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唇舌发出不以为然的声音。
图米向他冲过去。德拉盖尔一个闪身,手上的枪劈向他硕大的灰色脑袋。图米蹲下身,他一半在屋里一半在门廊上。他嘟嘟囔囔,双手稳稳撑地,试着站起来,就好像根本没遭到过袭击。
德拉盖尔踢走图米的手枪。屋里的折门发出轻响。德拉盖尔看向声源的时候,图米已经单手单膝撑地站起来。他对着德拉盖尔的腹部就是一拳。德拉盖尔咕哝着对他的头部又狠狠地来了一击。图米摇头晃脑地咆哮起来:“打我是浪费时间,小子。”
他从侧翼发动攻击,抓住德拉盖尔的一条腿,把他拉到地上。德拉盖尔一屁股坐在门廊的木板上,堵住了门口。脑袋撞在门边上,一时头晕眼花。
纤瘦的金发女孩冲出拱门,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自动手枪。她用枪指着德拉盖尔,怒气冲冲地说:“混蛋!”
德拉盖尔摇头,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可接着他屏住了呼吸,因为图米在掰他的双脚。图米咬紧牙关扭他的两脚,就好像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人和这双脚,而这双脚就是他自己的,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它们做任何事。
德拉盖尔仰起头,脸色惨白。嘴巴都疼得歪了。他左手拽住图米的头发,用力往上提,直到仰起的下巴变形。德拉盖尔的柯尔特枪管炸开了他的皮肤。
图米在惯性作用下瘫软下来,倒在他两腿之间,把他扑倒在地上。德拉盖尔没法动弹。他靠右手撑住地板,尽量避免被图米的体重压垮,所以根本腾不出握枪的右手。金发女孩走到跟前,她怒目而视,脸气得发白。
德拉盖尔已经精疲力竭:“别犯傻,斯黛拉。乔伊他——”
金发女孩的脸变得极不自然,眼睛也是,缩小的瞳孔闪射出癫狂之色。
“警察!”她几乎是在尖叫。“警察!老天,我恨死警察了!”
手中的枪砰然作响。回声充斥整个房间,冲出敞开的前门,最后在街对面高高耸立的栅栏上遁于无形。
似乎是高尔夫球杆狠狠击中了德拉盖尔的左脑。头痛欲裂。耀眼的光芒——这刺目的白光填满了整个世界。之后是一片漆黑。他无声地倒下,陷入无尽的黑暗。
12
当他重见光明时,眼前蒙上了一层红雾。刺痛从头部一侧蔓延到整个脸部,渗入牙齿。他试着挪动,发现舌头灼热、粗大。他想移动双手,但双手似乎离得很远,根本不再属于他。
他睁开眼睛,红雾散开了,他看到一张脸。这是一张大脸,近在咫尺,脸大如盘。肥硕,面颊光洁发青,笑容可掬的厚唇上叼着一支镶有亮边的雪茄。那张脸在低声嗤笑。德拉盖尔又闭上眼,痛意袭来,将他淹没。他昏死过去。
几秒或者是几年。他又看到那张脸,听见沙哑的声音。
“好喽,他醒过来了。真是个耐操的家伙。”
那张脸凑上来,雪茄头烧得通红。被烟呛到的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脑袋一侧疼得快要裂开了。他感到鲜血淌下颧骨,弄得皮肤痒痒的,又流过已经凝固在脸上的血迹。
“他一头雾水了,”沙哑的声音说道。
另一个带有爱尔兰口音的声音在说话,说的话有文雅的也有淫秽的。大脸转向那个声音,吵吵嚷嚷。
德拉盖尔完全清醒过来。他看清了房间,还有房里的四个人。大脸是大约翰·马斯特斯。
纤瘦的金发女孩弓起后背,坐在长沙发一头,她一脸呆滞地盯着地面,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侧,双手被靠垫挡住了。
戴夫·奥格修长的身体靠在墙上,旁边的窗户挂上了窗帘。V字形的脸显得很无聊。德鲁局长坐在长沙发另一头,磨损的台灯在他的头发上洒下银辉。他蓝色的眼睛异常明亮、专注。
大约翰·马斯特斯手里的枪闪闪发亮。德拉盖尔眨巴起眼睛,尝试站起来。一只有力的手揍上他的胸口,迫使他向后倒去。一阵恶心铺天盖地地袭来。沙哑的声音恶狠狠地说:“挺住,墙头草。你找过乐子了。现在这是我们的派对。”
德拉盖尔舔唇道:“给我来点水。”
戴夫·奥格离开墙壁,穿过餐厅的拱门。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杯水,他举到德拉盖尔的嘴边。后者喝下水。
马斯特斯说:“我们欣赏你的勇气,警察。但你没有正确使用你的勇气。你这个小伙子似乎不懂别人的暗示。这太糟了。这会要了你的命。明白我的意思吗?”
