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再次来到常四老爹的面前,一拱手:“对不住,这口讯我不能帮您老带了。”
“这……这是为何?”
后生微微一笑:“因为大叔您不必死,我有办法让您把货物带进关。”
常四老爹先是一惊,但马上就想到这是后生的一句托词,想来人家也是好心,打算先稳住自己,再慢慢来劝。他是绝了生念的人,只是淡淡一笑,也不搭话。
那后生倒是有些诧异,但他最是机警不过,脑子一转就已明白了常四老爹心中所想,知道自己出言太急,话也说得太满,难怪难以取信于人。
“常大叔,我的办法也不是万无一失,但是只要您愿意试,总还是一条生路。况且我也不是一无所求。”
常四老爹这才认真地品了品他话里的意思,觉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迟疑着开口道:“你……真的有办法?要多少银子?”
后生道:“花不了几个钱。”
“怎会……”
“这先不提,我先说说我的条件,要是能行,咱们再说出关的办法不迟。”
常四老爹点头,倒不知这后生有何条件,如果是银子,百八十两倒是能凑凑,再多了却也头疼。
就见后生微微一笑:“方才听大叔说,您的车队要夹带私盐入关,我想请您再多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后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你?”常四老爹吃惊不小,“你要入关,何须我将你带进去,自己到关口径直进去就是了。”
后生不动声色:“这关外几百万人,有的能入关,有的就入不了关。如果真像大叔说的那样,我能如此轻易就入关,还用提这个条件吗?”
常四老爹为人老实,可一点也不傻,听到这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失声道:“你……你是流犯?”
后生没言语,只将自己的裤腿向上一拽,露出脚踝,靠外侧打着一个黑色三角的烙印,这正是流犯的标记。
常四老爹看得清清楚楚,倒抽了一口凉气,连连摆手:“年轻人,你简直是在开玩笑。我不帮你,死我一个,帮了你要死全家,这如何使得?”
也难怪常四老爹大惊失色,大清朝有极为严苛的《逃人法》,该法在立国之初还仅限用于各王府、旗主的逃奴,后来推而广之,连流犯也包括了进去。这《逃人法》最凶蛮的地方就在于,对窝主和帮助犯人逃亡的人,处罚比“逃人”还要严厉,主犯必定斩首,家属充作官奴,家产一律充公。自此法施行以来,有些奸恶之徒甚至冒充逃人,假意四处借宿,然后同伙再借机敲诈,非将人弄得倾家荡产不可。
远的不提,就说现下,如果有人见到常四老爹与一名流犯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交谈,给二人安上一个“密谋逃亡”的罪名,也是不得了的。
常四老爹正是想到这一层,才惊慌不已,甚至还怕眼前就是个“仙人跳”。自己本来已经山穷水尽,万一再摊上这种官司,连家眷都要受连累,那可真是死不瞑目了。
后生见常四老爹吓得嘴唇都发了白,一时倒也愣住了,想了想才道:“常大叔,您别害怕。我也不瞒您,我姓古,叫平原,是安徽歙县人。五年前我在京里摊了场官司,发配到关外。细的也不说了,我在关外一待五年,什么走私的法子都看过了,就说这贩私盐,我想出了一个绝佳的法子,就连如何混在你的车队里入关,我也有万全之策。只要你点头答允,就算把你我二人都救了。要是不答应,我也不勉强。”
常四老爹始终在摇头:“不行,不行,我还是那句话,无论如何我不能连累家里人。你既然是流犯,我的事情也不敢拜托了,就此别过吧。”
听了这话,那叫古平原的后生眼光黯淡下来,掉头向镇上走去,走几步再回头,见常四老爹还是站在礁石上,眼睛望着海面,显见得死意未息。
古平原心想,这是能救人而不救,说起来还是造孽。自己在千里之外尚有牵挂之事,何不行此一善,就当积德也好。
一念及此,他又往回走,扬声道:“大叔,你先下来,我有话说。”
常四老爹并未转身,只是喑哑着嗓子道:“我是将死之人,你就不要连累我了吧。”
“既然大叔怕受到连累,我也不敢再求。只是那私盐入关之法,大叔可要听听?”
常四老爹闻言一震,缓缓转头:“我不帮你,你还要将那法子告诉我?”
古平原不在意地一笑:“我又不是商人,用不着一物换一物。”
说罢,他干脆也爬上了礁石,伸手指向大海:“常大叔您方才要是跳下去,这海就成了催命的阎王,现在它却是您救命的福星。”
“这话怎么说?”
