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净利落地把东西偷出来,屁颠屁颠地去找销赃的人。对方会捧腹大笑。而我会在桌球房里散布些流言,引起一些议论。眼下看来,这么可笑。但这个小偷会惊慌失措地将那些珠子脱手,因为这对他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即便那玩意只值五分钱外加营业税。但非法闯入是要判刑的,沃尔特。”
“可是,亨利,”我说,“这种情况下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如果这个贼非常笨,当然这不会有很大影响。不过万一他智力稍微有些迟钝,这就有影响了。潘鲁德多克夫人是个非常骄傲的女人,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相当闭塞的区域。如果被人知晓她戴的是赝品珍珠,最要紧的是,要是有人在公共场合暗示,这些珍珠正是她丈夫送给她的金婚礼物——好吧,我肯定你领会其中的意义了,亨利。”
“小偷不会太聪明,”他边说边揉搓岩石般的下巴。接着他跷起右手大拇指,若有所思地咬了口。他望着窗户,看看房间一角,接着又盯着地板。他用眼角打量着我。
“敲诈,是吗?”他说。“有可能。可是骗子从来不会搞错他们的猎物。而且,那家伙兴许会放出消息来。沃尔特,很有可能。我不会当了我的金牙去买这样一件赃物,但还是有可能的。你打算出多少钱?”
“一百美元应该绰绰有余了,但我最高愿意出到两百,这是那串赝品的实际价值。”
亨利摇摇头,再次光顾了那瓶酒。“不。那家伙是不会为了这点钱暴露自己的。这不值得他冒险。他会扔了珠子,不露出狐狸尾巴。”
“我们至少可以试一试,亨利。”
“好,可是去哪儿?我们喝了酒情绪低落。也许我最好穿上鞋,出去跑跑,对吗?”
就在此刻,仿佛我那无声的祈祷得到了响应,一阵低沉温柔的敲门声响起了。我打开门,捡起晚报的最后一版。我再次关上门,将报纸带回房间后打开了报纸。我用右手食指碰了一下,故作神秘地对亨利·埃克伯格微笑。
“给你。我跟你打赌一整瓶老种植园牌威士忌,答案就在这份报纸的犯罪报道版面。”
“根本没有犯罪报道版面,”亨利哈哈大笑道。“这是《洛杉矶时报》。我接受你的打赌。”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报纸翻到第三版,尽管我在艾达·托梅家政服务公司等候时已经在早先的报纸版面上看见了我在寻找的那个标题,但我仍不确定它是否会完整地出现在晚报的版面上。不过我的信任得到了回报。它没有被撤掉,还是出现在了跟之前一样的第三栏中间。那段不太长的新闻,开头这样写道:卢·甘德赛在珠宝盗窃案中受审。
“听听这个,亨利,”我开始读报。
“接到匿名举报后,警方昨晚晚些时候采取行动,逮捕了路易斯·G·(卢)·甘德赛,著名的春日街上的酒馆老板。警方就近日发生在本市闭塞的西部城区的晚宴抢劫案对他进行深入讯问,据称,抢劫中,在时髦住所的女性客人在枪口威胁下被迫交出价值超过二十万美元的昂贵珠宝。甘德赛在一个小时后被释放,拒绝向记者做任何陈述。“我从来不说警察的闲话,”他低调地说。警察局中央缉盗处的威廉·诺加德副巡官宣布自己对调查结果满意,甘德赛与抢劫案没有瓜葛,匿名举报只是出于个人私怨而已。
我合上报纸,扔到了床上。
“你赢了,老弟,”亨利说,把酒瓶递给了我。我一口气喝了些,又还给了他。“现在怎么办?抓住这个甘德赛,将他绳之于法?”
“他也许是个危险人物,亨利。你觉得我们斗得过他吗?”
亨利不屑地哼了声。“呀,一个春日街上的流氓,某个手套上镶着假宝石的胖货。带我去找他。我们会把这蠢货揍个半死。不过我们喝了酒有点醉醺醺的。我们需要的也许是一品脱酒。”他对着灯仔细查看酒瓶。
“亨利,我们这会儿已经喝得够多了。”
“我们还没醉呢,不是吗?我到这儿后才喝了七杯,也许是九杯。”
“当然我们没有醉,亨利,但你喝多了,待会我们这个晚上可不容易挨。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洗漱刮脸、穿戴整齐,而且我觉得我们应该穿着礼服。我有多余的一套西装,你穿会非常合身,因为我们俩身材几乎相当。这当然是个明显的符号,两个如此威猛的男人应该联系在同一个计划中。晚礼服会让那些小角色印象深刻的,亨利。”
“兴奋,”亨利说。“他们会以为我们是为某个大人物工作的狗腿子。这个甘德赛会吓得把他的领结都吞下去的。”
我们决定依照我说的行动起来,我为亨利准备好衣服,趁他在洗澡剃须时,我给艾伦·麦金托什打了个电话。
“哦,沃尔特,很高兴你打电话来,”她大嚷道。“你有什么发现吗?”
