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塔戈说起过那人——之后,申韦尔想借着酒劲打我一顿,想要阻止我介入其中。”
马尔文停住不说了,他挠了挠脑袋一侧,慢条斯理,绅士范儿十足。他上下打量着科南特。
科南特说得很慢,尖酸刻薄:“我没玩花招,伙计。信不信随你——我没有。”
马尔文说:“听着。那个小流氓本可以在公寓内杀了女孩。他没有,因为塔戈没在现场,比赛还没打,那个幌子就要浪费了,他去公寓是为了近距离看下女孩,素颜的。女孩受了惊,手里举着把枪。所以他敲昏了女孩,夺路而逃。那次探路只是打个前站。”
科南特又说了一遍:“我没玩花招,伙计。”他从兜里掏出鲁格手枪,放在身侧。
马尔文耸耸肩,转头看向考特威议员。
“当然,是他做的。”他轻声说,“他有动机,但看上去又不像他的手法。他串通了申韦尔——如果出了纰漏,的确出了,申韦尔就开溜,如果警察够聪明,那么老流氓多尔·科南特就要栽进去了。”
考特威微微一笑,声音呆板:“年轻人脑子真好使,不过,很明显——”
塔戈站起来,脸色铁青。嘴唇慢慢翕动:“听上去对我不赖啊。我看我该拧断了你——他妈的脖子,考特威先生。”
白化病人咆哮道:“小流氓,给我坐下。”说着他举起了枪。
塔戈微微侧过身,冲着他的下巴就是一拳,那人被打得人仰马翻,脑袋砸在墙上。手枪也顺势脱离无力的手,滑落到地上。
塔戈一个箭步窜出去。
科南特斜眼看他,并没有动作。塔戈从他身边擦过。科南特纹丝未动。他那张大脸面无表情,眼睛眯缝成一条线,透过厚重的眼皮微微闪着光。
没人敢动,除了塔戈。考特威举起手枪,手指在扳机处泛白,手枪发出了怒吼。
马尔文敏捷地穿过房间,站在琼·阿德里安身前,把她和房内的其他人隔开。
塔戈低头看向双手,脸部扭曲着露出一个傻笑。他坐到地板上,用手捂住胸口。
考特威再次举起手枪,这次科南特有了动作。鲁格开出两枪。考特威的双手涌出了鲜血。手枪掉在书桌后面。他修长的身躯似乎要扑下去捡枪。最终,他弯成了两截,只有肩膀露出书桌桌沿。
科南特说:“站起来,拿上这个,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
书桌后面传来一声巨响。考特威的肩膀也看不见了。
过了会儿,科南特转到书桌后面,俯下身子,又站直了。
“他挨了一枪子,”他镇定地说,“穿过嘴巴。……我弄没了一个和蔼可亲、清白无辜的议员。”
塔戈的双手不再捂住胸口,他侧身跌倒在地板上,直挺挺地躺着。
房门唰地打开。管家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还打着呵欠。他想说些什么,但瞧见了科南特手中的枪,还有瘫在地上的塔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白化病人爬起来,揉揉下巴,咬咬牙齿,晃晃脑袋。他步履蹒跚地靠墙走动,捡起自己的枪。
科南特冲他吼道:“就他妈知道你是这个德性。打电话去。找值夜班的警察马洛伊——快啊!”
马尔文转身,用手挑起琼·阿德里安冰冷的下巴。
“天快亮了,天使。我看雨也停了,”他慢悠悠地说。他摸出酒壶。“喝一口吧——为了塔戈先生。”
女孩摇头,双手掩面。
很久之后响起了警笛声。
10
一脸倦意的瘦小伙身穿淡蓝和银色的衣服,那是卡龙德莱特公寓的制服,戴了白色手套的手挡住正要关闭的电梯门,说:“科基的疖子好点了,但他没来上班,马尔文先生。领班托尼今早也没现身。有些人就是娇滴滴。”
马尔文站在琼·阿德里安身边,后者杵在角落里,电梯内只有他们三人。他说:“这是你以为的。”
男孩涨红了脸。马尔文走过去拍拍他肩膀,说:“别介意,小伙子。我整晚都在陪一个生病的朋友。拿着,再买份早餐。”
“天呐,马尔文先生,我可不是这意思——”
电梯门在九楼打开了,他们穿过走廊来到914号门前。马尔文掏出钥匙,打开门,他把钥匙插进内侧,站在门边说:“睡会儿吧,睡到自然醒。把我的酒壶拿去,喝上一口。对你有好处。”
女孩走进屋子,回头说道:“我不需要酒精。进屋待会儿,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关上门,跟随她走进房间。一道日光穿过地毯照到沙发上。他点燃香烟,愣愣地看着光线。
琼·阿德里安坐定,扔掉帽子,把头发弄得乱蓬蓬的。她沉默了片刻,接着开口了,慢条斯理,字斟句酌:“你是个大好人,帮我摆脱了所有的麻烦。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尔文说:“我能想到一堆的理由,但却没法阻止塔戈被杀,这算是我的错。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不是我的过失。我没让他拧断考特威议员的脖子。”
