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也是昨晚我坚持让霍普做CT扫描的原因。”
“你想搞清楚什么事情?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卢克?妈的,你倒是把话说明白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伙计。昨晚我一夜都没合眼,还是想不出这种事情要如何说出口。CT扫描的图片不太好。”
“不太好?什么意思?”
“应该说完全不好。我不是医生,但我见过很多脑部剖面图,肿瘤我还是认得出的。”
“你说什么?”
“乔西,你得说服霍普,尽快再做一次检查。昨天有可能是我搞错了,为了做比较,我看了太多扫描图,难免看走眼。我真的非常希望是自己搞错了。我很担心。”
乔西觉得喘不过气来,把头深深埋进手心。
“你觉得,你弄错的可能性有多大?”
“现在不是做这些无意义的猜测的时候。先带霍普去咨询一下专家,做个核磁共振。注意别吓到她。”
“那个肿瘤……有多大?”
“大概一点五厘米。”
“不过,也有可能是良性的吧?”
“是的。祈求上帝保佑。”
“如果你觉得它是恶性的,也一定要跟我说。”
“我说了,这一点只有等做了专门的检查后才知道。我感到很抱歉……你想象不到的抱歉。”
乔西站起身来,在卢克跟前来回踱步。
“等等,千万不能慌了神。首先,这有可能是你操纵机器不当引起的;其次,没有证据说明这个肿瘤就是恶性的。就算是,我们也可以通过手术来摘除它,然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你得跟霍普谈谈,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如果你开不了口,我可以替你说。”
“不,应该由我来告诉她。这真像是一场噩梦。”
“是你自己说的,千万不能慌了神。先把事情搞清楚了再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随时找我。”
“怎样才能把事情告诉她又不吓到她呢?要不,我们先把CT图拿给弗兰奇看一下?”
“我觉得霍普不会同意的。没有她的许可,你不能把这件事对外人说。唯一有权做出决定的人是她,不是我们。如果她愿意,我们倒是可以找弗兰奇帮忙,他可以为我们介绍最好的专家。”
卢克站起身来,紧紧地抱了一下乔西:
“别忘了,我一直都在。”
看着卢克双手背在身后渐渐远去的身影,乔西觉得他的这个朋友一夜间苍老了许多。
乔西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忘记了自己有多累。他穿过这座惊慌失措的城市,不知道该如何向霍普掩盖真相。然后,他又觉得一定是卢克弄错了,他的猜测并不成立,就连一点可能性都没有。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在霍普身上。这个地球上有太多道德败坏、一无是处、伤天害理的人,可是霍普……霍普以后会发现治愈阿尔茨海默病的良方,所以得不治之症的人不可能是她!她有使命在身,轮不到一个该死的肿瘤来阻止她去挽救千千万万的人。如果死神硬要夺走一个灵魂,那就应该去找别人,而不是来侵扰如此美丽、如此爱笑的霍普。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乔西在想为什么他会想到灵魂。因为,在与卢克的这场谈话之前,他从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灵魂。从他十二岁生日起,他就再也不相信这类东西了。可是现在……现在他根本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如果他放下防备,如果他选择相信上帝,那上帝会不会眷顾霍普呢?
回到家门口的那条街道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任凭眼泪恣意地在脸上纵横。他掉转方向,擦干眼泪,拐进一家酒馆。他不允许自己泄气,受苦的人不是他。就算觉得难受,他也只能默默地扛着。他要坚强,要表现得像往常一样。像往常一样,对,这就是他该为霍普做的事情。完全像往常一样。扯淡的“往常”。他诅咒了一句,把杯中的纯威士忌一饮而尽。
他走出酒馆,找到一家杂货店,买了一包口香糖。要是让霍普闻到他身上有酒味,她一定会追问不休……他得像往常一样。
他在花店的橱窗前站住,随即打消了买一束花的念头。霍普会怀疑的……他得像往常一样。
四天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勇气跟霍普谈谈并建议她去看神经科医生。这四天里,他和卢克无数次用眼神交流,那是转瞬即逝而又沉重无比的对视。卢克希望能从乔西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一切如初”的信息。可是,一切都不同了。这四天里,乔西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学拆弹的门徒,被委任了一项拆除炸弹的重任。这颗炸弹埋在他心爱的女人的脑子里,嘀嗒嘀嗒的倒计时声却回荡在他自己的脑中。每次霍普向他诉苦说头疼,他就会心头发紧,嘴唇发干,手心冒汗。
周五,霍普要他带她去下馆子。她想吃意大利餐,还说同样是一碗意大利面,在餐厅吃却比在家里吃更令人开心。他二话不说,穿好衬衫和西装外套,叫了一辆的士,很快把她带到城里最高档的一家意式餐厅。去它的“像往常一样”!
