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幺叔的到来。
虽然不知道中山神为什么从她手里抢到了大顺后、却没有以唯一房客的身份留在赌坊里,但楚歌深知自家幺叔的脾气——既然能破罐子破摔地将武夷山备选山神这种大事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以幺叔那个并不输给犼族的急性子,绝对等不过今天的日落。
她也等不了。
皆围在小楼门前、问着楚歌关于大顺伤势的赌坊四人众,都没有料到,小房东仅在一夜之间就在心里下了定夺,此刻等在九转小街上,便是为了当面告知幺叔。
中山神呆立在街头,远远望着楚歌。卸下了背后的大包袱和脖颈间的厚实凌风,自家侄女身上这套山神官服尽管依旧大得不合身,却衬得小房东正经严肃,全无年纪未到的窘迫感。
趟子手模样的山神大人挠了挠头,终于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缩地成寸,径直将中山神的身形带到了吉祥赌坊的门前——在凡世山城里从不施展山神术法的他,心烦意乱之下,竟也顾不得自己行走红尘的规矩了。
“想好了?”看懂了侄女小脸上的坚毅神色,中山神挠着头,装作肚里没有打翻一地的酸水——没想到这次来小城探望楚歌,却无端将自己藏了多年的大招都放了出来,而且还一败涂地。
他这个号称福泽深厚的钟山之神,竟然输给了神魂皆灭的老土地、输给了这遍地都是脆弱生灵的小小山城。
“嗯。”楚歌仰起头来,眉间隐隐又现出了三道沟壑。
“不走?”中山神不甘心地追问。
“嗯。”楚歌一本正经地点了三次头。在犼族的传统里,这是如同凡世一言九鼎的承诺,以骨血为誓,绝不更改。
听到好友这个回答,甘小甘几乎要扑上去抱住小房东,却被柳谦君拉入了怀中,悄悄退到了一侧。
甘小甘仰头望去,看到三位好友面上都是松了口大气的心安神色,却还是退在了旁侧,给小房东和中山神留出了地——看这叔侄二人的架势,这备选山神与代职土地的定夺,也就在这一刻了。
“武夷山的备选山神……也不打算要了?”
想到那些性情各异的各路山神叔伯,楚歌的缝眼都翘了起来:“老头子们犯懒,我不去,他们也不会抛下管护山脉、随便跑回神司的。”
“老不死们年岁一大,都开始像起不懂事的娃娃来。要是真的发起脾气跑回了神司,武夷山可是人间界顶尖的宝地,真要被那些个专抢土地福祉的家伙们抢了头,当地的生灵们可得遭殃……你忍得下心?”
“老头教过,一方水泽一方地。”楚歌骤然提到了凡世间的俗语,也让中山神不自禁地怔了怔,然而小房东面容肃然,哪有半分特意“惊吓”幺叔的意思,“武夷山的各位叔伯真的要归了神司,自有附近的其他山神去管护庇佑,绝不会放任这方土地被为恶生灵抢走福祉……不算其他山神,就光你和两位大叔,从路鬼那儿听说了这等大事,也会疯魔一样地冲去帮忙,备选山神……并不是急事。”
“但是如意镇,既然是由老头亲手交到了我手里,那么在这小城确确实实地万世皆安之前,我不会走156.第156章出尔反尔(一)
“万世皆安?!”中山神跳起脚来,“先不说神界不会放任这百里群山一直没有正统土地来接管……就算冲着犼族众位叔伯的面,放过了如意镇……你以为这山城能有万世的命数?”
“会有的。”以赌坊四人众和中山神对楚歌的了解,听到山神大人这近乎“诅咒”如意镇的放肆言词,小房东早该跳得比自家幺叔更高。然而楚歌依旧笼着双袖,狭长的细眼稍稍开了条缝,旁人无法轻易窥得的瞳仁正定定地对准了幺叔,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半分平日里因为不知道怎么处理凡世俗务时的惶惶不安。
整夜的睡梦中、还有今晨站在二号天井里看着缺口中漏下来的天光时,她已在肚里做下了定夺,从未这般深思熟虑过的小房东,已经心神皆定,不会再因为幺叔这摆明了要惹自己发飙的行径而失了分寸。
“除非老头回来,自己跟我要回如意镇,不然我就留在这里。就算神界安排了来替老头的土地神官,也要看看他是不是有老头的能耐。不能像老头一样心疼这百里群山所有生灵的,就算是抱了神龛来的正统土地也得滚出去。”尽管脾气暴虐,但楚歌还是第一次当着众位好友和自家幺叔的面,毫不迟疑地说出了这种冒犯上界的言词,“在有这样的土地爷来之前……我就留在这里,守着大顺,反正他去神界的日子也早得很,不急。”
连装模作样的跳脚都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中山神被小侄女这俨然是一方土地之主的肃然言词吓得立马站稳了身形,连口齿都抖了起来:“……没有像老土地那样的神官来之前,你要在如意镇里一直待下去?”
