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差点记不起自己的中间名,更不用说记得行程表了。于是拿过手机,翻开电邮。“去租车公司,”我看到预订确认信息后,告诉他,“我应该去取我租的汽车。”
“我可以载您一程,如果您愿意。”他说。
我看了看夏洛。“你去吧,”夏洛说,“我还要和调度部及海防人员交涉。”
我扬起眉毛:“所以现在你的交通工具只剩两条腿了,我不倾向与你乘坐同一辆汽车,也不是想要你陪我一起走。只是我现在闻起来像臭袜子,希望能拿回我的行李。”
他回头瞥了一眼飞机,飞机似乎不再闷闷冒烟了。“我去查看一下。”他小跑到海岸边,三两个海防队员漫无目的地转悠着。几分钟后他回来了,面带困意地说,“他们需要进行一些清理流程。所以你可能今晚才能拿到行李。但是没关系,你把留宿地址告诉我,我会确保公司把行李捎给你。”
我瞄了瞄自己脏兮兮的T恤,眉头一皱:“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吗?”
“恐怕是的。”
“好吧。”我正掏手机查看海滨住宅的地址时,电话响了。呸。“天哪,是汤姆。”我喃喃低语道。
“汤姆是你男朋友?”夏洛问。
我一下窘得脸红,被人听到我自言自语:“呃,不是。他不是。”我们再次目光交会,不过这一回,我立刻逃开了他的视线。因为这个男人——差点就害死我的男人,他很迷人——如果你喜欢健硕的肌肉,沧桑的那种。而我脸上的表情显然告诉他我被他吸引了。
还好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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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您第一次来威克斯?”警官问。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喊道,脑袋一半伸到车窗外,正如一只在野外的狗窝里待了一周才回家的狗。威克斯的草木丰茂青翠,唯美而纯粹,少有人类涉足。沿路和不远处的小丘壑上零星点缀着几处煤渣砖房,偶尔也会路过杂货铺和餐馆。总体来说,这里绵延数英里掩藏在大海中的幽闭静谧,即是天堂。
“祝您好运。”警官把我送到租车公司时说。
“感谢!”我用西班牙语回应道。
我租了一辆吉普车,旅游攻略上说这里基本上只有四驱车能驾驭得了一路上的坑坑洼洼。我几乎从来不开车,汤姆喜欢,就成全他。我自己一人时便搭乘公共交通或计程车。我现在才意识到我给自己帮了多大的倒忙。慢腾腾上路时,其他司机从我边上嗖嗖地闪过,时速起码在一百三十公里。我的神经绷得很紧,双手开始颤抖。在没有导航仪和只有一张纸质地图做参考的情况下,我一再转错路口,差点把自己开进一个沟渠,然后熄火不开了。就在这时,我突然看到了我苦苦找寻的路牌。
那是一块手写的木牌,有点像人们在度假屋前挂的牌子——幽居之路,随心所欲——这块路牌写着“蔷薇街”。这是一条较长的土路,掩盖在苍翠的树木和葡萄藤之下。往里再走大约半英里,我找到了私人车道。沿路转上去,便看到远方的景色:我向往已久的那片海滩。
我把吉普停靠在车道下沿,从车上爬下来,大步走向我即将留宿的旧粉色灰泥屋舍,鞋子与碎石路面摩擦作响。
“你终于来了。”
看到有个老太太突然从房前某棵高大的棕榈树后出现时,我下意识地跳了一下。
她大笑起来,笑声宛如玻璃杯打碎在水泥路面。“我逗你呢!你是丽比不是?”
“是的,”说着,我与她握手,“您是米拉格罗斯?”
我的手指触到她柔软而多褶皱的肌肤。“哎,外国妞,”她用西班牙语特别的颤音说,“米——拉——格罗斯。”
“米拉格罗斯。”我随即跟着纠正自己的发音,试图不在她面前皱眉头,毕竟她可是我未来一个月的房东呢。
她笑了,露出两排牙齿:“很好!一切都会很好,姑娘,来吧。”她话语里夹杂着西语,伸手招呼我随她继续往车道深处走。
“刚才那座房子不是我要住的地方吗?”我指向它问着。
“不,那是我的房子。”她带我来到房子背后,经过一段蜿蜒小径,直到来到一座和刚才几乎一样风格的房子,只是这一座明显小很多(从支离破碎的墙皮和起伏不平的金属屋顶可以断言,这座住宅可以称为豪华棚屋)。“这里,”她说,然后打开一扇精致的铁门,“是你的。”她把钥匙交给我,让我进屋看一看。
屋内有一小间客厅,卧室很袖珍,还有一间厨房可用。厨房背后有一面巨大的玻璃门廊,面朝大海和沙滩开放。这是我选择在这儿居住的全部原因,也是和网上那组照片里的景象唯一吻合的地方。
米拉格罗斯双手交叉在胸前打量着我:“你不喜欢?”