金发女孩转过头,悲伤地看向德拉盖尔,遂又转开。奥格走回墙边。德鲁用手指快速且神经质地敲击自己的侧脸,就好像德拉盖尔鲜血淋漓的脑袋反倒弄疼了他的脸。德拉盖尔慢悠悠地说:“杀了我只会让你死得更惨,马斯特斯。一流的傻瓜还是傻瓜。你已经莫名其妙地杀了两个人。你都没搞明白自己要掩盖的是什么。”
大个子咒天骂地,腾地举起亮闪闪的枪,接着慢慢放下,恶狠狠地斜眼看他。奥格懒散地说:“放松点,约翰。让他发发牢骚。”
德拉盖尔用同样漫不经心的语气慢慢说:“那边的女士是你杀掉的两个男人的妹妹。她把她的事告诉了哥哥,关于设局害伊姆利,谁拍的照片,如何暗算多尼根·马尔。你们那个菲律宾小流氓也掺和了一把。我对整桩事大致有了概念。你不能确定伊姆利一定会杀了马尔。马尔也许会杀了伊姆利。无论哪种可能都没问题。只是假如伊姆利真的杀了马尔,这案子就会立马宣扬出去。这是你的疏忽。在你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你就开始掩盖自己的罪行。”
马斯特斯凶巴巴地说:“废话,警察,废话。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金发女孩把头转向德拉盖尔,又转向马斯特斯的后背。她的眼中现在满是恨意。德拉盖尔微微耸肩,继续说:“杀了奇尔兄弟,这是惯常做法。把我调离案件的侦查,设局害我,致使我暂时停职,这是惯常做法,因为你们以为我是马尔的人。但是,当你找不到伊姆利的时候,事情出现了变局——你被逼急了。”
马斯特斯的黑眼睛变得疯狂、空洞。粗大的脖子一鼓一胀。奥格离开墙壁一点距离,站得笔直。片刻之后,马斯特斯咬紧牙关,异常平静地说:“真有趣,警察。和我们说说。”
德拉盖尔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拂过血迹斑斑的脸颊,低头看手指。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古井无波。
“伊姆利死了,马斯特斯。他死在马尔前面。”
房间里面静得出奇。没有人移动半分。德拉盖尔看见四个人震惊得呆住了。很长时间之后,马斯特斯响亮地倒吸一口气又吐出,近乎耳语地说:“说吧,警察。快点说,否则——我会——”
德拉盖尔硬生生地打断他的话,不带感情地说下去:“伊姆利当然会去见马尔。他怎么会不见呢?他不知道自己被双重设计了。只是,他是昨晚去见的马尔,而不是今天。他和马尔一同开车前往普马湖的小屋,打算用友好的方式解决这事。总之,这是一厢情愿。到了那里之后,两人起了冲突,伊姆利死了,他被马尔从门廊尽头推下去,脑袋在石头上砸开了花。他是在昨晚死掉的,就死在马尔度假屋的柴房里……好了,马尔藏起尸体,回到城里。今天,他打了电话到办公室,提起伊姆利这个名字,并把约会时间定在十二点一刻。马尔接着会怎么做呢?当然是能拖则拖,他支开办公室里的姑娘,让她去吃午饭,把枪放在匆忙中也能够到的地方。他做好准备应对麻烦。可是,访客愚弄了他,他根本没用上枪。”
马斯特斯粗声粗气地说:“该死的,伙计,你在说笑吧。你不可能知道所有的事。”
他回头看向德鲁。德鲁面色灰白,神色紧绷。奥格离墙远了点,离德鲁近了点。金发女孩纹丝不动。
德拉盖尔的声音透出疲惫:“当然,我是猜的,但我的猜测符合事实。只可能是这样。马尔拿着枪不是玩的,他高度戒备,一切就绪。为什么他还是中枪了呢?因为来找他的是个女人。”
他举手,指向金发女孩。“凶手就是你。她爱上了伊姆利,尽管她设计陷害过他。她是个瘾君子,瘾君子都是这个德性。她既伤心又难过,于是跟踪了马尔。问她!”
金发女孩一下子站起来。她从一堆靠垫中抽出右手,露出那把小巧的自动手枪,她正是用这把枪打伤德拉盖尔的。绿色的眼珠暗淡无光、空洞无物,她直愣愣地看着。马斯特斯一个闪身,用那把亮闪闪的左轮手枪打她的手臂。
她干脆利落地朝他开了两枪。粗脖子的侧部喷射出血液,滴到外套的正面。他摇摇晃晃,左轮手枪落在德拉盖尔的脚边。整个身体朝着德拉盖尔椅子后面的那堵墙倒去,一只手臂向前伸出。手触上墙壁,随着倒下画出一道血痕。他重重地摔在地上,不再动弹。
那把左轮手枪德拉盖尔触手可及。
站着的德鲁在大呼小叫。女孩缓缓转向奥格,她似乎忽略了德拉盖尔的存在。奥格从手臂下掏出鲁格,一手挥开挡道的德鲁。自动手枪和鲁格同时爆发出怒吼。小手枪射偏了。女孩摔在长沙发上,左手攥住胸口。她转动眼珠,试图再次举起手枪。接着,她侧倒在靠垫上,左手松开,滑下胸口。裙子正面殷红一片。她的眼睛睁开,闭上,睁开,最终死不瞑目。
奥格突然把鲁格指向德拉盖尔。高度紧张之下,他眉头拧紧,咧嘴大笑。黄棕色的头发纹丝不乱,熨帖地裹在瘦骨嶙峋的脑壳上,如同画上去的一般。
德拉盖尔一连朝他开了四枪,速度之快像是机关枪发出来的。
在他倒下之前,奥格的脸已然变成一个老翁瘦削、空洞的脸,茫然的眼神像是白痴。接着,他瘦长的躯体一折为二倒在地上,鲁格仍在手上。一条腿像是没有骨头似的折叠在身下。
空气中弥散开浓重的烟火味。枪声凝固住了空气。德拉盖尔慢慢站起来,手中的左轮手枪对准了德鲁。
“你的派对,局长。这就是你想要的?”
