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包落了出来,捡起来摸了摸,触碰到里面包着的坚硬之物。
倒出来,是半截桃木签。
桃木签上刻着签文,只有一半,柳凝指尖从字痕上划过,很快想起来,那是在北梁的姻缘庙,求来的一枚凶签。
当时,解签的老道士说,他们两个有缘无分,姻缘好似镜花水月,转瞬即空。
然而景溯听到这话,却只是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将这桃木签折断,只留下那美满的一半,叫她好生保存起来。
他曾说,若是真有命数阻隔,他也会亲手将其斩断。
他们曾几经周折,分分合合数次……却也当真如他所言,最终得了如今美满的局面。
柳凝握了握手里的桃木签,心中生出几分感慨,将先前紧张的情绪冲淡了些。
“当时你曾叫我把这签文好生保留着,等到大婚时交给你。”她轻轻一笑,说道,“想不到真的有这么一天。”
“喏,还给你。”
她用指尖拨开景溯的手心,将半截木签放在他手心中,想了想,又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一道放在他掌心上。
景溯低头瞧了一眼,是一枚羊脂白玉,上面雕刻着寒梅雪月之景。
他对这枚玉佩再熟悉不过,两人纠缠伊始,便是源于此物。
“为什么给我这个?”
“这是我最珍视的东西。”柳凝认真地说,“今日大婚,送给你。”
她表达情感的方式总是有些含蓄,但景溯却很清楚,这枚玉佩对她有些极重要的意义。
她把这个交给他,便是在向他表达自己最真挚的心意。
景溯唇边挑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将玉佩珍重地收好,嘴上却轻飘飘地说:“只有这个?”
“那……你还想要什么?”
他笑盈盈地看着她:“你肯定知道……再好好想想。”
今日可是大婚。
“哦。”柳凝眨了眨眼,悄声,“那……再加上一个我?够不够?”
她后半句说得又轻又快,没等景溯应声,便倾身凑到他身前,靠近,蜻蜓掠水般,在他颊边落下一吻。
她的吻转瞬即逝。
主动做这样的事,还是难免羞涩,柳凝垂下双眸,移开唇后,便想着与他拉开距离。
然而腰身却被他一把箍住,后退不得。
“就这样?”景溯轻轻点了点她的唇瓣,“一点诚意也没有。”
她略有些无辜地望着他:“怎样才算诚意?”
“我慢慢教你。”
他说着,摘下她发顶的凤冠,然后轻轻将红烛吹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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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新婚,罢朝七日。
这期间北梁有使节来臣,恭祝新帝大婚,备了厚礼相赠。
其中有一个小木匣,是专门交给柳凝的。
里面装着一封信,她拆开信封,略显稚嫩的字迹入目,是阿嫣寄来的。
她的字比以前有模有样了不少,虽然还只会些简单的字句,却也还算通顺……柳凝将短短的信笺读完,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阿嫣在北梁过得很好。
她当年与景溯离开北梁,有不舍,有遗憾,却从未担心过阿嫣——她虽与顾曦理念不合,却从未怀疑过他的担当。
阿嫣在顾曦的庇护下,定会平安无虞。
放置信笺的木匣子里,还有一层活动的暗格,柳凝有些好奇地掀开,看到匣底静静躺着一把银匕首。
是顾曦送给她那把。
北梁有旧俗,女子及笄之日,兄长常以匕首作为赠礼,即可作为防身利器,亦表达了对幼妹的责任与守护之意。
当初决裂时,她曾将这把匕首归还于他。
如今又回到了她手里,虽然顾曦一句话也没有,可她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原谅她了,并且,真心实意地祝愿她幸福。
柳凝抚摸着银匕首,轻轻弯了弯唇,随后重新放回匣中,珍重地收好。
她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再搁下笔时,朝窗外瞥了一眼,恍然发觉院子里的花全开了。
春深日暖,光景正好。
罢朝前最后一日,景溯换了一身寻常素衣,带着柳凝出宫,去了隐香寺后山。
他们沿着后山石阶往上,到半山腰处,穿过一片杏花林,来到一处禅房的后院,院落整洁干净,角落里竖着一块木碑。
“这是母后的碑。”景溯说,“……我想让她见见你。”
柳凝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木碑,拜了三拜,然后起身看向景溯:“……母后葬在这里?”