“这里很完美。”
她微笑道:“很好。因为你已经付过款,我不退钱的。”
我询问浴室的情况,到目前为止还没看到浴室。她引导我去卧室边上的一扇小门,我往里看了看,试图屏住呼吸。里面像是过于华丽的清洁间,配有一个水池和马桶,看起来像学龄儿童专用。
“嗯……”
“没有浴室。”米拉格罗斯说。
我叹了口气。结果不幸地吸入了空气中我的汗臭味。
米拉格罗斯大笑。“你太容易上当了,丽比!”她说着拍了拍臀部,“浴室是最精彩的部分,跟我来。”
她开启厨房尽头的一扇门,那里通往一片幽静的花园,四周由灰泥墙环绕,墙壁和房子本身一样高。花园虽然不大,但足以称为飞鸟的天堂,到处装点着美丽的兰花和其他我从来没见过的热带植物。花园尽头最靠近海滩的地方,有一处水泥隔间。我走进去,发现这是一间宽阔的镶有亮蓝色瓷砖的室外浴室,它提醒了我刚刚恢复单身——这里有两个巨大的淋浴喷头。
“这里安全吗?”我问米拉格罗斯。
她噘了噘嘴:“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安全的,姑娘。不过谁要是想翻过高墙进入这花园,还得下不少功夫。我已经独自在这儿住了四十一年。一个单身女人,要懂得用脑子思考。我的天。”她说着,然后发出她那丛林般特有的笑声,“只要你是个女人,就要用脑子思考。别把钱包挂在椅背上,别戴珠宝首饰去海滩,别拿着钱四处炫耀。”她打量着我,“你还好吗?”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不那么热了。“只是需要坐下来。”我告诉她。除了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我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没正经吃饭了?昨天?想不起来上次是什么时候吃的饭。这也许是我三十四年来头一回想不起来。
“这里,”米拉格罗斯说,一面带领我到后面门廊处的沙发,“坐吧。我一会儿回来。”
我团坐在沙发里,环视周遭。这里是典型的加勒比风格,老旧的柳条编织家具和花朵图案靠枕,糖果色墙壁,墙上挂着低档印制图片:贝壳、船只、日落。汤姆若是在这儿待上一晚,可能要发疯了。不过我喜欢这样的地方。
米拉格罗斯带着一杯冰水回来,她把水杯硬塞给我,让我喝了它。椰子水!还有什么比它更可口?
“现在,吃点这个。”在我喝完后她说道,递给我一盘涂抹着薄薄的一层橘红色沙司的薄脆饼。
“这是番石榴吗?”我问,嘴里已经塞满脆饼。
她点点头:“我在冰箱里放了新鲜水果和牛奶,咖啡和麦片在橱柜里。需要买东西的话,离这儿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有处杂货铺,不过有一家更好的在依思佩朗莎镇。我也可以告诉你威克斯的餐厅的地址,假如你不太确定,都可以问我。现在好些了吗,姑娘?”
“好很多了,”我请她放心,“谢谢你。现在,我实在不好意思问,但是你能借给我一件T恤吗?”
米拉格罗斯离开后我就立马进浴室了。虽然水流让我的伤口绞痛难耐,唯一的浴室用品也仅仅是我从浴室水池抓过来的肥皂。我让自己一直这么冲啊冲,直到几乎没有阳光照进露天浴室了。多么戏剧的一天。多么戏剧性的一周。我很感恩自己此时还活着,但不知怎么理解此刻矛盾的心情。我为自己能够独自离开芝加哥感到骄傲,我竟差点没能活到现在,我为接下来一个月天堂般的生活感到激动。
但是,只要一往深处想玛克辛的评论——我一直觉得汤姆不对劲——我就极度受伤害。她完全可以这么说:“丽比你太蠢了,高中时候我就知道他是同性恋!你怎么就没有察觉?”此结论成立。过去十年间,我夜夜睡在这个男人身边,过去二十年有余,一直把他当作我自己的。我真的真的相信他以丈夫爱妻子的方式爱着我的一切。
原来是我错了。
再多改善沟通和夫妻情感的咨询也无法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汤姆和我结束了。绝对,毫无挽回余地。我越想越觉得之前在咖啡馆和珍妮特说的一点没错,汤姆虽然没死,但对我来说绝对像是死了。
我从浴室出来,裹着一块从衣柜里找来的僵硬浴巾。穿过厨房中央时,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视线边上闪过。
我下意识地躲到餐台后面,餐台将厨房和小餐厅分隔开。
“你可以起来了,”一个机警的声音说道,“是我。”
我?这说明我认识我的袭击者?我想通常来说是这个意思。
“夏洛。”他说。
“好吧,我感觉你会很高兴见到我。”他说,“好消息是,你的行李在这儿。所以你可以换上干净的衣服了。”
我缓慢起身,本想瞄一眼能否有机会快速跑到卧室而不被发现,结果却让我尖叫,因为夏洛竟然已经走到跟前从上往下打量我了。“你在干什么呢?”他问。
我把胸前的浴巾拽得更紧。“首先,你想让我们的飞机坠毁,现在又想给我一个突发动脉梗塞,你就这样不请自入了?我要是赤身露体呢?”我愤恨地说,即便此刻心里在责怪自己忘记锁纱窗门,而且米拉格罗斯刚刚提醒过我要谨慎。
“我有点不明白,”他咯咯笑着,“这听起来好像不算什么好事?”
