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让我们高兴,而是因为我们需要猪才能生存。但我们不能让你们太聪明。我们不能让你们把我们超过。”
她解完手,从一摞报纸当中挑出一张追逃公告,揩了屁股。然后她等着。磨蹭一点儿是一点儿,虽然少得可怜,可这是她的时间。
“你还是小黑崽子时,就听过了我的名字。”他说,“这名字代表了惩罚,对逃奴迈出的每一步和每个逃跑的念头紧追不舍。我每带回家一个奴隶,都能让额外二十个奴隶放弃满月时的计划。我是秩序的化身。那消失的奴隶也是化身。希望的化身。抵消了我的业绩,传到下一座种植园,就会让奴隶动心思,人家跑得,它也跑得。如果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们就得承认美国的天命出现了裂缝。那我可不答应。”
隔壁的音乐现在慢下来了。成双成对的人儿走到一处,相挨相拥,摇摆,扭动。和另一个人轻歌曼舞,那才是真正的交谈,而不是说这些个废话。她知道这一点,虽然她从未像那样和别人跳过舞,西泽请她跳过,她没答应。只有西泽曾向她伸出手,对她说:过来一点儿。也许猎奴者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科拉想,他摆出的一切理由都是真的,含的儿子受了诅咒,奴隶主不过是在履行上帝的意志。也许他只是和茅房的破门说说话,等着里面的人擦净屁股。
科拉和里奇韦走回马车,只见霍默两只小手捏着缰绳,拇指一下下在上面搓弄,博斯曼喝着瓶子里的烧酒。“城里害病了。”博斯曼说,“我能闻出来。”这年轻人走在前头,上了出城的路。他说出了让他扫兴的事。刮脸和洗澡都挺好;脸面焕然一新,让他看上去简直天真无邪。可他在妓院不能人事。“鸨母哗哗流汗,像头母猪,我知道她们害了热病,她,还有她那些婊子。”走多远再扎营,里奇韦让他决定。
她睡了不长时间,博斯曼爬进来,捂住了她的嘴。她早有准备。
博斯曼把指头放到自己嘴前。科拉在他的控制下尽量点着头:她不会喊叫的。她现在大可以吵闹一番,叫醒里奇韦;博斯曼会找些借口,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可这一刻她想了好几天,就等着博斯曼让肉欲冲昏头脑。离开北卡罗来纳以来,这是他喝得最多的一次。当晚他们扎营过夜,博斯曼恭维了她的裙子。她横下了一条心。如果能说动博斯曼解开镣铐,这样的黑夜足以掩护她的逃跑。
霍默响亮地打着呼噜。博斯曼从马车的铁环上松脱她的锁链,轻拿轻放,唯恐环环相碰,弄出动静。他卸掉科拉的脚镣,抓牢她手腕上的铁索,不让它发出声响。他先下去,再扶科拉下车。她只能看见两三米外的道路。够黑了。
里奇韦一声暴喝,将他打翻在地,接着又踢他。博斯曼开始抵挡,里奇韦踢他的嘴。她差一点儿就跑了。就差那么一点儿。可这暴力来得太快,刀锋般的暴力,让她一下子蒙了。里奇韦吓住了她。霍默拿着提灯跑到马车后面,照亮了里奇韦的脸,猎奴者瞪着科拉,怒火在脸上熊熊燃烧。她有过机会,却错失了,现在看到他的脸,反倒释然。
“你这是做什么呀,里奇韦?”博斯曼哭着说。他倚靠着马车的轮子,这才不至于倒下。他看着自己两只手上的血。项链已经断了,耳朵掉了一地,好像泥土正在倾听。“里奇韦大疯子,想干啥就干啥。最后我也走。我走了以后,就剩下霍默接着让你揍。”他说,“反正他喜欢。”
霍默咯咯笑了两声。他从马车上取来科拉的脚镣。里奇韦搓着拳头,发出粗重的喘息。
“裙子真好看。”博斯曼说。他扯下了一颗牙。
“你们几位要是敢动,就得满地找牙。”一个声音说道。只见三个男人走进了亮处。
讲话的是城里那个年轻的黑人,那个冲她点过头的。他现在没在看她,而是监视着里奇韦。他的金丝眼镜映出提灯的光亮,好像灯里的那团火在他体内燃烧。他的手枪在两个白人之间来回摆动,仿佛寻水术士拿着占卜棒。
第二个男人端着一杆来复枪。他又高又壮,穿着厚厚的工作服,让科拉想到了戏装。他长了一张四方大脸,棕红色的长发向上梳成扇形,犹如雄狮的鬃毛。此人的姿态表明,他不喜欢听人吩咐,他眼睛里那份傲慢也不是奴隶的傲慢,不是那种外强中干的姿态,而是无可动摇的事实。第三个男人挥舞着一把鲍伊猎刀,身体因为紧张而瑟瑟发抖,两位同伴讲话的间隙,他急促的喘息在暗夜里清晰可闻。科拉认得出他的神态,那是逃奴的神态,吃不准逃亡过程中节外生枝的变化。她在西泽身上看到过,在宿舍新来的人身上看到过,她知道自己也曾多次表现出这样的手足无措。他伸出刀,哆哆嗦嗦地指着霍默。
她从没见过有色人拿枪。此情此景让她大为震惊,这样的一种新概念实在太大了,她脑子里一时容纳不下。
“你们这帮小子误入歧途。”里奇韦说。他现在没有武器。
“误入歧途?是的。都怪我们不太喜欢田纳西,我们想回家。”
为首的人说,“你迷失了自我。”
博斯曼咳嗽两声,跟里奇韦对视了一下。他坐起来,绷紧了身体。两支枪对准了他。
为首的人说:“我们要上路了,可我们想问一下这位小姐,想不想跟我们一起走。我们是更好的旅伴。”
“你们这帮小子打哪儿来的?”里奇韦问。科拉一听他说话的口气,就知道他在考虑对策。
“哪儿都有。”此人说。他声音里有北佬的腔调,北方的口音,像西泽一样。“后来碰上了,现在我们一起工作。你老实待着,里奇韦先生。”他微微转了转头,“我听见他叫你科拉。这是你的名字吗?”
