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小街的方向大袖一挥:“走!”
这辆分明完全没有任何生灵可供驱使、只有四个可怜兮兮木轮的大型箱车听到主人的指令后,竟缓缓地正好了“全身”,边发出了令人牙根发酸的“吱吱呀呀”声音,边朝如意镇里徐徐前进而去。
赌坊三人众面面相觑,还是跟了上去。
除了楚歌仍然没有意识到外,柳谦君和张仲简此时都大概猜到这位自称神明的外来女子和殷孤光是多年前的旧相识。而幻术师之所以从赌坊里凭空消失,显然也是因为被这女子掳走,直接把他扔进了这个不知为何至今还不能出来的大箱里。
而此时此刻,女子完全不需引路地就直奔九转小街上的吉祥赌坊,看来早就对如意镇事先做过了了解,恐怕也是知道他们几个和殷孤光的关系的。
但柳谦君和张仲简完全没有猜到幻术师和这个女子到底有什么样的前因。
直到满肚子邪火的殷孤光忍受不了这一路的憋屈,在箱子里极为怨念地发起牢骚来:“……臭老太婆,就知道装神弄鬼……”
“真是的,还跟小时候一样小肚鸡肠……出来一个给师姐看看啊!啊哈哈哈哈哈——”女子稳坐箱顶,气定神闲地和幻术师抬起杠来。
“为……为老不尊!”从小就不会跟这位师姐吵架的幻术师被逼到了绝境,也学起小房东来,开始乱用此时还能出现在眼前的所有言词。
“你家师姐为什么是只日游巡啊。”楚歌对这位自号神明的外来客极为上心,也亦步亦趋地跟在箱车附近的屋顶上,终于不耐烦地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柳谦君默然——果然猜得没错,女子身上这件衣衫并非人间之物,与阴阳两界专门用以收取灵魄的招魂幡出自同源,都是从极南的妖境里名为沉骨沼泽的深处漂染产出,才会有了这种凡人望而却步的惨白骨色。
而这种料子做成的衣衫并非供给人间界的任何一个精、怪、妖、灵或者凡人修真者的派系,从古至今只会有一个族群使用——正是日游神全族。
这传说中以十六之数为组的凶神们,据说正是穿着这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惨白衣衫,成群结队地游荡在人间各条热闹的街道上,抓住每一个机会吓唬路过的凡人们。
除了这一族的凶神,也不会有其他的神族与妖类生灵屑于与日游神同伍而穿这种衣衫。
毕竟是在人间界根系稳固的神明族群出身,小房东恐怕也是注意到了女子身上的宽大袍衫,终于忍不住要和幻术师求证起来。
尽管从来都知道殷孤光有几个听起来算得上异数的师兄师姐,可从来也没听说过其中还有个日游凶神啊!
“啊啊……你这几位朋友还真是上好的眼光啊!”听到楚歌这句询问,还未等得箱子里的师弟反应过来,箱顶上的女子双眸发亮,开心不已地先做出了肯定的回答,“怎么样?本神是不是绝代风华?你们一眼就能看出本神是万中无一的伟大存在对吧啊哈哈哈哈哈——”
赌坊三人众自动放弃了应答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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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中烧的殷孤光却失了多年养成的悠闲气度,显然这位师姐正是他命中最大的魔星。幻术师听到女子的得意狂笑,愤然地狠狠往上捶了一拳这至今还没敢逃出来的大箱顶端:“你算哪家哪户的神明!”
“喂喂,我们日游巡好歹也在人间有正统神官职位,你这么亵渎神明可是会遭雷神谴责的!”女子停止了狂笑,一脸正经。
“你你你……你还不是因为听说他们一族也喜欢戏耍凡人,又觉得他们太过业余……才跑去堵住了整个京城里所有的日游巡,用你族里的几个整蛊法子活活吓傻了他们,趁机扒了其中一百七十六个的衣裳,自己回来做了件大的,好去冒充这个凶神族里其中一员吗!”
被小师弟这般详尽地戳破了自己“精心准备”的好玩身份,女子歪了歪嘴角,尴尬地向跟在一旁的赌坊三人众耸了耸肩,继而又是迅速地挥手一掌狠刮了身下的巨大木箱,像是这样能够揍到这从小就不配合自己设局的小师弟的脑袋。
“拆我台的功力倒一点没退啊你这怂小子44.第44章所谓师姐(二)
“孤?”