女孩说:“你以为你是硬汉,但你只是大傻帽,撞上了第一个惹上麻烦的流浪儿,你就让自己深陷其中。忘了吧。忘了塔戈,忘了我。我们两个都不值当你花上这些时间。我对你和盘托出,因为只要他们同意,我会立马走人的,我不想再见到你。再见。”
马尔文点头,看着地毯上的日光。女孩继续说:“有点难开口。我说自己是流浪儿,并不是想博取同情。我被带去过很多卧室,我在很多肮脏的更衣室里脱过衣服,我常常吃不上饭,我说了太多的谎。所以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牵连。”
马尔文说:“我喜欢你的坦白。继续。”
她瞥了男人一眼,又看向别处。“我不是女孩詹妮。你猜到了吧。但我认识她。我们搞了一个蹩脚的姐妹组合,那时还流行女子组合表演。艾达和琼·阿德里安。我也用了她的姓。搞砸了,接着我们跑去路边卖艺,还是无人问津。她吞下毒药自杀了。我留下了她的照片,因为我知道她的故事。看着那个瘦长冷酷的家伙,想着他可能对她做过的事,我渐渐对他有了恨意。她是他的孩子啊。我从没想过她不是。我甚至给他写过信,想寻求帮助,只是一点点的帮助,以她的名义。从来没有回音。我恨他,恨得想要做些事,在她服毒自杀之后。后来,我下定决心要搏一下,于是就来到夜总会表演节目。”
她顿住不说了,手指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接着突然分开,就像是要自残。她继续说下去:“我通过齐拉诺结识了塔戈,又通过塔戈结识了申韦尔。申韦尔知道那些照片。他曾经为旧金山的一家侦探事务所工作过,被雇来监视艾达。剩下的事你都知道了。”
马尔文说:“听上去不错。我在想,为什么这事没早点发生。你是想让我以为你不贪钱?”
“不是的。我会拿走他的钱,但这不是我最想要的。我说了我是个流浪儿。”
马尔文淡然一笑,说:“天使,你并不知道什么叫流浪儿。你干了违法的事儿,然后被逮个正着。就是这样,但钱财也不能让你好过。那是脏钱。我知道。”
她抬头看向马尔文,直勾勾地看着他。他碰了碰女孩的侧脸,又瑟缩回来,说:“我知道,因为我的钱也是脏的。我父亲之所以能积累起财富,就是靠着在下水管道工程和路政工程上坑蒙拐骗,靠着特许赌场经营,靠着卖官鬻爵,还有更肮脏的呢,我敢这么说。他无所不用其极,运用政治手腕发家致富。等有了钱后,也没啥事可做了,除了守着这些钱,死后再传给我。金钱不能给我带来快乐。我总是希望钱能让我快乐,从来没发生过。因为我是他的崽子,我有他的血脉,我和他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我比流浪儿更糟,天使。我靠坑蒙拐骗来的钱生活,我甚至不用自己动手窃取。”
他停下不说了,把烟灰弹在地毯上,正了正头上的帽子。
“想想吧,别跑得太远,因为我有的是时间,这对你没任何好处。或许两个人一起远走高飞会来得更有意思。”
他朝门口走了几步,低头看那地毯上的阳光,又回头瞥了眼女孩,走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后,女孩站起来,走进卧室,合衣躺在床上,全身放松下来。她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好长时间,她露出了微笑。在微笑中,她沉沉睡去。
(黄雅琴 译)
午街取货
1
一男一女缓慢步行,紧紧相依,路过一个字迹模糊的镂花广告牌,上面写着:惊喜旅馆。男人身穿一套紫色西装,油光发亮的平头上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他走路时悄没声地迈着外八字步伐。
女孩头戴一顶绿色帽子,一身短裙,透明丝袜,足蹬四英寸半的法式细高跟鞋。浑身散发着“午夜水仙”的香水味。
走到街角,男人凑近女孩,在她耳边低语。她一下躲开,咯咯直笑。
“要是你想把我带回家,你得买酒,斯麦勒。”
“下次吧,宝贝。身上碰巧没钱了。”
女孩的声音变得凶巴巴的。“那么走到下个街区我就跟你拜拜了,帅哥。”
“见鬼,宝贝,”男人说。
十字路口的弧光灯投射在他们俩身上。他们穿过宽阔的街道。在大街另一侧,男人一把抓住了女孩的胳膊。她用力挣脱他。
“听着,你个穷鬼!”她尖叫着说。“松开你的爪子!别在我面前装阔。去死吧!”
“你想要多少酒,宝贝?”
“很多很多。”
“我自己欠了一屁股债,哪儿来的钱?”
“你有手有脚,不是吗?”女孩嘲笑道。她不再尖叫了,再次依偎在他身边。“也许你有枪,大哥哥。有枪吗?”