她点点头。
“她叫科拉。”里奇韦说,“你知道我了。那位是博斯曼,那一个,叫霍默。”
一听到自己的名字,霍默便把提灯掷向了拿刀的人。灯从他的胸口弹开,砸到地上,这时候玻璃才碎。火溅开了。为首者朝里奇韦开了枪,没打中。猎奴者扑到他身上,两人双双倒地。红发枪手更有准头。博斯曼向后飞出,一朵黑色的花儿,猝然怒放在他的腹部。
霍默跑去拿枪,枪手在身后追他。男孩的大礼帽滚到火里去了。里奇韦和对手在地上厮打,闷哼,喊叫。他们滚到了燃烧的灯油边上。科拉片刻之前的恐惧又回来了——里奇韦已经把她训练得精于此道。猎奴者占得了上风,将对手按到地上。
她可以跑了。她现在只有手腕上的锁链。
科拉跳到里奇韦背上,拿锁链勒住他的脖子,用力绞进他的肉里。她的尖叫发自内心深处,像火车呼啸的汽笛在隧道里回响。她使劲拉啊,扯啊。猎奴者的身体腾空而起,将她撞到地上。他甩开科拉的当儿,城里那个人也重新举起了枪。
逃奴模样的扶着科拉站起来。“那小孩是谁?”他问。
霍默和枪手还没回来。为首者一边用枪指着里奇韦,一边要拿刀的那个去看看。
猎奴者用粗大的手指揉着受伤的脖子。他没看科拉,这让她再度生出了恐惧。
博斯曼呜呜地哭了。他声音颤抖:“他将看透你的灵魂,看到你一切的过犯,罪人啊……”灯油还在燃烧,光亮忽大忽小,但终归能够照见一摊血水洼,越来越大。
“他要流血流到死了。”里奇韦说。
“这是个自由的国家。”城里人说。
“这不是你的财产。”里奇韦说。
“那是法律说的。白人的法律。还有别的法律。”他转向科拉,语气也温和了。“如果你愿意,小姐,我可以为你崩了他。”他平心静气地说。
对里奇韦和博斯曼,她想要一切的厄运统统落到他们头上。霍默呢?她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心里想怎样处置那个奇怪的黑孩子,他像是另一个国家派来的密使。
不等她开口,城里人便说:“还是把他们铐起来吧。”科拉从地上拾起他的眼镜,用袖子擦擦干净。他们三个等待着。他的同伴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他们把里奇韦的两个手腕铐到马车轮子上,他露出微笑。
“要我看,”为首的人说,“那小孩十分狡猾。咱们得走了。”他看了看科拉,“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科拉抬起穿着新木鞋的脚,往里奇韦的脸上狠狠踢了三下。她想,如果老天不开眼,不惩罚这个恶人,那么她来。谁也没阻止她。后来她说,那三脚是为了三条人命,她谈起小可爱、西泽和贾斯珀,让他们在她的话语里短暂地复活。可这不是真心话。那三脚都是为了她自己。
西泽 Caesar
乔基生日宴会上欢快的气氛让西泽得以抽身,前往他在兰德尔种植园唯一的避难所。荒废的校舍紧挨着马厩,基本是空的。入夜后,屡有情侣潜入,但他从未在晚上去过那儿——他需要光,他不会冒险点亮蜡烛。他去校舍是为了看书,看弗莱彻经不住他再三央告才给他的那本书;他去那儿是因为情绪低落,要哭一哭身上的重负;他要去那儿远望别的奴隶在种植园里走来走去。从窗口往外看,他好像不是这不幸群体中的一员,而只是在旁观他们的生活,就像一个人注视着陌生人从家门前经过。他人在校舍,魂儿却好像离开了种植园。
受着奴役。心怀恐惧。判了死刑。
如果计划付诸实施,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庆祝乔基的生日。天可怜见。他知道,老头儿往往会在下个月宣布另一个生日的日期。为了这点微小的快乐,整个营区欢欣不已,一起动手,把兰德尔种植园打扫一番。一个无中生有的生日,结束了辛苦的工作,迎着收获的满月,办一场舞会。在弗吉尼亚,庆祝堪称壮观。西泽一家子赶着寡妇的四轮马车,前往自由民的农庄,逢圣诞和新年,他们还能走亲戚。猪肉和鹿肉排,姜饼和玉米面糕。游戏从早到晚,西泽和同伴一直玩到上气不接下气。弗吉尼亚的主人们刻意远离那些节庆。可是在兰德尔家,有无声的威吓守在场边,虎视眈眈,奴隶又怎能真心享受快乐?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所以必须编造。一半人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是谁。