赌坊三人众第一次见识了破罐子破摔的幻术师。
从如意镇口一路行进到九转小街的路上,淳朴的镇民老小们由于全体都听说了这位外来客的“厉害”,没敢明目张胆地再次出来围观这辆庞大箱车,于是他们一行五人单车就这么畅通无阻地前往吉祥赌坊,并没有碰上什么多余的麻烦。
但由于这辆并没有什么生灵可以用于驱赶的箱车行进速度太慢,赌坊三人众在回味殷孤光方才直言揭露的那番事实的同时,也听了一路这两位同门师姐弟的激烈抬杠。
“被扒衣裳这种事情能怪我吗!当时是谁跟我到了京城也觉得日游巡一族死蠢死蠢的?”
“当时我跟着你跑遍人间各地已有六年之久,平时看惯了你吓人的法子,当然看谁整蛊都觉得死蠢啊!而且哪个正常人会觉得对方死蠢就去扒对方的衣服啊!”
“切……他们全族在人间界被传得那么厉害,可是你我跟着看了那么久都没找到什么可取之处,就只有这个衣衫料子还有点意思,不带点东西走怎么对得起在京城那么无趣的半个月?”
“你扒就扒了,扒最开始那十六只的不就行了!何必还要带着我直剿他们全族的天狗大会,把另外一百六十只的也扒回来!那么多料子拿来作甚!你以为你是谁?巨灵神?!”
“日游巡全族都长得那么小只,扒个十六件回来顶多能做个袖子,你师姐我是那么不要脸的货色吗?”
“你的本体又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你根本就是……”
“啊啊啊……”听到小师弟激怒之下竟要把这件大事给顺嘴说了出来,白衣女子骤然阴沉了神色,龇牙咧嘴地抬脚重重踩实了箱顶,打断了殷孤光的话,“当着你新交朋友的面这么嘲讽最疼爱你的师姐真的好么……小孤光,可别忘了你在这箱子里待过的最长记录啊……”
不知是真的被女子这个威胁吓到,还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箱子里暂时静默了下来。但以这十年间对幻术师的了解,一旁的赌坊三人众似乎都能透过这实木大箱看到隐墨师忿忿地别开了头。
这位大概是殷孤光曾经偶尔提及过的最疯魔没有之一的师姐,还真是死死地吃定了他啊……
在箱车缓缓驰去将要到达吉祥赌坊的小楼时,赌坊三人众看到了立在九转小街街头、正等着他们归来的甘小甘。
女童终于在辰时结束后醒来,起身后发现除了天井里残留着一股凡人早食的杂腥味,整个赌坊里其他的活人无一例外地消失了踪迹。
不知道四位好友们都把原本给自己准备的吃食都藏在了哪里,甘小甘只好从床铺下找出了数块拳头大小的应急吃食——前几日柳谦君给她准备的产自西北的矿石,默默地走出了小楼,在九转小街的街头翘首企盼几位好友带着美食归来。
于是在箱车渐渐离她愈近时,甘小甘也一字不落地听到了向来温柔周到的幻术师那气急败坏的大段数落。
好奇于孤光声音极近、人却并不在眼前这个队伍里,女童歪了头,疑惑地喊出了好友的名。
“哦……这就是厌食族那个异数丫头么……”幻术师家的师姐在箱顶低声喃喃。她远远地就注意到了街头这个垂髻的大眼丫头,想到此次来如意镇之前做过的多种猜想,毫不费力地就将传说中的怪物与眼前的女童对上了号。
张仲简一直坐在箱车后面——从镇口回来的路上,还未走完一条街就摔了六次的他也让幻术师家的师姐心酸不已,于是让他坐上了箱车后的空位,免得连大汉手里的一篮子完好吃食都付之流水——于是大汉听觉奇佳的双耳也捕捉到了白衣女子的呢喃。
隐墨师对自家师门向来讳莫如深,也极少提及几位师兄师姐到底是何方生灵。这次不请自来的这位师姐,其扯谎的功夫完全不下于在千界巅峰多年的柳谦君,若此番的目的是冲着甘小甘而来……
“孤,在哪里?”甘小甘睁着一双大眼,再次问道。尽管平时眼里只有每天两顿的吃食,但照拂自己多年的四位好友在女童心里也分量不轻——尤其是今天已轮到了殷孤光来负责她的吃食。
“哦?这么担心我家可爱的小师弟吗……放心放心,”女子也学着甘小甘歪了头,像是要趁此机会好好地从女童的大眼里看出些什么,“这个戏法他从小玩了上千遍,只要别跟小时候一样那么怕黑,多试几次就出来了。”
白衣女子人畜无害般微笑着让女童宽心时,赌坊三人众都将目光投回了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蹊跷的实木箱子。
将近十年的相处中,他们对幻术师那双眼睛的能力是再清楚不过的——隐墨师不仅使得一手千变万化的幻术,他这双眼睛更是能看破任何派系所擅长的结界与虚境。
更别提孤光一直以来都将自己的双眸掩在额发之下——据他自己承认,他那双眼正是他师门中用以施展幻术的主要器具,而这些幻术大部分都以人间的暗夜为基础,月余前对着秦钩施展过的半世星流就是其中之一。
从来都像是与黑暗更为亲近的幻术师,怎么可能……会怕黑?
