蜓点水般的一吻唇摩挲过眼尾,那一股酥酥麻麻的触电感让叶青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心跳如鼓,“江瑜!”她放声一叫,声音都随着呼吸有些颤抖,“我找到了千机翎,如果你能设法打开,或许可以重回楼兰。”终于,叶青说出了憋在心里好几天,一直想和他说但又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话,“如果能回楼兰,你体内的禁制说不定有机会解,你失去的记忆也能想办法找回来。”
“好,只要师父你想,我就做。”昏暗的视野中,江瑜双眸灼灼注视着叶青,流露出一种糅杂了哀伤、无奈、沉郁的复杂情绪,“但你什么时候可以承认,哪怕只有一次,承认你爱我呢?”忽然,他再也不顾及两个人之间昭然若揭的隐忍克制,让汹涌的情绪溃堤,深深的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极尽缠绵,饱含着哀叹,又带着占有欲和报复性的吻。他可以等,用五年甚至是更长时间去等待叶青的答复,但他也想要回应,想要看到她破开自设的枷锁,只要她能向他走一步,他就能义无反顾的紧紧抱住她。
有咸涩的泪水流淌在齿间,叶青竟然哭了。她一下子没有办法分清眼前人到底是江瑜还是南城,“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七海连天之际,异兵突起,天降神罚,你为什么不肯救我的母亲?”
在手臂上模仿南城刺楼兰祭祀图腾对江瑜来说其实算是一个兵行险着,五年前他在天机阵被老仙人鉴定为无记忆之人,这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一度让他失去了人生的目标,但他还是没有放弃去找寻自己的身份,他可以没有记忆,但是他体内出自楼兰的灵力禁制是真实存在的,为了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他必须去楼兰,其次楼兰古国里埋藏着大量的流萤石,这对他来说绝对是不可或缺的力量,第三,他也有私心,想要知道那位名南城有着大祭司血缘的偃师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三点原因让他必须先人一步进楼兰,但玄之又玄神乎其乎的楼兰古国,目前已知和它产生过联系的只有叶青。
叶青是突破口,但是她的内心始终是封闭的,三缄其口,江瑜不得已用了这种方法,其中多少也含了点对那位偃师的敌意,他就是不爽叶青留着他的偃甲,就是不爽叶青还想着他,哪怕那种感情是恨。比如现在……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哭,可这泪水却不是为他流的。
江瑜轻抚叶青的脸,替她抹去泪水,他又心疼又痛苦,“师父,我是江瑜啊,我没有背叛你,这一生,我都不会背叛你。”他翻身下来躺到叶青身边,把她搂进怀中。
“真的吗?”
两个人额头贴着额头,那一点温暖渐渐弥漫开,“真的,纵然有一天整个世间容不下你,我也会为了你,背叛三界。”
哭着哭着哭累了,迷迷糊糊的睡过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但枕边人已经起了,房间里油灯刚熄,江瑜这些年为了偷时间学习,不断压缩睡眠时间,习惯卯时就起,不是在小院子里读各类经文,就是在晨练强身健体。
等清醒了,昨晚的丑事就一股脑全冲进了识海,叶青面无表情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心头还油然而生了几丝愧疚,不管楚逸说的拥有相同灵魂这件事可不可靠,江瑜从生理年龄来看就不可能是南城,更何况,在云水宗的三年,在外流落的五年,两个人之间整整八年的经历是不可磨灭的真实,叶青批了件衣服推门出去,露华正浓,拦住了每天这个时候只要江瑜在府就比鸡都准时的小侍女,把她手里端着的早点抢过来,借花献佛去赔礼道歉再观察观察江瑜什么想法。
叶青走到后院,江瑜正在桃树下练剑,他穿着一身干练的青衣,领口袖口卷黑边,长发束着一个高高的马尾,发髻出有隐约的红绳露出,一双剑眉斜挑入鬓,清澈的双眸温凉如月华,剑随意转,激起漫天的花瓣。
“绮星照影东风极,花雨瑶池盼夜来,天星月半兑酒饮,星落云碎折鹏翼,冰封西岭海天阔,山月孤魂梦寥落,云霞落花隐故道,云海千重隔笙箫。缚骨相思入黄泉,梨花纷飞雪满天,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叶青认出了这是云水十三式,她只在当年的升仙大会上展露过一次,江瑜就记住了,如果他能够修炼,假以时日一定能发扬光大这套剑法。
叶青有些惋惜,漫天落花洋洋洒洒,落在他的肩上,剑上,这是一段极好看的剑舞,叶青目光穿过花慕与江瑜猝不及防的撞上,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一剑回刺,“二十四宿明月夜。”
剑锋转瞬即至,叶青心下感慨:这小子速度还是快!适合逃命的主!她端稳餐盘倒飞出去,剑尖始终离她鼻尖三寸,激起的一小簇清风把她额前的发丝吹向两边,卷起的花海将两人裹挟其中,从旁观的角度看来竟然极致唯美,叶青双手端着餐盘,骨剑从身体里分离出来,细红色的剑身与江瑜的木剑轻轻一撞,江瑜的剑术上没有施加任何的灵力,一撞剑路就歪了,叶青靴子点地止住退势,然后不要脸的江瑜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向她发射了一堆暗器,叶青侧飞起来身体凌空旋转数周,躲过箭雨,然后稳稳落地,整个过程,手里的餐盘,餐盘上的碗,里面的桃花粥没有洒出来一点。
江瑜玩够了,“师父好本事!”
