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铮登上简易的点将台，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熟悉或新附、却同样写满战意的面孔。他手中并无长剑，只握着一卷地图。

“将士们！”钱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原已定，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诸葛波波陈兵冀州，虎视眈眈；朝廷旨意颠倒，忠奸不分。北疆欲安，非守成可得。兖州，乃中原锁钥，帝鼎之气所钟！昔年鼎魂被拘，气运南滞。今日，我青州、北冥、雍州联军，将应天时，顺人心，南下兖州，取回本就属于北疆的荣光与气运！”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拔高：“此战，不为掠地，不为私仇，为的是打通南北通道，联结义士，廓清寰宇，为我北疆百万军民，打出一个朗朗乾坤！凡立功者，必厚赏！凡怯战者，必严惩！前进，功成名就！后退，万丈深渊！”

“吼！吼！吼！”台下将士以兵刃顿地，低吼应和，声浪虽刻意压抑，却凝聚着惊人的力量。

钱铮侧身，将手中代表先锋印信的金色虎符，郑重交到银虎罗公然手中：“银虎将军，先锋重任，托付于你。遇山开山，遇水搭桥。我要在春耕之前，看到我军的旗帜，插在兖州重镇‘昌阳’的城头！”

银虎罗公然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虎符，声音铿锵如铁石交击：“末将领命！不破昌阳，誓不还师！”

他起身，面对大军，背后银虎虚影骤然凝实几分，发出一声低沉威严、直透灵魂的虎啸，并非物理声响，却让所有士卒精神一振，气血翻腾，战意莫名高涨。

“先锋军，出发！”

没有冗长的仪式，三千先锋精锐如同出闸的猛虎，在银虎罗公然的率领下，沉默而迅疾地开出平原南门，卷起烟尘，直奔南方蜿蜒的官道而去。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位于平原郡与兖州交界处的险要关隘——鹰愁关。

邺城，并肩王府。

几乎在银虎罗公然誓师出发的同时，一份加急密报呈到了诸葛波波案头。

“钱铮派罗公然为先锋，率三千精锐南下，直扑鹰愁关？”诸葛波波指尖点着地图上那个代表关隘的标记，眉头微蹙，“他疯了吗？三千人就想叩关？鹰愁关守将张赫虽非超一流，但凭借天险，五千守军足以抵挡数万大军。”

幕僚分析道：“王爷，或许钱铮意在试探，或另有所图。罗公然新降，急需战功立威，钱铮可能想试探我方反应。”

“试探？”诸葛波波冷笑，“鹰愁关后面就是昌阳，昌阳若失，兖州北门户洞开。钱铮这是明摆着要吞兖州！好大的胃口！”她站起身，踱了几步，“罗公然得了那虎魂，又经钱铮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安抚，实力恐怕更胜往昔。张赫未必挡得住……但他只有三千人，后勤呢？援军呢？”

她目光闪烁：“传令给张赫，坚守不出，利用礌石滚木、箭矢，耗其锐气。同时，令云州节度使魏岚，派五千轻骑，绕道西山，侧击罗公然后路！他不是能打吗？本王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王爷，若魏岚将军行动，是否算我方率先挑衅？恐给钱铮口实。”

“罗公然刚被朝廷赦免，又私离浔地，形同叛逆，何来挑衅？”诸葛波波理直气壮，“钱铮名为太守，却无明旨，师出无名，攻我关隘，本王只是自卫反击！让魏岚动作快点，打完了就撤，别纠缠。我要的是罗公然这三千先锋覆灭，挫其锐气，至于是否扩大战事……看钱铮如何反应。”

长安，皇宫。

皇帝李儇的案头也堆满了关于北疆的奏报。平原“叛乱”平息（至少表面如此），罗公然“死而复生”，钱铮上表请求“清剿匪患、整饬边备”，诸葛波波抗旨不交兵权，燕国公罗燕超称病致仕……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心烦意乱。

“陛下，密探来报，北疆兵马异动，疑似南下。” 绣衣使者指挥使低声禀报。

“南下？去哪里？”皇帝揉着太阳穴。

“看方向，似是兖州。”

“兖州？”皇帝猛地抬头，“他想干什么？占了青州还不够，还要插手兖州？兖州刺史是谁的人？”

“兖州刺史刘玳，向来……偏向诸葛王爷，但并非嫡系。”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钱铮若取兖州，等于卡住了诸葛波波的豫州、冀州势力范围的脖子。这……似乎不完全是坏事？

“让刘玳加强戒备。”皇帝缓缓道，“另外，拟旨，册封钱铮为靖北王，总领北疆十八州，整肃边备。再……给兖州附近几州节度使去道密旨，若钱铮真攻兖州昌阳，让他们‘见机行事’。” 他所谓的见机行事，自然是希望其他人能消耗钱铮，或者让钱铮和诸葛波波在兖州斗得更狠些。

北冥府，暖阁。

步依依斜倚在铺着雪狐皮的榻上，指尖捻着一颗冰镇过的紫玉葡萄，听着屏风后影卫的禀报。

“钱铮誓师南下，罗公然为先锋，直指鹰愁涧。诸葛波波已令张赫固守，并派魏岚骑兵侧击。长安方面……皇帝刚刚下旨，册封钱铮为‘靖北王’，总领北疆十八州。” 影卫的声音毫无波澜。

步依依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轻笑出声，将葡萄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咽下，才悠悠道：“咱们这位陛下，真是越来越会‘平衡’了。前脚还想夷罗公然三族，后脚就封钱铮为王，总领的十八州里，怕是大半都在诸葛波波实际掌控之下吧？这是嫌火烧得不够旺，要再泼上一桶油啊。”

“郡主，我们该如何应对？朝廷使节仍在府外等候，催促我们履行‘会同剿贼’之命。”

“剿贼？剿哪个贼？”步依依坐起身，眸中闪过一丝冷意，“钱铮现在是朝廷钦封的靖北王，罗公然也得了赦免，他们南下，名分上可以是‘整肃边备’。诸葛波波阻挠王命，才是抗旨。告诉外面那些聒噪的鸟儿，北冥府谨遵圣谕，然军政大事，需听靖北王调度。让他们……去找钱铮。”

影卫迟疑：“如此，是否彻底得罪朝廷与诸葛波波？”

“得罪？”步依依走到窗边，望向南方，“朝廷旨意朝令夕改，威信早已荡然无存。诸葛波波视北冥府为钱袋与绊脚石，何时真正盟友相待？钱铮这曾经的夏王，如今的靖北王，虽狡如狐，狠如狼，但毕竟我与他曾有婚约，他的野心需要我们的支持，我们的安全也需要他的兵锋。这买卖，做得。传令下去，第二批军械粮草，按计划秘密运往平原。另外，让我们在云州的人动起来，趁魏岚不在，城内空虚，拿下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