“这里只是衣冠冢,她的尸身我不知道在哪儿。”他轻轻抚摸着木碑,“不过,害死她的仇人已经死了,我想母后若泉下有知,也应该可以安心地闭眼了。”
“是谁……害死了她?”
“先皇。”景溯说,“他亲手将她掐死……我亲眼所见。”
柳凝身上一阵发冷。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景溯与先帝彼此恨之入骨的情感,父子成仇,原来当中隔着这样一桩旧事。
若按沈皇后逝世的时间推算,那年,景溯也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七八岁的孩童,原本在宫室的一角玩耍着,或许无意间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想要拿给母亲看——却正巧在暗中撞见,父亲将母亲亲手掐死的场面。
多么残忍。
他偷偷发现,却还得忍着,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
从此佩戴上一副虚假的面具,温润守礼,暗地里却悄悄积蓄着力量,收拢势力,一点点羽翼丰满起来,然后将权力从凶手的手中,夺过来。
原来他们一样。
都背负着不堪回首的过往。
柳凝忽然伸手,拥抱住身边的男人。
他低头,愣愣地瞧着她,听到她轻轻出声。
“子霁,一切都过去了。”
景溯感受着她的怀抱,慢慢伸手回拥:“是的,都过去了……你也一样。”
春三月,冰雪消融殆尽,温暖和煦的日光洒落,柔弱温软的花缀满枝头,整座隐香寺皆陷落在一片杏花疏影里。
他们第一次在这里相遇,似乎也是这样的时节,相似的场景。
两年时光,兜兜转转又最终回到了这杏花烂漫处,而他们身上背负着的那些前尘旧业,也终于可以尽数放下。
此后只剩他们两人,相携而行,白头偕老。
不辜负这否极泰来的圆满。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HE~
番外会在随后陆陆续续掉落,敬请期待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
(省略号部分请自行脑补,我尽力了orz)
感谢在2021-03-25 21:26:13~2021-03-26 02:02: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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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6、番外·旧事(1)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开始~
《旧事》部分的番外主要交代一下上一代人的故事,目前这章是从皇帝(景桓)的事情开始讲起
景桓是庆元帝的第十四个儿子。
身份虽是皇子, 命却和草芥没什么区别。
他生母是庆元帝出巡时带回来的一个乡间村女,不过是一时兴起,回宫后很快便抛到了脑后, 连个封号也没有。村女不懂宫里的弯弯绕绕, 在深宫里被人当了枪使,很快被赶到了最偏远的废宫, 万幸肚子争气,怀了龙种, 十月怀胎诞下了一个皇子。
不过宫里不缺孩子, 生了皇子也并未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只草草得了个末等更衣的位子, 依旧守着废旧的宫室, 度日如年——皇帝不曾想起过她。
因此景桓在幼年时, 从未见过自己的父皇, 伴随着他最多的,是废宫边的断墙颓垣,荒芜的杂草, 势力的宫人……还有病恹恹、郁郁寡欢的母亲。
饭食饥一顿饱一顿,他生得比寻常孩子瘦弱, 因此成了倍受欺凌的对象。
不过景桓并不是任人欺负的主,他骨子里自带一股子狠劲, 打起架来像只疯狗一样, 紧咬着不放。有一回他的三个皇兄一起欺负他取乐,最后一个被打得头破血流,一个被踢伤了腿,还有一个手腕被他咬得渗血,留下了深深的齿印。
当然他也付出了代价。
