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镇里的几位木匠师傅,趁着大顺的神魂还未跟木身契合多少,将整棵黄杨木做成了三层小楼。想要把大顺以这个寻常的楼屋模样藏在市井中,躲过人间修真界各路势力的探寻。”
中山神仰起头来,恰好看到小楼里足足八十一盏的流萤灯火,在这四面八棱的正堂中亮起了错落斑驳的光影,像极了世间大好的天光从枝叶灌丛的空隙中漏下来的景致。
他想到了六十年前,如意镇土地爷带着自己来到这吉祥小楼前的那一天。看着眼前这个动辄便会发起疯来、趁着夜间会将附近数条街面上都搅乱得不可收拾的百年小楼,与天同寿的老人家竟像是骤然老了百岁,雪发白眉间尽是无计可施的颓然之气,像是个凡尘间因为没有管教好小孙儿而愧疚不已的祖辈。
“土地老头想得太美,当初以为带大顺回来定居如意镇,便能从此无波无澜地庇护他。你以为六十年前,他为什么要把大顺的管护之权交到了我的手里?若他自己能好好地看着大顺,何必要找我这个千里之外的山神,来接管这挪地都嫌麻烦的百年小楼?在如意镇跟着老土地四十多年,你难道看不出来,大顺这孩子若留在这里,总有一天会连累了整个山城,甚至拖上这百里群山的无辜生灵也成为他的陪葬?”
中山神细眯了双眸,仰首坐在石墩上,身形摇摇晃晃,像是被这满堂的灯火闪昏了眼,快要睡了过去。然而山神口中的言词未见半分的犹豫,在这方寸安静之地中,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赌坊五人众的耳朵138.第138章无家可归(一)
“你六十年前才到如意镇,以你的脾气,恐怕至少要过个三年才会不再死盯着山神结界,下地来跟着老土地来去小城各处。就算那时候已经结识了大顺,顶多也就五十七年。至于诸位……若我家侄女托路鬼送来的书信没有出甚差错,怕是在这小楼里住了还不到十年吧。”
中山神双手抱胸,在张仲简的雕纹石墩上稳稳坐定,像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泥身石座,面不改色地提到了当年自己亲手将侄女送到小城、继而以施布山神结界为由将侄女留在凡世一个甲子的无耻行径,问得楚歌通红了小脸,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小房东当然不好意思就这句话来驳斥幺叔——事实上,当年的她确实没有意识到山神结界不过是个借口,过了足足五年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扔在了如意镇里。至于跟着老头、正式被带着去见大顺,则是来到小城后第七个年头的事了。
而一旁的赌坊四人众面面相觑,也觉出了这笑意招打的中山神在提到大顺时,言语中颇有几分大祸临头的味道,并非全然在招楚歌生气。
张仲简指了指殷孤光,肃然回应:“孤光和我,确实都是十年前到了如意镇。”
柳谦君则搂住了甘小甘,朝着小房东轻点了头:“小甘与我十一年前进了如意镇,至于和楚歌一起住进了吉祥赌坊里……也是十年前的事了。”
“仅仅十年,看得出来你们也费了极大的心力,虽然这个孩子如今确实要温顺的多……但恐怕那时,大顺的脾气也已经比六十年前好了不少。你们初见这孩子时,他又是什么模样?”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中山神继续扬起首来,也颇为感慨小楼在一个甲子里便能有幸获得这般香甜沉静的梦境,其实……也算是有福的生灵啊。
四人众沉静半晌,齐齐转头望向楚歌。
大顺的五位管护者里,与这鲲族幼子之侧陪伴最久的,自然是在如意镇里来去数十年的小房东。他们四人方入如意镇,发现了大顺这个异数时,无一不是被楚歌拎着山神棍赶到了距离小楼十里之外,还被这四尺孩童跳脚怪叫着威胁,让他们不要再靠近九转小街一步。
十年前他们看到的大顺和楚歌,像极了双生姐弟,一样是这寻常山城里的奇怪生灵,一样脾气暴虐、阴晴不定,一样的喜欢怪叫和尖啸。
