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铁的俗务、作为你们兄弟二人留居在如意镇里的房租。她就是知道你那三十年的岁月里,只碰过笔砚纸磨,根本不知道修炼是何物,这副皮囊当然也不可能受得了你家老二那师从峨眉山猴怪的魂魄灵力,才会让老二借这打铁的做活散掉些残存的力量,不至于让你也平白赔了命数。”
“可这法子终究也只是饮鸩止渴。你们两兄弟铁了心要逆天而行,楚歌不忍心忤逆老土地的善心,才会将你们留在四象方街上,还特意布了山神结界相护,挡去了冥界黑白无常的勾魂搜魄之行。你家老二性子急躁,但对老土地的报恩之心与你这个老大倒心意相通,平时随口耍混并没什么大不了,楚歌也根本听不懂。可要是为了这活计,逼得老二太紧,反倒伤了你们两兄弟远远虚弱于常人的魂魄,那她这么多年来,岂不是白费了气力?”
殷孤光随手拨了拨身边篮筐中的几把铁铲,哑然失笑地随手扬了扬衣袖,主人家身后那打铁棚子中原本还腾腾冒着火光的风炉中,便骤然熄了热气。
“你家老二师从那峨眉山老猴怪,原本也是个鬼精人物,怎么住进你这皮囊后,也学得你一样死心眼?”幻术师回过身来,像是长辈般给“猴精”兄弟俩下了休息的命令,“明知道楚歌收起租来,慌得压根记不清数。她只知道你们还欠着她大半年来的部分房租,却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这些铁器终归也是要让张仲简送往镇里各户,到时候托他说句够了,楚歌哪里会真的来跟你算账?这炉子里的火再烧下去,连你们的性命也得烧个精光,这个月……就这么罢了吧167.第167章麻烦满地的如意镇(二)
“哦哦……”中山神蹲坐在这大概是铁匠铺的院落角隅,双眼放光地怪叫起来,浑然忘光了自己身为山神大人而该有的“尊贵端正”。
他和自家的两位兄弟从天地之间诞生开始,数此轮回下来都是毫无悬念的钟山之神,他又是三兄弟之中最闲不住的老幺,实在也见惯了人间界的不少精怪鬼物。可是眼前这个实为凡人肉胎、却藏着同胞兄弟两只魂魄的异类,甚至还能顺顺当当在这俗世小城活上二十余年,就算是中山神,也未“有幸”见过第二个。
往凡人肉身中放入其他生灵魂魄的本事,倒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撇开那术业有专攻的鬼灵师十三脉系不提,人间修真界不少山门的弟子只要身具百余年的修为,便能犯下这并不顺应生死之道的大错。而同胞兄弟有血脉之助,就算皮囊羸弱,也要比其他生灵更容易藏下两只魂魄共存。
中山神之所以活到了这个年岁、轮回数代都没见过如眼前这“猴精”主人家一样的异类,是因为冥界那群难惹的地官们。
这掌管六界生死轮回的第三界,有个公正严明、容不下生死簿上任何一笔记载出错的阎王老爷。这位冥界主宰轻易不出阎府,却依然是个能吓死六界大部分生灵的可怕家伙,即使是像犼族这样动辄就能混乱六界的凶兽族群,也对他恭敬有加,从未与冥界起过纷争。
而冥界中除了驻守十八层地狱的罗刹,另外还有常常会行走人间界的数位悍将——比如即使是凡间稚童也熟知的黑白无常。冥界中的诸位地官都跳出了五行轮回之外,不受生死所限,就算修为低微,也并不惧怕其他五界,更何况是像黑白无常这般力量强绝、连直面上界神司都有一战之力的索魂神官。
世人皆知,黑白无常是阎王老爷最为得力的两位属下,唯一的职责,便是将生死簿上的每一笔记载都毫无差池地完成,绝不遗漏。而这两位神官的脾气更是学足了他们的老大,在六界里是出了名的火爆无常。据说若有生灵挡了他们勾魂索魄的路,不管对方的来头有多大,白无常最温柔的做法,也是摇着招魂幡暂时地取了这生灵的三魂七魄,然后让对方在两条“生路”中任选一条——要么拼着受黑无常一顿胖揍,以魂灵的修为强撑过去;要么被闭了魂眼,回到肉身后的十年里都将病噩缠身、痛苦不已。
眼前这“猴精”主人家,分明就是个忤逆生死簿记载的异数。两个魂魄共存一副皮囊内,其中一个还是在山门中修行时被师尊一怒之下打成了重伤的修真界弟子,这样的两兄弟,别说还能平安存活二十余年,根本是早该在魂魄藏身之初就被黑白无常拘回冥界去的!
