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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π的杀人魔法》第二十三章 最后的晚餐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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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推理都必须从观察与实验得来。

——伽利略(意)

第一节 物证,浮出水面

十二月深夜的湖水寒冷彻骨,干警们分成三拨人轮流下水进行搜索作业,体力透支严重。

不少人开始打喷嚏、流鼻涕。

安力为几次想往下跳,都被贺科伸手拦住。贺科必须执行裘处长的命令,严禁专案组的主力干员下水,以防消耗有限的体力。

经过几十名警员的一夜打捞,第二天早上十点,一样东西终于浮出水面。

那是一个小小的电子仪器,体积大概也就是半个ZIPPO打火机那么大。打开塑料外壳,发现里面的主要构件是细微而复杂的电路芯片。

根据物证鉴定中心的何心怡和技术支持中心其他同志在现场初步判断,此物可能是类似于手机芯片的一种电子遥控装置。由于在国内很罕见,仍需进一步鉴定。

好事成双。

刚回到办公室,安力为就接到了倪大龙的电话。

“有眉目了。”

“哦?那么快,才一个星期?”安力为惊喜道。

“八天了。和三年前林念祖在西藏考察金鑫源矿业集团公司的时间相当。很有讽刺意味吧?”

“大龙,具体说说。”

“首先,这家金鑫源矿业集团公司就是应泰重工的全资子公司,这一点已经坐实了。第二,根据公司的记录,在二〇〇九年七月四日至十一日,林念祖确实考察过金鑫源,一共待了八天。第三,我查阅了金鑫源氰化物的每日消耗记录,在此期间,每日的用量比平日要多出十多克。八天就是近一百克。”

“天呐!氰化钠的致死量是零点一至零点三克,也就是说,丢失的量足够杀死三百多个人了。”

“是的,理论上是这样,但在使用氰化物的企业里,氰化物的日平均使用量,上下浮动个几百克,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也就是这个原因,使得多布吉认为是日常损耗。”

“这也是个问题啊。如果不能否定损耗的可能性,即使我们认定这就是林念祖偷的,也不能拿来作为证据。”

“坐实林念祖的关键证据,我一定会拿到的,”倪大龙在电话那头坚定地说道,“老安,你怎么不问问,为什么我始终相信这不是损耗呢?”

“对呀?为什么呢?”

“直觉。你想,怎么可能那么巧,就在林念祖视察的八天之内,毒物发生了流失。来西藏之前我就感觉一定有鬼,现在证实我的感觉是对的。记录上每天少十克,连着八天都是如此。这不是巧合,也不是损耗。如果金鑫源公司对毒物管理制度非常混乱,或许还可以有别的解释,可偏偏,他们的出入库制度是极其严格的,每次出库、归库都要经过一一清点,然后主任再签字确认。”

“如此说来……确实可疑。”

“关于否定损耗说,我还从一位老员工那里得到了一个有用的细节。三年前来视察的期间,林念祖没有住在公司事先安排好的宾馆,而是坚持住在总经理办公室的套房里。八天都是如此。理由是,关于企业的全部资料都存放在总经理那里,住在那的话,看资料既方便、省时间,又省却了来回搬运资料的人力。”

“八天?也就是说,他晚上一直住在总公司内部?他这是……”安力为皱起眉头。

“别着急。这其中当然有蹊跷,只不过当时企业内没人会想到这一层。况且,三年前的一个小细节,恐怕就是荣应泰知道了,也不会疑心有什么不对吧!反而会夸他勤政和节约人力。毕竟,林念祖的理由听上去很合理嘛!这件事的关键在于,当时的总经理套房和氰化物存放库在一栋楼里,套房在三层,库房在一层。”

“他有钥匙?”

“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库房主任手里,另一把就在总经理套房的抽屉里。”

“原来如此。大龙,这还真是重大发现哩。”

“不仅如此。据保安队长回忆,当时的情况是,下班之后,除了两个保安、一个门卫之外,整个企业内部就只有林念祖一个人了。”

“越来越有意思了。大龙,这是你套出来的情况吧?”

“当然,不套,怎么会有人跟我说这些呢?根本没人想得到这些细节。你想,林念祖是上峰派来的钦差大臣,有谁会怀疑他监守自盗呢?又有谁敢怀疑呢?总之,在当时的人们看来,完全没有人存在偷窃毒物的动机,而丢失的这点氰化钠数量与日常损耗比起来,也实在是微乎其微,算不上什么。”

“所以,他们就以为是出库时记错了分量,是吗?”

“他们以为是库房里的天平秤出了错,因为库房里的秤当时确实处于调错了刻度的状态,平时一直都是正确的。于是,这件事情就以库房主任轻微疏忽,总经理一句口头批评,要求以后多加注意而草草了事了。此后再没人提起过。”

“嗯。三年前就开始储备凶器了。居心叵测啊!当时自然不会引起别人的重视,因为暂时没有后果产生。谁又会想到三年前发生的那么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件,后来竟酿成了惊天大案!”安力为叹道。

“有了关于毒物丢失的报告和林念祖在金鑫源的公司记录,再加上人证,我想坐实氰化钠的来源就没问题了。我还需要几天的时间。”

“没问题。”

“只是……”

“氰化钾的来源证据依然无法获得。对吧?”

“对。我反复询问了。氰化钾和这家企业没有关系。有关氰化钾的线索,到现在为止还没有。”

“不要紧。有氰化钠来源的证据就可以了。荣应泰的体内只有氰化钠而没有氰化钾,所以即使在现场发现氰化钾,它也不是凶器,可能只是凶手的备份而已。”

“我明白,目前最紧要的是先取得足以逮捕林念祖的证据。放心吧老安,交给我了。”

一个小时之后,倪大龙就把已经取得的文件通过传真发了过来。安力为拍照后通过微信发给千行,并叙述了案情的最新进展。

没过几分钟,千行回信了。

千行:“看完了。这两样才是逮捕林念祖的关键证据。”

安力为:“没错。没有证据,即使你破解了所有谜团,我们恐怕也难以逮捕林念祖。”

千行:“湖里捞上来那个,鉴定还没出来?”

安力为:“现在还没有。不过不会太久的。你认为可以收网了吗?”

千行:“可以。”

安力为:“那我申请逮捕令了。”

千行:“好。”

安力为:“可是,我该怎么接你出来呢?你妈妈几乎是把你软禁了。”

千行:“何止是软禁,连窗户都钉住了。”

安力为:“钉住了?那么大动干戈。我本想派小刘半夜里偷偷接你跳窗出来呢。”

千行:“不行。千万不能那么干。我妈在房屋四周布上了红外线报警器,一有人接近,警铃就会响起来。”

安力为:“不是吧?哪有这样关儿子的!”

千行:“不是你想的那样。红外线主要是用来防止凶手闯入的。我这次遇险,把妈妈吓坏了。”

安力为:“原来如此。”

千行:“不过安叔放心,即使这样,我也能跑得出来。不过,需要你们的帮助。”

安力为:“说吧。怎么干?不惜一切代价。”

千行:“不必那么严重,放轻松^_^。稍后时间,等我全部编写好了之后再发给你。现在暂时保密。”

安力为:“那好吧。虽然关在家里,可你也没闲着吧?^_^”

千行:“当然喽。我会闲着吗?关于玲珑屋密室破解的模型今晚就完工了。”

安力为:“那太好了。”

千行:“另外,我看到了凶手发给我妈的短信。我遇险的消息,果然是他告诉我妈的。那是一种威胁。他暂时如愿了,但是这只是暂时的。”

安力为:“手机号码抄下来了吗?”

千行:“不用抄,记在脑子里,是158XXXXXX65。不过,不必查,肯定没记录,黑市上买的那种不用实名认证就可以使用的号码,说不定发完短信就被他扔了。”

安力为:“没错。凶手不至于傻到那种程度。”

千行:“是啊。他如果把卡继续插在手机里的话,就被我们定位了。”

安力为:“嘿嘿。千行,他究竟是怎么得到你妈妈的手机号码的呢?这个问题,想破脑袋我也没能明白。他又不能向我们一样去移动公司随便调查,连我们去调查也必须出示手续文件才行。凶手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千行:“*^◎^*。这个很简单,这张手机卡就是凶手花钱雇人卖给我妈的。准确地说,不是卖的,而是送的。”

安力为:“⊙_⊙”

千行:“二十多天前,我妈突然换号了,说在路上碰到一个移动公司的公益团体,免费地派送手机卡,专供中老年人,只需要填一张表格就行了。卡里还存有一百块钱话费。有这样的好事,我妈还多了个心眼,先站在一边看是不是骗子。”

安力为:“结果呢?”

千行:“我妈确定不是骗子,因为有好几个人都填完表,然后领到了免费手机卡,没人掏过一分钱。”

安力为:“就这样,连你妈的名字和家庭住址他都获得了?”

千行:“名字本来就知道,地址是这样获得的。”

安力为:“那他又怎么知道你妈的名字,以及你们母子关系的呢?”

千行:“很简单,跟小刘叔叔一样。他跟踪了我。”

安力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了解吗?”

千行:“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安力为:“十一月十三日。在电视台演播厅。对吧?”

千行:“如果我没猜错,那天凶手就在现场。他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就是那个时候开始,他就盯上了我。”

安力为:“可那个时候专案组还没有成立呀!”

千行:“他预测到了我会加入专案组,并且在侦破行动中发挥作用,还大致看出了我才是他未来的最大对手。据我妈回忆,领到免费手机卡的日子,是十五号,也就是我们相识的后两天。这两天之内,他一定跟踪了我,然后发现了我妈就是我的老师。于是,他想出了这样一条计策,作为日后情势不利时取出来使用的备胎。”

安力为:“心思够深的呀!我记得当时你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会和警方合作。他竟然能预测到后来的那么多步骤?”

千行:“对。而且,顺手就准备好了备用方案。”

安力为:“花钱雇人的话,他不怕日后被指认出来吗?”

千行:“不怕。跟潜入现场一样,他化装了。而且,被雇用的人也绝不会知道这个雇主与犯罪有关。他大可以蒙骗那些在实习期间的大学生说,这是真的公益活动。反正凶手的目标就是我妈一个人,即使送出去一百张手机卡又有什么关系呢?”

安力为:“对了,他不在乎钱。”

放下手机之后,安力为感到头皮发麻。

怪不得千行会在小刘的眼皮子底下遭袭,对手的心机也太深了,竟然通过那么一次偶遇,就预测到后来千行在专案组里的地位。

为了准备一个未必会用得到的备用威胁手段,竟做出这样令人咂舌的骗局……

这家伙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个敢于杀害荣应泰的人,敢于制造密室而向警方发起挑战的人,他的缜密心思,还真的不能用常人思维来度量。

终于临近可以收网的最后关头了。

凶手面临危险的逐渐逼近,会不会干脆来个鱼死网破,和他最敬重的对手——千行同归于尽呢?

很难说。

在申请逮捕令的同时,安力为向贺科汇报了自己的担忧。

他要求多派两个警员,来加紧对林念祖的跟踪管控。毕竟王亮和小季已经消耗了一个多礼拜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

这当口如果出了哪怕一丝一毫的纰漏,让林念祖溜出了跟踪圈,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节 刺客

奇怪的是,还是没能防住,按下葫芦起了瓢。

律师刘正隆那儿又出事了。

安力为闻讯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家伙简直无孔不入!

没错!既然他可以来去自如地进出刘律师的事务所,那么,他一定也有这个本事进出他的家。

而这次,他竟是想要刘正隆的命。

万幸的是,凶手没有得逞。刘律师和妻子毫发无损。

更意外的是,这个报警的电话是荣俊赫打来的。

安力为没来得及细想,连夜就赶到了荣府,因为此刻刘正隆和他的妻子都已经被荣俊赫接到荣府保护起来。

一见到安力为,荣俊赫立即站起身,说明了缘由。

“有人要暗杀刘律师,幸好我事先做了安排,他们夫妇俩没事,现在正在我的卧室里休息,有两名警官在门口保护。请放心!哦对了,原来在刘律师家周围负责警卫的那名朱姓警官也来了,我让他洗把脸,一会儿就过来。”

“好。我已经向贺科汇报,现场已经有同事去勘查了。我想先听你说说,为什么是你报案?”