“我这个法子也简单得很:您连夜买上三车最新鲜最便宜的活鱼,总共花费不到二三十两银子,然后将水槽里注满淡水,再将那七成私盐倒入其中冒充海水。外人看您运的是鱼,其实运的却是盐,管教神仙也猜不到。”
常四老爹倒吸一口气,重又上下打量了古平原几眼:“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真亏你想得出来。好!好!”
古平原一笑:“我这个人就是喜欢瞎琢磨。这些日子没事儿就凑在城门口看热闹,想着自己就是个私盐贩子,要如何运盐入关。看他们搜检得久了,也看出些破绽来,便想了这个法子。原以为是穷极无聊打发时间,想不到今日却有了用处。”
常四老爹连连点头:“你可真是有心人!”
“不过办法虽好,却有两件事情一定要留意。第一,那鱼只能在到关口前的半个时辰放入水里,否则水太咸,鱼一翻白就露馅了。第二,这水中掺盐的事只能找你从山西带来的伙计去做,万不可交给关外的骡伙计,保不齐里面有一心谋财的家伙拿你告官。”古平原又道。
常四老爹听得频频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重皱愁眉:“那入了关之后又该如何,这三大车的盐水若是晒起来,没个十天半月不成,时间上还是来不及啊。”
古平原点头道:“有时间自然可以晒盐,现在没有时间,难道不可以煎吗?”
“不错!”常四老爹一拍大腿。
制盐之法有晒、煮、煎三法,煎盐法的损耗是最重的,但时间却是最快,晒盐法恰好相反,煮盐法则取其中。眼下事急从权,平素不用的煎盐法正好可以派上大用场。
死中得了一线生机,常四老爹自是大喜过望。忽又想起这叫古平原的后生求自己的事情,自己无法办到,不由得大是尴尬。然而要是应承下来,委实关系太大,心中实在难以抉择。
古平原笑了笑:“常大叔不必为难,我既然将秘诀和盘托出,自然也就不会以此要挟于您,您只管放心入关吧。”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常四老爹为人方正,一辈子不曾欠过人情,眼见这后生一走,自己这人情要亏上一辈子,连忙将他叫住。
“古老弟,我虽然不能帮你逃进关去,但你要是有其他事可以托付给我,我自当尽力去办。”
古平原想了一下:“算了,我要做的事,若是能逃入关,自己去做,就算送了命也是该着。但要大叔为我冒险……”他摇了摇头。
古平原的确是个厚道人,办法既然已经和盘托出,常四老爹又不愿带自己入关,再留下去徒然让人家为难,所以他拱了拱手:“老人家,您回去准备吧,一切留神在意,我这就告辞了。”说罢回头向镇子上走去。
“哎……”常四老爹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又咽了回去。他方才一个冲动想把古平原叫住,答应帮他逃亡,但一闪念间又犹豫不决,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古平原渐渐远去。
“古大哥!可找着你了,你去哪儿了?我半天没见你的人影。”古平原刚走到凌海镇扁担街的街底,就被迎面过来的一个面色腼腆的年轻人叫住了。
“是连材啊,我去那边城门口看枷人了,然后又到海边转了转。”古平原刚刚放过一个逃出关的大好机会,心头难免有些牵碍。
“还那么严?”叫“连材”的年轻人丝毫没有觉出古平原此时的心情。
古平原点了点头:“刚才又枷了七八个,看样子这曹守备是铁板一块,难撬得很。”
“那也不关咱的事,奉天大营的军马,他敢拦吗?”
古平原与面前这个叫寇连材的年轻人,是相交莫逆的好友,但二人都是重罪在身的流犯,由关内被流放到奉天尚阳堡,受奉天大营管制。历朝历代,流犯里面都有很多聪明人,甚至是读书人。比起那些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兵大爷,这些读书人在不打仗的时候有很多用处。像古平原就是读过大书的人,能敲算盘,会写文书。到了关外没两年,正赶上笔帖式报丁忧回籍,营官们一商量,干脆不补人了,让古平原顶上这个位置,活儿有人干了,笔帖式的俸禄则被几个营官吃了空饷。
不过古平原也不吃亏,无论如何这比到深山里开矿或是修桥挖路要轻松得多,而且得着机会还能照顾照顾自己亲近的人。像这一次,他跟随许营官来山海关接京商为奉天大营采办的军马,就把自己的好朋友寇连材一起带上了。
听到寇连材说曹守备不敢拦军马,古平原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怎么,我说得不对?”
“兄弟,你想一想,京商的人早就到了山海关那边,可就是过不来。要真是军马,许营官这几天又怎会急得如同火上房?”