“无赖。”我还嘴道。虽然我并没有觉得被他威胁到。(保罗可能会认为我阅人识事的水平太差。他告诉我他的前男友查尔斯·曼森是多么糟糕的一个人,可是我觉得,他无非有点小肚鸡肠,也许会小小报复一下保罗。“其实查尔斯也不是一无是处。”我这么和保罗评价时,他简直埋怨死我了。)
“说得没错,我承认,”夏洛借用我今天早些时候对他说的话,“不过恰巧是这个无赖带来了你的东西。否则四十八个小时内你都得穿着又脏又臭的衣服。其他人都没空送过来。”
“正如你冒昧地看到,我已经洗完澡,闻起来挺清爽,多谢你了。”我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希望你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为我感到难过。因为你知道我……嗯,你知道。”
他斜着身闻了闻我——这个张狂的家伙!“你闻起来确实好多了,还有,不是的,我给你送行李并不是因为‘你知道’。我恰好是个正经的好人。”他环顾四周,“所以你在岛上的计划是怎样的?你来这里约了人?叫汤姆的那个人会来岛上吗?”
我伸伸下巴,可能还噘了噘嘴:“他必须不能来。”
“很好,因为他打电话给你时,你好像并不很高兴。今晚晚餐有什么计划?”
“冰箱里随便找点吃的,”我说,“鉴于今天濒临死亡的体验,现在没什么心情出去。”
他似笑非笑地说:“生活就是一场濒临死亡的体验。那就如你所愿。”他浅浅地加了一句,似乎我刚才拒绝了他并没有明确提出的晚餐邀请,“你的行李在门廊那儿。回头见,丽比。”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可是他已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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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他不仅在一天之内连续两次把我吓到差点尿裤子,还特意来告诉我,加勒比海坠机——更不用说恶性肿瘤消磨我的生命——和日常生活中的不愉快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好吧,这个精悍的飞行员真是运气好,我没有自卫袭击他,第二天早上我这么想道。现在心情好多了,理性地脱下昨晚睡觉穿的那件T恤,站在卧室的镜子前。这是一件便宜的长T恤,哈哈镜似的镜面显得我腰很细,而刀口则被拉长,看起来比实际的要糟糕。几天前我把绷带拆下来,希望空气能对伤口恢复有好处,但是五厘米深的刀口仍然红肿不消。
换上我的泳衣,我命令自己不要再想夏洛和癌症,不要再想彼岸那些苦痛。我要去海滩,我要去享受。
这一回我记得米拉格罗斯的警告,把贵重的东西留在屋里,反复检查确保门锁上了。天色还早,海滩上除了一个身材超级健美的女人在光脚慢跑,再没有其他人。我把浴巾铺在沙滩上,就往海水里走。清凉的海浪冲刷着我的双腿,退回大海时它们变得有些温热,我继续往深处走。伤口开始刺痛,但我潜入浪头,决定与疼痛为伴,或许,至少学着忽略它。果然没那么难受了,于是再次潜下水面,当海水围住我时,我屏住呼吸,耳边满是海水与气泡闷钝的汩汩声。再浮出水面时,咸涩的海水流进嘴里。我感到神清气爽,自己还活着,不管是身体被癌细胞吞噬,还是什么别的情况,总归在一股新鲜氧气的作用下,我的身体平静了许多。至少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会过得挺好。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米拉格罗斯身穿一件橙色短款家居服跑到沙滩上来,一路叫喊着我的名字。
好不情愿地,我从老远处赶回岸边。“什么事,米拉格罗斯?”她到达水陆交界处时,我问道。
“哎,丽比,我以为你要溺水了!拜托,注意安全。现在潮水很强大,你看到那些海浪了吗?”她一面说,一面指向远方。
“那些,好像至少在两公里开外。”
“它们会把你吸下去,”她坚持道,“别去深过肚脐的地方,除非周围有绳索围住。”
“好吧。”我说,忍着不去叹气,为计划失败而难受。电影女主角露莎引领我像海水一样将我的身体献给大自然,然而现实是,只可以在指定区域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