“请原谅安警官,我私自做了安排,没有及时向你汇报。千行遭袭事件发生之后,警方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到千行家去了,即使刘律师事务所失窃也只是派了一位警官保护而已。可是,我始终认为凶手的第一目标不可能是千行,而是刘律师,所以……”

“所以,在事务所失窃案之后,你提前派了周焘进入刘家,对刘律师一家进行暗中保护?”安力为接道。

“是的,请原谅。”

“好,”安力为转向站在俊赫身边的周焘,“周焘,说说具体的情况。”

周焘开口道:“我是昨天早上六点进入刘家的。那位朱警官是上午九点多才到的。他没有和刘律师一家打招呼,只是在外面的僻静处守着。”

“哦,这是暗中保护,最好不打招呼。可你怎么发现那是个警察的呢?”

“我是侦察兵出身,在部队里服役的时候就经过特殊的训练,所以一般的警察蹲点,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上午九点半,我透过窗帘向外观察,发现了这辆可疑的车子。他坐在车里一动不动,也不抽烟,车窗是摇上的。虽然看不清脸部,但根据我的判断,那不是坏人,而是个警察。”

“好眼力。说说凶手进入的情况吧。他进入刘家,也没有被朱警官发现吗?”

“是的,凶手很狡猾。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绕过朱警官的视线进入的。总之他是从北面的窗户摸进来的。”

“等等,请简单说明一下方位。”

“好,”周焘边想边说,“刘家是南北通透的标准三室一厅正方户型,三个卧室都在北面,其中一个次卧室连通北阳台,南面是客厅加厨房。我发现朱警官选择的盯防视野是南面客厅的大窗户,而且位置挺好,于是就自然选择了临近北阳台的次卧室作为藏身的位置。门是多重保险的,没有人会蠢到从那里进入。如果有人想摸进来,只有两个选择,爬上南窗或者北阳台。南窗被朱警官的目光很好地封锁住,那么他就只剩下北阳台这一个选择了。我待在这里,既可以守株待兔,又可以和衣而卧,选择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来保存体力。”

“嗯,很有经验。你不打算一直观察下面,而是准备等待凶手进入,才发起反击吗?”

“是的,这是多年的侦察经验。等待是最难熬的经历。如果你一直盯着前方,神经保持高度紧张,那么要不了多久就会因为疲劳而睡着。我想那位警官可能就是打盹了吧!侦察兵的方法是这样的,选择一条猎物的必经之路,然后躺下来休息,等待他自投罗网。”

“这样不担心会睡着吗?”安力为惊讶道。

周焘笑道:“不会。我可以一直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也就是人们时常传说的‘睁着眼睛睡觉’。只要一有动静,就能做出本能的反应。如果真睡着的话,岂不是被敌军俘虏了吗?”

“不俗。这样的话,就可以完全保存体力。他是几点钟进来的?”

“凌晨三点。”

“嗯,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刻。看来他很有经验。”

“奇怪的是,他没有根据我的预定路线进入战场,而是从南窗进来的。”

“也就是说,他越过了朱警官这个明哨,因为他事先料到了你这个暗哨的存在?”

“对。不过,我的准备是双重的。虽然我守在北阳台边上的次卧室,但是门始终是开着的。这样,就连通了南面的客厅。”

“你听到了客厅里的动静?”

“是的。刺客身上是有杀气的。这样的人一旦进入,全场的气氛都会变得肃杀,空气会为之凝结。我感到气场不对,于是凭着感觉向客厅悄悄摸过去。他也没有用电筒之类的东西,也是这样纯凭感觉朝着刘律师睡觉的卧室摸过来的。在黑暗中,我大致确定了他行动的位置,就出手了。我给他来了个击喉。”

“一击毙命的招数?不怕他就这样被你整死了呀?”

“我的任务是保护刘律师的安全,他是有威胁性的。我不能用擒拿术,黑暗中感知的方位并不精确,擒拿不实用。如果我不能一击就制服他,我就有可能死。他的手里很可能有致命的利器。”

“击中了吗?”

“击中了。不过,出了偏差。我错误地判断了他的身高,估计一下子打到他前额上了,感觉挺硬的。他倒下了,估计晕了那么半秒钟。我出手之后,对他的身体位置判断更有感觉了,所以准备过去将他擒拿住。不料他也很有经验,就地一滚,用一个扫堂腿绊倒了我。我断定他一定打算原路返回,于是就地起身向南窗迅速挪动,准备将他的归路堵死。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周焘的脸上显出不悦之色。

“他没有后退,而是选择了前进,从你的来路上,也就是次卧室连接的北阳台,跳窗逃走了?”

“一点没错,真是意外。可以肯定他的攻击力不如我,但是身形实在是快。等我反应过来赶到阳台上,他已经跳窗了。趁着路灯微弱的光线,他飞身跳到了北阳台下的树丛中,不见了。”

“看来,他早已看好了北阳台应该怎么走。走南窗的话,那儿兴许还有个警察等着他呢,走北阳台的话反而毫无顾忌。这说明他至少准备了两套逃离方案。”

“好像是这样的。我不敢追击,怕有同伙配合调虎离山、乘虚而入,于是叫醒了刘律师夫妇,然后就给少爷打了电话。”

“这么说来,”安力为思量道,“凶手被你打伤了?在头部?”

“那么硬的骨头,只有前额和膝盖,膝盖没有那么高。应该是击中了前额。”

“那岂不是很好识别?被打伤的话,看看前额有没有痕迹就行了。”

“是这样。”

安力为转身面向荣俊赫:“俊赫,你怎么看。像是荣家内部的人吗,包括林念祖?”

荣俊赫回答:“安警官想的事情,我已经做了。除了林念祖之外,荣府上下的人我都紧急召集来看过了,没有发现有伤痕的家伙。”

“又回到一个老问题了,”安力为喃喃道,“吕光复死的时候我就问过你爸。那就是荣府之内……谁会武术?周焘,你是个练家子。这个问题,我当时要是问你的话,更合适。”

周焘想了想:“荣家的四个男仆中,除了我,练过武术的还有大刚、小木和小志,不过他们的武术都很小儿科,摆摆花架子而已,吓唬人可以,真动手的话不行。哪怕只是和街上那些玩命古惑仔真打起来恐怕都差得太远。光复叔是有点底子的,他以前在马戏团学过一些翻跟斗、舞刀花之类的技能。我爸年轻的时候会武术,小时候我的马步基础就是他教的,可是后来他生了场大病,身体垮了,走路都哆哆嗦嗦的,练功也就荒废了,我再也没见他练过。林少爷我不清楚,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有功底的人。哦,练过功,尤其是打过架甚至伤过人的人,身上有一股横气。可是从林少爷身上看不出来。不过话说回来,江湖上也存在一些高手,有意隐藏得比较深,不容易看出来。至于别的人嘛,俊赫少爷是剑道三段,他的路数我很了解,我们经常一起对练的。就这些了,别的就没有了。”

“嗯。”

“哦对了,差点儿忘了。荣老爷生前也会剑道,是五段。”

“对了周焘,荣大小姐不会武术吗?”

“警官您开玩笑的吧?大小姐怎么可能会呢?同样地,二小姐、二少爷、小少爷,没有一个会的。”周焘憨厚地笑道。

此时,那位姓朱的蹲守胖警官走进来。

安力为笑着问道:“老朱啊!忍不住打盹了?”

朱警官不好意思地笑着挠头:“真对不住,一时没绷住,就眯了那么一小会,就一小会……”

“没关系,贺科让我给你带个话,他在办公室里等你呢。”

“行行,那我先走了。走了。你们忙。”

朱警官知道情势不对,乖乖地消失在大家面前。

“恐怕要吃瘪了吧?这位朱警官不是你的部下吧?”荣俊赫忍不住问道。

“哼,我会要这样的废柴?”安力为嗤之以鼻,“一个关系户,官二代,他老子是经贸厅一个干部。俊赫,这次真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早有防备,我们就真的犯下大错了。”

“安警官客气了。擅作主张,我应该道歉才是。”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得批评你。你把周焘派出去保护刘律师,自己的安全怎么办?凶手已经对你下过一次毒手,结果没得逞,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再来一次?”

“杀我的话,我想凶手不会动用暴力。”

“本来是这样,可现在凶手被逼急了,居然连千行都受到威胁。不过……”安力为咬着牙。

“安警官,你怎么了?”荣俊赫觉得安力为的神情有点奇怪。

“……他没有机会了!俊赫,请你通知荣家上下所有的人,明晚七点,在凡尔赛宴会厅集合,晚餐后,就请大家留在那里不要走开。注意,是所有的人,包括仆人们。林念祖住在外面,就由我来通知吧。是时候……该收网了!明天晚上,就是推理之夜。真相和谜团将当着大家的面被揭开,警方会当场逮捕这个凶手。”

“是吗?那太好了。抓获凶手,父亲才能瞑目啊!明天十二月七日,正好是外公的忌日,本来就是全家人聚会的日子,没有人可以例外,必须按照多年的习俗在家给外公上一炷香。”

“真巧啊!这样的话,叶启德、荣应泰,这两代故去的家长,就能亲眼看着我们将这个凶手揪出来了。俊赫,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我们逮捕凶手为止,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荣府了,包括刘律师夫妇。市局方面已经加派了六名有经验的警员过来,由重案队大队长夏军同志亲自带队,荣府已处于严密的控制之下。唯有如此,你们的生命才能得到最安全的保障。任何企图擅自离开的行为,都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将会被立即制止,不服管制的,将被视为妨碍公务。荣家的血案和一般案件不一样,你懂的。”

“明白。”

第二天一早,安力为拨通了林念祖的电话。

林念祖没有拒绝,答应得很干脆,只是在言语之间有意无意夹杂着一点点冷笑的意味。安力为也觉得心里好笑。现在不必管他什么态度,只要来,就没跑,他就是想跑,也跑不了。

虽然还不清楚千行会用什么方法破解那些挡在面前的屏障,但既然千行说了“可以收网”,那就准没错。

那小子是没有十足把握就一个字也不愿吐露的人。这种人,值得信赖。

凌晨一点左右,物证鉴定中心何心怡的书面报告也出来了。大家的辛苦没有白费,那个从湖里捞上来的物件,果然就是用来远程遥控的电子接收设备。

倪大龙已经在电话里得知了消息,仍在与多布吉一起进行最后的书证搜集和整理。时间是紧了点,不知道他能不能在逮捕凶手之前赶到。其实赶不到也不打紧,逮捕令已经签发,证据的话稍晚一些时间送到,问题并不大。

刘晓伟按照千行的要求,正在进行复查。安力为虽然不明白这种重复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但也不质疑。对于同一战壕的战友,安力为从来不愿采取质疑的态度,又何况是千行。

现在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千行从他妈妈眼皮子底下给“挪”出来了。昨晚看了千行通过微信发来的秘密计划之后,安力为才算一块石头落了地。

监听组的小章一周前已对林念祖进行了全方位布控。

办公室有那位“卧底”田老伯偷偷安装的微型窃听器和摄像头。

林念祖显然没有反窃听的经验,电板一直在手机里,连充电的时候都是直接接上线充,没有两三块电板来回换的习惯。

只是,那个威胁千行妈妈的手机号,再也不曾有过任何动静。

王亮一下子得到了四名战友的增援。这下,他总算可以稍事放松。

小季终于累趴下了,眼皮子再也支不起来,下午被安力为接走。

有心的贺科特别叮嘱其中一位警员带来了电动剃须刀。王亮总算从原始社会归来,恢复了他原本英俊帅气的面貌。

剃完后,这位火中送炭的警员眯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嗯,你本来就很美。”

那哥们儿的老婆就爱在星期天看王自健的《今晚80后脱口秀》,这句经典广告短语用在帅哥王亮身上正合适。

其实,帅哥王亮不知道,在他们四个人、三辆车的背后,还有两名增援队员。

这是市局夏军派来的人。

与张振躲在保护千行家的两名警员后面从而构成双重保护一样,这俩警员也没有和王亮他们打招呼,而是隐藏在了后面,对林念祖形成了一明一暗的双线盯防。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夜幕降临。

晚上六点半左右,一辆白色的急救车忽闪着警示灯,“吱哇吱哇”闯入街道,停在了千行家的门前。

门虚掩着。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急救护士抬着担架,急匆匆跑进了千行家。

不一会儿,千行躺在担架上被抬出来,送上了急救车。

千行的妈妈急忙锁上门,也跟着上了车。

急救车甩开膀子急驰而去。

这一切都被蹲点的两个警员看见了。

他们没有动,继续守在那里。

远处的张振发动汽车,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十五分钟后,千行被送进了公安医院。

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医师命令护士将他推到急救病房。

千行妈妈焦急地等在走廊上,来回踱步。

又过了二十分钟,千行被推出来。

千行妈妈急切地上前观察。

只见千行的面色平静,呼吸顺畅,似乎已经睡着了。

千行妈妈忙问老医生:“怎么样?”

