也倏尔腾起了赤如血月的妖异光华:“这次进了如意镇,打算要看到的、要听到的、要碰到的……都如愿以偿,甚至比起几位老板想要我带回去的,还要更多些……这趟来的,并不算冤枉。”
“回去吧,你那几辆马车在山道上走起来,还真是咯得慌,不用拿出来了……陪我走上一段吧。”
终于从总管先生的面上看到了平日里常常见到的神色,白义释然般地放开了手,点了点头。
于是他就这么面色僵冷地跟在了主人的身后,如总管先生所愿,主仆二人撇开了来时的华贵马车,一步一步地踩着山道上冷如寒冰的泥泞,如同常人踏青般地往山下而去。
山神结界外的所有客人,到了这时,终于散了个一干二净。
如愿在年关结束之前赶跑了所有的外来客,吉祥赌坊里的诸位怪物是不是终于能安下心来,好好过个晚年?
“走了吗走了吗?”
参娃和小虬这一大一小,此时都摆出了副即将看到自己生辰贺礼般的紧张神色,一个趴在了楚歌的肩头,一个在二号天井中仰头看着天顶缺口外的小房东,慌不迭地问出了同一句话。
楚歌站在小楼高处,眯着她那双狭长缝眼,死死地盯住了常人根本看不到的镇外远处,半天没有回应。
衔娃急得快要在小房东肩上狂跳起来。
“出……出山了!”
直到连同样等在二号天井中的柳谦君都快坐不住时,楚歌的一双缝眼才渐渐倒吊了起来,不可置信般地骤然拔高了声调。
殷孤光也被这紧张的氛围激得追问了句:“没有再留下什么随从在后头吗?”
小房东掩不住满心满腹的欣喜,顶天高冠下的两簇额发都快飞了起来:“走走走……走光了!一个不剩!”
参娃眉眼都快翘到了天上去,连自己分明还在半空中都浑不在意,干脆张着如同新藕般的双手双脚跳下了楚歌的肩头,啪叽一声摔在了大顺的黄杨木屋顶上,算是“抱”住了与自己最为投契的顺哥哥,又笑又喊地欢呼起来。
而站在赌坊二号天井中的少年,在听到这好消息后也呼出了口大气,继而如释重负地仰身往天井地面躺倒了下去,把就站在他旁边、却毫无准备的柳谦君与殷孤光都吓了一跳。
全身几乎都沾上了天井地面上的雪泥尘埃,然而小虬根本顾不上这种小事,四仰八叉地倒在地面上的少年笑得不比屋顶上的衔娃矜持多少。
“干娘……我就说这盘赌千,他一定会输的314.第314章岁岁叨扰年年安(一)
“好好好,你最厉害……”柳谦君哑然失笑地伸出手去,想将这便宜干儿子从并不怎么干净的天井地面上扯了起身,“这盘赌千我们几个都不曾出手干涉,依孤光的说法,要不是赵家丫头只顾着帮他画其他人家的门神像、而把自己家的忘了个彻底,我们哪能赢得这么利索?”
“胜在人为,负由天定……两位师父一直把干娘你当年说的这话挂在嘴上。没有这种谁都料不到的变数,也就不能算作赌千之乐了,是不是?”小虬拉着柳谦君的手,利索地坐了起身,却还是死赖着坐在二号天井的地面上,像是这冰冷的地面比起什么木椅石凳来,都要让他安心得多。
三人的头顶上,还清晰地响着衔娃在大顺屋顶积压的雪层间打滚呼哨的淘气响动,让这多年来都不曾这么热闹过的吉祥小楼“吱吱呀呀”地微微摇晃着。不知是不是担心大顺和参娃闹得过了头,小房东竟也没有从天井缺口中落下来,依旧陪着两位幼弟呆在屋顶高处。
尽管今年被六方贾诸位外来客搅了个不得安宁,然而出乎赌坊五人众意料的是,这一次的年关,似乎倒比过去的九年……要有年关味道的多。
这固然是因为参娃与小虬这两位“晚辈”的到来,让小楼里平添了些傻气傻气的热闹,可这时候的赌坊五人众,不也不复往年的得过且过,反倒被这三盘赌千“逼”得,找到了他们各自的年关乐趣?
