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黑虎在他身边陪段日子以作“赔罪”便罢,这样才不会出什么意外。只是他们俩就这么在六方贾总管眼皮底下偷偷溜走,却不能给无辜遭难的老朋友带来更多麻烦。
她无法分身相助,只能尽力向柳谦君多嘱咐几句:“那师徒俩既不是修真界人士,也并非我商界中的人物,说不定是什么极厉害的世外高人……就算他们并不是大威胁,也还有六方贾那个阴森森的总管在第三盘等着你。虽说你们已定下了赌千之约,可也别把他当成什么良善之辈,千万小心……若你能求得那位犼族的幼子守在身边,至少,还能保得你性命无碍。”
“我跟这个死大头……却必须先行一步了284.第284章对面不相识(一)
“柴侯爷?这位你倒不用担心……这次跟着六方贾总管来的几个客人里,他是最不好意思出手抢夺任何东西的那位……我大概能猜到他这次为什么会对参娃有心。我跟死大头走之前,会给他留下消息,让他自己寻个由头溜出来与我们回合……他的那个执念,我跟大头手里的那些个宝贝,总有几个是能帮上忙的,并不一定要着落在参娃身上。”
“那个跟在柴侯爷身后的小家伙倒真的从未见过……柴侯爷踏入修真界之前,本就是贵胄世家子弟,在人间界交游甚广,成了散仙后更是逗留在妖境中多年,他身边的挚友……多多少少都有几分诡异之气的,你无须太过在意。”
“我还从未与一品赌庄两位庄主打过交道,那地界虽说是千门圣地,人间界却极少有生灵知道那个神秘庄子到底在哪的……至于那个被杜总管认定了是赌庄里昔年仆从的老人家,虽说实实在在是个凡人之身,不能拿你或者这小城里其他生灵怎么样,却一看就是个九曲心肠,你可别怜悯他快被埋进了黄土,就心软放他一马。”
“虽说这次是他那个小徒弟替他出阵,谁知道这老头会在暗地里耍出什么阴损把戏来……”
“六方贾总管确实是个大麻烦,你先送走那师徒俩、把他留到最后一盘赌千倒也无可厚非。只是千万记着,那家伙的一双眼睛实在是修真界的异数,据说能轻而易举地破了天下间不少山门的术法,寻常的障眼法在他面前根本毫无用处,你的不少千术恐怕也会被他尽破……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就干脆将参娃交给他,千万不要拿这满城生灵的性命开玩笑。”
离开了余家院落,离开了四象方街,柳谦君孤零零地缓步在如意镇的各条界面上,耳边还隐隐响着范门当家片刻之前的谆谆嘱咐。
百余年来的“最后一盘”赌局终于有了结果,虽然依旧以她完败告终,可范门当家这次像是真真正正地放下了这一执念,再也没提出以后还要再来追究这赌千胜负的无理要求。
出乎柳谦君意料的是,这本该只对赌千感兴趣的老朋友,竟然还一反常态地开始啰啰嗦嗦个不休,将她肚里所有的担忧都统统倒了出来,每一句、每一字……竟都是真心为了柳谦君与如意镇的各家老小们着想。
连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范门当家都有这般深沉的担忧,那么接下来还有两盘的赌千之局,是不是果真太过危险……随时都能毁了这山野小城?
吉祥赌坊里的诸位怪物……是不是将这次的不速之客们想得太过简单,而将虎狼们径直引进了这几乎毫无反击之力的凡世山城?
柳谦君却只是微笑颔首,面色如常地应下了每一句老朋友的真心嘱咐,并没有现出太多的忧愁之色。
范门当家瞧着这被自己无端纠缠了多年的老友,后者的容颜年轻一如百余年前,就连嘴角的那抹笑意都像是从未退却,这副老神在在、碰到什么大事都不曾大惊失色的悠哉模样,实在让她这个急性子无奈得很。
可也正是这副万事都无妨的安然模样,让范门当家不自觉地渐渐停了嘴,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摇头失笑起来。
这个来历不明、却至今也不能让她这个偃息岩弟子看透了真身的柳谦君,似乎永远都不会因为任何事乱了阵脚。
也许这一次,她也自有其应对之道?