甚至在他们不小心招惹了其中一个时,另一个即使不在近侧,也会在小城里发起疯来,惹出一堆几乎不可收拾的麻烦来。
直到他们全都住到了小楼里,由柳谦君做主将这里改成了吉祥赌坊,他们在收拾小房东因为不通人事而留下的各处麻烦、帮着照拂起大顺后的“平常”年岁里,才渐渐地相信了这两个幼童之间毫无血缘的联系。
那时的大顺,还真的是个会让长辈头疼的麻烦孩子。
初见小房东时,楚歌不懂大半的凡尘俗事、不识凡人文字、连人话都讲得并不顺溜,根本不是今日这副、能将大顺身世那般冗长的故事完整道明的厉害样,虽然已经费了大气力、扛起了如意镇里的所有琐事,却也常常好心办了坏事。
但他们四人那时见到的楚歌,已经正式扛起了代职土地的大任,明白自己要代替老头好好管护如意镇,决不能让这百里群山的生灵们受到任何外来客的伤害——虽然也会犯错,却绝非故意为之,更会在事后花莫大的气力去收拾自己惹下的祸事。
大顺却比小房东还要危险得多。
楚歌的怪叫声、踩碎整个小城各条街面屋顶青瓦的脚步声,虽然也常常响彻在小城里,却大半都是因为没有收到房租。全镇的老小们早已习惯这不足四尺的高冠孩童在镇里高来高去,又因为楚歌是各家各户的救命大夫,都将这些响动当成了自家儿孙般的嬉戏声,并没有当成什么大事。
然而小楼的尖啸却没法这么糊弄过去。
土地爷将大顺带回如意镇、建成了这三层小楼,便是为了让这鲲族幼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藏在尘世中,当然不会告诉全镇的老小们关于大顺的真实来历。
但这孩子压根不能明白老土地的苦心。两千多年来让他屡屡重伤的遭遇,死死地纠缠住了大顺。按鲲族的年岁,至今还不过是总角之年的他,还不懂得要怎么样从这恐慌中逃离开去。
他只知道,跟着族中长辈们跃出那布满了海面的天光碎芒后,他所碰到的尘世生灵们,除了千年来都一言不发的老黄杨、须眉皆白的老土地、短短百余年间就从垂髻的孩童变成了死老头子的王老大夫、还有会一直呆在楼顶陪着自己做梦的楚歌外,其他生灵……都是要害他的!
即使是如意镇里被楚歌怪叫着“威胁”过、从来不敢轻易踏足九转小街的镇民老小们,落在当年的大顺眼里,都是随时会来伤害自己的作恶生灵。
于是土地爷还在的百余载年岁里,小楼常常会毫无预兆地尖啸起来、惹得满城的镇民们都以为遭了大难,让土地爷拽断了小半把白须,才能想出不同的法子来为大顺遮掩。
所幸这样的境况,在四人众来到如意镇的十年前已好了不少。那时的楚歌已陪了大顺几十载,虽然对小楼本尊极为宠溺,平时轻易不会教训大顺,但小楼若随意尖啸起来惊了附近的镇民们、甚至搅乱了隔壁街面时,小房东也会毫不客气地以犼族之怒震慑大顺,吓得小楼惴惴地缩了回去,几天之内都不敢再随意动气。
尽管同为上古异兽后裔,同样是族中的幼子,但楚歌比起大顺来年岁还是要大上一大截。犼族天生喜战,比起天性和顺的鲲族来本就多了几分凶戾之气,即使是噩梦缠身、性情扭曲的大顺,也没有办法和动了真怒的楚歌相较。
大顺更知道,老黄杨和老土地都已有多年不在自己身边,而王老大夫只是寻常的凡胎肉身、并没有办法承受异兽之怒。在如意镇里的最近五十年来,陪着自己最多的,便是在处理完小城琐事之后、会不分日夜地在屋顶上陪着他的楚139.第139章无家可归(二)
“这些年来,你和在座的四位,花了多大的气力,才把他管教成现在这个样子?”
像是还嫌自家侄女不够气闷苦恼,中山神在石墩上摇摇晃晃,毫不停歇地抛出了让楚歌根本无法作答的锥心质问。
“他以楼妖之身活在如意镇里,如今好歹也有了两百多年。可你们五个要是不在他身边,甚至只是出了这小城,他还能像平日里一样、安安分分地守在九转小街上?”
“今天不过是看到了我,他就能轻易地发起疯来,把你们多年的训诫都忘了个干干净净,要是惊了这小城里的百姓,不小心将他这个楼妖的消息传到冀州府城去,甚至漏到了人间修真界那些作恶生灵的耳中,你们要拿他怎么办?从这街面上连根拔起、从此带着一堆黄杨木头亡命红尘?”
“六十年前,老土地明知道我是千里之外的山神,明知道犼族在六界中也是无人敢招惹的大族,为什么舍了来做代职土地的你,反而要把大顺这孩子交到我手里?”