老医生说道:“急性肠炎,病菌引起的。可能是晚饭时吃了霉变的食品。当时的症状看上去挺可怕吧?那是因为拉得太厉害而失去了血色和元气。不过放心吧,现在已经稳定住了,没有太大的关系。病人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我给他安排了独立的单间,护士现在推他过去。那里很安静,相信他今晚会睡得很香,不会醒过来的。您可以在旁边的空床休息。记住,晚上千万不要叫醒他,如果要开灯的话,请拉上帘子,不要让灯光干扰到他。”

妈妈松了口气:“谢谢医生,实在是……”

老医生一摆手:“不必客气,这是我的职责。更何况你们还是公安烈士家属,我自然会更加尽心的。交费处在二楼,从那边的楼梯上去,病人的资料已经传过去,直接拿着卡去缴费就行了。明天早上,我会来病房给他复查。”

说完,老医生匆匆离去。

千行妈妈紧跟着护士们进入了独立病房。

护士打开了日光灯,将千行推到了最里面的位置,也向妈妈轻声安慰之后离去。

妈妈小心翼翼地替千行掖好被子,然后轻轻拉上帘子,又将旁边一张空床上的白色床单简单整理了一下,准备上楼去缴费。

就在拉开房门之际,她听见帘子后面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噜声。

妈妈放心地关掉日光灯,走出病房……

几分钟后,千行坐在了安力为的车上。

“怎么样?我们演得还成吧?”坐在驾驶座上的安力为笑道。

“不赖,安叔演急救车司机还挺像的。”千行也笑了。

“有啥像不像的,你妈只见过我两次。前一次是很多年前,最近一次又没拿正眼瞧过我。套上白大褂,谁都像医院来的。”

“那个老医生,是法医老孟爷爷吧?”

“对。旁边帮你推活动病床的,是他的儿子小孟。”

“那么,我跳窗出来后,进去代替我的,又是谁?”

“是小季。八天没个囫囵觉了,正好替你睡觉。他小子睡起觉来,那呼噜打的……你妈妈绝对放心。话说……老孟那样子交代了,你妈妈不会仍在半夜里起来瞧一瞧吧?”

“不会。只要呼噜声不断,她就放心了。肠炎死不了人。”

“哦,那就好。放心吧,小季的呼噜声不会断的。而且他和你一样,睡觉喜欢蒙头,只要你妈妈不拉开看就没问题。明早老孟医生来复查的时候,会顺便告诉你妈妈在哪里能买到口味清淡的稀粥。那时,这一关就算是过去了。”

“不错,无缝对接。很给力。”

“只是……对你妈妈设这样的套,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这是我想的主意。事后我会向她说明的。”

“嗯。出发。”

第三节 最后的晚餐

千行和安力为穿过白金汉厅的时候,钟声正好敲过八点。

此时,金碧辉煌的凡尔赛宴会厅里,晚餐已经结束。餐具已被仆人撤走,长长的桌上只剩下八只盛着不同饮品的杯子。

主人们各自留在原来的座位上,焦急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荣熙真尽管无法做到和平日一般淡定,却依然尽力保持着家中长女的风范。

荣惠娜面色憔悴,眼睛里空洞而失神,似乎已经知道了一些消息。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事到如今,无论对于怎样脱俗的人,如果只是一味瞒,恐怕终非长久之计。

丈夫郑浩在一旁轻轻搂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慰着妻子。

他们的身后分别站立着小梅、小兰等八位女仆。

荣俊赫坐在长桌的另一边,喝着杯中剩余的红酒,心事重重,眉头紧锁。

二弟荣俊旭坐在他身边,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低头玩着Ipad里的网游,只是颇为知趣地把声音关掉了。

接下来是刘正隆律师和他的妻子。这一次未遂的遇袭事件让他们吓得不轻,现在脸色还没有恢复,跟打印纸一样刷白。

他们这排四个人的身后,是周焘等四个男仆。

林念祖坐在长桌的下手端。双手插在脑后,久久地望着对面的巨幅壁画出神。

根叔弓着背站在林念祖的身后,旁边还有原来给荣应泰开车的司机和厨房的两个师傅。

除了八岁的荣俊海由几位女警察陪伴在俊赫房间里玩之外,荣家的其他人悉数到场。仆人们也全都在这里了。

颇有讽刺意味的是,这座大厅里的壁画,挂的是由旅美油画家陈悬河临摹的列奥纳多·达·芬奇名作——《最后的晚餐》。

推理之夜之所以选址在这个厅,自然是千行的意愿。

在这幅壁画的下面,千行将破解凶手引以为傲的双重密室之谜,也会推翻他那天衣无缝的双重不在场证明。

这是一种表达。

如果要让陈画家本人来评价的话,他一定会认为,此举本身就是一种行为艺术。因为,对于凶手来说,这应该是他在荣府最后的晚餐了。

此夜过后,他会被警察带走。

荣家的子女们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等待着。

从他们的眼睛里,可以看出种种猜疑、恐惧和不安。

大家都清楚得很,这名凶手,就在他们当中,是这些兄弟姊妹中的一员。

随着少年推理师和警官安力为的登场,众人的目光瞬间变得统一。整个房间的焦点只有一个方向——长餐桌的上手位置。

安力为指挥两三个警员摆好了白色展板、投影银幕、手提电脑和投影仪等。

另外,还有两样不知是什么的神秘东西,盖着厚实的白布,被搬上了空空的餐桌。

安力为清一清嗓子:“荣府发生的一系列血案,到现在为止已有三个人失去了宝贵的生命。是时候该结束了。今晚,你们其中的一位将被警方逮捕。为了让大家都解开心中的谜团,在逮捕凶手之前,千行将做出详细的讲解。有疑问的人,可以发问,但请注意不要粗暴地打断推理师的话语。”

千行环顾餐桌四周,然后开口说道:

“如安警官所说,这个神秘的凶手就在你们当中,是荣家的一员。这一点本身说明了什么呢……你们的眼神告诉我,大多数的人猜对了。不错,就是他的犯罪动机。根据警方的调查,荣应泰和叶淑娴各有竞争对手或者仇敌,但是这些人彼此之间没有交集,因此有可能谋杀荣应泰的外部敌人,绝不会同时也杀害叶淑娴和光复叔。只有荣家内部的人这样做,才会因此得利。凶手的终极目的就是……荣氏一族的最高权杖。”

“这场杀戮的起源,其实是你们都曾经听说过的一件事,只是当时没有引起大家足够的重视。几个月前,有人曾经试图和刘正隆律师商量,私下里修改遗嘱。为了区别现在还处于秘密保存的新遗嘱,我们权且将它称为‘旧遗嘱’。刘律师,这个事实,现在承认应该没有关系了吧?因为涉及此事的两个人都已经死了。”

刘律师嗫嚅道:“虽然……当事人都已经死了,但是出于律师的职业道德,他们的名字还是不要由我来说出为好,毕竟与死者的名誉休戚相关。在他们的子女面前,我实在是不能……”

千行点头:“我能够理解您的苦衷。那好,如果我说得不对,您可以反驳,如果我说得对,您就不必表态了。”

刘律师没有说话,用谨慎的眼神代替了言语的回答。

千行继续道:“‘旧遗嘱’是荣应泰在两年前制定好交给刘律师的,那么,几个月前想密谋修改遗嘱的人,只能是叶淑娴。”

桌面上的众人都选择了缄默。

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起来。

“荣应泰知道了这件事,这才有了新遗嘱的诞生,它被守口如瓶的刘律师秘密地保存起来。自此,遗嘱的内容被改变了,在最后公布之前,没有人会知道。这就等于,荣家原有的平衡被人为打破了。

“由于荣应泰和叶淑娴夫妇俩的暗中争斗,荣家的未来开始变得具有不确定性。而这……就是凶手不得不出手的动因。在荣家的子女中,有一个人是绝对无法忍受这种不确定的,因为这与他的未来利益和事业发展息息相关。只要这种不确定性存在,无论如何都会对他不利。这时候,无论是叶淑娴还是荣应泰,都成了他的人生障碍,必须要全部除去的棋子。于是……恐怖童谣出现在玲珑屋的墙壁上。

“这则杀人预言的出现,是一种宣战,不仅仅是对荣家的人,也针对后来必将介入的警方。与其说是预言,不如说这是凶手的杀人宣言更为恰当。它的作用,也不仅仅是要将他的谋杀计划顺序公之于众,更是旨在引起荣府上下的一片恐慌,使你们乱成一锅粥,同时,还能误导警方的判断。唯有乱,才更加便于他乱中取胜。

“在凶手的死亡名单上,核心人物是荣应泰。他是家族权力的掌握者,同时又是遗嘱的制订者,因此,除去他,是凶手最终达到目的的基础。另外,还必须除去的人是叶淑娴。她是修改‘旧遗嘱’的谋划者,也是她最先企图改变荣家权力继承的格局。除去二人,是完成计划的必要步骤。接下来的人,就是权力继承道路上的竞争者了。他的原则是这样的,将最具实力而形成威胁的人,剔除,余下的人,则视情况而定。顺从的人,可留,凡是不顺从的,继续铲除,一直到他掌控全局为止。童谣杀人榜单上的八个人,实际上,就是除了他本人之外,荣家的六个子女和荣应泰夫妇。”

这时,荣俊旭突然发问:“不对吧?光复叔是不可能有继承权的,他只是仆人而已。难道他并不是这份童谣杀人榜单上原有的名字吗?”

千行答道:“对。他不是。光复叔本来并不在名单上。在凶手既定的计划中,只考虑到了竞争对手。光复叔会介入,对于凶手来说,完全是个意外。光复叔之所以遇害,是因为他发现了凶手的踪迹,掌握了一些证据。如果不及时除掉他,凶手就会满盘皆输。具体的细节,我等一下会细细分析。”

荣俊旭似懂非懂地微微点头。

郑浩问道:“如此说来,岳父被害的序列岂不是第二位吗?难道……本来应该身首异处的人……是他?”

千行答道:“没错。”

为了达到一己私利,不但打算亲手杀掉自己的父亲,还不惜动用“斩首”这样极端的方式。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干得出这样的事来!

这样的人,能称之为人吗?

而他,现在正和大家坐在一张桌子周围。

餐桌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了后脊梁缓缓升起的凉意。就连他们身后的仆人们也目瞪口呆,面露惶惶之色。

“下面让我们来回顾一下已经发生的命案。它们的顺序是:

“第一桩,坠亡案,时间:十一月十一日五点至五点零一分,地点:皇冠大厦,死者叶淑娴。

“第二桩,斩首案,时间:十一月十四日凌晨一点四十五至两点,地点:荣府四合院区第二进院吕光复卧室,死者吕光复。

“第三桩,密室杀人案,时间:十一月十七日下午一点半至两点,地点:荣府后院的玲珑屋,死者荣应泰。

“请仔细看一下童谣的前四段……”

千行将恐怖童谣的图片打在投影上。

他继续举起纸片写呀写,没发现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粉身碎骨。他继续在教学模型上搭呀搭忘记了那把刀还放在上面,身首异处。他闭起眼睛推呀推,一直将公式推算到梦里,再也没能醒来。他算完了自己的那份,又出门尝试别人的试卷,再也不能回来……

“前三段,完美地预告了三位死者的受害情形。叶淑娴粉身碎骨,光复叔身首异处,荣应泰再也没能醒来。第四段,是针对荣俊赫的,凶手想让他再也不能回来,但……计划因为意外的因素而失败了。”

荣熙真问:“按照您的说法,既然凶手的终极目的是得到荣家至高无上的权杖,那么岂不意味着所有荣家的子女都存在杀人的动机吗?”

千行答道:“没错,一方面对于凶手来说,你们是童谣杀人的对象,另一方面对于警方来说,你们也是疑犯的候选对象。”

“荒唐!”