范门当家揪着沈大头的大耳,向柳谦君道了别,便径直腾起了身形,往她们来时的那条通向如意镇口的山道飞掠而去。
黑虎还在那条山道上乖乖等着他的两位主人归来,等着将范门当家与沈大头带回家去。
柳谦君仰着头,望着那绣满了夜合花的衣衫无声地舒展在半空之中,继而倏忽远去,像极了江南诸城中、春夏之际的繁华秀丽景象。
而千王老板的掌心中,也多出了只出自沈大头那百宝袖囊中里的翠色蜻蜓。
这是他身为绿林下三道军师的其中一枚随身法宝——有这小虫之助,范门当家的口信便能在六方贾总管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传到柴侯爷耳中,至少能为柳谦君解了其中一份困厄。
只是沈大头虽能掏出这枚宝物,却还是不知道侯爷大人到底是被赌坊几位怪物带着住在了哪里,于是只能将这蜻蜓留给了柳谦君。
送走了两位麻烦的千王老板,在转过了四象方街的街尾拐角时,将蜻蜓轻轻一放,让这小虫静悄悄地飞向了小城的东边尽头。
她并不担心那位姓柴的散仙侯爷,可这既然是范门当家与沈大头的一番好意,她也不愿让小房东再白白担忧下去,能让这两位麻烦也跟着离去,自然再好不过了。
更何况那个披着斗篷、至今也没现出真容的矮小怪客,总让柳谦君心下莫名地不安,若能将他早点送走……总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毕竟接下来的两盘赌千,关乎着衔娃的性命安危,也将这平静了百年的山野小城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不容得半点错失。
柳谦君就这么悠悠地踱步着晃过了镇中的数条街道,眼看连未时都要过了小半辰光,才终于重新拐入了她最熟悉不过的九转小街。
她微微抬头,便能看到三层的吉祥小楼近在眼前。
似乎是因为终于等到了个比他还要年幼的玩伴,大顺正一心一意地陪着此时在二号天井中奔跑回旋为乐的参娃,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管护者之一正驻足在了不远处。
然而柳谦君并没有朝大顺走过来。
她只是定定地望了小楼半盏茶的辰光,便侧身往九转小街的另一条暗巷里拐了过去。
这条在如意镇中尤为冷僻的小街,除了吉祥赌坊里住了他们几个怪物,早就没了其他人家。
可柳谦君往那冷气森森的暗巷里愈走愈深,直到看见了一扇在小巷左侧的青黑小门。
她还未抬手叩门,那小院中却先响起了个显然是在疾跑的脚步声。
面容五官怎么看都平平无奇的十余岁少年,霍然拉开了门户,那昨日进镇时还老老实实扎起来的发束,已然不知为何地成了歪斜散乱的满头发丝。
“柳……前辈,是已经结束了您第一盘赌千吗285.第285章对面不相识(二)
此时站在柳谦君面前、与她大眼瞪小眼的,是个看起来只比升娃湫娃大了五、六岁模样的平凡少年。
如意镇地处北方,小城里的孩子们也大多好动顽皮,刚能跑能跳的年纪就恨不得上山打虎、下海逮龙。这些年来有小房东帮着看护,新生的孩儿们更是猖獗得不行,上房上树这种危险行径也都是家常便饭,根本没有片刻停下来的时候——这样欢脱得没有正形着长大的满城顽童们,便都比府城里那些老老实实的娃儿们蹿得更高些。
像是廖家兄妹收养的那满院孩童们,虽然都来自于人间界各地,甚至除了升娃和湫娃较为年长、其他都还未迈过十岁之龄,却也都在这八年间习惯了这北方山城的平常日子,渐渐个个都养成了健壮的身子骨,就连几个原本天生体虚的娃娃都急不可耐地蹿高了个子。
事实上,廖家院子里过了八岁的顽童们,就全都能与不足四尺的小房东比肩,甚至还有几个娃娃比楚歌还高出半个头去,让小房东气鼓鼓地愈发不想再跨进那大宅里半步。
而这个年关刚刚满了十岁的升娃,更是小城里的混世魔王。两个月余前,柳谦君带着中山神去往廖家大院见到这男童时,还记得这孩子不过比楚歌高出大半个头去,可今晨在第二大街上见到他,却惊觉升娃像是一夜之间被生生扯高了腿骨、竟然比甘小甘都要高出不少去。
于是这个印象就这么实实在在地刻在了柳谦君的脑海里,让千王老板一时觉得这世间的十岁孩童都该是升娃那样的个头。
眼前这个据说是来自于岭南的凡世少年,倒也因为常年在山间寻找药草而身子颇为健壮,却实在不比升娃高出多少去,若不是因为面容眉宇间比起那顽劣男童来,实在要老成不少,柳谦君甚至还不敢揣测他是不是已然有了十五之龄。
更让她讶然的,是这不过昨日在如意镇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竟会这般热切地与自己打了招呼。
这孩子跟着老爷子从六方贾的马车上下来后,便畏畏缩缩地只知道跟在他家师父身后,一言未发,满脸都是迷惘之色,十足十地就是个常年在荒山野岭间与草木走兽为伴、不知道如何与常人打交道的山野少年,于是当老爷子提出让他来赴约柳谦君的第二盘赌千时,即使是六方贾总管都只是微微瞥了这孩子一眼,便并未再为难这师徒二人。
无论是同来的那其他五位外来客、还是赌坊四人众与路鬼,都在与这少年第一次碰面时,就尽数将他当成了个呆呆傻傻的“哑巴”少年。
怎么才过了不到一天的辰光,这孩子就像是重新投了胎,连对柳谦君这个不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都这般殷切起来?