“请问待会儿我们拿什么买单?”等服务员左一声“女士”右一声“先生”地服侍他们入座后,霍普悄声问乔西。
“近几个星期我存了一点小钱。”他边看菜单边说。
“什么小钱?”
“你放心好了,我们不会留在这里洗碗的。”
“如果说我们是为了庆祝什么才来这种餐厅的话,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好从实验室里带只虫子来,吃完饭就偷偷放进盘子里。电影里就是这样做的,顾客会鬼哭狼嚎地冲出餐厅,不用付钱。”
“我想这类餐厅才不会相信这套老把戏。”
霍普要了一份蛤蜊意面,乔西对服务员说他也要一份。他们没有看服务员递过来的酒水单,毫不尴尬地说他们喝白水就好。
霍普一言不发地品尝着佳肴。乔西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着她。
吃完了,霍普用餐巾轻轻地擦了擦嘴唇,把餐巾放到桌子上,然后看着乔西的眼睛。
“那天晚上,卢克要我配合他做CT扫描,是不是我的CT扫描图有什么问题?”
她用平静的语气提出这个问题,乔西竟然无言以对。
“在回来的路上,你们俩的脸都拉得有十米长。”她继续说,“从那以后,你们每看对方一眼,都会把头埋得深深的。所以,这让我推断:要不就是你另有新欢了,要不就是……”
“事情还没个准呢。”乔西打断她的话,“只是你的脑部扫描图上有个小阴影而已。卢克又不是放射科的医生,完全有可能操作失误。但出于谨慎,我们最好还是去做个核磁共振,让真正的医生来判断。”
“所以说,你还是有点担心?”
“没有。我说了,是出于谨慎。”
“别对我撒谎,乔西·开普勒。”霍普握住他的一只手说,“因为如果你欺骗我的话,哪怕只有一次,我都不会原谅你。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确定,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不会对我说谎。”
乔西想为自己辩解,他搜索着恰当的用词,可霍普没给他开口的时间。
“昨天,我的头疼得比以往都厉害,视线也有点模糊。这种状态持续了有一刻钟,让我不得不把最近发生的一些细节连起来想。你小时候玩过连线画吗?我特别喜欢玩。只要用铅笔把一些点连起来,你就能看出一幅图。这个游戏让我都玩疯了!要知道,那时我的脑子里还没长肿瘤。”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语气特别轻松,显得毫不在乎。
“我联想到卢克不自然的神态,联想到你假装一切都好的样子。甚至连我做的菜你都说好吃,这才是最引起我不安的。因为说老实话,这世界上没有人做饭比我更糟糕。于是我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我身体不适,感觉不太对劲。他想尽一切办法,非得要我当天就去做核磁共振。在涉及我的问题上,我父亲总是疑神疑鬼的。”
“为什么你都没跟我说?”
“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因为我很害怕,霍普。”
“那我原谅你。因为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害怕’,它让我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核磁共振的结果如何?”乔西不安地问。
“胶质母细胞瘤。据说是一种顽皮的恶性肿瘤,还蛮会欺负人的。”
“别这样,霍普。我求你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继续用嘲讽的口气说,“它还很小,可以进行手术干预。”
“那我们就去做手术。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我向你保证。”
霍普苦笑了一下。她越过餐桌,在乔西的嘴唇上印下一记吻。
“我相信你,因为爱就是从不怀疑对方。”
回到家后,霍普好好地洗了一个澡。她爬上床,依偎着乔西,两人共浴爱河。然后,在一片只听得见呼吸声的静谧之中,他们手牵手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乔西问霍普,是否可以把她这个病例告诉弗兰奇。弗兰奇一定认识这座城市里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霍普提醒乔西说她不是一个“病例”,但仍然表示同意。接下来就是如何面对她父亲的问题。乔西认为得把事情告诉他才行,可霍普极力反对。
“我已经跟他引荐的那个医生说了,绝不能向我父亲透露半点消息。要是让我父亲知道了,他会病得比我还严重!我可不想还要去应付他。”
“他是医生,又是你父亲。你不能让他蒙在鼓里。”
“他准会赶最早的一趟航班过来,而且肯定会带上阿梅莉亚。我需要安静。我需要关注自己……又或者完全不想。首先,你得答应我,别再摆出这副苦瓜脸。是你自己跟我说的,只要做一个小手术,生活就会回到正常的轨道上去。这是我所期盼的,乔西。我希望我们能继续做计划,继续搞研究,继续欢笑,继续出游,继续做爱,甚至继续吵架,就跟正常的情侣那样。”
“可我们从没吵过架呀!”