“不。产生这样的现象是由于这场杀戮本来就是荣家内部的权力争斗游戏。”

“还是请你明确地将凶手的名字告诉我们吧,免得大家依然疑神疑鬼。”

“不急。下面我要先来破解他的犯罪手法,看看谁有能力做到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好吧,我们也想知道。那些谜团已经折磨了我们近一个月。”

千行继续:“关于蒸发事件和叶淑娴坠亡案,也就是魔法二宗的作案手法,稍后的时间,请安警官来为大家解释。我先来替大家解开一系列事件中最为中心的环节——玲珑屋密室杀人案的谜团吧。

“刚才我说过了,在杀人计划之中,荣应泰是最重要的谋杀对象。因此,玲珑屋一案在所有谜团当中,也就显得最诡异,简直匪夷所思。在此案中,我们遇到了罕见的双重密室。玲珑屋的窗户紧闭,门闩紧锁,除了屋顶上有一个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的小孔之外,真可谓密不透风。这形成了第一重密室。而在荣府后院中,通往南面前院的门被当时在那里玩的小海,以及其他来回走动的仆人们封锁住了;北门是根本不用的,连挂锁都早已锈蚀的;可供凶手进出后院的门只剩下东北小门。但是,这扇门也是挂锁,只能从里面上锁,在院外是不能打开和上锁的。这样的话就形成了第二重密室。关于玲珑屋的门窗和东北小门的挂锁,俊赫、大姐,还有林先生,你们都是仔细检查过的吧?”

荣俊赫说道:“是的。双重密室。毫无疑问。”

荣熙真说:“都是大家一起检查的,也不存在作弊的可能。”

林念祖补充道:“不仅仅是屋里,院子里的各个角落也是仔细检查过的。”

千行说:“可是,凶手却投毒成功,并亲眼看着荣应泰喝水中毒身亡之后,凭空消失了。”

荣俊赫接道:“是的,实在想不出凶手是怎样做到的。玲珑屋的门,是我和周焘两个人合力撞开的。那样的老式门闩,如果像以往的推理小说中的情节那样通过丝线来控制,或许还有可能做到。但我想警方一定检查得比我们还要仔细。由于玲珑屋建筑的设计合理,要找到那样的缝隙比登天还难。我曾经用一张A4纸片反复试过,窗户都严丝合缝,根本没有通过任何丝线的可能。门也是同样的状况。”

安力为说:“我证明。确实是这样的。门和门框之间,想通过丝线的话是不太可能的。整幢房子就连一个老鼠能通过的洞都没有,除了千行在屋顶发现的那一个小眼而已。”

林念祖问道:“那个小眼是什么?既然有眼,凶手不是同样可以通过它来控制门闩吗?”

安力为回道:“不可能。我们经过了无数次的试验,都没能成功。从那里控制门闩,只是理论上的猜想而已。距离实在是太远了,况且从洞到门闩之间的障碍物也实在太多。由于无数次的变线,以及丝线与每个转折处的摩擦,根本动不了,更别说控制门闩了。”

林念祖又问:“用钓鱼的丝线,是不是可以减少摩擦力呢?”

千行说:“不可以。摩擦力不是最大的阻碍。使得丝线无法控制门闩的最大原因,是距离过远,转折过多之后,实施者根本无法精准地计算和控制丝线拉力的传达方向。”

林念祖喝了口水,仔细想了想,然后点头表示赞同:“补充一点,凶手如果要布控如此结构复杂的丝线密室,时间上恐怕也不允许。别忘了,后院并不是净空的,随时有人可能走动。”

千行接道:“非常正确,这不是丝线密室,也不是以往推理小说中曾经出现过的密室形式。”

安力为说:“我研究过了你的《密室讲义》,真可谓目前为止世界上最完整的密室讲义了。可是,却没有一个实例,是和玲珑屋案相同的。”

千行下了定论:“当时,凶手……根本没有进入玲珑屋。”

“什么?”

“怎么可能?”

“不进去,怎么下的毒?”

“难道是事先已经下好的毒吗?”

“不可能。玲珑屋的钥匙只有父亲一个人有。”

“对,偷偷下毒的话,想进去都难。”

“凶手在小梅的托盘里下毒的话,或许还有可能,可午饭并没送进去,而毒是下到了茶杯里。”

“不可思议。难道凶手是当着父亲的面下毒的吗?”

“对于父亲那样的人物,你觉得那样做得到吗?”

听众顿时炸了营。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安力为也惊讶地转过头瞪着千行。

听到这样不可想象的话语,他认为千行一定是不小心说错了。

“安静,请安静。你们没有听错,凶手没有进入过玲珑屋。下面,我要当着大家的面做一个实验,这个实验将足以说明凶手是怎样下毒的。”

说罢,千行伸出右手,一下子掀掉了一块白布。方才搬上来的两件神秘物品中的一个,被展露出来。

这是一个用木条和木板钉成的模型。

从侧面看上去呈等边三角形,正面看上去,则是斜坡面。酷似咱们小时候常见的民居斜顶平房,被削去了下面的立方体,只留下“屋顶”的部分。

“屋顶”的脊梁上,横搭着一根线。

线的一头连接着一支针筒,另一头连接着一个金属配重锤,就是天平秤上常见的那种。

那个针筒,并不是我们最为常见的样子,尾部有一个长长的金属装置。针筒没有接上针头,而是接着一根五六厘米长的皮管子。

针筒里面装着红色的液体。

大家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古怪的东西,不知道千行是什么意思。

千行抬腿走到餐桌的另一头,从根叔身边放置着各种饮品和酒类的小餐车上,伸手拿起了一个玻璃杯,又倒上半杯矿泉水,然后返回了原位。

他将这只装有半杯水的玻璃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橡皮管子的下面,微微点了点头。

千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摁了几下,然后将液晶显示屏展示给大家看。

“现在,我要按下这个‘Enter’按钮,请大家睁大眼睛,看看发生了什么变化。”

仿佛中场结束,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静得连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千行按下了那个“Enter”键。

奇迹发生了。

“哧——”

针筒后面的金属装置发出了诡异的声音。

声音其实并不大,但在这个房间里却格外明显。

针筒内,红色的液体被推进器推出,沿着橡皮管子,慢慢地流进了透明的杯子里。

如烟如雾,虚无缥缈。

不一会儿,针筒里的红色被全部释放。

而杯中透明的水,也已被全部染红。

“咦?”

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荣惠娜。

她瞪大了清澈的眼睛,似乎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神奇的景象。

千行看着她,竖起一根食指,示意不要发出声音。然后又指着针筒,好像再说,实验并没有结束。

果然,随着红色液体的清空,横搭在屋脊上的,连接针筒的线被另一端的金属配重物拉动,开始缓缓向后移动。

“啪。”

一个清脆的声音,针筒、连线和配重锤一起,随着斜坡面滑倒在桌面上,停止了运动。

“实验结束。”

桌子周围的人们满是狐疑的神色。

荣俊旭开口道:“看懂了。这是一只使用无线信号来控制的电子针筒。由于针筒里的药水被推出,所以轻了,然后就被配重锤拉走了。可是,这是想说明什么呢?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千行说:“当然。这就是破解玲珑屋密室杀人案的钥匙。现在请大家看大银幕。这是玲珑屋的立侧面结构图。”

千行从电脑调出一张图片,投影在大银幕上。

“图上标明了‘无线控针筒’的位置。由于屋内的斜梁和屋外的斜坡面,这个被用来下毒的装置,其摆放的方式,同实验中的情形是一模一样的。”

“针筒内的毒液沿着橡皮管子滴落,落到了下方的茶杯之中。图上标明了‘液体滴落线’。针筒清空后,自身重量变轻,受到了连接线另一头配重锤的拉力,配重锤、连接线、针筒和橡皮管,一起沿着屋外斜坡面滑落下来。如果还不明白的话,让我们把针筒放置的部位放大。请看下一张图。”

“大家都知道,玲珑屋的屋顶斜坡面,都装有太阳能电池板。用来固定电池板的,是下面的不锈钢管支架。起到刚才实验中‘屋脊’作用的那一个顶点,就是这些支架中的一根水平钢管。这个点,就相当于天平秤的支点。根据我们的观察,在屋顶斜坡面上,每间隔一米左右留有一个凹槽。在没有安装太阳能电池板之前,凹槽是用来向下分流雨水的。安装了全覆盖的电池板之后,雨水就直接沿着电池板面流下来,凹槽就失去了水槽作用。而对于凶手来说,这些凹槽的其中一个,真实的用途其实是……下毒设备专用的滑道。只有设置了滑道之后,才能保证下毒设备不会跑偏方向,而是定向地滑入凶手计划中的区域,消失无踪。”

图11.蛛网宫堡

“关于这个装置的破解,我还得感谢……俊赫哥的Spacewarp。”

眉头紧锁的荣俊赫立刻明白了千行的意思。

图12.天平装置

是Spacewarp的滑道设计启发了千行。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勉强地抬了一下嘴角。

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有谁能笑得起来呢!

荣俊旭插话道:“可是……父亲那几日一直把自己锁在玲珑屋里。凶手怎么能得到机会爬到屋顶上,去做这样的事情呢?”

荣熙真:“不错。诸如钻洞眼、调整方位、布置设备这样复杂的事情,趁着夜晚的话,恐怕也很难完成。”

千行说:“不。那东西早已在上面了。”

众人惊愕地看着千行。

荣熙真问:“难道你的意思是……”

千行说:“你没有听错。它一直在上面。从三年前开始。”

众人一齐定格成了“啊”字口型。

荣俊赫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在三年前建造玲珑屋的时候,凶手就已经做出了谋杀父亲的决定。真是可怕!竟有这样用心险恶的人。”

千行解释道:“制造出一个被蜘蛛网所笼罩的堡垒之后,他就可以随时随地将毒刺伸向早已设定的目标了。这间密室,称得上是一座‘蛛网宫堡’。不过,俊赫哥的说法还不够准确。准确地说,凶手在三年前就做好了谋杀的准备。”

荣俊赫问:“不一样吗?不过……既然做好了准备,为什么他那个时候没有动手呢?”

千行答道:“所以我说,这在当时还只是一个杀人的准备,而不是必须要执行的计划。”

荣俊旭问:“听不太懂哦!请解释一下。区别在哪里?”

千行说:“如果形势对自己不利,就动手;如果形势对自己有利,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蛛网已经布下,因此他并不着急。反正荣应泰已是囊中之物,凶手随时可以做出致命的一击。”

荣俊赫叹气道:“明白了。三年前,形势对凶手有利。但因为不久前母亲和父亲的争斗,对他越来越不利了。母亲和父亲之间,无论哪一方胜出,对他都会产生不良的影响,因此……”

千行应道:“就是这样。”

郑浩问道:“我始终还在想那幅图。那样的橡皮管子被安放在斜梁上,能保证准确地滴到茶杯里吗?”

千行说:“你问到了另一个关键的细节。想让橡皮管流出的毒液准确地滴到荣应泰常用的茶杯里,必须包含两个元素。其一是怎样埋藏橡皮管,如果只铺设到斜梁就停止的话,很难保证水滴的流向。他必须使橡皮管再向前伸,垂直地悬挂下来。”

郑浩不解:“可是,悬挂下来就失去了斜梁的遮挡,很容易被看见。”

千行说:“这就是水晶灯设计巧妙的作用了。水晶灯的安装位置正好在单根斜梁的尽头。由于水晶灯是由几百个水晶构成的,将一根透明的橡皮管埋藏在里面,就等于一棵小草藏在了草丛里。这是指水晶灯关闭的时候。当水晶灯被打开时,它的光芒非常耀眼,根本不能直视,我们就更加看不到橡皮管的存在了。”

荣俊旭叹道:“这样啊!可是,这只说明了毒液吐出的位置,也就是橡皮管如何定位。凶手又怎么能够命令我爸把茶杯放在什么位置呢?有那么傻的人吗?”

千行说:“不是命令,是一种心理控制。这也就是我要说的第二元素,一个你们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茶杯的位置始终是固定的。”

荣俊赫问:“你指的……是那个制造精美的杯座吗?”

千行说:“是的。因为荣应泰不让自己的子女乱碰他的宝贝,所以你们都没有去碰过那个杯座。它是固定在书桌上的。”

郑浩问道:“咦?有这种奇怪的事?可是……有固定杯座,就一定会把茶杯放在杯座里吗?”