“眸目光湮、听户闻寂、悬鼻嗅虚、口舌味尽、体魂空灵。”楚歌站在九转小街街头的高处,双手笼在了藏青大袍的宽袖之中,在细细端详这口大箱后,突然念起了多年前自家幺叔教过她的一句口诀。
“哦……竟然也听说过么……”白衣女子唏嘘着鼓起掌来,“这句口诀在人间界失传多年,能在这么小的边远城镇里听到,也是缘分……”
“不好玩。”小房东不等这位外来客讲完,就皱着眉打断了对方的寒暄,“你不好玩。”
白衣女子初来乍到,并不知晓楚歌因为对凡人的语言只学了半调子,常常会出现这种词不达意的混乱情况,但她至少看清了这个只有四尺的孩童狭长细眼中渐渐升腾起来的怒火。
“这种失魂引的把戏,不准出现在如意镇45.第45章失魂引(一)
据说追溯到距今三千多万年前,那时还远没有如今边缘分明的天地六界,有的只是混沌之气游荡在上清下浊的世间,偶尔演化出修为高绝的蛮荒古兽与现今被称为上神的生灵们。
那时的神界与下界,因为有了混沌之气的相助,双方的实力都恰在巅峰——不像多年混战后求得的六界平衡,当时的上下两界除了连年的彼此交战,并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而随着双方的大规模征战,两界本就不多的上神与凶兽们渐渐凋零殆尽,而给予他们在这世间生命的混沌之力习惯了其原有的节奏,演化出新生灵的速度更是完全跟不上这种征战所造成的消耗。
于是其中一名上神在多年的混战中渐渐从神界退了开去——他开始拣取双方大战后遗留下来的神、兽尸骨,以他自己的想法将这些残骸埋于战场的地下,借以让这些在生时修为高绝的神与兽都能回归混沌的怀抱。而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不知是不是天地混沌暗中的相助,竟让他发现了两界的生灵不论生死,都有着后来被他起名为魂魄的存在。
这位本在上界也算三十三重天外最高神司主人之一的上神,在发现了生死有别之后,毅然放弃了自己的神籍,开辟了现今被称为冥界的第三界。
在他消失于两界之外的第四百六十七万年上,这位曾经的上神——此时已是冥界的开辟主宰,率死后以魂灵之体继续存在于第三界的上神、古兽多达七百七十二位,震慑住了当时各自只有百余位战将存活的上下两界。
于是在认可了冥界这第三界将于他们并存天地之间后,神界与下界都派出了他们最为信任的一员,接受了冥界现今的主宰提出的“善意”谈判。
这场决定了后来天地六界雏形的三界谈判,在断断续续地进行了九百余年后,终于达成了最终的决意。
由于生死法则由混沌之力决断,他们并不能限定或改变各自将来的生死,但冥界第一任主宰愿意解开对麾下其中五百余位上神、古兽魂灵之体的禁锢,放他们回归混沌,不再构成对两界的威胁。
唯一的条件,是神界与下界任何一方再不得蓄意挑起战乱。若违反此则,不论上神或古兽,都将被三界合力追缉,关押入混沌创世之初的天地缝隙之中,此后非生非死,其漫长的命数都将在这六感皆失的空旷世界里苦苦挣扎,直到归于混沌。
眸目光湮、听户闻寂、悬鼻嗅虚、口舌味尽、体魂空灵——开天辟地以来所能拥有的至多六感若全部失去,再为强大的生灵都将失去对这天地之间任何事物的感知,再无丝毫生机可言。
“诶诶……这么老气的传说讲起来也实在无趣啊……”白衣女子咂咂嘴,俯身从大顺二号天井正中摆的一口大缸中舀起了半提的清水,想要解解远道而来的干渴,仰首喝了下去,“不错不错……诶?还是白鱼髓浆?好东西!”
院中的赌坊五人众——包括此刻仍然关在箱车里的殷孤光——都默默地别开了头,当作没有看到这一幕的发生。
在小房东咋咋呼呼地一路吵嚷着女子带来的庞大箱车是邪物、不准带进吉祥赌坊的同时,他们一行六人一箱还是在没有旁人围观的情况下“安全”到达了大顺门前。想到作为赌坊一员的殷孤光仍然被他家师姐关在这个箱子里,楚歌左思右想,最后目测了下箱车与自家大顺的实力,觉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