叶青道,“你不要脸的本事也是渐长。”
江瑜揶揄道,“跟你学的。”他双目忽然一亮,“哟,你这是给我准备早餐了?”
“差点翻了,爱吃不吃。”叶青把餐盘放石桌上。
江瑜粘着叶青甩衣坐到石凳上,抬头笑看她,“那你喂我,刚刚耍了会儿剑,现在手都在抖,你看。”
叶青看着江瑜夸张版的哆哆嗦嗦,什么愧疚之意都烟消云散,只想把粥糊他脸上。
一旁向春好不容易等到个江瑜可能独处的时间,结果慢了一步又被叶青捷足先登,这军令可真的等不起了,他一咬牙鼓起勇气打断了两人的疑似打情骂俏,“报,将军,帝君来文!”
“啧。”江瑜接过文书,脸色渐渐有些阴沉。
“怎么了?”叶青问。
“帝君让我速回王宫一趟。”
“凤城……那里是曦和城祭神之阵的一个阵眼,我不方便过去。”
比江瑜年长了十多岁的糙汉羡慕了年轻将军的神仙爱情,向春脸红一阵白一阵,夫唱妇随,真好啊,咱将军去哪儿,叶姑娘都想陪着去……不过为啥凤城不能进呢?
“师父,原来你听到此事第一反应是能不能陪我一起,我好感动啊。”江瑜笑得越发肆意。
“……”叶青嘴硬,“你刚立了军功,宇文泽这个时候召你回去,不是升官就是发财呗,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向春吓一跳,普天之下竟然还有人敢直呼人皇的名字!
“那就未必了。”江瑜面色沉了下来,“谁知道是升官发财还是明升暗贬呢?叶青,半旬之后,曦和城、西海昆吾、御灵门、寒阳宫、天涯轩五大仙门将集合到云水宗,加固护山法阵,圈住魔火,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回山祭拜,在这个节骨眼上帝君找我回去,可不见得是好事。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了,在城外等我。对了,昨晚你给我的千机翎,我会想办法破开的,它本质上是一个偃甲,但内部的构造和外部的机关,都是前所未有的精妙,需要一些时间。”
当日,天光乍泄,江瑜便快马加鞭赶赴凤城王宫。
叶青披着一件灰色的外套,一路护送江瑜入关,在凤城城门前,拉低了帽檐,转身离去,她也期待着半旬后五大仙门齐聚云水宗的时刻,以往她都不会露面,毕竟云水宗枷锁失去后,很容易暴露魔气。但这次……‘夜雨’见过她,她可以确定这件事。
……
越州。连绵的阴郁依旧淅淅沥沥的下,从舒惜妍现在站着的位置,能遥遥看见远处云水宗山头紫色的火焰和飘荡着的鬼怪孤魂,披着黑羽的鸟啸叫着露出獠牙。
好像听到了哭声?舒惜妍停下脚步,看向破凉席草草搭出的棚下有一个水缸,水缸后窸窸窣窣有动静。从小接受的训练,让她不放过任何一个有疑云的瞬间,她走近,水缸背后竟然有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在哭,他身后躺着一对夫妇,尸骨已经腐烂了,手臂裸露的骨头被腐蚀成黑紫色。
☆、章五九
舒惜妍一靠近就有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小乞丐跪坐在尸骨前,还在哭,两只手被冻得通红,仔细看都皲裂了,指甲缝里卡着脏兮兮的东西。舒惜妍递了一个烧饼给他,小乞丐怯生生的犹豫了一会儿后,一下子扑过来抢走她手上的烧饼,然后继续躲在角落里一边啃一边哭。
“他们是你爹娘?”舒惜妍收了伞也躲进凉棚里,和小乞丐靠近了点。
小乞丐点头。
“什么时候死的?”