寇连材眨巴眨巴眼睛:“古大哥,你是说……”
“这几个营官里,许营官最贪,保不齐他跟京商的人串通好了,用没有勘合的劣马来冒充军马,反正那些勘合文书只由许营官来验真伪,他不说,谁知道?”
寇连材用手搓搓前额,张大眼睛道:“我的天!怪不得京商不过关,原来是不敢啊。”
“嘿,这个曹守备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药,钱不要,人情不讲,连奉天大营的面子都不给,许营官拿他也没辙。眼瞅着到了交接的期限,再这么等下去,难免更多人心里起疑,对他可是不利啊。”古平原说话慢悠悠的,寇连材听得可是心里发急。
“那怎么办呢,总不成就这么耗下去吧?”
古平原满腹心事也被逗得一乐,一拍他的肩膀:“兄弟,你急什么?马匹过来了,那是我们的事。过不了关,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只小心提防着许营官找人出气就是。”
寇连材恍然地点了点头。
京商的马队宿在关外十里的一处草场,帐篷搭起笼了一个圈,正好将那些“军马”都围在其中。离众人搭建的帐篷大概几丈远,也就是住地的上风口,有一顶结实敞亮的牛皮大帐,因为离马匹远,没什么难闻的味道。当然,帐里住着的不是寻常伙计,而是京商大掌柜。
这几日,“军马”运不过关,大掌柜张广发又接了京中一封急信,心情愈发烦躁,一干伙计都十分戒惧,不敢擅离营地,更不敢轻易靠近大掌柜的帐篷,免得触霉头。
但此时就偏偏有个小伙计大大方方从营地外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做事的众伙计,笑了一下,随后竟一掀帘,径自走进了张广发的大帐。
“我到关上转了一圈,看明白了,这个曹守备是连一两不上税的油都不肯从关口漏出去。”小伙计一进帐篷便说道。
“先不说这个。”站在他对面的是个掌柜打扮的中年人,紧拧着眉,看样子有些气恼,想用手点指这小伙计,却又放下,气道:“你……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出关去呢?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他转头看看四周,又压低声音,“我怎么和东家交代?”
小伙计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他看上去年纪还不到二十岁,白净面皮,柳眉星眼,乍一看是个俊少,但细一瞧这人却眼神无定、嘴唇极薄,仿佛随时都准备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我说张大叔,你带的这些都是什么伙计?一个个只知道睡觉,商队出了事儿,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我要是不去打听打听,你还能指望谁?”
古平原猜得没错,这些“军马”其实就是京商从乡下低价收来的劣马,有些老母马生过五六胎,肚子都拉了下来,松垮垮的。因为有许营官做内应,所以京商这一次有恃无恐,没想到却遇上了个“门神”曹守备。
京城里前日送来了信儿,叫张广发做成了这趟生意就赶紧回京城,有要事相商,故此张广发这几日也是急得不行。
“那也不成,你就老实待着吧,我这边银票已经准备好了。俗话说得好,世上就没有不沾腥的猫。我就不信,这一沓银票递上去,那曹守备的脸还能不开晴!”张广发也是咬着后槽牙说。如此一来,这趟买卖的利润就少了许多,回去仍是不好交代。
小伙计一听这话,双手抱臂,脸可就沉下来了:“你和我爹一样,就会给当官的塞钱。我就不明白了,这买卖不这么做就不成吗?”
“当然不成!”张广发也急了,“你懂什么,‘靠着官船好过江’,东家这么做生意做了一辈子,无往而不利。”说完他抓起那沓银票往外走,想了想又回头嘱咐道:“钦少爷,求求您可千万别乱跑,不然别怪我回去跟东家说。”
等到午夜时分,张广发气急败坏走进帐篷。一进来就是一愣,那“钦少爷”正坐在小几上,用瓦罐在熬着什么汤,味道竟是怪得很。
“这是我从洋行带回来的正宗锡兰茶,里面有香料,要连茶带水一起煮才是味道。英国人都这么喝,要是有奶油放进去一点就更好了,现在这样只能将就。”“钦少爷”用汤勺尝了尝,一脸的失望。
“我说你就别摆那洋行的谱了,东家送你去天津,又不是让你学这个。”张广发无奈道。
“钦少爷”一笑:“看样子,事情不顺吧?”
张广发张张嘴,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银票被没收了,过关也休想,我说得没错吧?”“钦少爷”的嘴角带着嘲笑。
“那个王八犊子,真不知道是从什么畜生的肚子里生出来的。我刚说了几句,连要运什么货都没说出口,递上去的银票就被当贼赃没收了。明天天一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