“现在吵还来得及。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找到很多借口。”
他们下了课就去找弗兰奇。看见他们三个人都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弗兰奇有点吃惊。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三人都神色凝重,于是他决定接见他们。没等乔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弗兰奇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核磁共振的结果读了起来。
刚把文件放下,他就拿起话筒,给一位专家的秘书打了电话。这位专家是他的一个朋友,他要求对方立刻给他回话。
“我们会帮你们渡过这个难关的。”送他们三人走出办公室时,他这样说,“一有消息我就跟你们联系,尽快安排手术。术后可能还要稍微做一下放疗和化疗,对此我并不担心。你们也放轻松些,别太着急。你们应该谢谢卢克,肿瘤还在早期阶段就被发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弗兰奇把CT扫描图保留下来,说他会直接拿给对方,这样更省时间。
说完这些抚慰人心的话,弗兰奇关上办公室门,重新坐回皮椅上。他打开信封,把霍普的脑部扫描图拿出来,重新又看了一遍,面色十分凝重。
刚过中午,霍普就收到了弗兰奇的电话。他为她预约了校医院的伯杰教授,面诊时间在明天上午。他要她不用担心缺课的事情,他会把课件都交给卢克的。
这天晚上,他们尽量过得跟往常一样。霍普坚持要下厨,可她做出来的东西简直难以下咽。乔西对此毫不掩饰,他把那盘美其名曰“脆皮通心粉”而实际上像是“拔丝意面团”的菜全都倒进垃圾桶里。他自己动手做了一盘沙拉,煮了几个白水蛋。两人一边看霍普老早之前存在手提电脑里的《老友记》,一边吃完了晚餐。
上午,他们像往常一样换好衣服,像往常一样搭乘去往校区的公交车,像往常一样朝阶梯教室所在的那栋教学楼走去,却在一个岔路口转弯,走上通往校医院的小路。就是在这个岔路口上,他们与“往常”挥别。
他们坐在校医院一条光线暗淡的走廊里,等了一个钟头。伯杰医生的秘书会时不时地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安慰他们说马上就要轮到他们了。霍普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翻看一本旧娱乐杂志。她很吃惊,杂志里的明星她居然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的一举一动显然都是新闻焦点,而且这些新闻一条比一条劲爆。乔西则不停地在走廊里踱步,直到霍普命令他在她身边坐下为止。
“我们真的与世隔绝地生活了这么久?”她一边继续翻看杂志,一边对乔西说,“这些人我压根都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本杂志上。你说他们中间是不是有人发现了艾滋病疫苗?”
乔西认真地看了看杂志画面。
“我觉得,第四页上的那个男的睡了第六页上的那个女的,然后这个女的又睡了第八页上那个女的,最后在第九页上出柜。”
“符合现实!瞧,这姑娘占了整整一页,就因为她做了隆胸手术。等我做完手术,至少也得占个跨页吧?”
“你的胸部简直可以做封面图。”
“我喜欢你总是如此为我的智慧而着迷。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让我觉得安心。”
医生助理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伯杰教授可以接见他们了。
这场见面时间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伯杰教授说他上午已经与其他同事进行过会诊,商议针对霍普的最佳治疗方案。大家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
考虑到肿瘤的位置,手术会在局部麻醉的状况下进行。霍普只有在开颅和颅骨复位过程中才会完全睡去。手术的其他时段,她会一直醒着,并在肿瘤切除过程中对医生的指令做出回应。这是一种非常老旧的手术法,随着麻醉术的发展,已经很少采用了。不过,对于脑部手术而言,它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
“世界上没有两颗完全相同的大脑,大脑的可塑性非常强。”伯杰用十分简洁的话语解释,“目前的医学无法提供一个通用的脑部绘图,用来指明大脑各个部分的功能。所以,在切除任何脑组织之前,我们都会用电流对它加以刺激,同时向你提问,要你做一些动作,回忆一些事情,与我们交谈,或者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