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再问一句,这批药材运到漠北是要做什么用?”
“哼。”巴图大为不满,“我说你这个领房怎么这么多事。譬如说你们山西商人来我们草原买牛,我们会问这牛运回去是杀了吃肉,还是耕地种田吗?”
“巴图老爷您息怒,他也是好奇心重,没有别的意思。”武掌柜生怕得罪了蒙古客商,忙赔不是,一面回身埋怨道:“古老板,问那么多干什么,货运到收银子不就是了嘛。”
古平原笑了笑没言语,等巴图一干人走了,武掌柜送至门外。常四老爹在古平原身后悄悄说道:“我瞧着这人不大地道,我以前也和蒙古客商打过不少交道,没一个像他那样说话支支吾吾。”
“但这笔买卖倒是不假。”古平原也小声说道。正因为真,所以期限很严格,要按期送到。如果别有内情,又或者是有意行骗,那倒是不妨放缓些日子,以免到手的大鱼跑了。所以古平原敢肯定,这笔买卖确实是不假。
待武掌柜转回屋,古平原已经气定神闲准备了一番话说。
武掌柜先开了口,苦笑道:“古老板,这下子我的底可是被你探得一清二楚了。”
古平原一抬手:“武掌柜,还像我方才说的那样,脚钱就是一千两,绝不再加。”
武掌柜明显并不相信:“既然这样,古老板盯的是哪一份银子呢?”
“我方才算了一下,蒙古人出价六千两,去掉脚钱一千两,还剩五千两。而武掌柜进货用了两千五百两,等于是对半的利,难怪武掌柜对这笔买卖如此上心。”
药材生意,除了人参之外,难得能有两成的利润,两千五百两即使是对悬济堂这样省城数一数二的大药铺来说,也是不菲的利润。武掌柜要是做成了这笔生意,年终分红利,东家自然不会亏待他。
古平原接着道:“既然武掌柜觉得这笔生意咬手,何妨少担点风险。”
“你这话是……”
“我买下你手中五千斤的药材,但我不拿现银出来,如果货物平安运到,利润你我三七开。”
“也就是说这笔买卖,你入三成的干股,只分红。”武掌柜沉吟道。
“对。”
“那要是赔了呢?比如说车队陷在黑水沼。”武掌柜紧盯一句。
常四老爹答话了:“简单。我在太谷有老宅、有盐场,加在一起足够赔你那五千斤的药材。”
武掌柜沉思片刻,一指桌上的文房四宝:“立字据。”
找来中保,常四老爹按了手印,将随身带来的房契与武掌柜过目无误之后,武掌柜也按上了手印。
“接下来就要去找外面那些领房了。”古平原松了口气。
武掌柜却紧锁眉头:“这些人可不好对付,在门外已经围了四五天了,又想吃羊,又怕惹一身膻。”
“不要紧,我出去说两句话,他们自然会跟我一起走。”古平原极有把握地向外走去。
武掌柜与常四老爹对视一眼,也紧紧跟了出去。常四老爹知道这班领房的厉害,生怕古平原吃亏。武掌柜则是一半担心,一半好奇,不晓得古平原会使出什么手段来降服这一班号称天难收、地难管的驼夫头子。
等出了门口一看,古平原已经站在门外的大石狮的底座上,一手抓住狮头,另一只手在空中招了一招。其实不必他招手,在场的领房人自然而然地围拢了过来。
“各位三老四少,有件事和大家说一声,这一趟跑漠北的活计我古某人已经担了下来。但是我没有驼队,不知哪位肯与我走这一趟?”
一句话说出来,人群顿时炸了锅,众人先是齐刷刷将眼光投向武掌柜,见他没有异议,知道古平原说的是真话。顿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但总是以风凉话居多。
“这小子莫不是失心疯了,我们领房都不敢走的黑水沼,他敢走?”
“我看,大概武掌柜也是急疯了,找了个毛头小子来押货。”
“这一趟悬济堂肯定是赔大发了。”
古平原不动声色。足有一刻钟之后,待人群稍稍安静下来,他才道:“各位,说句老实话,我对走西口的路不熟。我想请教各位一句,要是这一趟不走黑水沼,而是从别的地方绕道去漠北,一千两银子你们肯走吗?”
“废话,要是不走黑水沼,一支驼队二百两银子就去得。”人群中有人喊道,众领房一致点头,看来这是个众人认可的公价。
“我明白了,这与路途远近无关。之所以走黑水沼一千两银子都没人肯去,全是因为路上凶险,要冒生命危险。”古平原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别在这儿装蒜。黑水沼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要是黄土大道,还轮得到你来抢食?”有个性子急躁的领房高叫起来。
古平原笑了笑:“那我还要问一句,如果这一趟即使是走黑水沼,也能保证平平安安就能把一千两银子赚到手,你们肯去吗?”