“这孩子的年纪比你还要小上不少,又一直都在族中长辈的庇护之下,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样活在这人世间。他不像你,只用了一个甲子的岁月,就能托老土地和几位好友的福,以代职土地的身份在如意镇里活下去。”
“以鲲族的年岁来算,他至少也要再过八千年才有自保的能力。在此之前,除非你们一步不离地守着他,不然,这孩子总有一天会将自己亲手送到仇敌的手里。”
“老黄杨和老土地,一个是修为高绝几近封神的木灵老前辈,另外一个,虽然是人间界最低微的地界神官,却能够以土地福祉之名、轻而易举地求到全天下山神的庇护。这两位老人家,都不惜耗了一身的功力、或费上千百年的岁月来暗中救下大顺,也要瞒下这孩子还存活在凡世的事实,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他们在这世间活了太久,比我们都要看得清楚得多。不管是为了大顺自己的安危,还是那些为恶生灵们可能会为抢夺他而造下的更多杀孽……这个鲲族的娃娃,绝对不能再被卷进两千年前那样的祸事里去。”
“只有帮他继续这么无声无息地活下去,让人间修真界永远都不再知晓他并未身魂尽灭,一直等到百里青虹通道重开,鲲族的祖辈们来接他平安前往神司,大顺才能真正地安分下来,无需再惴惴不安地活在他并不相信的生灵中间。”
以大顺安危为重的赌坊四人众,因为并不了解小楼这番身世,又觉出了中山神言语中的慎重,并不打算在小房东做出任何决定之前,打断这山神叔侄二人的商量,原本正齐齐肃立在了一旁,至今不曾多话。然而听到这里,张仲简霍然抬起头来,有意无意地往石墩跨了一步。
向来沉稳少言的大汉神情犹豫,像是要对山神大人说些什么,却还是踌躇着退了回去,面色黯然。
而一个甲子未曾教训过侄女的中山神,也急于让楚歌明白眼前这境况的利害关系,并没有注意到的身后的大汉:“但人神两界的通道极难重开,就算鲲族的祖辈们能够求得众位上神,也不知是到何年何月的事情了。这少则百年、多则万载的岁月,让大顺继续呆在这遍地凡人的小城里,由你们几位随时便会离去的管护者担起这大任……对他,对你们都并不公平。”
“歌儿,你明知道,就算比起各地的山神族群,比起你犼族……我三兄弟世代身受的天地福泽,也要深厚得多。若说这世间,还有能让大顺平安顺遂、无声无息地活到鲲族众生来接他飞升入神界那天的管护者,我中山神兄弟三人,实在是最适合的人选啊……”
“你若不听幺叔的话,不信老头当年的苦心安排,这张房契,我还是可以还给你。”中山神将手中的泛黄白纸展了开来,递到了小房东的面前。
与进镇以来多次用这物事气得侄女跳脚不一样,这一次,他并没有打算再次将房契收回去。
与在犼族属地山脉中的数千年岁月不同,那时的楚歌,还只是个未曾担过大任、不懂世情的凶兽娃娃,他这个中山神怎么逗她,都并不会伤害到其他的生灵。
然而如今的侄女,已经是这山野小城的代职土地,甚至连大顺的生死安危都扛上了身。尽管当初是他的安排,才会让楚歌无端端留在如意镇里,但侄女在区区一甲子间的变化远远出乎了他的意料,竟会在必要的职责之外,开始真心挂念起其他生灵的存亡。
既然如此,这种将会决定大顺和楚歌自己接下来千百年命数的定夺,就必须由小侄女自己来做。
是好是坏,他都不能再替楚歌下此决断。
一旁的甘小甘却先着起急来。
她虽也安安分分地听着中山神絮叨了这么久,却并没有听进多少去——在女童看来,不管大顺有怎样的身世,会惹来多么麻烦的生灵,他们六个都要一起守在这如意镇里。要是谁想来带走大顺,便是她甘小甘的死敌。
看到中山神终于愿意把房契交出来,她差点就飞扑了过去要抢到手里。
然而柳谦君紧紧地抱住了她,不让女童跨出去半步。
甘小甘抬起头来,看到平日里本也极为宠溺大顺的三位好友竟然齐齐低了头,眸中神色莫测,却不见半分要去拿下房契的意思。
女童颇有些张惶地回头望向楚歌。
她当然也知道,殷孤光三人向来思虑周全,恐怕这时候又是想得太多,竟然会听了中山神的一席话,就考虑起将大顺让给外人的可能。
只有楚歌……会跟她一样,不管谁来,不管对方说什么,都不会把大顺交给其他生灵!
然而女童这一望,整个身子却像是骤然落到了冰雪里。
楚歌大半张小脸都被埋在了藏青大帽和厚实凌风里,还能看到的小半张面孔却因为凌风的憋闷、和幺叔骤然推到自己面前的重大决定,而正透出了可怕的黑紫之色。
然而小房东憋得全身藏青袍衫都抖了起来,却依旧没有从大袖里探出手去,接过她想抢已久、此刻已经到了鼻子底下的大顺房契。
十年同住小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