然而这并不是柳谦君发现的唯一诡异之处。
比起这还未完全长成的少年,柳谦君的身形依旧要高出不少,于是她也能不动神色地越过少年、打眼瞥到了小院里的境况。
这本就破落寒酸的狭小院落,是整条九转小街上除了吉祥小楼外、勉强还能住人的宅子之一,于是小房东与殷孤光在得知了如意镇即将迎来不少外来客后,早在大年初一的清晨就慌不迭地前来匆匆打扫过。
但也不过是匆匆罢了。
这小院里多载不曾住人,房檐木梁、乃至床榻地面上都有积年的尘灰死死地抓牢不肯离去,即使是小房东与幻术师也根本束手无策,最后只好不了了之,随意扯了四处的蜘蛛网便草率了事。
于是这院落里的地面,便与宅子外头的地面截然不同,透着股死气沉沉的灰烬味,若常人上去踩上一脚,还能顺带着将自己的口鼻都呛上几回。
可如今不过区区一夜,这满院已有几十年不曾被动弹过的厚厚积灰中央,赫然已多出了块人形的空洞,像是有哪个找不到借宿之处的可怜之人、将这冷风四透的院落天井当成了救命的住处。
柳谦君眉间微跳,不可置信地又转回了眼神、望向了这听到自己脚步声便自觉地前来开门的陌生少年,后者不仅满头发丝凌乱,就连整个身子上都蒙了厚厚的一层飞灰……果然是在这院落正中躺了许久才有的狼狈模样。
难道他从昨夜开始,就这么无所依仗地展身躺在了院子里,直到她到了这门前,才一骨碌从地面上爬了起身、飞奔着来开了门?
这孩子……是真的傻么?
楚歌临时拾掇出来的这个院落虽说十分狭小,可再怎么拥挤,也至少有能安置下两个人的安稳睡房,如今又是北方深冬季节,即使天不落雪,夜里的寒气也颇为刺骨,寻常的凡人哪里能在这种鬼天气里以苍穹为被、以大地为席?
就算是这些年来习惯了这酷寒时节的如意镇各家老小们,也从不敢这般托大。
可柳谦君定睛看去,只见得这据说来自于温暖岭南的少年双目神光炯炯,虽说满身满面都被尘灰蒙得像是个从地下墓穴爬出来的怪物,却根本不见丝毫的不适之态。
这孩子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在庇护着他?
“小院简陋,委屈贵师徒了。”忽然醒觉自己与这陌生少年已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发呆了许久,柳谦君恍过神来,终于还是压下了心头的疑惑,向这满面殷切的少年颔首回应,“只是小城的年关时节,最是人多嘴杂……只有住到这偏远宅子来,才能得些安生,不至于毁了与贵师徒的赌千之约。”
柳谦君嘴上客气着寒暄,却有意无意地往小院里盼顾着——那位据说是一品赌庄两位庄主昔年贴身仆从的老人家,莫非还没有起身?
“柳前辈……不记得我了吗?”
出乎柳谦君意料的是,听到她这客套之语,原本还满面热切的少年骤然颓丧了面色,连双目中的炯炯眸光都暗淡了不少。
……像是失望之极。
“师父告诉过我,论起当年的恩情来,我应该要喊您一声……干娘286.第286章母子一场(一)
到了这时候,柳谦君终于明白了过来。
这孩子不是傻子,当然更不是哑巴。
他根本是疯的!
且不提她这个“柳谦君”的凡人女子外相,在人间界根本是孑然一身、全无亲眷,就算以她参族老祖宗的身份,这当口也绝不可能有什么生灵跑到她跟前来喊她一声“干娘”啊!
参族里勉强算是她儿侄一辈的,早早就各自飞升去了仙神两界,甚至在上界也已都成了隐居秘处的老不死,哪里有这个闲情逸致、幻化成眼前这种山野少年,来她这个老祖宗跟前找死?!
即使是面对六方贾总管都笑意不减的柳谦君,这时候已有了落荒而逃的冲动。
再不讲理、再野蛮、再任性胡为的生灵,她也都不放在眼里,偏偏只有这种疯得神智不清的家伙,是她碰都不愿碰的——跟疯子讲理耍赖,就像是将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