他三说两说,把大家伙都说糊涂了。连常四老爹、武掌柜在内,人人都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反而没人肯出声了。
等了一会儿,一位看起来年纪最长的领房人开了口:“后生子,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你有什么好办法,也说出来让我们大家都听一听。难道说你知道什么万无一失的路线不成?”
听老领房这么一问,人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古平原回答。
古平原拱了拱手:“老人家,我哪里有什么万无一失的路线,不过我却有万无一失的法子。”
古平原的办法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惊得呆了。原来古平原提出驼队一进入黑水沼,就由他走在十丈之前。一旦古平原陷进泥沼,驼队就可以不用前进,直接原路后退返回太原府,而脚钱照付。
“当然,要是货没运到,就不能找武掌柜要脚钱。不过这笔一千两银子的脚钱,太谷县的常四老爹会给你们的。”
这真是万无一失的办法,照这个办法,驼队一点风险也不用冒。无论是顺利走出黑水沼,还是原路返回太原城,都能拿到巨额的脚钱。只是这方法也太过匪夷所思,古平原说完半晌,才有人试探地问:“那你的意思是,如果你陷进泥沼,驼队就可以不必前进了?”
“对,也不必救我,大家只管向后转,安全地撤出来也就是了。”古平原说得斩钉截铁。
古平原之所以如此做,其实不全是胆子大。他打小就听人说过,雍正年间徽州大粮商胡贯三顶着洪水给灾民运粮的事。徽人行商以智计为先,但从来也不乏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行为。原因就在于坦途大道上竞争者必多,利则必少,而险地则刚好相反,人少利多。至于是得不偿失还是得偿所愿,正是考验一个商人眼光的时候,该冒的风险就一定不要犹豫。
这下众人是真的听懂了,这个外乡人才是真的要来玩命,而且是货真价实,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谁也没想到古平原会出这么绝的一个主意。众人哗然一声,议论纷纷,自然都是在说古平原。武掌柜好不容易才回过神,偏一偏头,问向常四老爹:“这年轻人是什么来路?”
常四老爹早就听呆了,咽了口唾沫,张张嘴,想说却又没说出口。
这时就听古平原又大声道:“诸位,有道是‘胆小不得将军做’,古某这一次命是豁出去了,谁敢和我一起去?”
走西口的汉子最服的就是拿命不当命的人,越是狠角色,越能得到大家的信服。方才一大群领房人没一个正眼看古平原,可现在不同了,他们纷纷走上来拍古平原的肩,对他的胆大妄为表示赞赏。
现在古平原已经发愁究竟要带哪个领房的驼队走了,他把这个难题留给常四老爹。自己将武掌柜叫到一边:“大掌柜,请问柜上可有懂医术的伙计?”
“怎么没有?悬济堂的伙计个个都略通医道,就是称得上精通的也有几个。”
“那好,麻烦你荐一个通蒙语的随我一起走。”
这在武掌柜不是难事,他很痛快就答应了古平原的要求。然而他进去找人,却半天都没出来,古平原心中起疑,走进铺内,就听武掌柜在骂人。
“养你们这帮人是干什么用的?关键时候都是废物点心,胆子比耗子还小。”
就听一个伙计强辩道:“掌柜的,我真的是腿脚不好。”有开头的,众伙计纷纷诉苦。
“我娘有病,不能远离。”
“我爷爷病了大半年了,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
“你们……”武掌柜气得说不出话。
“要不让乔松年去吧,他来了柜上也快两年了,蒙古也去过两回,那边的话说得不赖。”
“乔松年?”武掌柜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姓乔的伙计现下并不在此,而是到街里收账去了。
“他行!”
“没问题。”
“药材上懂,蒙语也通,就是他吧。”众伙计又是一番七嘴八舌。
武掌柜冷笑一声:“平日把人家贬得一钱不值,说什么清高、不合群、故作深沉,现在又捧上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一句话把众伙计都说闭了嘴,但是武掌柜思来想去还是叹了一声:“行了,就派他去吧。”
古平原在悬济堂外说的一番话,被从太谷随后赶至的陈赖子一字不差听在耳朵里,他快马加鞭回报给王大掌柜。
“常四请了这样的能人?”王大掌柜颇有些不能相信。
陈赖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照小的看,那姓古的不像是常四的伙计,两个人倒像是搭伙做买卖。”
“你以前听说过这姓古的吗?”