荣俊赫说:“原来如此。会,是父亲的话就一定会。看来,凶手一定刻意研究过父亲的个人审美喜好。我仔细观察过玲珑屋里东西的摆设,完全符合父亲的口味。这个杯座也是一样,如果把我们书桌的桌面想象成长方形画幅的话,杯座的位置正好处在完美的黄金分割点上。况且,杯座的设计也很精美,是父亲喜爱的‘枯梅’样式。这……就是父亲很自然就习惯了把茶杯放进杯座的原因。他是个完美主义者。”

郑浩点头:“我懂了。说起来,岳父确实是那样的人,有的时候他会莫名地发火,事后我才弄清楚原来仅仅是因为有东西被挪动了位置。”

千行朝他笑道:“谢谢。本来我的心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为什么荣应泰在三年内都没有动过这张书桌呢?非常感谢,你刚才已经解答了。”

郑浩说:“凶手很了解父亲的秉性。哦……这是自然啰,因为他也是荣家的一员。”

荣俊赫依然皱着眉:“看来凶手确实可以让毒液准确地滴入父亲常用的茶杯之中。可是,既然针筒落到了地面,为什么我们检查的时候没能看到?千行说的这个‘消失无踪’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不是凶手当时就拿走了吗?”

千行微微一笑:“俊赫哥,你想错了。请再回忆一下,当时你检查了屋子外面的草丛吗?”

荣俊赫问:“怎么……草丛吗?哦!在那样的情况下,我确实没有理由去检查什么草丛。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玲珑屋里和东北小门的锁上。不过……”

郑浩说道:“不过林大哥检查过草丛,也没有看见那个针筒。”

“真的……没有吗?”

千行边说着,边将目光锁住了林念祖。

林念祖没有立即回答,脸上露着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毫不示弱地用眼睛同样盯着千行,似乎在示意千行继续往下说。

“在本案中,包含了三个特点。

“首先,负责玲珑屋设计和建造的那个人,是最大的嫌疑人,因为只有他最了解这所建筑的结构。

“其次,负责安装太阳能电池板的那个人,也同样有机会安装这套下毒的设备。

“第三,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有一个人竟然‘头脑精密’到先去检查一下屋外的草地,然后再回过头来检查玲珑屋内部的角落。别的人不会那么干。只有一个解释,从草丛里捡起了下毒设备,并及时让它‘消失’的那个人……就是凶手。”

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林念祖。

惊讶。

疑惑。

恼怒。

怨恨。

无论抱有何种态度的人,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林念祖的嘴唇之间,因为他们都期待着那个人的回答。

林念祖眉头微微上挑,手指交叉搁在桌子上,依然保持着气定神闲的风度。

“怎么?你是在说我吗?”

“没错,杀害荣应泰的凶手就是你——林念祖。”

千行的回答简洁而有力。

“等等,小侦探……哦不,请原谅,你是小推理师,对吧?你虽然解开了第一层密室的谜团,但你仍然没有解开第二层密室。我明白你刚才的意思。你是说,针筒掉入了草丛里,而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除了凶手之外,没有人会注意到草丛。而我恰好是那个检查过草丛的人,因此我是凶手。你的推理,是这样的吧?”

“对。因为凶手必须在警察到来之前将它取走。警察一到就晚了。可是,你还不打算承认。对吧?”

“当然。不是我做的事情,当然谈不上承认不承认。现在,小推理师,请你告诉大家,假如我就是凶手的话,杀人之后,我是怎么走出第二层密室,也就是后院的呢?要知道,后院的东北小门可是从里面才可以锁上的挂锁。”

千行从林念祖的脸上看到了充足的自信。

他没有退缩,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

“你、根、本、没、有、进、入、荣、府。”

“什么?怎么可能?”林念祖耸耸肩。

“为什么不可能?根本没有第二重密室的存在,而第一重密室的形成也是一个偶然,因为正好荣应泰插上了门闩而已。你偷换了概念。”

“愿闻其详。”

“你是通过手机信号来控制那个电子针筒的,毒液释放后,针筒变轻,因为天平式设计滑落到了草丛中隐藏起来。而你是在接到大姐的电话之后才真正进入荣府的。进入之后你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检查荣应泰的死亡情况,利用尸体继续为你服务,吸引大家的视线。然后你做了第二件事,假装检查草丛,悄悄藏起了下毒的针筒。”

“哼,你说得有一点合理性,但存在漏洞。不亲眼看见目标死亡,凶手会甘心离去吗?不亲眼看见的话,凶手又怎么能准确判断现场的情况呢?不对情况做出评估,凶手返回现场能从容应对吗?在那种人人相互猜疑的情况下,哪怕表情上有一丝丝的异样,都等于告诉别人‘心中有鬼’。”

“不,你是亲眼看着荣应泰死去的。”

大家再次露出了迷离的眼神。连安力为也不例外。

“哈哈哈,看,你把大家都搞糊涂了。没有进入荣府后院,我又怎么能‘看见’玲珑屋里的情况呢?难道说,我又在那里偷偷安装了监控设备吗?”林念祖嘴角轻蔑地上扬。

“不。荣府所有内部监控的中枢,都只在荣应泰一个人的电脑里,别人无法控制。想偷偷安装监控,也是不可能的。警方在玲珑屋里,搜到了专门对付暗藏监控的SpyFinder和一台反监听设备。从尸体的口袋里,我们也发现了小型探测狗。这说明荣应泰的反监控意识极强。如果你偷偷加装了探头的话,难保不被发现。但是,此类反监控设备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只对长时间保持发送的信号才有反应,而手机发出的信号是即时性的,连通时间在零点零一秒之内,被发现的概率几乎为零。因此,你对针筒的无线控制不会被发现。对于这些,你应该很清楚吧?”

“你并没有解释我为什么能看到玲珑屋内的情况。”

千行答道:“很简单。站得高,就可以看得到。你不是有一辆引以为豪的Dartz黑蛇越野车吗?平时都舍不得开出来。我问过上海的经销商,它的高度是一点九零五米,而荣府的围墙高度是两米。你的身高至少有一米八五,如果站在车顶上,眼睛的水平高度至少可以达到三点五米,拿着望远镜朝玲珑屋看的话,完全没有问题。我离开的那天已经把车停在院外的东车道试验过了,刘警官的老切诺基高度只有一点六九五米,可我站在车顶上连玲珑屋窗户里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最精明的凶手会认为,如果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实施两地超远程遥控,一旦被对方发现的话,就被利用,反过来针对自己进行误导。严格说来,监控也不完全可信。但如果是在亲自目测的距离下实施中远程遥控,这些弱点就全没有了。”

千行转过头问荣俊赫:“俊赫哥,你知道他那天开的是什么车吗?”

荣俊赫阴沉着脸说道:“没错。就是那辆Dartz黑蛇。大姐打了电话之后很快他就到了,甚至没来得及停到车库里,直接停在了广场上。现在我明白了,他比我们更着急。”

千行说道:“这也是凶手的失误。假如行凶时开的是Dartz黑蛇,那么,返回现场时应该开平时那辆迈巴赫才对,更不容易引起怀疑。海鲜王府停车场的围墙是灌木丛和一排杉树。林先生将他的越野车停在了树丛的后面。黑蛇越野车是五点五升V8双涡轮增压发动机,最峰值功率可达四百一十千瓦。跳出包厢洗手间窗户之后,林先生穿过了停车场的树丛,以最快速度驾驶这辆车赶到了荣府外的东车道。”

一串笑声幽幽响起,还伴随着阵阵掌声。

林念祖面不改色:“很精彩,我的小推理师。可惜,那一天,偏偏有那么多人可以证明我没有出现在犯罪现场。而且不单单是那一天,其他案件发生的时间,我也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第四节 “活下去……像你娘一样……”

“……让我们一起来好好享受这个推理之夜吧!看看这位令人尊敬的少年推理师,怎么推翻我所有的不在场证明。”林念祖不无得意地继续说道。

“好吧,我接受你的挑战。表面上看起来,在三桩命案之中,你都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人。

“下面,让我们来一一分析。叶淑娴坠亡案的案发时间是十一月十一日的五点至五点零一分之间,地点在皇冠大厦。根据你向警方提供的说明,你是在半夜零点十分进入湖边邨宾馆的,之后就一直在客房里休息,到上午的八点十分离开。服务员和领班证实了你的说法,宾馆的监控里,按照出现你的录像回放看起来,表面也是这样。然而,我们从监控中发现了疑点。”

“疑点?难道我不是从半夜零点十分进入,八点十分离开的吗?”林念祖傲慢地追问。

“事实并不是那么简单。从你进入一八一八房间起,到上午出门为止,我们从监控里一共看到了二十个人进出。其中有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人走出来,身份十分可疑,两个小时之后,又有一位长发女子走入。根据前台的查证,没有这两个人的登记记录。那个出来的人低着头,帽檐也压得很低,看不清面部,但身高和你相仿。”千行说道。

“哦!仅仅是像我吗?那可不能用来作为证据。再说,关于你说的这位戴着帽子的先生,监控即使拍不到面部,总可以拍到他是进入哪个房间吧?”

“你怎么知道可以拍到?”

“哼哼,这是常识。我想在座的都有这个常识。监控如果什么也拍不到,那么安装它干什么呢?你不是想告诉我,真的没有拍到吧?”

“这是一个诡计。杂物间的门被打开,影响了监控的半边视野,走廊双数房间一边的情况被挡住了,一八一八室也一样。”

“哦?听你的口气,这个杂物间的门似乎是我开的啰?我来问你,现场的监控记录又是怎样显示的呢?破案要讲证据。你说,监控被打开的门挡住视线,那么在那个人打开杂物间门之前,监控总没有被挡住吧?请告诉大家,他是谁?怎么?难道……也没有拍到?”

“林先生,看来,您很熟悉这家酒店的情况呀!”

“是的,一八一八室是公司长包的房间。这个情况你们应该有过调查吧?时间不早了,请您尽快进入主题。”

“好,”千行点击了一下鼠标,“这就是你使用丝线来控制杂物间门的示意图。”

图13.丝线控门装置

“首先,这个杂物间的门锁是坏的,只能虚掩着,根本扣不住。这一点你应该早就了解。那天晚上,你是这样做的。当你走到监控拍不到的拐角处,就提前准备好了一根透明的钓鱼线。对于监控来说,透明的鱼线等于空气。你一边经过杂物间走向一八一八房间,一边顺势用鱼线套住了杂物间门的把手。仅仅勾住,而不马上拉动杂物间的门。然后你若无其事地进入了一八一八房间。你在那里等着,一直到一点三十三分,才通过一八一八房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轻轻拉动丝线,打开了杂物间的门。达到目的之后,你松开丝线的一头,只拉住另一头,悄悄地拉回了整条丝线。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挡住监控对于双数房间的拍摄。”

“你的想象力很丰富!竟有这样巧妙的方法。不过,为什么要等到一点三十三分呢?”林念祖微笑道。

“因为需要与你进入一八一八的时间间隔得足够长。这样才可以撇清嫌疑。”

“不怕一八二〇房间的人开门吗?这个方法很危险哦?”

“不,那是零点十分至一点三十三分之间,客人们都睡了。”

“我了解了。你的猜想是,我化装成戴帽人走出,然后再化装成长发女走入,由于那扇门挡住了监控,所以当然没有拍到我进出一八一八房间的情形。哼,勉强说得通。请继续。”

“虽然这不是证据,但至少在叶淑娴坠亡案中你的不在场证明出现了瑕疵。第二桩,斩首案,时间是十一月十四日凌晨一点四十五分至两点之间,地点在荣府四合院区第二进院的吕光复卧室,你的不在场证明人是应泰建设的三个高管——蓝金发、汪铭和娄一根。”

“是这样。那天晚上,他们三个跟我在一起。怎么,有问题吗?”

“有。根据警方的调查,蓝金发、汪铭和娄一根都是跟随你多年的亲信,从你九年前进入应泰建设下属的三建分公司做普通职员的时候,你们就是好朋友,后来你不断升迁,他们三个就一直跟着你升迁,可谓嫡系部队了。”

“调查得挺清楚啊!可这又怎么样呢?他们都是有能力的人,所以才会得到重用。这些人事调动,都是家父签字才能生效的。”

“嗯,但那都是你的提议。你从很久以前就注意培养自己的部属了。这很正常,没有问题。但根据警方调查的原则,亲人和亲信所做出的证言,不够完美,多少会带有作假证的嫌疑。”

“是这样吗?不过很可惜,到现在为止,我们听到的都只是你的个人猜想而已,并没有什么证据。”

“林先生,我破解你前两条诡计,目的不是为了直接提供证据,而是指出你不在场证明中的漏洞。你的证明,已经变得不完美了。”

林念祖无奈,只得承认:“在理。可是,光是捣毁我不在场证明的完美性,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在我的三个不在场证明之中,你必须做到完全推翻至少一个才行,否则,你是没有权力逮捕我的,只能请求我协助警方调查而已。”

“完全可以推翻的,在第三桩案件——密室杀人案之中。”

“哦?那就更有意思了,”林念祖是打心眼里觉得可笑,“愿洗耳恭听。”

“密室杀人案,时间是十一月十七日下午一点半至两点,地点在荣府后院的玲珑屋,你的不在场证明人包括海鲜王府的老板娘邱丽、领班水梅、服务员晓倩和停车场管理员,以及第一分厂的生产主任窦连海、工程师焦成、技工孟晓东等等。”

“看来,我的证明人还不少啊!”