眼前这副光景,当然也让中山神看懂了这主人家之所以还能继续留在如意镇里的缘由。
犼族的山神结界之所以盛名不衰,除了比其他山神族群的结界要牢靠地多外,还有个并不被外人轻易得知的本事——若有山神棍之助,是能够护庇着结界内的生灵、死物逃过六界探寻的,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冥界地官。只是阎王老爷与犼族交好,楚歌甚至能唤冥界主宰一声幺叔,早在犼族成为山神族群之前,众位祖辈就答应过阎王爷不会干涉冥界,绝不让山神结界挡去黑白无常的索魂大事。
中山神压根也没想到,这一天内还被自己夸了这代职土地当得不错的侄女,竟会背着族中祖辈们犯下这种大错——这铁匠铺小院外的山神结界,分明就是为了护着“猴精”两兄弟不被冥界地官带回阎府去,这实在是犯了犼族与土地神官的大忌!
只是认清了这可怕“事实”的山神大人,竟也没有殷孤光预料般跳起脚来。
事实上,中山神一直面色沉静地蹲在了小院的角隅处,既没有打算拉着“猴精”主人家送去冥界,也没有要跑回九转小街教训侄女的意思。山神大人像是个被长辈斥骂后的幼童,乖乖地等在一旁,看着铁匠铺的主人家听了殷孤光的话,不再继续打铁、转而收拾起棚子和院落来。
但这看似平静且无趣的光景也不过持续了短短一刻。眼看整个狭小院落已渐渐齐整宽阔起来,中山神的眼竟也慢慢瞪大,嗓子眼里跟着冒出了讶然的呼喝声。
方才还和山间猴精长得颇为相像的主人家,在这比打铁要轻松得多的“忙碌”之中,面容和双手间竟渐渐现了变化。依旧耀眼的天光之下,他掌背上与面颊间的金黄毛发像是也怕了这危险重重的人世间,悄悄地退了回去,终于将这自称只是凡人之身的主人家原本该有的样貌现了出来。
猢狲般的细密毛发退了个干净,连那透着黄灰色的络腮胡也转回了这个年纪的凡人该有的黑灰之色,中山神终于看到了这如今已有五十余岁、因为胞弟才硬撑着由书生变成了铁匠的胡家老大原来的模样。多年来辗转反侧、被体内双魂不间断折磨着的凡人男子,比起如意镇里大部分同样年纪的镇民来都要苍老不少,额上的沟壑深深浅浅地划了四道,连面颊也瘦削得凹陷了进去,除了好不容易直起的身躯还较为高大外,实实在在就是个累过了头的平凡半老之人。
眼看着“猴精”当着自己的面变回了凡人样貌,在泽州城中向来不喜欢妄论世情的中山神也觉得这铁匠颇为有趣,双眼放光地盯着胡家老大、咧嘴笑了起来。
吓得这好不容易恢复了自己原本模样的铁匠惴惴然地躲回了打铁棚子里。
“楚歌愿意费了山神棍的力、在这院落外设下了山神结界,就是因为他们兄弟二人的魂魄在这副皮囊里并不安生,一个不当心便会变成方才那鬼样子。”殷孤光倒并没有像山神大人那般放松地肆意蹲坐下来,一直都立在了中山神的身侧。
幻术师有意无意地注意着山神大人的神色变化,轻描淡写地继续讲着胡家两兄弟的故事:“老土地将他们刚接到小城里来时,还躲躲藏藏了好几个年头,生怕左邻右舍会发现附近住着这么个怪物。要不是歌儿的山神结界相助,他们两兄弟就算能从黑白无常的手中逃脱,也早就被这双魂之力折磨得耗尽了命数,自己就先投奔冥界去了168.第168章其师其徒(一)
“这么麻烦的兄弟俩……竟会是那个土地老头收留下来的?”
原本以为这“猴精”两兄弟是小侄女自作主张留在如意镇里,中山神乍听到殷孤光提到了老土地,颓然的神情间也不自禁地冒起了讶然之色。
殷孤光含笑颔首:“他们在如意镇里已住了二十三年,那时楚歌还未顶着代职土地的名头,当然不会是她。”
中山神低首沉思,不消片刻就想到了其中的差错所在,竟开始咬牙切齿起来:“长乘的山神卷宗里,一句都没有提到这些麻烦的家伙……另外那五十六户外来客,难道个个都是这样忤逆生死大则的祸害?”
“山神大人也说这如意镇不过是个山野小城,哪里能住下这么多的‘厉害’生灵。五十七户外来客里,大多都是凡间各处的孤苦难民,与镇里的老小们一样,根本不知道修真界为何物……像胡家兄弟这样的,也不过十一户罢了。”
胡家老大已将打铁棚子收拾得差不多,本就因体内双魂折磨而体质奇虚的他,这时候竟靠在了风炉前,晕晕乎乎地眯了眼,渐渐睡了过去,并没有打扰到一旁的幻术师与中山神。
中山神打量着已恢复了凡人样貌的铁匠,静默许久,才轻声问道:“这十一户,都在镇里住了多久?”