此时还守着县太爷、住在县衙后院不曾归来的甘小甘,是进了如意镇之后的十一年间,第一次与赌坊诸位好友之外的陌生生灵一起过年。
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数月里,女童虽也因为每天的两顿吃食得不到满足而焦躁不安,可终归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与甘小甘同住数月,还能平平安安保住性命、只是面色更菜了一些的县太爷,已然渐渐习惯了这可怕女童的陪伴,即使没有张仲简在旁管护,他竟也能开始与沉默寡言的甘小甘说上话,眼看就要成了如意镇里第六位被女童认可的管护者。
而每年过节时便会在各家各院奔走、忙碌得几乎停不下脚来的张仲简,则也托了此次赌千的福,难得地寻到了让他得以不用横摔各条街面的“借口”,能够在九转小街的废院里陪着岭南而来的穆姓老人家,过个闲话家常的安静年关,躲过了他那鼻梁绝症带来的再一次血光之灾。
至于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在风风火火地忙完后就会撇下所有赌坊好友、跑去如意镇口的牌楼上呆坐数天不下的小房东,也像是认清了土地老头再也不可能出现在山道上的事实,竟就这么留在了赌坊里,以犼族众生从未有过的耐心,“招待”起好不容易来一次如意镇的参娃来。
而被小玄孙、赌界损友和便宜干儿子接连“投奔”的柳谦君,则在这长达百余年、为挚友胆战心惊的年岁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还对往昔的岁月牵挂不已——长白山上无长辈照拂的一众儿孙们、诡谲万变却好玩得让人全身发抖的赌界千门……甚至是一品赌庄里那两个早过了百岁高龄、却还跟不懂事的娃儿一般任性乱来的人族好友。
这些原本因为甘小甘的生死安危、而被柳谦君尽数抛到了一旁的人和事,似乎都赶在这一趟年关里疯狂地找上了她,让这已然过了万年命数的参族老祖宗骤然发觉了那让她自己都有些害怕的真心。
如意镇的安谧岁月于她而言……似乎终究是不够的。
她不需要对世间的任何生灵有所交代。可仅仅对她自己,对她这长得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会到了尽头的命数来说,这凡世山城的一切,都是不够的。
她终归要回去。
不是为了甘小甘,不是为了一品赌庄两位好友,当然更不会是因为小虬……不是为了任何人。
只是为了她自己的……不甘心。
“最后一盘赌千,实在赢得侥幸。”柳谦君干脆放了手,也跟着殷孤光坐到了二号天井的廊下,任由小虬就这么赖坐在了地上,“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位性情有些阴沉的六方贾总管,竟会真的为了你与穆老头这两个客人的安危,而吃了这个哑巴亏,再不与如意镇为难,连衔娃身上的红线虫蛊都就此解了开去。”
楚歌转告给总管先生的赌约里,是要麻烦这位尊贵的六方贾掌事大人,在大年初三的天亮之前,帮整条第二大街的百姓们完成所有的门神画像。而这半是为了参娃、半是替小虬“师徒”二人赎罪的赌局里,总管先生被迫站在了个“理亏”的尴尬位上,便只能“无奈”应诺下来。
换言之,倘若有一副门神像没在天亮之前由总管先生画就、并让第二大街的百姓们满意的话……这盘赌千,便是如意镇赢了。
于是在赵家丫头极为心善地自以为帮六方贾总管省下了一桩麻烦事时,那七岁的女娃压根没有想到,她其实是一手摧毁了总管先生整夜的辛苦。
这大概勉强能算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而让在旁“观战”了整整一夜的殷孤光也有些讶异的是,遭遇了这种实在不公平的待遇,总管先生竟也没有迁怒于在场的任何一位凡世生灵。事实上,六方贾总管只是苦笑着在木桌后发呆了片刻,便趁着赵家丫头转身的一瞬,洒然地往如意镇外遁迹而去。
眼看总管先生已渐渐接近了这百里群山间的山神结界边缘,殷孤光再不犹豫,赶着回了九转小街,便看到了诸位好友虽还有些紧张、可比起前几日来总要和缓多了的安然面色。
坐在二号天井正中八仙桌上的参娃那时正手舞足蹈个不休,白皙短小的双手双脚之间,已然找不到了原本还肉眼可见的赤红细流。
那据说只有甘小甘出身的厌食族群才能灭却的“红线”虫蛊,竟就这么随着总管先生的离去,在参娃的血肉中全然粉碎、消失殆尽,再也不会对如意镇、对衔娃、对任何人造成威315.第315章岁岁叨扰年年安(二)
“红线虫蛊夫妻同魂,相距千里也能感知对方所在。除了小甘能不伤宿主肉身地将这虫蛊吞食个干净,也就只有当红线夫妻一方被灭了身魂,才会连累另外一位同归轮回。”
听着自家小玄孙在大顺屋顶上的闹腾动静,柳谦君没有像这几日里起了祖婆该有的严肃脾气,只是安然坐在二号天井里,任由衔娃享受着这大难过后、再无束缚的自由辰光。
参娃虽说是个鬼精灵,可毕竟也还是个娃娃,让他在那漆黑阁楼里憋了整整一夜已是莫大的“煎熬”,这时候,怎么能不让他贪玩放肆些?
“衔娃体内的那只红线雌虫能够不着痕迹地消失无踪,想必是六方贾总管应了诺言,在赌千胜负既定后、就掐灭了他手中那只红线雄虫的生机。这危殆既然已除去,这孩子以后跑到天涯海角去,都不会再有生灵知晓他的所在,从此又能随他的性子胡来了……”
柳谦君意味深长地望向依旧赖坐在天井地面上的小虬,浑不掩饰她满心满腹的感激之意:“我这不听话的小孙儿,因此至少还会再过上几年安生日子,只是要连累你与穆老头从此被六方贾疑心……也不知是不是会就此成了他的冤孽。”
少年不以为意地咧嘴傻笑着,还干脆将双腿都盘了起来,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在这冰冷地面上再坐上许久、因此要找个最舒服的坐姿:“干娘要是担心我和穆小子的安危,大可不必……两位师父的一品赌庄,就算比起我当年在三清山脉上的洞府来,都要避世得多,我和穆小子会先回岭南一趟,等到时机适合,便径直返回一品赌庄,绝不会被六方贾再找到我们俩踪迹的……更何况,我俩在这盘赌千里本就是赌注之一,倘若六方贾发现我与穆小子迟迟不出如意镇,才会对干娘您再起疑心,那不是将此前的辛苦全都付之了流水?”
殷孤光闻言轻笑,顺带按下了柳谦君就在嘴边的担忧之语:“所幸年关的时候,我最是无事可忙,等再过个几日,我送他们俩回岭南就是了。”
小虬心不在焉地点头应诺着,算是应承了幻术师的好意,然而少年嘴边的促狭笑意不减,显然肚腹里还转着别样的心思:“这些都是小事……干娘可还记得我来如意镇的本意?”
柳谦君哑然失笑:“当然没有忘。”
天井缺口漏下来的天光中,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