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发亮的大手枪留下,”沃尔兹又说道。“它需要休息。”
鲁夫手伸到身后,慢慢地从裤袋里抽出他的枪。他用一根手指把手枪推过抛光的桌面。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弱慵懒的笑意。
“好的,老板,”他有点迷糊地说。
他穿过房间走到门口,开门出去了。沃尔兹站起身,踱步来到衣橱前,戴上一顶深色呢帽,穿上一件薄大衣,手上戴一副深色手套。他将萨维奇装入自己的左侧袋里,鲁夫的枪放入右侧袋。他出了房间,沿着走廊朝乐队的方向走去。
在走廊尽头,他稍稍分开幕布向外窥视。管弦乐队在演奏一支华尔兹。客人很多,相对于中央大道上的人来说,这里相对安静许多。沃尔兹叹了口气,盯着跳舞的人看了会儿,再次放下幕布。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他的办公室来到尽头的一扇朝着楼梯的门前。楼梯底部的另一扇门通向大楼后方一条黑漆漆的小巷。
沃尔兹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靠着墙站着。轰鸣的引擎声离他越来越近,还有推杆发出的轻轻的咔哒声。小巷的一头是堵死的,另一头出去就是大楼的正面。中央大街上的灯光洒在了小巷转角的砖墙上,在那辆等候的汽车后方——一辆在黑暗中都看上去破旧不堪的小汽车。
沃尔兹的右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鲁夫的手枪,隐藏在大衣之下。他悄无声息地走向小轿车,转到右侧车门,打开门正准备上车。
两只巨大的手突然从汽车里伸出,卡住了他的脖子。硬实的双手,力大无穷。沃尔兹的喉咙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的头向后仰去,几乎一片黑暗中双眼向天空探视。
这时他的右手移动了,好像和他僵直绷紧的身体、饱受痛苦的脖子以及鼓突的双眼毫无关系。它谨慎、小心地向前移动,直到枪口压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然后,它小心翼翼地探索这柔软的东西,不慌不忙,似乎是为了确定到底是什么一样。
特里默·沃尔兹没有看见,他几乎也摸不到。他无法呼吸了。但他的手服从了大脑的指令,仿佛鲁夫那双可怕大手无法控制的一股独立的力量。沃尔兹的手指挤压了扳机。
那双手从他的脖子松开了,垂了下去。他倒退了几步,几乎跌倒在小巷中,肩膀撞到了远端的墙。他缓缓站起身来,往备受折磨的肺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开始瑟瑟发抖。
他几乎没注意到那个巨人的躯体从汽车里跌落,砰地摔倒在自己脚边。尸体躺在他的脚边,绵软无力,身形巨大,但不再具有威胁。不重要了。
沃尔兹把手枪丢在那具四肢摊开的尸体上。他轻轻地揉了会儿喉咙。他深深地、难受地大声喘着气。他的舌头在口中搅动,尝到了血腥味。他双眼疲惫地望着小巷上方那一道靛蓝色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嘶哑地说:“我早就料到了,鲁夫……你瞧,我早就料到。”
他哈哈大笑,全身颤抖,理了理他的大衣衣领,绕过尸体上了车,关闭了引擎。他开始沿着小巷往回走向主宰者俱乐部的后门。
一个男人此时从汽车后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沃尔兹的左手迅速抄向他的大衣口袋中。闪着亮光的金属对准了他。他的手自然垂到了身体一侧。
皮特·安格利奇说,“猜到了那个电话会把你引出来,特里默。也猜到了你会这么做。干得漂亮。”
过了片刻,沃尔兹粗声粗气地说:“他要掐死我。这是自卫。”
“当然。我们两个的脖子都被掐疼了。我的差点掐断了。”
“你想怎么样,皮特?”
“你杀了一个女孩,试图嫁祸给我。”
沃尔兹突然大笑起来,近乎疯狂地大笑。他平静地说:
“我经历的事情多了,就变得心狠手辣了,皮特。你应该了解这一点。最好别插手小托肯·韦尔的事。”
皮特·安格利奇移动了他的手枪,灯光在枪膛上闪闪发亮。他走向沃尔兹,用枪顶住他的腹部。
“鲁夫已经死了,”他温柔地说。“非常简单。那女孩在哪儿?”
“跟你有什么关系?”
“别装傻了,我可不笨。你想敲诈约翰·维达里一笔钱。我先托肯一步取走了钱。我想知道剩下的故事。”
沃尔兹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枪顶着他的腹部。他的手指在手套里扭动。
“好吧,”他沉闷地说。“多少钱能封住你的嘴——而且保证以后也不泄密?”