“还没有,亲爱的,”我说。“但我们有个想法。亨利和我正要去付诸实践。”
“亨利,沃尔特?哪个亨利?”
“怎么,当然是亨利·埃克伯格啦,亲爱的。你这么快就忘了他?亨利和我现在是铁哥们,我们——”
她冷冷地打断我。“你喝酒了吗,沃尔特?”她以一种非常疏远的声音质问我。
“当然没有,亲爱的。亨利是一个禁酒主义者。”
她犀利地哼了一声。我能在电话上清晰无误地听到这声音。“可难道亨利没有偷珍珠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
“亨利吗,宝贝?当然不是他。亨利离开是因为他爱上了你。”
“哦,沃尔特。就那个野人?我敢肯定你喝得烂醉如泥了。我再也不想跟你讲话了。再见。”她非常猛烈地挂断电话,以至于我耳中产生一阵痛感。
我坐在椅子上,手上拿着一瓶老种植园牌威士忌,纳闷无论我说什么都会被解读为冒犯或粗鲁。我无法思考任何事,只能借酒消愁,直到亨利从浴室出来,穿着一件我的褶裥衬衫,配着硬翻领,戴着黑色领结。看上去风度翩翩。
我们离开公寓时天黑了,至少我是充满希望、信心十足,尽管刚才艾伦·麦金托什在电话上的口气令我有些郁闷。
4
甘德赛先生的酒馆不难找,在春日街上亨利冲着大吼的第一辆出租车的司机带我们到了那儿。那家旅馆名叫“蓝色潟湖”,它的内部笼罩在一种令人不适的蓝光中。亨利和我步履稳健地走了进去,我们在出发去找甘德赛之前先在“曼迪的加勒比岩洞”餐厅享受了一顿相对丰盛的大餐。亨利穿的那套晚礼服仅次于我最好的那套,看上去英俊潇洒,一条白色的流苏围巾围在肩上,后脑勺上戴着一顶黑色的轻呢帽(只比我的那顶大一点儿),他穿的夏季外套的两边侧袋里各放了一瓶威士忌。
“蓝色潟湖”的吧台挤满了人,亨利和我来到后面的一个狭小昏暗的餐厅。一个穿着件脏兮兮的礼服的男人,走到我们面前,亨利向他打听甘德赛,他指了指独自坐在远处角落一张小桌子边上的一个男人。我们向那边走去。
那个独自坐着的男人就像由两个蛋组成的,一只知更鸟的蛋,立于一只鸡蛋上,上面是脑袋,下面是身子。他的身前放着一小杯红酒,一只手正在转动手指上的一颗巨大的绿宝石。他没有抬头。桌子边上没有椅子了,于是亨利用手肘撑在桌子上。
“你是甘德赛吗?”他说。
男人仍然头都不抬一下。他那浓密的黑色粗眉拧成一团,声音茫然:“没错。正是。”
“我们想跟你私下聊聊,”亨利告诉他。“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
此刻甘德赛抬起头,那双扁平的黑色杏眼中充满了极端的厌倦。“怎么?”他耸耸肩问道。“似关于啥?”[2]
“关于一些珍珠,”亨利说。“一串四十九颗,颗颗匀称、粉色。”
“是你要卖——还是要买?”甘德赛询问道,他的下巴开始上下颤动,仿佛在搞笑。
“买,”亨利说。
桌边的男人默默地勾了勾手指,一个身材魁梧的服务生出现在他身边。“他们喝醉了,”他毫无生气地说。“把他们扔出去。”
服务生一把抓住亨利的肩膀。亨利随手抓住服务生的手,反手一扭。那服务生本来泛着蓝光的脸瞬间变了颜色。我无法形容,不过那脸色绝对不自然。他发出了低低的呻吟声。亨利松开手,对我说:“放一张一百块在桌上。”
我掏出钱包,从两张百元大钞中取出一张,那是我刚在冰碛堡附近的银行柜台上取的,以防万一。甘德赛凝视着钞票,向那个大个子服务生做了个手势,后者停止搓手,牢牢地放在胸前。
“这是为了什么?”甘德赛问。
“只要你的五分钟时间。”
“这似乎很有趣。好吧。”甘德赛拿过钞票,仔细叠好,放入他的马甲口袋里。接着他将双手放在桌上,用力站起身来。他步履蹒跚地走开了,看也不看我们。
亨利和我跟随他越过拥挤的桌子来到餐厅的另一边,穿过护墙板上的一道门,接着走过一条狭窄阴暗的走廊。尽头处,甘德赛开启一扇门,进入了一间点灯的房间,他站在原处手里拿着灯等候我们,椭圆的脸庞上浮现一抹严肃的笑容。我首先进去。
待亨利经过甘德赛面前进入房间后,后者出其不意地从衣服里拿出一根闪闪发亮的黑色小皮棍,重重地敲击亨利的头部。亨利向前摔了个大马趴。甘德赛以他这个体形的人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关上了房门,倚靠着门,左手拿着根小棍子。此刻,他的右手上又突如其来地多了一把短小而有分量的黑色左轮手枪。