“关于那天,你自己的说法是九点至十二点半之间和下午一点三十一至五点一刻之间,一直在应泰钢构第一分厂的车间里,中午的十二点半至一点半之间,你和德国专家们在海鲜王府吃午饭。”千行说道。

“不错。时间记得都很准确。”

林念祖拿起身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饶有兴趣地看着千行。

这时,刘晓伟推开门走了进来,向安力为悄悄耳语了几句。

安力为点头,示意他在身边坐下。

千行朝刘晓伟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生产主任窦连海和工程师焦成证明你在工厂的两段时间里,一直和他们在一起,技工孟晓东甚至还弥补了你去洗手间时的证明空缺。表面上看,在工厂的不在场证明很完美,几乎是无缝对接。十二点四十五你进入海鲜王府的包厢,一点十五出来,开车离开饭店,有老板娘邱丽、领班水梅、服务员晓倩和停车场管理员证明这两个时间点。另外,你的两个司机应该也可以证明。但为了避嫌,他们的证词如果对你有利的话,警方仅作参考。问题是……在你们进入包厢之后的半个小时,也就是十二点四十五至一点十五之间,这段时间出现了空白。”

“空白?难道我会隐形术?服务员小梅不是一直站在包厢门外吗?”林念祖露出诧异的神色。

“不错。小梅是在门外,可是,严格意义上说,她并不是那个足以证明你一直在包厢内的证人,因为这段时间之内,她根本就看不见你。能看得见你的人,其实就只有那五位德国专家而已,而这些专家又全部回国了。警方调查过你们公司,公司拿不出有关五位德国专家的资料和联络方法。这几位所谓专家从何而来,又家住哪里,恐怕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吧?”

“五位德国专家是公司的业务关系,有些细节我无须知道。如果找不到资料的话,恐怕是有人丢失了吧。”

“也就是说,这半个小时之内,你并没有完全可靠的证明人。”

“怎么?我真的会飞吗?”

“不,海鲜王府的包厢可不是密室。我们从洗手间里发现了通往停车场的窗户。你很清楚海鲜王府的‘规矩’——‘在没有招呼的情况下勿打扰’,所以在那半个小时之内,只要没有你的招呼,服务员是不会进来的。”

“难道德国专家就没有招呼服务员的可能吗?他们也是客人,而且是五个人。只要服务员一进来,我不在包厢内的事实不就露馅了吗?”

“是的,表面看起来那样做确实很危险。要是别的人一定不敢。但是对于你来说例外,是绝对安全的。因为……五个专家都是不会中文的德国人。”

“德国人不可以叫菜吗?这是什么逻辑?”

“他们不懂中文,在你离开的情况下,即使叫了服务员也没用,因为语言不通,没法向服务员说清楚自己的意图,还不如有啥吃啥。因此,他们根本不会去给自己找麻烦。事实证明,他们五个人只吃完了桌上的蔬菜、冷盘和水果,海鲜基本没人动。”

“我进入包厢之后就走进洗手间,然后通过那里的窗户离开了。是这样吧?五位德国专家不觉得奇怪吗?请人吃饭,有这样请的吗?”

千行笑道:“很简单。告诉他们,你那天有点拉稀,也没有胃口了,请他们先吃。这样,你就很自然地进入洗手间,并锁上了门。他们不会去打扰你,拉稀嘛,不是那么快能够解决的。”

“小朋友,我不得不指出,你的推理在偷换概念。你一直试图说服大家,十二点四十五至一点十五我从包厢里偷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对吧?可是,那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家父的死亡时间在一点半至两点之间,不是吗?而氰化物的毒发时间仅仅是几秒钟以内,死亡时间可视为等于中毒时间。这是你们官方鉴定报告的结果。家父被害之时我已经回到了工厂。你应该证明我是怎么在工友们的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并回到玲珑屋来作案的才对。不是吗?你……该不是想推理,这是个双胞胎诡计吧?一个林念祖分身前往玲珑屋杀害了家父,而另一个‘林念祖’继续留在工厂迷惑工友们,因此获得了不在场证明?哈哈哈,过于荒唐和幼稚了吧?”

“林先生,真正偷换概念的人……是你。你不是使用了双胞胎诡计,而是‘修改’了时间。”

“好吧,请你向大家仔细说明,我怎么才可以做到‘修改时间’。”

“很简单。这是一个拨钟表的诡计,只不过采用了更为先进的手段。

千行伸手拉开了另一块白布盖着的物品。

众人定睛一看。

一只大钟。

宽大的黑色钟面几乎占据了半张桌面,上面红色的数字显得格外晃眼。

钟的旁边放着一个塑料外壳的物品。

就是从湖底捞起来的电子遥控装置,已经被人用红蓝黑三根电线连接到大钟的内部。

“这就是挂在应泰钢构第一分厂办公楼上的大红钟。由于安装位置的巧妙,工厂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大红钟,所以,它很快就成了厂区里唯一的计时器。大红钟是你在一年前要求工人安装上去的。这是一只平常的电子钟,但连上这个设备就能产生神奇的效果。现在,让我来用手机将‘修改时间’的过程展示给大家看。”

说罢,千行点了几下手机的触屏。

大红钟显示的电子数字立即从“21:05”变成了“20:35”。

所有的人面面相觑。

一瞬间,林念祖的脸色开始有了细小的变化。

或许是感到口干舌燥,他索性举起玻璃杯,一口将水喝完。

身后的根叔及时地将空杯子拿到小餐车上,为他倒满水,仍旧放在他的手旁边。

林念祖冲根叔微微一笑,巧妙地掩饰了片刻的失态。

“十一月十七日上午九点你进入厂区,然后通过同样的手法,你将时间调慢了半个小时。于是,所有工厂里的人,记忆中的时间都被你调慢了半个小时。然后在下午某个合适的时刻又把它调回来。”

“据工人们的叙述,大红钟自从安装上去之后,就再也没人动过它。因为安装的位置就在你的办公室窗外,所以没有你的同意,谁也不能碰到。由于你在里面安装的电池是放射性同位素电池,所以它永远不会停,永远不需要换电池和修理。另一方面,钟上连接的遥控接收装置也是使用这块用不完的电池,因此根本不必担心会失效。”

“三年前,你安装了用来杀人的毒针,一年前,又设计安装了这个拨钟表的装置,人为地制造出了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现在让我们来整理一遍十一月十七日你实施谋杀行动的全过程。通过这张表格,我们就可以知道你是怎样做到,利用偷来的这半个小时成功实施毒杀计划的。”

千行轻点鼠标,一张表格出现在银幕上。

林念祖时间诡计表真实时间行动点伪造时间13:00与专家一起离开工厂12:3013:10与专家一起进入海鲜王府包厢12:4013:11从洗手间窗户溜出海鲜王府包厢12:4113:22开车到达荣府外东车道12:5213:32开车离开荣府外东车道13:0213:42从洗手间窗户进入海鲜王府包厢13:1213:45与专家一起走出海鲜王府包厢13:1514:01与专家一起返回工厂13:31

众人不免露出惊愕的神色。

或许,在他们看来,这样的行动计划依然不可思议。

十分钟从海鲜王府开车到达目的地荣府外东车道,十分钟完成谋杀任务并确认目标死亡,再用剩下的十分钟返回海鲜王府。

按照路程来算,开车狂奔的话,理论上刚刚够用。

可问题是,究竟是怎样的人,才可以执行如此精密到无懈可击,紧凑到透不过气来的苛刻计划呢?

哪怕中间有一分钟被耽搁,计划就面临失败的危险。而一旦失败,凶手便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可以想象,要完成这样不可能的任务,凶手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测算,反复试验,不厌其烦地训练,才能尽量接近这种精密实验的临界值,才能从不可能中找出那一丝丝的可能性。

而这个用心险恶、谋算精准的人,竟然是死者信赖有加、委以重任的义子。

荣俊赫眼中冒火,双手捏紧拳头,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安力为和刘晓伟关注着所有的人。一旦有人情绪失控,他们将立即冲上去,迅速控制场上的局面。

其他人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错,为了这个不可能的计划,凶手一定经历过无数次失败的实验。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人!他人为地制造了一个时间观念上的错位。表面上看起来,他是一点三十一分从海鲜王府回到工厂,可实际上他真正进入的时间是……两点零一分。荣应泰的死亡时间,和他偷走的那半个小时,几乎完全重叠。你不会否认说,这个小小的遥控电子装置跟你没有关系吧?季警官的摄像机清清楚楚地拍到了,你把它扔进庭湖里的整个过程。林先生,你过于骄傲自大,忽视了警方的侦破力量,竟然没有在作案后及时拆除这个装置。难道你就真的自信警方之中没有人会对这个大红钟产生怀疑吗?”

林念祖嘴唇微微一动,却忍住了,没有发出声音。

千行捕捉到林念祖心里的微小变化,继续说道。

“哦,我明白了。没有及时善后,是因为始终没能腾出一只空手来。荣应泰出殡之后,你一心想趁着警方注意力聚焦在玲珑屋,就对俊赫立即下手。”

荣俊赫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荣熙真。

他已经冷静下来,因为他明白,凶手已经无所遁形。

荣熙真则不动声色,冷若冰霜。

“计划失败后,警方就查到了应泰钢构第一分厂。如果这时候返回工厂,等于自找麻烦。于是他打算观察一下,看看警方究竟能不能看出你的大红钟诡计。二十七日我破解了魔法二宗之谜。这时你彻底着急了,继续等待就等于坐以待毙。你是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再次返回工厂取走关键证据的。可是,林先生,这时候已经晚了。你的傲慢与轻敌使你陷入窘境。”千行终于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林念祖轻轻叹了口气,又过了半分钟,才开了口。

“应该说,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推理。年纪轻轻,能有如此缜密的思维,很难得。不过,我必须指出,你的推理中仍有漏洞。如果你不能弥补这个漏洞,那么警方已经拥有的这点证据,尚且不算充足。仅仅靠这一个小小的遥控器,你还不能完全推翻我的不在场证明。这样就逮捕我,警方将会陷入完全的被动之中。”

“我知道你说的漏洞是什么。”千行看起来很自信。

“怎么?知道了吗?”林念祖有些意外。

“对。我来替你说吧。光破解大红钟诡计还不够,因为你在十七日的不在场证明是由双重诡计构成的。这就意味着,你的不在场证明也是双重保险的。仅仅解释工厂内的人员产生时间错位的原因还不够,仍无法解释海鲜王府的一干人等为什么同样产生了时间错位。”

人们又开始骚动起来。

荣俊赫点头道:“不错。大红钟诡计只对工厂人员产生误导,对海鲜王府的服务员完全不起作用。”

荣俊旭问:“奇怪!难道他对海鲜王府的钟表也使用了诡计?”

荣熙真思量着说:“我想不是那么简单。”

千行接道:“确实不是那么简单。事实上林先生针对海鲜王府的时间控制手法极其高明,堪称诡计中的最高境界。用我们推理迷的行话来形容,这叫‘阿基米德没弄脏手’。”

荣熙真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千行答道:“阿基米德是古希腊叙拉古的科学家。在对抗罗马的战争中,他发明了一系列武器。虽然这些武器杀死了成百上千的罗马士兵,但从表面上说,作为科学家的阿基米德,自己的双手始终没有真的沾有一滴鲜血。用我们中国人的语言来解释这个概念的话,最合适的应该是‘借刀杀人’了。最早提出这个推理评论概念的,是一本日本推理小说,名字被我们翻译成《阿基米德借刀杀人》。林先生针对海鲜王府的时间诡计,配得上这个称谓。”

荣俊赫似乎有所领悟:“难道说,是他根本没有自己动手吗?”