“昨……昨天夜里。”声音细细的,这小脏孩是个女孩子。
舒惜妍眼底闪过讶色,瞧他们的尸骨状态,至少死了十天半个月了,怎么昨天夜里才死的?舒惜妍扫过去,尸体身上的腐肉软绵绵的附在骨头上面,整张脸呈青黑色,裸露的骨头也偏黑色,模样非常骇人。
“怎么死的?”舒惜妍吸了一口气。
小乞丐嚼也不嚼的狼吞虎咽,把烧饼撕成一块块全塞进嘴里,脸鼓成了一个包子,但听到舒惜妍这个问题,她双眼忽然涌出泪水,惊恐的睁大,塞进去的烧饼随着她嘴巴无法控制的开合掉了出来,“妖怪……有妖怪。”
魔气应该还没扩散到这里才对……舒惜妍慢慢靠近,想和小乞丐建立情感上的联系,她也不怕脏,也不怕臭,伸出双臂抱住小孩,轻拍她的背,“不怕了,没事了。”
小孩一边抽泣一边吞咽,舒惜妍怕她呛到,引导她把她塞嘴里的烧饼吐出来,这小孩怕是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附近的人家几乎都搬走了,留着小孩一个人,不是饿死也会冻死。既然她看到了,就实在不忍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叹了口气,想碰碰运气,帮衬着小孩在尸骨身上盖了破席后,牵着小乞丐走了,不知道苏云夕能不能帮忙接济她几天,她已经传书归雁堂了,不出意外的,三四天后,堂里就能派人来接她,到时候再带着小乞丐一起走。
就三四天,他应该不会不同意吧?——舒惜妍摸不透苏云夕的性子,正思索间,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街一端窜入另一端,身边的小孩忽然凄厉尖叫。舒惜妍忙护住她,心提到嗓子眼,但定睛一看,跃过去的竟然是一只黑猫。
小孩惨叫道,“昨天夜里,爹娘遇到了一只流浪猫,好心分了一点吃的给它,到半夜,猫妖就把爹娘咬死了!”
“猫妖!?”舒惜妍惊道。
她心情有点沉重,带着小孩踏进苏府,廊道上被她故意踢开的小石子不出意外的又恢复到了原样。她握紧了小乞丐的手。
小乞丐身上的味道很重,隔老远下人就发现了,冒雨急急忙忙的跑过来,“诶,舒姑娘,先慢点,咱家公子有洁癖,被他发现了可不得了,我先带着这小孩去洗洗换身新衣吧!”
小乞丐小小年纪却早熟得很,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即将是寄人篱下被别人赏口饭吃的命,就算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大宅,也愣是一点都不乱看,乖乖就跟着下人走了。
舒惜妍去找苏云夕。
座上,苏云夕放下毛笔,抬手蹭了蹭鼻子,眉头轻蹙。
这公子倒是有意思,整天不是在下棋烹茶就是赋诗作画,舒惜妍看他这隐含不悦的神色,以为自己跟小乞丐接触身上也带了味道,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听小五说,你带了一个孩子回来?”
下人通报的速度真是快……舒惜妍琢磨了下编的理由,“这小孩爹娘死了,我不放心她流落街头,归雁堂的人到越州还需三天,我能不能带着小孩暂住一会儿?就多一副筷子的事,她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苏云夕冷淡道,“在下应该评判舒姑娘善良还是单纯呢?首先,苏某有说过同意舒姑娘在苏府借住三日吗?舒姑娘自顾不暇现在还要带个小孩。其次,舒姑娘先前是怎么受伤的难道忘了吗,越州已被魔气吞得差不多了,你怎么能确定那个小孩非魔非妖,未存害人之心呢?”
本来舒惜妍还有点理亏,但听到苏云夕如此不留情面冰冷的发言,心里就有股无名怒火,“作为归雁堂的捕快,救死扶伤,惩恶扬善,除魔卫道是惜妍的职责所在,坐视不管,我做不到。越州除了魔,还有妖作祟,能救一个是一个。”
“妖?”苏云夕眸光一闪。
“那孩子说,父母昨晚被猫妖咬死了。”
苏云夕睫毛微不可见的轻颤了一下,随后毫不客气道,“妖也好,魔也罢,舒姑娘,没有这个能力,就不要淌这趟浑水。”
舒惜妍一肚子火的离开苏云夕的书房。
夜深,苏云夕尚坐在案边,窗户忽然向两边打开,风裹挟着细雨一股脑卷了进来,把微弱的油灯灯焰吹得摇曳不已。叶青悄无声息出现,横坐在窗栏上,“越州这阵子妖气怎么这么浓,你还藏得住吗?再过不久,仙门就要来人了。”
“要是只有我,当然藏得住,但这段时间有别的妖作祟,不好说。倒是你,今晚怎么有时间来见我这个老朋友了?不跟在江瑜身边了?”
“他进凤城了,我没法进去。”叶青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你是把府内的时间停止了吗?我感受到了一个很诡异的空间场。”
“嗯,十天前有一场雨下得我很喜欢,就把景致保留下来了。”
“你这喜好还真奇怪。”
苏云夕忽然蹙眉,“你的一魂二魄呢?”
“断了。”叶青一脸漫不经心的轻描淡写。
沉默了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