他被宫人用棍子打得奄奄一息, 几乎没了气,母亲抱着他发冷的身体哀哀哭泣着,他却觉得烦躁而无力。
好在他命硬,终于撑了过来,伤渐渐痊愈了,他吃了教训,整个人阴郁沉默起来,不再惹是生非;而其他皇子们似乎怕了他的凶狠,没有再来寻他的晦气。
于是景桓在无人问津的废宫里慢慢长大,无人招惹,也无人在意。
他六岁那年,母亲病逝,起因只是一场小小的风寒,他们无药可医,也找不到太医诊治,所以越拖越严重,最后她死了。
不过对她来说也算解脱,只是,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尸身被宫人抬走,也不知道送去了哪里……景桓也不想知道,只是在空荡荡的废宫后苑,立了一块小小的衣冠冢。
他知道,这个宫里除了他,不会再有人悼念那个可怜的女人。
同年死去的还有皇后的独子,因为一场疾病死在十二岁,帝后悲恸,举国大丧,为小太子尽了死后哀荣。
沈皇后悲伤欲绝,病倒了,直到第二年春日,身子才好了些。
她的年龄已经不适合再孕育一个儿子,所以庆元帝命人将宫里生母地位低微的皇子们聚集起来,带到了皇后面前,让她挑一个作为继子。
景桓也在其中。
这对于皇子们来说,无疑是一步登天的好事。择选当日,年长些的皇子们表露才学才干,年幼些的,则表现出一片拳拳孝心……一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只盼着能被皇后选中。
沈皇后最终选了景桓,原因无他,只有景桓对小几上那盘栗子糕感兴趣。
他那日什么也没说,只是乖巧地向沈皇后讨要了那盘糕点,可沈皇后当时眼圈便红了。
那是先太子最喜爱的糕点。
景桓当然知道这一点,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她不仅仅是皇后,更是一个痛失爱子的女人。
被沈皇后认下后,景桓很快便从偏远的宫室,搬进了沈皇后的寝宫,吃穿用度皆换成了最好的,整个人摇身一变,成为了宫里最尊贵的皇子。
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曾经冒犯过他的宫人,当然,这些都是悄悄进行的。他不能让沈皇后发现这些,毕竟他还要扮演好先太子的角色。
先太子喜好素服,他便永远是一身白玉长衫;先太子喜欢读书,他便强忍着不耐烦,将书册一页页翻过;先太子喜欢栗子糕,他便也养成了吃栗子糕的习惯——然而他对栗子过敏,一吃背上就会泛起小红点,痛痒难耐。
不过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比起从前像野狗一样自生自灭的日子,景桓觉得好太多了。
反正他只要一步一步来,讨得沈皇后的欢心,将太子之位握在手里,等最后坐上那至尊之位,就不必再忍耐下去。
景桓做得很成功,几年过去,几乎所有宫里人一看见他,就能立刻联想到翩翩如玉的先太子,太傅夸他谦逊好学,沈皇后疼爱于他,就连曾经从不正眼看他的庆元帝,也渐渐对他赞不绝口。
而那几个曾经殴打过他的皇兄,被他暗中设计,失了圣宠,一个好下场的都没有。
幼年时的经历,就好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他想要报复的人,都报复得差不多了。
不过景桓并没有感到多么满足,他觉得日子一天天无聊起来,扮演着无趣的角色,去取悦那些他不得不取悦的人们。
他们没有人看见了他,只是瞧着他竭力伪装出来的幻影而已。
他也不能让他的真实流露出来,没有人想看到他卑劣的本质,他们怀想的,只是那个温厚却早逝的先太子。
不过先太子真的有那么完美么?
也未必,当年他被几个皇兄欺凌,先太子路过,也不制止,就站在一旁微笑瞧着,像是在瞧着什么新鲜有趣的戏码。
景桓当时就恨极了这样高高在上的眼神,仿佛众生皆是卑微的蝼蚁,无论生死都只是一条贱命。
所以后来,他偶然找到了机会,便偷偷在栗子糕里掺了有毒的草汁。
然后,他取而代之。
十四岁,景桓被封为太子,册封礼上,庆元帝亲自为他戴上旈冠。轻袍玉冠,眉眼温善,举手投足间是说不尽的风流与雅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