我生在八月十四日。我母亲叫莉莉·简。我父亲叫杰罗姆。我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通过校舍的窗户,穿过两座老木屋中间的空地——墙上的白色灰浆脏兮兮地成了灰色,屋子像睡在里面的人一样疲惫不堪——可以看到,科拉和她疼爱的小男孩挤在起跑线上。那是切斯特,常常带着令人羡慕的快活劲儿在营区东游西荡。一看就知道没挨过打。
科拉说了句什么,弄得男孩腼腆地扭过头。她笑了一下,就一下。她冲切斯特笑,还有小可爱,还有她木屋里的女人们,笑容短促,一闪而过。好像你在地面看到鸟儿的影子,抬起头,却什么也没瞧见。她靠着定量供应的伙食生存,靠一切活命。西泽从未和她讲过话,但已经推算出她是怎样的人。你可以感觉得到,只要她认准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管多么微小,她都懂得它的珍贵:她的快乐,她的菜地,她的槭木块,女孩盘踞其上,犹如一只秃鹰。
有天晚上,他和马丁一起在谷仓的阁楼上喝玉米烧酒——马丁到底也没说他从哪儿弄来的酒壶——两个人谈起了兰德尔种植园的女人。谁最有可能把你的脸塞进自己的奶子中间,谁会大呼小叫,弄得整个营区无人不晓,又有谁会一声不吭。西泽打听起了科拉。
“伶仃屋的女人,黑鬼可别招惹。”马丁说,“她们割掉你的家伙,用它熬汤。”他讲起那个老故事:科拉,菜园,布莱克的狗屋。西泽暗想,听起来倒很对路子。马丁接着说她溜到外面和大牲口通奸,西泽又想,这个摘棉花的比他所想的还要笨呢。
兰德尔种植园的男人没那么聪明。这个地方把他们毁了。他们有说有笑,工头的目光一落到他们身上,便快采快摘,格外卖力,可是到了晚上,他们待在木屋,午夜之后常常暗自哭泣,又因噩梦和悲惨的记忆而发出尖叫。西泽所在的木屋如此,另一头的木屋如此,远远近近的每一座奴隶村落无不如此。当工作结束,当白天的惩罚告一段落,黑夜便像一座竞技场,等待着他们真正的孤独和绝望。
欢呼,叫喊——又一场比赛结束。科拉两手叉腰,歪着脑袋,好像在噪声里搜寻隐藏的曲调。怎样捕捉木材中的形象,保留她的优雅和力量呢——他感觉自己会刻得乱七八糟。摘棉花已经毁掉了他的双手,再难完成精细的木工。女人脸颊的倾斜角度,两片私语中的唇。白天结束,他双臂颤抖,肌肉抽痛。
那个白种老婊子可真能撒谎啊!他本该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在自家的小屋,帮箍桶匠干活,或者再去城里另一个手艺人那儿当学徒。的确,他的发展前景受限于种族,但西泽已经长大,相信他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命运。“你想怎么做都行。”他父亲说。
“去里士满也行?”看了那么多报道,里士满好像远在天边,美不胜收。
“去里士满也行,你想去就能去。”
可老寡妇撒了谎,如今他的人生选择只剩下一个目标:在佐治亚慢慢死掉。他本人如此,家人也是如此。母亲单薄,瘦小,不适合下地干活,人也太和善,熬不过种植园里种种残酷行为的连续击打。父亲能撑得久一些,他是头犟驴,但也撑不了太久。老寡妇毁了他全家,毁得如此彻底,不可能是意外。那不是因为她侄子贪婪,而是老寡妇始终在欺骗。每次她把西泽抱到腿上,教他识字,都是在收紧绳结。
西泽想象父亲在佛罗里达的地狱里砍着甘蔗,伏身大锅,蒸着肉身的躯壳,锅里装满融化的糖浆。母亲背着麻袋,跟不上进度,九尾鞭正在撕烂她脊背上的皮肉。倔强到底,不肯低头,就会粉身碎骨,而他的家人和北方友善的白人相处的时间太长了。在那样的一种友善里,他们认为很快把你杀掉并不合适。南方的一大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