本就打算将这些麻烦尽数告知中山神的殷孤光,当然早已预料到了这问话:“其中五户已住了三十载以上。留居最久的那户人家,如今算来也有三十九个年头……连着胡家兄弟,另外的四户都是二十余年的住客,至于剩下的两户,则是这十年来的新客。”
“那个死老头……在诸多的地界神官中,还被不少山神特意赞誉过是个老实无争、难得不给神司惹麻烦的老人家,暗地里竟然会是这么个爱管闲事的脾性……”中山神面不改色地嘲讽着早已不在的土地爷,在他看来,连他这个闲不下来的性情都能忍住不去管这世间许多的混乱缘孽,老土地将众多麻烦藏在小镇里长达数十年,实在也是太过造次,“九户之多的祸害,他是怎么从长乘那里瞒下来的?”
然而殷孤光像是骤然聋了双耳,没有直言回答这问话,反倒悠悠地岔了开去:“山神大人可还记得,这两日来所住的县衙后院,有位也曾是修真界人士的主人家?”
至今也没提起气力来跟其他生灵计较什么的中山神,干脆也顺着幻术师的话头接了下去:“那位被裂苍崖收为门下弟子、数年前又自己离开了山门的县太爷么?”
“看来山神大人已从楚歌那里,听说了关于咱们这位县令不少的隐事……那楼家的双亲,便是二十余年前被土地爷收留下来的其中一户。”
“哦……我只听说这娃娃当年双亲俱亡,才会被安置去了裂苍崖。歌儿还在犼族属地山脉里的时候,和如今已是裂苍崖掌教师兄的那个半癫小子有过几分交情,九山七洞三泉中也与他最为熟稔,才会把他送到这修真界里顶尖的山门里去。”想到在吉祥小楼前侄女告知自己这些消息时的情状,那时的楚歌虽然也生自己的气、可至少还愿意搭理自己,中山神骤然垮了双肩,连嗓音都轻得飘飞了开去。
云游人间界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失意的山神,殷孤光在肚里暗暗失笑,干脆也矮身坐在了中山神的身边:“这当然也是缘由之一……只是定下这法子的并非与裂苍崖相熟的楚歌,而是当时赶着要去往末倾山的土地爷。”
“嗯?”中山神皱着眉回头。
“楼家双亲本皆是修真界中顶尖山门的亲传弟子,真要计较起来,恐怕如今也已经是辈分颇高的山门好手。二十余年前,不知为何双双逃离了自家山门,想要以凡人伉俪的身份继续存活下去。也是命中注定,无意中碰上了随师尊云游人间界的鬼灵师曲鬼一脉弟子秦秋丰,竟被这个自己不愿回如意镇、想要让老土地忙得顾不上他的祸害小子,引得来到了这小城里。”
“十七年前,楼家夫妇念及秦秋丰让他们一家三口得以在如意镇安然度过了数年的恩情,又与秦秋丰后来的妻子——偃息岩叛逃弟子任寻云本就有几分交情,竟决意帮秦家夫妇去末倾山完成那场收拾秦家诸多仇敌的仙人跳。”
“土地爷从路鬼处得到了消息,慌了阵脚、也前去末倾山准备救下他们四个之前,料定他这次的救人凶多吉少,提前为秦、楼两家的幼子备下了退路。老爷子托王老大夫将他的神龛交给了楚歌,也交给了她身为代职土地后的第一个大任,若他和楼、秦两家伉俪都没有回来,就让楚歌将两个孩子送上相熟的修真界山门,以求庇护。”
“这事来得突然,当中着实出了些差错……但当年的县太爷,总归在双亲离世之后归到了裂苍崖的门下,成了掌教的关门弟子。楼家这一户,也算是在如意镇里唯一消失了十余年之久的外来客。直到县太爷下了山门、六年前回到了山城里,全镇的外来客之数才重又成了五十七户。”
“且不说剩下来的另外七户,山神大人且看这楼家三口、胡家两兄弟……还有大顺,大概也能看出来,您一直以为护着这再平安不过、从不蓄意招惹麻烦的土地爷,千真万确是位善心大得也过了头的老人家。”
为了好友、竟也能絮絮叨叨至此的幻术师,缓了口气,终于提到了此行陪中山神前来“收租”的重中之重。
“而楚歌如今还能容下这些麻烦住在小城里、甚至这数年来还做主另外留下了两户,除了她自觉有护庇这些生灵之能……恐怕也是被老爷子之前带着她数十年行走在镇里各处、眼见耳闻的都是土地爷所作所为的缘故。在我们几个与她一起住在九转小街之前,她早就成了老爷子在身为土地神官这一身份上的……唯一弟子,这一点,我们和山神大人您,怕都是改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