“这似乎很有趣,”他彬彬有礼地说,咯咯笑了起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并没有看清。前一刻亨利还趴在地上,背对着甘德赛。而后一刻,也或许是在同一刻,仿佛水中的一条大鱼一个回旋,甘德赛发出了哀嚎声。接着我瞧见亨利硬如磐石、满头金发的脑袋深深埋入了甘德赛的腹部,亨利的一双大手抓住了甘德赛毛茸茸的手腕。亨利完全直起了身子,甘德赛则高高地处于半空中,由亨利的头顶平衡他的身体,他的嘴巴扯得老大,脸上呈现深紫色。接着,亨利似乎轻微晃动了一下,甘德赛砰的一声狠狠摔在了地上,后背着地,只落得大口喘气。一把钥匙在门锁中转动,亨利站在那里用背脊顶住房门,左手同时握住棍子和手枪,同时急不可待地摸索着口袋里装的威士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我倚靠在侧墙,感觉胃部有点儿恶心。
“一个变戏法的,”亨利拖长了声音说。“一个小丑。等着,我要松开皮带。”
甘德赛滚了几圈,异常缓慢地站起身,痛苦不堪,他站在原地,摇摇晃晃,双手上上下下摸了摸脸。身上的衣服满是尘土。
“这是根短棒,”亨利说着给我看了看那根黑色小棍。“他是用这玩意儿打我的,是吗?”
“怎么,亨利,你不知道吗?”我问。
“我只是想确定,”亨利说。“你可别对埃克伯格家的人来这套。”
“好吧,你们这些家伙想怎么样?”甘德赛突兀地问道,毫无意大利语的口音。
“我告诉过你我们想要什么,大饼脸。”
“我不认识你们这些家伙啊,”甘德赛说,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子坐在了一张破烂的办公桌旁的木椅子上。他擦了擦脸和脖子,摸了摸身上其他地方。
“你搞错了,甘德赛。几天以前,一个住在卡龙德莱特公园附近的女士丢失了一串由四十九颗珍珠穿成的项链。一桩窃案,小菜一碟。我们公司在那些珠子上投了保。还有,我要拿回那一百块。”
他走向甘德赛,甘德赛飞快地从口袋里去取那张叠好的钞票,递给他。亨利把钱给我,我放回了钱包。
“我想我没听说过这事,”甘德赛诚惶诚恐地说。
“你用短棒揍我,”亨利说。“给我仔细听着。”
甘德赛摇摇头,畏缩着说:“我没有资助过小毛贼,也没有那种江洋大盗。你们误会我了。”
“听好了,”亨利压低声音说。“你也许听说过什么消息。”他右手两根手指夹着那根黑色小短棍在他身前挥舞。那顶略显迷你的帽子还戴在他的后脑勺上,虽然有些皱巴巴。
“亨利,”我说。“今晚你似乎包揽了所有活儿。你觉得这公平吗?”
“好吧,你来审审他,”亨利说。“这胖子吃点苦头后可爱多了。”
此时甘德赛的脸色正常了一些,目光坚定地望着我们。“保险公司的人,是吗?”他半信半疑地问。
“你说呢,大饼脸。”
“你们找过梅拉克里诺吗?”甘德赛问。
“好啊,”亨利扯着喉咙喊道,“一个骗子。一个——”我突然打断他。
“稍等,亨利,”我说,转向甘德赛,“这个梅拉克里诺是个人吗?”我问他。
甘德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当然——是个人。你们不认识他,嗯?”他那如野李般的黑色双眸中升起了阴暗的疑虑,但转瞬便消失了。
“打电话给他,”亨利说,指了指那张破烂办公桌上的电话。
“电话坏了,”甘德赛沉思片刻后拒绝了。
“那么试试短棒,”亨利说。
甘德赛叹了口气,在椅子上转动他肥胖的身躯,将电话拉到面前。他用染了墨水的指甲拨了一串号码,静静聆听。隔了一会儿,他说:“乔?……我是卢。两个保险公司的人想要参与卡龙德莱特公园那桩买卖……是的……不,是珍珠……你还没听到风声,嗯?……好吧,乔。”
甘德赛放好电话,再次从椅子里转过身来。他用一双惺忪迷离的眼睛打量我们。“没有消息。你们是为哪家保险公司工作?”
“给他张名片,”亨利对我说。
我再次掏出钱包,抽出一张我的名片。这是一张镂刻的名片,上面只有我的名字。于是我用我的口袋铅笔在名字下面写道:伊瓦尔街附近富兰克林大道,冰碛堡公寓。我给亨利看看名片,然后交给了甘德赛。
甘德赛念了一遍,默默地咬着手指。他的脸上突然一亮。“你们最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