千行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海鲜王府的钟在十七日那天,本来就错了。林先生并没有动手拨动或是试图用别的方法去控制那个座钟,而是‘利用’了它的错误。刘警官,请你来证实一下。”

刘晓伟站起身:“根据今天的再次调查,事情是这样的。海鲜王府的老板娘邱丽回忆,十八日,也就是玲珑屋案发的第二天,一位来吃饭的客人提醒她,座钟比正常时间慢了半个小时,她这才将指针调整到正确的位置。在这之前,她至少有四天以上没能发现座钟的错误。也就是说,案发前两日和案发当日,整个海鲜王府的人都把这个错误的计时当成了正常时间。此后他们也没把它当回事,这实在是个生活中的琐事,没人会把它与案件联系起来看。因此我们刚开始调查到的情况是错误的。另外,千行还料到了在案发前一天,十六日,林念祖也曾在那里吃饭。老板娘邱丽证实了,确实如此。”

一旁的安力为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海鲜王府座钟是客人根本碰不到的,只有老板娘一个人才可以,况且调查的那一天,时间又是正确的,因此我们前两次调查时,根本没想到时间曾有错误。确实有疏漏啊!千行,你是怎么想到询问后一日时钟状况的呢?”

千行答道:“我看了调查记录,你调查时问的是‘钟准吗’,而老板娘回答的是‘准’,因为她很喜欢炫耀那只名贵的古董钟。只有当你问‘时间曾出过错吗’时,她才容易想起曾经出过的小错误。因为你只是例行公事,主观上并没有怀疑时间上曾经出过错,所以她更不会知道那件琐事竟然与案情息息相关。我使用了推理的倒推法,大红钟是凶手自由可控的,而海鲜王府的古董钟却是他不能触碰的,那么最有可能就是,凶手利用了古董钟本身的错误。在《密室讲义》的时间差密室这一条目中,有一种方法就是‘利用错误钟表’的方法。只是你们还没有学会活用,因此仍看不出与本案有关。”

安力为说:“是这样。”

千行接着说:“林先生发现古董钟的时间错误,是一个巧合。一般来说我们通常认为,巧合,是推理的反面和敌人。然而,推理在生活中,以及在真实案例中的运用,却离不开偶遇的巧合因素。在本案中,正是因为林先生发现了这个巧合,并加以利用,才会使得原来的计划变得更加生活化、完美化。林先生认为,如果在一个谋杀计划中,全部因素都完全由人为来构成的话,难免看上去刻意、生硬、机械,而流于公式化。而一个公式化的谋杀计划,更容易被拥有高度推理能力的人所识破。我们只需要反其道而行之,最终总能找到那把打开秘密之门的钥匙。事实上,他巧妙地利用了生活中常见的巧合元素,为计划穿上难以识别的伪装。海鲜王府错误时间的元素,就是这个伪装。也就是因为这个伪装,使得警方困惑其中,导致最后的破解时刻整整推迟了一周。林先生不愧是精于算计、触类旁通的推理高手!

“下面是我的推测,是否正确,就要由林先生本人来证实了。这个双重时间诡计的策划过程,应该是这样的。在杀害了两个人之后,林先生即将接近全部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荣应泰。虽然警方已经介入,当时的情况并不容许他多加耽搁,但林先生仍觉得仅有大红钟这一颗棋子,分量尤显不足。他选择了耐心等待。两天后,十六日,机会到来了。他中午在海鲜王府吃饭的时候,发现店内古董钟的时间慢了半个小时,经过简单的言语试探,他意识到店内没有人发现这一点。于是,他决定利用这个错误。十七日他对工厂大红钟使用的拨钟表诡计,就是基于海鲜王府古董钟的错误而做出的相应对策。两边的错误完全相同。这样,略显单薄的大红钟诡计,就变成了难以攻破的双重时间诡计。双重时间诡计,就等于双重保险。凡是对大红钟有过怀疑的人,都会因为海鲜王府古董钟的证明而有所动摇,反之,怀疑过海鲜王府古董钟的人,又因为大红钟的证明而动摇。‘总不可能毫无交集的两边人都搞错了吧!连错的方式都一样。’这……就是我们思维的盲点。

“另外,要完成谋杀行动,还有一个关键因素。设置了双重时间诡计,只能制造用来应对警方的不在场证明,却仍不能保证对荣应泰的行动成功,因为……他还不能确定哪个时间荣应泰才会待在玲珑屋。而这一点又必须有保证才行。不能大概,也不能单凭臆测。应该说……林先生的运气不错!由于已出现两桩命案,荣应泰打算私下里找他进行商谈。安警官,是这样吧?”

安力为接道:“没错。我们调取了移动公司的电话记录。”

千行继续道:“最后一个谋杀的必要条件,是被害者无意中帮他完成的。他们约定了时间,地点嘛……当然是林先生提出的,玲珑屋很适合密谈。荣应泰当然不会拒绝。借此,谋杀的时间地点,都被确定了。”

一直低着头的林念祖,此时慢慢抬起头来。

刚倒满的水又被喝了一半。

根叔再次将他的玻璃杯倒满水。

林念祖伸出双手,再次给予千行掌声的赞许。

“真是精彩的推理啊!千行,可以告诉我,你是从什么地方着手,推翻我不在场证明的?”

“大红钟。”千行答道。

“大红钟?怎么,从一开始你就觉得它可疑吗?”

“是的。整个工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看见这只大红钟,你不觉得这样的安排过于刻意了吗?”

“是这样啊!”

“接下来就是调查了。在没有获得线索之前,我的调查方法就是一个字——‘泡’。我跟工人们软磨硬泡,总能发现一些令人奇怪的事。”

“有人觉得奇怪吗?”

“对,但不是针对时间本身。他们对大红钟从来没有产生过怀疑。但是,对于自己身体的怀疑,却是人们无法用理性来控制的。”

“身体?”

“对。很简单,有人在那一天觉得‘提前饿了’。就是这样。明明到了正午十二点,可大红钟却显示只有十一点半。由于大红钟从未出过错,因此没有人怀疑它出了错,他们只是怀疑自己提前饿了。人们理性中的时间观念可以改变,而身体中的生物钟却是自动运行的。在正常的饭点还没有吃到中饭,肚子自然会饿的。不止一个人有了明显的生理反应。这要比时钟显示来得更为准确。”

“明白了。问你一个专业的问题。你说我的双重时间诡计是基于利用了海鲜王府古董钟的错误,但是……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危险吗?假如老板娘十七日在我到来之前就及时发现错误而调整回正确的时间,那么我岂不是前功尽弃、满盘皆输吗?”林念祖仍不甘心。

“你说得没错。这就是你必须在十二点提前打电话给老板娘的原因。在身边的人看来,你是在电话订餐,其实你的真实目的,是化解这个可能的危险。你在电话里是这样说的‘现在是十二点,半小时之后,也就是十二点半,我们将准时到达海鲜王府,希望那时候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今天的时间安排很紧凑,如果可以按照我的要求来安排的话,那就太感谢了’。老板娘非常熟悉你严守时间计划的老习惯,当然不会拒绝。假如说她在接到电话前发现时钟错误,已经调到了正确的时间,被你这样一说,也会认为你说的才是对的。她会把时钟重新调回错误的状态。一来因为她更信任你铁律的时间观念,二来她必须迎合你的订餐要求,因此她一定会按照你的指示行事,没有任何反驳和异议的可能。只有在电话那头是个老教授的情况下,他才会为了某种不实际的概念而与你争辩,但老板娘是个生意人,除了钱,她绝不会和你计较无谓的事。”

“嗯,这……可以说得过去。”林念祖话锋一转,“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我是怎么穿过停车场管理员的视线,离开海鲜王府的呢?这不也很危险吗?要知道,那个管理员可是非常敬业的。”

“你转移了他的注意力,用你的无线遥控车钥匙。你先用车钥匙打开车锁,车子发出了‘嘟嘟’的声音,然后你又关闭了车锁。管理员以为车子出了什么问题,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这里。”千行转头看向刘晓伟,“刘警官,是这样吗?”

刘晓伟答道:“一点没错。我让车辆管理员完全模拟了当时遇到的情况。情况正如千行所说的,只是有人用无线车钥匙控制了车锁而已。如果不是有人提醒,管理员是不会意识到,竟有人会刻意做这样无聊的事情。”

千行接着道:“同样,返回时穿过停车场的计划也是一样的。不过,可能刚好管理员没有注意到你走过的区域,因此你没有再那样做。”

这下林念祖没有再接茬,而是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千行。

桌面之上,再没有暗自狐疑,再没有相互猜度。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明确的一个人。

所有满含着愤怒的目光都射向了他。

沉默了许久,林念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很聪明,千行。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可惜……你现在掌握的证据,都只能推翻我的不在场证明。虽然你们可以暂时逮捕我,但要想定我的罪,光靠这些……恐怕还不够吧?”

安力为放下刚才正在看的手机,站起身来。

“又让你失望了!有关凶器来源的证据,已经拿到了。”

说罢,他打开门。

倪大龙腋下夹着一份厚厚的卷宗走了进来……

林念祖的手开始颤抖,嘴唇变得刷白。

他拿起玻璃杯。

刚刚被根叔倒满的水,又被他喝了一多半。

“不好……”

话音未落,千行一个箭步跳到跟前,打飞了林念祖手里的玻璃杯。

“有毒……”

立即反应过来的安力为和倪大龙等人相继跃起,死死按住了林念祖的双手。

鸦雀无声。

全场的空气,在那一刻,被彻底凝结了……

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

那是另一个人喝水的声音……

就在人们的身后。

人们循声望去。

拿着另一只玻璃杯的人,竟是根叔。

“快……”

“爸……”

刘晓伟和周焘箭步上来,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老人。

玻璃杯已空。

老人一松手,杯子砸在地面,碎成了粉末。

他的面色在短时间内变得铁青。

几缕鲜血从鼻孔里,嘴唇下淌了出来。

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液体,林念祖似乎活了过来,眼中冒出惊愕的神色。

“赶快叫救护车。”安力为大吼道。

“不必了。”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词句有点模糊,意思却很清楚。

这个微弱的声音震惊了全场的人。

就连千行也没有想到。

“哑仆”根叔,原来是可以说话的。

“安警官,凶手……不是林少爷。真正的凶手……是我。”

老人费力地说道。

“为什么?根叔……为什么?”

林念祖终于按捺不住,两行眼泪滴落下来。

老人深情地看着林念祖,挣扎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像你娘一样……”

终章 阴影中的暗黑之手

林念祖没死。

那一夜,他被警方带走。

当场中毒身亡的,是根叔。

在第二次为千行鼓掌之前,林念祖装作喝水,悄悄地在自己的玻璃杯中撒下了氰化钠粉末。

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只是,在死之前,还要弄清楚几个问题。

他要输得口服心服。

千行没能观察到对手的小小动作,因为他忙于解开人们心中的谜团。

面对对手咄咄逼人的提问,他没有理由躲避。

其他人也同样没有注意到。千行的推理抽丝剥茧,完全不给人喘气的机会,吸引住了所有在场人的眼球。

在完败之前,林念祖再一次成功地转移了大家的视线。

只有一个人看见了。

这个人就在林念祖的身后。

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没在千行的推理上。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事先料到了推理之夜的结果。

他的双眼一直死死盯着的是,林念祖的右手。

第二次为林念祖倒水的时候,根叔调换了那杯水。

当然,是趁着林念祖被千行的推理牢牢吸引住的片刻之机。

在根叔身边的餐车上,放着一个同样的玻璃杯,里面的水量也始终保持着,与林念祖手边那杯水完全一致的刻度。

林念祖杯子里的水减少一分,餐车上的那杯就会被根叔喝掉一分。

根叔的心里,早就做好了替他去死的准备。

可是,这个根叔到底是什么人?

他到底为什么会替毫无关系的林念祖赴死?

为什么还要为他承担罪责?

难道他就是那个帮凶吗?

大家眼中的“哑巴”,在临死前竟然开口说话。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随着林念祖的被捕,案情暂时告一段落。然而,尽管原来的谜团被千行一一解开,诸多新的疑惑又随之产生。

这不得不让安力为再次陷入苦恼。

如此多的新问题产生,意味着即使将凶手逮捕了也无法立刻结案。

安力为和刘晓伟一起,将林念祖顺利押回了总部。

凌晨三点,安力为独自开车把千行送到医院旁的停车场。

他还有些话要说。

“对了,小刘来前从林念祖家里搜出了二十八号给你妈妈发威胁短信的手机。号码和你提供的一致。SIM卡里只有两条短信记录,其中另一条是有人用未知号码给林念祖发的短信,内容是‘千行遭人袭击。如果他的家人得知此讯,应会逼其离开专案组’。”

“果然。还没处理。他认为这个号码还有用,本来打算留到最后才处理的。安叔,去根叔的屋子里搜查,我想……那个未知号码就是根叔的。”

“我想也是。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你妈妈知道得那么快。”

“对我下手的人就是根叔,而且他在第一时间就通知了林念祖。另外,安叔还记得我和刘叔在皇冠大厦遇到林念祖的事吗?”