德鲁慢慢点头,脸色煞白,战战兢兢。他咽下口水,磨磨蹭蹭地走过倒在地上的奥格尸体。他低头看了看沙发上的女孩,摇摇头。他又走向马斯特斯,单膝跪地,用手摸他。他再次站起来。
“都死了,我觉得,”他嘀咕道。
德拉盖尔说:“好极了。大个子怎么样了,那个打手?”
“他们把他的尸体处理掉了。我——我没想到他们要杀你,德拉盖尔。”
德拉盖尔微微点头。他的脸柔和下来,硬朗的线条不见了。血迹斑斑的侧脸现出了人样。他用沾湿的手绢擦拭脸庞,手绢渐渐变成了鲜红色。他扔掉手绢,手指轻轻拨弄乱成一团的头发。有些因为血污黏结在了一起。
“他们他妈的没想杀我,”他说。
屋子陷入死寂。外面也没有一点声响。德鲁听了听,再用鼻子嗅了嗅,他走到前门,向外张望。马路黑漆漆,静悄悄。他走近德拉盖尔,微笑慢慢浮现在脸上。
“的确出乎意料,”他说,“假如情况是:局长不得不自己干密探的活儿——而一个正直的警察依照计划假装被停职去帮助他。”
德拉盖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是你喜欢的玩法?”
德鲁的声音恢复了镇定。脸上重新有了血色。“这是为了部门好,老兄,还有这座城市——以及我们自己,只能这么办。”
德拉盖尔直视他的眼睛。
“我也喜欢,”他麻木地说。“如果要做——的确是这样。”
13
马库斯拉下刹车,冲着那栋有树荫的大屋子呵呵笑起来,露出艳羡之色。
“相当漂亮,”他说。“我希望可以住在这里来个悠长假期。”
德拉盖尔慢慢下车,他四肢僵硬,十分疲惫。他没戴帽子,那顶草帽夹在腋下。左侧脑壳剃去了部分头发,一块厚纱布盖在上面,用橡皮膏固定住,他缝了针。一缕坚硬的黑发翘在绷带外面,很是喜感。
他说:“是啊——但我不会久留的,傻瓜。等我。”
他走过草坪上蜿蜒的石头小径。晨曦照射下,树木在草坪上拖出长长的阴影。房子静悄悄的,百叶窗都关着,黄铜门环上的花环看不太清。德拉盖尔没有走正门。他踏上另一条窗户下的小径,沿着房侧穿过剑兰花坛。
屋后有更多的树木、草坪和鲜花,阳光和树荫也更加明显。池塘里面有睡莲和一个石头做的大牛蛙。稍远些,几把椅子以石板桌面的铁艺桌子为中心呈半圆形摆放。贝尔·马尔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身上的黑白连衣裙宽松随意,宽边的园艺帽戴在栗色的头发上。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穿过草坪望向远方。妆容令雪白的肌肤光彩熠熠。
她慢慢转过头,露出苦笑,指了指边上的椅子。德拉盖尔没坐下。他抽出腋下的草帽,手指拨弄起帽边,他说:“案子结束了。接着会有审讯、调查、威胁,很多人会嚷嚷着在媒体上大放厥词,诸如此类的事。报纸会连篇累牍地报道一段时间。但私下里,已经记录为结案了。你可以尝试着忘掉一切。”
女郎突然看向他,睁圆了那双灵动的蓝色眼睛,接着她又越过草坪望向远方。
“山姆,你的头很糟吗?”她柔声细语地问道。
德拉盖尔说:“不。很好……我的意思是,那个叫拉莫特的女孩开枪杀了马斯特斯——还有多尼。奥格又打死了她。我打死了奥格。都死了,《玫瑰花圈》。[3]只是伊姆利的死法,我们还不清楚。但我觉得,现在无关紧要了。”
贝尔·马尔没抬头看他,平静地说:“但你怎么知道度假屋里的是伊姆利?报纸上说——”她顿住了,突然浑身发冷。
他木然地看着手里的帽子。“我不知道。我觉得开枪打死多尼的是个女人。所以,伊姆利极有可能是在湖边的度假屋。而且也符合他的外貌描述。”
“你怎么知道是个女人……杀了多尼?”她的声音中有一种拉长的、近似耳语的沉静。
“我就是知道。”
他走开几步,站着看向那些树。他慢慢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