“两百块。鲁夫掏走了我的钱包。”
“我会有什么好处?”沃尔兹慢悠悠地问。
“屁也没有。那个女孩我也要。”
沃尔兹彬彬有礼地说:“五百。但那个女孩不行。对一个中央大街上的流氓来说,五百块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放聪明些,见好就收吧,其他事都忘掉。”
手枪离开了他的腹部。皮特·安格利奇敏捷地绕着他转悠,拍拍他的口袋,拿走了萨维奇,左手拿着枪打了个手势。
“成交,”他勉强地说。“朋友之间女人又算什么?给我钱。”
“得上楼去我的办公室,”沃尔兹说。
皮特·安格利奇发出短促的笑声。“最好别耍花样,特里默。带路吧。”
他们沿着楼上的走廊往回走。远处的幕布后,乐队正在演奏一支艾灵顿公爵[4]的哀伤乐曲,压抑的铜管乐器独奏出孤独单调的曲子,小提琴在呜咽,还有那葫芦铃轻柔的撞击声。沃尔兹打开办公室的门,开了灯,走到桌子后坐下。他将帽子向后一歪,微笑着用钥匙打开一个抽屉。
皮特·安格利奇注视着他,向后伸手去锁上了门,沿着墙壁走到壁橱处,向内查看。然后,又走到沃尔兹身后挡住窗户的窗帘处。他的手上始终拿着枪。
最后他回到了桌子一头。沃尔兹将一沓零散的纸币推向他。
皮特·安格利奇没有看钞票,俯身撑在桌子一头。
“留着这些钱,把那个女孩给我,特里默。”
沃尔兹摇摇头,仍然面带微笑。
“敲诈维达里的是一千块,特里默——或者至少一千块。午街几乎是你的地盘。你有必要威胁女人去干你那脏活吗?我觉得你是握着那个女孩的什么把柄,所以她对你惟命是从。”
沃尔兹眯起了眼睛,凝视着那沓钞票。
皮特·安格利奇缓缓地说:“一个寒酸、孤独、担惊受怕的孩子。也许住在一间简陋的公寓。没有朋友,否则她不会在你这儿工作。没人会打听她的事,除了我以外。你不会金屋藏娇的,对吗,特里默?”
“拿着你的钱快滚,”沃尔兹冷冷地说。“你知道在这个地方那些低贱的人有什么下场。”
“当然了,他们一般经营夜总会俱乐部,”皮特·安格利奇温文尔雅地说。
他放下枪,伸手去拿钱。他捏紧拳头,随意地向上一翻,胳膊肘跟着往上一抬,拳头一转,精准地落在了沃尔兹的下巴颏上。
沃尔兹仿佛一袋子松松垮垮的破衣服,嘴巴大张,帽子掉在了脑袋后面。皮特·安格利奇注视着他,嘟囔道:“对我有可多好处了。”
房间里非常安静。乐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影影绰绰,仿佛一个调低音量的收音机。皮特·安格利奇走到沃尔兹身后,将手伸进他的大衣,掏了掏他胸前的口袋。他取出一个钱包,抖落里面的钞票、驾照、持枪证以及几张保险卡。
他把东西放回钱包,愁眉苦脸地望着桌子,用拇指指甲搓着下巴。他的面前摆着一本泛着亮光的软皮记事簿。最上面的空白纸张上有书写过的痕迹。他将它拿到一侧对着光,然后拾起一支铅笔,开始在上面轻轻地涂抹。笔记渐渐显露出来。当白纸上覆满了铅笔印时,皮特·安格利奇看到:午街4623号,找雷诺。
他撕下纸,折好塞进了口袋里,拿起手枪,来到门口。他转动钥匙,从外面锁上了门,回到楼梯口,下楼来到了小巷。
那个黑人的尸体还躺在原地,在小轿车和黑漆漆的墙之间。小巷子里空空荡荡的。皮特·安格利奇弯下腰,俯身搜索死者的口袋看,找到了一卷钞票。他划了一根火柴,在昏暗的光线下点了点,从里面拿出八十七块钱,把剩下的钞票放回原处。一张撕下的纸片飘落在了路面上。纸片是从一端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皮特·安格利奇缩在汽车旁边,又划了一根火柴,盯着这半张从记事簿上撕下的纸,从撕开的地方看起:……找雷诺。
他咬牙切齿,任由火柴掉落在地上。“很好,”他温柔地说。
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把车驶出了小巷。
7
门牌号码在前门的气窗上,在气窗后透出的光线照射下,显得模糊暗淡。那也是房子里唯一能从外面看到的光源。那是一栋木板房,位于街区中被警方监视的地点。正面的窗户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后面传来了喧嚣声、说笑声,还有一个黑人女孩如泣如诉的高亢歌声。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戴着金边夹鼻镜的瘦高个黑人前来开门。他身后还有一扇门,关着。他站在两扇门隔成的黑箱子里。
皮特·安格利奇说:“雷诺吗?”