“记得。难道……”

“对。林念祖的出现绝不是偶然,有人给他传递消息,这个人也是根叔。如果那次传递消息不是用短信的话,很可能就是通过纸条。”

“就和当初往我口袋里塞纸条一样?”

“嗯。”

“原来根叔就是林念祖的同谋者!”

“不,他只是‘帮凶’,还算不上‘同谋者’,因为林念祖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千行答道。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的。林念祖当时的眼神非常奇怪。收到那样的通知短信,应该会意识到自己背后有一个隐秘的帮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根叔。”

“对于多年来一直装作‘哑巴’的根叔开口说话,林念祖跟和我们一样意外。安叔,你还记得他最后说的是什么吗?”

“他说‘活下去,像你娘一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根叔认识林念祖的妈妈林春晓?”

“这句话表明了根叔、林念祖和林春晓,三者之间的关系。不过我想,林念祖的心里也同样很疑惑吧?当时我一直死盯着他的眼睛。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但这种神采瞬间就没了。可见,他的那一闪念并不明确,应该很模糊。”

“在你忙于安抚俊赫等人的那段时间,小刘从根叔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封简短的‘认罪书’,一百多个字,上面简略地叙述了所谓他本人犯罪的全过程。但我和小刘,还有大龙都觉得不足信。”

“当然,他想做替罪羊,来换取林念祖的自由。但是这做不到。根叔不是真正的凶手,不可能知道案情的诸多细节,因此他的认罪书也只能任凭想象来写,不可能涉及案情的实质。不过……他有没有提到刘律师办公室遭窃案,以及谋杀我和刘律师的两桩未遂案件呢?”

“有,在最后,都提到了。”

“关于这三桩案子,他的陈述显得比较靠谱吧?”

“你怎么知道?”安力为狐疑地问道。

“因为……这些确实是他干的。”

“为什么……”

“我早就知道这三件事不是林念祖干的。只是……根叔藏得太深,我始终没能得到线索把他挖出来。现在不同了,为了保护林念祖,他自己跳了出来。安叔,说句实话,你看到根叔第二次给林念祖倒水的动作了吗?”

“真没有。可就这回,他换走了林念祖的杯子。”

“不错。你没看见,我其实也没看见,就连林念祖本人也一样没有看见。”千行肯定道。

“嗯,刚对自己的杯子下完毒的人,应该会保持特殊警惕的吧?”

“林念祖不是没警觉,而是根叔找准了我说话间的某个点。这时候,林念祖对我的话倾注了所有的注意力,你们和荣家人也一样,而我,又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林念祖的眼神反应上。没错,就是这样,他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换走了这杯毒水。”

“想不到,一位耄耋老人,他的手法竟有那么快!”

“也就是因为这我没能马上想到,这位老人,居然就是那个飞檐走壁、身手不凡的忍者。我们的思维都在这里产生了障碍。安叔,还记得我遇险时后院只有谁吗?”

“根叔。”

“忍者……就是他。我们应该很快可以得到证实。法医一检查,就会发现他头顶上,被儿子周焘在黑暗中打伤的部位。我想,伤口应该是被他长长的头发遮住了。”

“深不可测啊!千行,我忽然间产生了一个想法,说错了的话请你纠正我。难道说,根叔和林念祖之间的关系,是‘搭便车杀人’吗?林念祖在前面,而根叔就是在我们背后的那双眼睛?会不会整个杀局都是由他在掌控呢?你不是提到过,‘阿基米德没有弄脏手’吗?这个背后的‘阿基米德’会不会是根叔呢?”

“安叔,我……只能先说出我的直觉,因为没有证据。我感觉是,根叔与林念祖之间的关系,是保护神与被保护者的关系。”千行说得很肯定。

“嗯?”

“根叔多年来一直隐藏身份,并假扮成哑巴,目的是……秘密地保护林念祖。他的确藏得很深。我敢说,这些事情,连他的亲生儿子周焘都不知道。”

“连亲生儿子都要隐瞒,究竟是什么秘密呢?”

“没关系,让我们一点点去揭开。从周焘那里,我们至少可以获得一些线索。如果林念祖再松了口,或许就八九不离十了。”

“嗯,我猜林念祖也想了解其中的答案,所以……应该不至于不配合。”

“嗯。关于林念祖的杀人动机,审问开始之后,我们也会知道得更多。”

“动机不是已经清楚了吗,荣家的权力和财富?”

“那只是表面上的,或许应该这么说,是林念祖的动机之一。我隐隐觉得,他的杀人动机恐怕还不仅仅是我们看见的那么简单。”

“也对。关于动机,我的直觉也不是很确定。但我又说不出是为什么。”

“按照常理来分析,企图夺取荣家的权力和财富,固然需要除掉叶淑娴和荣应泰,可为什么必须采取如何狠毒的犯罪手法?仅仅将它解释为,变态者的告白吗?不,林念祖不是一个简单的变态杀人狂,他之所以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这些,恐怕都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值得我们去思考的问题。”

“对了,说到这里,我觉得在一个问题上,你有意针对荣家的人进行了隐瞒。”安力为看着千行。

“我明白。你想问的,是关于林念祖杀害光复叔的动机吧?”

“没错。你只是说光复叔发现了林念祖的诡计,因此遭到灭口。事实上,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吧?为什么刻意隐瞒一些线索呢?”

“是的。对他们刻意隐瞒,有两个原因。其一,关于这个动机的证据还不够充分,其二,这个问题剖开来讲,我怕会牵连到不该牵连的人。在弄清楚之前,我不能贸然做出猜测,更不能宣布。”

“你先说说,正确的动机是什么吧。”

“可能存在两个动机。首先,有所发现之后而被灭口,不是胡说。光复叔在叶淑娴死后确实有动作,他把林春晓的五封信的内容寄给了我们未知的人。其次,安叔你想想,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威胁,还是别的?这个收信人与林念祖之间是敌是友?我看,多半是敌。敌之敌,即我之友。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这五封信和本案之间的确切关系,也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因此,我选择了一笔带过。”

“原来如此。你做得对。千行……在我心里,还有一件事情不太明白。既然你在二十八日就识破了大红钟诡计,为什么没有立即要求检查,而是等到林念祖自己去拆除那个装置呢?”

“哦!有几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即使我们那一天拆除大红钟,查出了里面的遥控接收装置,也不能直接证明就是林念祖安放的。他只需要推说不知道就足以蒙混过关,因为不能完全排除别人安放的可能性。我们必须等他自行拆除,才能留下确凿的证据。”

“嗯,很有道理。说起来……如果他……还真是这样。”

“因此,第二个原因就是我怕当时动了它,会打草惊蛇。如果他提前知道我发现了大红钟的秘密,势必在心里有所防备。如果他沉得住气,索性对接收装置放任不管的话,我们其实也会陷入被动。”

“这分寸还真是得拿捏,不能冒进。”

“还有,那一天是我第一次看见大红钟,心里其实也不是那么确定。贸然出手的话,说不定正好被对手误导,陷入圈套之中。”

“对付这样的敌人,丝毫都不能大意。”

“安叔,我有一个不祥的预感。自从刚才离开荣府之后,我一直很犹豫应不应该告诉你,现在我决定还是明说的好。”

说着,千行皱起眉头看着远处的夜空。

“好。”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案情可能……还没有结束。”

“为什么呢?凶手已经归案。到底是……”

“这只是感觉,我并没有实际地看到什么。但是,在离开之前的那一刻,我冥冥中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笑。这种感觉很细微,说不太清楚。”

“千行,实不相瞒,我也在犹豫跟不跟你说。我的感觉,跟你一样。笼罩在荣府上空的乌云虽然已经被冲淡了,但……似乎……我们的背后,仍有一只躲在阴影中的暗黑之手。我又一次感到了那种来自后脊梁的寒气。可当我回头看时,这种感觉却烟消云散,仿佛什么都不曾有过。”安力为的声音越来越轻。

“嗯,或许……它只在我们背过身去的时候,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才会显现。”

“怎么会这样?我办案几十年,还是第一次在抓获凶手后心里仍那么不踏实。这只魔鬼的手到底是谁?”

“还记得神秘的π先生吗?安叔,我们的感觉……不会是空穴来风,或许这只黑手,就是π先生的。”

“他……不是我们的盟友吗?”安力为疑惑地问道。

“很难说。目前看来,除了根叔和林春晓的秘密之外,仍存在三个问题尚待解决。一是光复叔的死,凶手是怎么越过大藏獒的看管,自由进出光复叔房屋的;二是制造两次亡灵再现事件的人是谁;三是那个神秘的π先生究竟是谁。”

“案情总会水落石出。既然主犯已经落网,无论如何我也会撬开他的嘴。那些魑魅魍魉,躲藏不了多久的。”

“嗯,但愿如此。”

第二天,是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

不到早上七点,暖意融融的阳光就钻进了千行所住病房的大玻璃窗。

金色的光芒照在雪白的布帘,反射到千行的脸上、身上。

“热死了——”

千行打着哈欠,伸了一个大懒腰。

帘子拉开,露出妈妈慈祥的面庞。

“醒了?你睡了十个小时哦!呼噜打得山响。”妈妈笑道。

“真的?有那么夸张吗?”千行搔搔头皮。

“有力气了吗?”

“有。杠杠的。妈你看。”

千行从被子里伸出右手,努力地拱起上臂肱二头肌。虽然他的小柴胳膊根本没有什么肌肉,但看上去精神饱满。

“有肌肉吗你?显摆。有吗有吗?臭孩子,昨天吓死我了。”

妈妈嗔怪地轻轻打了一下千行的胳膊。

“妈,我想喝粥。”

“喏,早就准备好了。知道你一起来就想喝粥。”

妈妈从身后的床头柜上,端来了热腾腾的稀粥。

“太烫了。妈,你帮我吹吹。”

“吹啥?都快凉了,趁热喝。”

“出了一身汗了。今天太阳怎么那么大?你看这汗。”

“你长大了,不能什么都让妈妈代劳了。听话,趁热喝了。”

千行没办法,只得端起碗。

他还真是饿了,一口气喝了个精光,但脸上还装作不情愿的样子。

“医生说,你没事了,可以出院了。”

“啊!那么快?”千行张大了嘴,“怎么不多住两天?”

“恢复了还不出院?耍赖皮?这眼看就要期末考试了。今年还是老规矩啊,考不到第一名,寒假你甭想玩。我每天出一千道题,抽你的筋。”

“妈,你不是让我……直接去学校上课吧?你看我这……还晕着呢!晕了晕了晕了。”

千行佯装晕菜正欲倒下,被妈妈一双大手结实地拽住胳膊,拎了起来。

“敢。你小子再给我装。给我……起来吧你。”

大街上,车水马龙,喧嚣嘈杂。

来来往往、面无表情的人们,已经迈开了一天的匆匆脚步。

街边的包子铺升腾着阵阵蒸汽。

骑着蓝白色电驴的行政执法人员正在好言劝说那些早市的蔬菜摊贩早点儿收摊。

靓女们一边看着手里小得不能再小的圆镜子,一边神奇地飞向地铁口。

一个肩上靠着个大锤,头发整成光芒四射的造型,眼圈画得比熊猫还黑的,三十郎当岁COSPLAY小爷们儿,正坐在一个折叠桌前吃馄饨。

清一色的大妈,整齐地排列在医院旁的广场上,随着震天响的音乐翩翩起舞,一个个幸福无边、目中无人的表情。

千行的妈妈快步地走在前面。

“妈,你慢点儿。”

千行在后面叫道。

“快走,你不是睡得挺足的吗?自己跟上来。”

说罢,妈妈头也不回地挤进了人群之中。

“咦?”

千行的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眼前掠过一道白光。

“不好,八成是……”

千行紧跑几步。

妈妈的背影已经彻底淹没在赶早的人群之中。

千行用双手拢成一个喇叭喊道。

“你知道了!你一定知道了!”

行进中的庞大人群没人听见他的喊声,也没人搭理他。

妈妈也不知听到千行的喊声没有。

没人回答他。

千行笑了。

笑得很灿烂。

“我懂了……

“你一定是知道了……

“哦不!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等等我——”

千行捂着笑痛了的肚子一边大声呼喊着,一边快步奔跑,追进了前方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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