“他不是本地人。听大车队的伙计说,常四是从在关外将他带回来的。”
“关外?”王大掌柜沉吟片刻,忽地一击掌,“关外哪有什么正经的买卖人,除了当兵的就是流犯。难道说……那姓古的是个偷跑出来的流犯?”
陈赖子吓了一跳:“不能吧,常四出了名的下雨都怕砸脑袋,他敢私带流犯入关?”
“何止掉脑袋,是杀头抄家的罪名。”王大掌柜眼里放光,“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去一趟关外,查查这个姓古的底。如果真是流犯,常家的老宅一分钱都不用花,就能拿到手。”
“我……”时近冬天,陈赖子还真不想跑到唾地立冰的关外去遭罪。
王大掌柜脸一沉,随即和缓下来:“你放心,常家的宅子到手后,你那一份我加倍。”
“是,小的先谢谢王大老爷赏。”陈赖子本性最是贪钱,立时笑容满面,“我这就去,您就等信儿吧。”
王大掌柜满意地点点头,见陈赖子退了出去,拿起桌上的一块面点心,用手使劲一握,松手时,点心已经碎成了粉末。
驼队的人一年四季行李包裹都是打好卷捆在驼背上,说一声走,立时就可以拔脚,巧的是悬济堂的药材也是打好了包只等装,几乎是一夜之间驼队就已经准备好了。
一万五千斤的货仅凭一支驼队是无论如何不够的,这就显见了常四老爹的办事老到。他雇了两支驼队,自然有两个领房,一个是本地公认经验最是丰富的老齐头,另一个却还是学满出师不过一年的年轻领房,孙二领房。
刘黑塔嫌那年轻人没经验,常四老爹道:“你懂什么,驼队在一起走,说是两支其实是一支。若是两个领房都是老资格,到时候各执己见,驼队难免要起争执。现在这样一老一少,老的有经验,少的有精力,才是最好的搭配。”
古平原听了暗自点头,觉得常四老爹的用人之道十分可取,用句俗话来说就是“一山不能容二虎”,如此安排甚是妥当。
常四老爹走到古平原面前:“古老弟,你真是好角色,现在整个太原城都传遍了,说是有个外乡人胆大包天,要带头去闯黑水沼。”
古平原平素也没觉得自己的胆子有多大,倒是这一次全凭一股血气之勇,出了个大彩,不仅自己面上有光,连带常家的名号也打响了,心里也是有几分得意。但是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能露出来:“大概就是因为我是外乡人,不晓得这黑水沼的可怕才敢去闯一闯,但愿到了那里不要出丑露乖才好。”
“我要说的正是这个。”常四老爹正容说道,“古老弟,真要是到了黑水沼,能过则过,过不去就算了,不值得把一条命搭在里面。能交到你这样的好朋友,盐场和老宅也不算什么,权当已经没了。”
古平原面上表示感谢老爹的心意,心里却是打定主意。人家话自然是要这么说,可是自己不能半吊子,这一次便是刀山油锅也要闯过去,不然就索性躺在黑水沼里睡个饱。
二人正在说话,就听前面市集中忽然传来争执的声音,常四老爹望了望,皱眉道:“好像是咱们驼队的人。”
古平原这时候最怕的就是意外,于是抬腿来到事发之地,一问才知道,事情不大,驼队有个伙计打算在集上杂货铺买一套骆驼搭具,货看好了,付账的时候人家却不肯收他的五两银票。
“银票是真的,凭什么不收?”那伙计十分的不服气。
“你这是钱庄票,不是票号票。”
“四大恒不也是钱庄?”伙计紧跟一句,自认为占了全理。
“那不一样,人家是鼎鼎有名的字号,你这张‘阜康’的票子谁认得?”货主不为所动。
“我认得,我来跟你换。”旁边有人接话,说着还真拿出五两银子换了那伙计手中的一张银票。
“老王。”边上有认识的人出言提醒,“‘阜康’这名字生得很,你不要被骗了。”
“不要乱讲,这是财神票,你们懂什么?”那叫老王的人斜了一眼,把银票捏在手上抖了一抖。
“财神票”这个名字立时引起了人们的兴趣,而那老王也乐于给大家解释解释,免得让人以为自己是“痴生”,山西话也就是笨蛋的意思。
据老王说,他刚刚从南边回来,“阜康”这家字号虽然创立时间不长,在江浙一带已经很吃得开了,它的大老板名叫胡雪岩,眼下有个“财神”的绰号,在吴越一带的商界可说是无人不晓。
“财神岂能乱叫,你说的这个胡雪岩刚开钱庄不久,难不成就富甲天下?”有人自然要提这样的疑问。
但其实这个绰号是得来有据的。据说“阜康”开业的第一年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