山神大人终于听懂了侄女这话里的意思——这是他方才在九转小街的街头看到侄女时,都没有料想到的……最糟的结果。
“百年、千年……就算你真的到了备选山神的年纪,没有等到靠谱的土地爷之前,你都不走了?!”
看到幺叔眸中的震惊神色,明白中山神已听懂了自己最终的定夺,小房东心下大安,常年都极少见高兴神色的小脸上渐渐淡去了眉间的沟壑:“嗯,不走了。”
对楚歌叔侄二人的“商量”并没有什么兴致,甘小甘正百无聊赖地往吉祥赌坊正堂里打量着,却被身侧的柳谦君倏地抱得紧了紧,不禁仰首望向与自己一起呆立在旁侧的赌坊三人众。
饶是在世间看过了太多缘孽的殷孤光三人,听到小房东这平和淡然、却摆明了完全不容任何生灵来改变的最终定夺,也有些站不住了——机缘使然,他们六人众能在如意镇里同住隐居十年,各自从混乱的命数中逃得了这短暂的平凡岁月,实在是难得的大幸。但他们也都心知肚明,六人众终须归往自己的宿命乱战,绝不会永生永世地在这小城里待下去。
而出身犼族的小房东,从出生开始便背上了山神这一大任,更不用说楚歌自己心心念念的便是快快到了成年之日、就能赶赴往属于她管护的山脉中去。
如意镇……并不该、也不会是小房东的坚守之地。
昨夜陪在中山神身边,眼看着楚歌失魂落魄地分完了过冬礼、继而累极睡去的殷孤光,更是看懂了好友那时满腹的不安与惊惶——昨夜的楚歌,还在为要不要接受幺叔放到她面前的备选山神之位而失措慌乱,怎么只过了区区一夜,在做下了舍弃备选山神这种定夺之外,还将她自己今后漫长年岁的命数都定死了下来?!
然而他们四人众定眼望去,小房东面色安然,根本不像是为了惹恼中山神才随便说了这番定夺。那如凡世六岁顽童一般的小脸上,甚至因为终于让幺叔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而扬起了像是……笑颜的惬意神色。
“那这孩子呢?”中山神手脚无措地从怀里又掏出了大顺的房契,“你可是当着他们几位房客的面,答应要将鲲族幼子的管护权交出来,让我带他回泽州去的!”
“不给了。”小房东摇摇头。
昨儿个午后被骤然来访的幺叔吓得没能回过神来,又被中山神一语道破,楚歌才惊觉随时都有可能离开如意镇的五人众,是没有办法一刻不离地留在大顺身边,护庇着鲲族幼子无声无息地在红尘间存活下去、直到百里青虹通道重开的。
怕极了因为自己的一时任性,会让大顺重新落入人间修真界那些为恶势力的手中,小房东百般挣扎,还是苦着脸答应了将幼弟交由中山神管护,连房契都未收回来。
然而中山神和赌坊四人众都不知道的是,一夜的安睡,不仅让小房东对她自己是要当代职土地还是备选山神这件大事想了个清楚,更让她考虑好了此后对大顺的安排。今晨从睡梦中醒来的楚歌,为了让幼弟不再受多余的惊吓,已在二号天井里事先答应了小楼本尊一句话。
这对异兽姐弟间的铁誓,早在如意镇天光堪堪临城时,就刻在了楚歌的骨血里,即使是数千年来和她最亲的中山神,也改不了。
“幺叔,你说我们五个终有一天会离开如意镇,到时候留下大顺一个在九转小街上,又失了老头的管护,他肯定会等不到族中祖辈的接引,先把自己的形迹漏了出去,终会重新落到宿敌的手里,万劫不复……你和两位大叔福泽深厚,到了这样的境地,大顺让你们来管护,当然再好不过。”
“但要是我们五个里有那么一个,在他被接往神界之前,一直都留在如意镇里,陪在大顺身边,让他不至于发起疯来,那么……也就不需要麻烦你和两位大叔了,是不是?”