“有的。不过没有子弹。”
“中央大街上的懒鬼并不知道这一点。”
“别这样,”穿紫色西装的男人咆哮道。他打了个响指,挺直了身子。“等等。我有主意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个字迹模糊的镂花广告牌。女孩温柔地脱下一只手套甩过他的下巴。他闻到了手套上的香水味,“午夜水仙”。
男人再次打了个响指,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咧着嘴大笑。“要是那个醉鬼还躲在道克那儿——我就有办法。等着我,嗯?”
“也许在家等你。你快去快回的话。”
“家住哪儿啊,宝贝?”
女孩盯着他。一抹微笑浮现在她饱满的嘴唇上,渐渐在嘴角隐去。一阵微风将一张报纸从沟渠中吹起,刮到了男人的腿上。他狠狠地踢开了报纸。
“东四十八街246号,卡利俄珀公寓4B房间。你多久能到?”
男人向前贴近她,手伸到背后拍拍自己的屁股。他的声音低沉、令人不寒而栗。
“等着我,宝贝。”
她屏住呼吸,点点头。“好吧,帅哥。我等你。”
男人转身走向坑坑洼洼的人行道,穿过十字路口,前往悬挂镂花广告牌的街道。他通过一扇玻璃门来到一个狭窄的大堂,一排棕色的木椅齐刷刷地靠着石灰墙。穿过椅子通向前台的空间仅能容一人通过。一个秃头黑人懒洋洋地靠在前台后,拨弄着领带上一枚硕大的绿色别针。
身穿紫色西装的黑人倚靠在柜台上,飞快勉强地微笑了一下。他非常年轻,下巴又尖又窄,额头狭长而无肉,一双凶恶的双眼目光闪烁。他客气地说:“那个嗓音嘶哑的拳击手还在吗?就是昨晚赌博的那个家伙。”
秃头服务员盯着天花板上成群的苍蝇。“没见他出去,斯麦勒。”
“我没问你这个,道克。”
“没错,他还在这儿。”
“还烂醉如泥呢?”
“应该是。还没出过门。”
“349房间,对吗?”
“你不是去过吗?你想知道什么?”
“他昨晚把我洗劫一空了。我得找他借点钱。”
秃头面露不安的神色。这个叫斯麦勒的男人温柔地注视着他领带夹上的绿色宝石。
“滚远些,斯麦勒。没人敢在这儿撒野。我们可不是中央大道上的那些小旅馆。”
斯麦勒语气非常温和:“他是我朋友,道克。他会借我二十块的。我分你一半。”
他伸出手,摊开手掌。服务员久久地注视着他的手。接着他阴险地点点头,走到磨砂玻璃后面,然后慢慢走出来,目光迎着正对大街的正门。
他的手悬在斯麦勒的手掌上方犹豫了会儿。接到钥匙后,他揣进了那件廉价的紫色西装里。
斯麦勒的脸上闪现出一抹微笑,寒意森森。
“盯着点儿,道克——我上楼的时候。”
服务员说:“上去吧。有些客人回来得早。”他望着墙上绿色的电子钟。此刻是七点十五分。“隔墙很薄,”他又说道。
纤瘦的年轻人又飞快地对他咧嘴一笑,点点头,小心地沿着大堂来到阴暗的楼梯间。惊喜旅馆里没有电梯。
七点零一分,缉毒队卧底警探皮特·安格利奇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翻了个身,瞧了一眼左腕上廉价的手表。他的双眼下黑眼圈很深,下巴上的黑色胡楂浓密厚实。他赤裸的双脚沾着地,穿着廉价的棉睡衣站起身,松了松全身肌肉,伸展四肢,绷直膝盖,弯下身子触碰到脚趾前的地板时,不由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嘟哝。
他穿过房间,来到一个有裂口的衣柜前,拿出一夸脱廉价的黑麦威士忌,龇着牙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塞推进瓶颈,用掌跟狠狠地砸了一下。
“伙计,我宿醉未醒吗,”他嘶哑着嗓子嘟囔道。
他望着衣柜镜子里的自己,盯着满脸的胡楂,还有喉咙上那道接近气管的白色粗疤。他声音沙哑,因为喉咙上挨的那颗子弹影响了声带。这是一种温柔的沙哑声,就像一个蓝调歌手的嗓音。
他脱了睡袍,一丝不挂地站在房间中央,脚趾在地毯边缘的一大块裂缝处摸索。他身板厚实,这使他看上去比实际要矮一些。肩膀削窄,鼻子有点儿厚,颧骨上的皮肤像皮革。一头又短又卷的黑发,眼神坚毅,嘴巴小巧而有型,是个反应敏捷的家伙。
他走进一间昏暗、肮脏的浴室,踏入浴缸,打开淋浴。水温吞吞的,不太热。他站在莲蓬头下,给自己擦肥皂,浑身上下都搓遍了,揉捏一下肌肉,最后冲洗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