高个黑人点点头,一言不发。
“我是来找鲁夫留在这儿的那个女孩,白人女孩。”
高个黑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仰头打量着皮特·安格利奇的脸。他开口说话时,嗓音中有种懒洋洋的沙哑,似乎是从其他地方传来的。
“进来,带上门。”
皮特·安格利奇进入屋内,关上了身后的外门。高个黑人打开内门。这扇门又厚又沉。门开启时,里面的喧嚣和灯光便扑面而来。一种紫红色的灯光。他穿过内门,进入了一条走廊。
紫红色的灯光从一个狭长客厅的宽阔拱门上射出。客厅内有厚重的丝绒窗帘、长沙发和扶手椅,角落里有一个玻璃吧台,一个穿白外套的黑人待在吧台后。四对男女在房间里悠闲地喝着酒;男人身材匀称,头发柔顺,女孩光着手臂,穿着透明丝袜,眉毛被拔掉后精心画过。那柔和、紫红的灯光令这一幕虚幻缥缈。
雷诺目光迷离地望着皮特·安格利奇的身后,垂下厚厚的眼睑,疲惫地说:“你说的是哪个?”
拱门后面的黑人安静地盯着他。吧台后的男人弯下腰,将双手放在吧台下。
皮特·安格利奇慢慢地把手伸进口袋里,取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片。
“这个有用吗?”
雷诺接过纸片,看了一眼。他无精打采地从马甲口袋里拿出另一张颜色相同的纸片。他将两张纸拼在一起。他头向后一仰,望着天花板。
“谁派你来的?”
“特里默。”
“我不喜欢这一套,”高个黑人说。“他写下了我的名字。我不喜欢这一套。这可不聪明。而且我猜我得查查你的底细。”
他一转身,踏上一条笔直狭长的楼梯。皮特·安格利奇跟着他。客厅里一个年轻黑人大声地偷笑不止。
雷诺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走下楼梯,穿过拱门。他走到偷笑者的面前。
“这是正经事,”他精疲力竭地说。“没有白人来过,明白吗?”
男孩哈哈大笑说:“好吧,雷诺。”说着举起一只杯壁蒙着雾气的高脚杯。
雷诺再次上了楼梯,一边自言自语。楼上的走廊里有许多关闭的门。烈焰色的壁灯投下了暗淡的粉色灯光。在走廊尽头,雷诺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他站在一边。“把她带走,”他废话不多。“我这里不安置白人。”
皮特·安格利奇从他身边走过,进入了一间卧室。在远处靠近床的角落里,一盏落地灯射出橘色的灯光,床单镶着荷叶边,俗气得很。窗户紧闭着,空气混浊,令人作呕。
托肯·韦尔在床上侧躺着,面向墙壁,默默地抽泣。
皮特·安格利奇走到床边,碰碰她。她身子一闪,往后退缩。她的头猛地转过来,眼睛突出,张大嘴巴似乎要尖叫。
“嗨,还好吗,”他的声音平静、温柔。“我一直在找你。”
女孩回头瞪着他。渐渐地,她脸上的恐惧都烟消云散了。
8
《新闻报》的摄影师左手高举着闪光灯泡,弓着身子凑近他的照相机。“现在,笑一笑,维达里先生,”他说。“悲伤的笑容——能让他们喘不过气的笑容。”
维达里在椅子里转过身,摆出一个侧影。他向那个戴红色帽子的女孩微微一笑,然后脸转向照相机继续微笑。
闪光灯一闪,快门咔擦一声被按下了。
“还不赖,维达里先生。还可以更好。”
“我最近压力太大了,”维达里温柔地说。
“当然啦,脸上被泼硫酸可不是闹着玩的,”摄影师说。
戴红帽子的女孩在一旁痴笑,咳嗽了两声,然后拿起缝着红色针脚的长手套捂住嘴。
摄影师打包好他的器材。他上了点年纪,眼神忧郁,穿着光鲜的蓝色哔叽西装。他摇了摇满头灰发的脑袋,正了正帽子。
“是啊,脸上被人泼硫酸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说。“好吧,我希望我们的人早上可以过来见你,维达里先生。”
“很高兴,”维达里疲倦地说。“记得告诉他们在上来之前先在大厅里打个电话给我。出去的时候,别忘了喝一杯。”
“我那不是疯了,”摄影师说。“我不喝酒。”
他将相机包背在肩上,步履沉重地走出房间。一个身穿白色外套的小个子日本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带他出门,然后走开了。
“脸上被人泼硫酸,”戴红帽子的女孩说。“哈,哈,哈!”
“那肯定钻心的疼,要是一个漂亮女孩可能会这么说。我能喝一杯吗?”
“没人拦着你,”维达里吼道。
“没人能拦着我,亲爱的。”
她款款走向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方形的中式托盘,调了一杯烈酒。维达里心不在焉地说:“明天早上事情就该了结了。《公报》、《新闻论坛》、三家通讯社,还有《新闻报》,真不赖。”
“简直完美,”戴红帽子的女孩说。
维达里冲她沉下了脸。“不过没有人被逮捕,”他温柔地说,“除了一个无辜的路人。你不会知道这次敲诈的内幕的,对吗,艾尔玛?”
她的笑容慵懒却冷酷。“我是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