小房东转过身来,对也正听着她这番定夺之语的小楼本尊点了点头,让幼弟得以彻底安心:“在大顺飞升神界之前,不管孤光、谦君、小甘和仲简要去往何处,我都留在这里。”
“在此之前,不管是武夷山的备选山神、还是人间界哪处山脉的山神之位,都请幺叔替我向叔伯祖爷们请罪……孙儿无能,都不会去了157.第157章出尔反尔(二)
倘若吉祥赌坊的小楼方圆百步之内,没有楚歌早先布下的山神结界,整个如意镇的老小们此刻必会听到个奇怪的尖啸之声,体质弱差一些的,恐怕就得被震得晕厥过去——这响动绝非来自于人间,更像是某只深海巨兽骤然降临了小城,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样的美味,才这样肆无忌惮地发出了怪叫。
幸而大顺是族中的幼子,此刻在九转小街上的若是鲲族中某位成年先辈,再和大顺此时一般尖啸起来,就连小房东这倚靠山神棍才能布下的山神结界都会无法承受、动辄就得裂成了碎末。
但山神结界护住了整个如意镇里的脆弱生灵,却没能让九转小街上的众位幸免于难。
赌坊五人众和中山神都站在了结界范围之内,大顺这突如其来的失声尖啸,便分毫不落地通通灌进了他们的耳中。
尽管各自身上都有着不弱于鲲族幼子的修为,小楼门前的六位仙神还都从未真正领教过与天界鹏族双生于混沌的鲲族之啸。别说和大顺“交手”还不到一天的中山神,就连与小楼本尊相处了十年光阴的赌坊五人众,也只听过大顺在惊慌失措、极度不安时的冲霄怪叫,那声响虽尖利破耳,却向来都并不十分绵长。若非因为这怪叫会顺带着连累的小楼本尊伤了全身各处的黄杨木,赌坊五人众倒也还能承受得住。
然而小房东对着自家幺叔不留情面地说出了最终定夺之后,还未等得面如土色的中山神作出任何回应,这三层的吉祥小楼便先声夺人地抢了山神大人的接话之权,昂然欢啸起来。
鲲族众生多年来都深居东、北两海之底,几乎不踏足尘世。别说是修为不足的凡尘生灵们,就算是人间修真界的众生,也几乎没有办法到达天光都穿不透的深海底部。数十万年来,鲲族安然在深海中畅游来去,从未与海面上的生灵们有过任何的来往。
于是人间界也并不清楚鲲族的厉害——红尘众生只知道这一族群从上古混沌初期开始便存活在天地间,与神界以战力卓绝为名的鹏族为双生族群,却完全没有当面碰过鲲族中任何一位,无法得知他们的修为是否如鹏族般高深莫测。
只有一些居于滨海之畔的生灵们,会在极为偶然的契机之下,听到深海中传来并不清晰、却高亢如云的兽族清啸声,恍如暴雨骤落入人间的清响,将你能听到的其他动静都彻底淹没,却明净动心,久久不息。
那是每百年一次的鲲族祭礼——以全族众生的欢啸之声,向天界的众多老友们传达他们安然无恙的消息。
鲲族天性平和、不喜争斗,所以才会在上古时期就全族隐入了深海之中,不愿在上下两界的混战中造下杀孽。但与鹏族双生于混沌的他们,即使是大顺这样的幼子也身怀滔天的灵力——小楼本尊惊慌之下乍然尖啸时,便能看出这躲在老黄杨木身里的孩子,光凭神魂的力量就能凌驾于人间界众多修真者之上。
但深怕自己会再被为恶生灵迫害重伤的大顺,并不能完全掌握自己神魂中的浩瀚灵力。失措害怕时的小楼本尊,灵台混沌不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于是那些情状下的尖啸,也只是不小心地漏出了一、两分的力量。
然而此时此刻,听到了楚歌当着众多老友、以及六十年前就差点从老土地手里接管了自己的中山神的面,一字一句地清楚道明了自己仍会在小房东的庇护之下,并不会独自呆在如意镇里,小楼本尊心下大安,连昨日被流萤铳硬生生哄去昏睡这笔账都浑不在意了。
今晨与小房东一起醒来的大顺,在天光临城之际就从楚歌口中听到了铁誓,一直战战兢兢地等到了现在,如今心神骤松,只觉得被禁锢在黄杨木中两百余年的神魂畅快无比、全无累赘。
毕竟是比楚歌年岁还要小上一大截的幼子,高兴起来与凡世间的顽童们并没有太大不同,大顺一时兴起,终于发出了自离开海底、便再也没能喊出的高亢啸声。
鲲族幼子的啸声还未成长完全,不能与族中的长辈们一般低沉厚重,却别有番清沥之感,如同空山新雨后的深谷回音,足足拖了一盏茶之久还不停歇。赌坊五人众与中山神立于结界之中,尽管各自修为高绝,却也都自认无法安然承受大顺这敞开了神魂力量的尖啸,不自觉地都捂上了双耳。
幸而这欢啸之声不同于此前的发飙怪叫,力量虽更为澎湃浩瀚,却并没有直刺魂魄深处的压迫之感。小楼门前的六位抬着袖捂住了大半张脸,却也没能阻止这啸声丝丝缕缕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