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结果却出人意料,指使整场刺杀行动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将,认罪时自言与南陈皇室有仇,故而精心设计了这场计划,只为让南陈太子埋骨狩山,报仇雪恨。
过往卷宗倒也对得上,确实与南陈积怨极深。
这副将最终被凌迟处死,行刑数日后,柳凝的伤口也差不多好全了。
此时局势又恢复到了先前的风平浪静,可柳凝总觉得这平静的表象下,似是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涌动着。
树欲静而风不止。
萧瑟的风卷扫过,顾府庭前的树叶纷纷摇落,她养伤养了一个多月,时间过得飞快,此时已入了秋。
今日是霜降,天气渐冷,顾府在贫民巷子里支起了几座粥棚,施粥接济些贫苦百姓。
平常府里做这些善举,柳凝也都会过去,施粥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披着一身浅蓝色的斗篷,戴着顶白纱帷帽,出了门,正欲登上马车,却被不远处另一辆车驾吸引了注意。
那车驾柳凝眼熟,帘帐斜斜挑开,果然是景溯下了车。
他见柳凝站在门口,顿了顿:“你要出门?”
“今日是顾府施粥的日子。”柳凝点了点头,随后迟疑了一下,“殿下……怎么会到这里来?”
他想必心里也很清楚,顾曦并不欢迎他到这儿来。
现在恰巧顾曦出了门,否则要让他见到景溯,两人又是一场剑拔弩张。
“也没什么,只是马车恰巧从这里路过,便在此处停了停。”景溯目光在她左肩上落了落,“你的伤……好些了么?”
“已经没什么事了。”柳凝说,“殿下当时处理得很好,如今伤已经好全,只剩下浅浅的印子,想来再过一段时间,这痕迹也能消去。”
她说着,垂下双目,也不为别的,只是忽然想起那日他替她包扎完伤口后,问的那句话。
她对他……是否只存了报恩之情?
这答案在她心里,实则也是一团乱麻,她也不愿去想,左右只是一些没什么结果的事。
不过此时面对着他,柳凝心跳还是微微促了些。
她生怕他再问一遍,她无法说出绝情的答案,也没办法再用装睡蒙混过去。
好在景溯也不提这事,只是瞧了一眼停在顾府门前的马车:“听说顾府施粥是在东德巷那边,你可是要到那儿去?”
柳凝颔首,他知道得倒是很清楚。
“走吧,与孤一道。”他朝她伸出手,“正巧也去那儿附近办些事。”
柳凝犹豫,景溯却也没让她继续想下去,径直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上了马车里。
“殿下……”她脸上染上一层浅绯,似是有些窘迫,“顾府的人都看着呢……”
若两人私下里牵个手,柳凝倒也不觉得怎么样。
但此时因着她要出行,不少顾宅的仆从婢女正在附近,适才他拉过她的手、两人亲昵的姿态,恐怕已经入了这些人的眼中。
柳凝从最初认识景溯伊始,他们的纠缠就是见不得光的……她早已习惯了这一点,在大庭广众之下稍有亲近,便会觉得不自在。
“无名无分的,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她轻声说罢,却见景溯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似是生出浅浅光晕般,令人顿生目眩之感。
“你不知道么?”他捉着她的手腕不放,轻轻摩挲,“我们的事,整座燕京城也差不多传遍了。”
“……?”
柳凝惊愕地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那日你受伤,孤抱着你回营帐,共处许久……许多人都看见了,流言便也很快传了出去。”景溯说,“如今燕京街市上的赌坊,也都纷纷开了盘口。”
柳凝怔怔:“赌什么?”
“赌我什么时候娶你。”他说。
“……”
柳凝有些懵怔,没想到只是被他抱了一下,却引得整个燕京城都风声传遍。
但也在情理之中,景溯身份贵重,兼又容貌俊朗,入梁以后,本就颇多传闻流传,备受关注……她此前也是听说过一些流言,诸如他与长乐公主的婚事,或是与丞相之女的逸闻。
柳凝从来没相信过这些传言。
而如今这传言里的女主角换了她……可见有的时候,流言也并不完全是假的。
景溯见柳凝愣怔的模样,眉头微挑:“这些事情,顾曦没跟你说过?”
柳凝摇头,却也恍然大悟。
难怪前段时日,顾曦的脸色总是黑得跟锅底似的,每每看着她欲言又止,却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坊间赌市开的盘口,定的是明年开春前,你我结姻亲之好。”他说,“阿凝,你怎么看?”
“这个……”柳凝低头,“殿下也知道,我不太擅长打赌,前几次与殿下作赌,每次都是我输。”
“那你就押‘否’。”景溯说,“这样,在来年春天之前,我就能娶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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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柳凝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怔怔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是真的想娶她。
日光透过车帘缝隙映照进来,尘埃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然后静静地飘落下来。
柳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她嫁过人, 当初在江州,卫临修也曾带着聘礼上柳家求娶, 当时她只说了句“不负君心”,便用团扇遮去半边脸, 一副娇羞而温柔的模样。
但那一分一寸皆是算计好的, 她只是戏子,按着事先准备好的戏谱子走便可。
然而对着眼前这个人, 却不行。
她不想再装假作伪地骗他, 却也不能就头脑一热地答应他——父母之仇未报, 灭门的真凶尚未彻查清楚, 她做不到抛下这些,像寻常人一样成亲生子。
尤其是,他的父皇, 还极可能是致使萧家覆灭的背后之人。
柳凝迟迟没有开口,只是望着眼前的人。
她想要说出拒绝, 可嗓子眼里就像卡了什么似的,话梗在喉头, 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景溯见她不语, 再看她的神情,便知她心中所想。
他眼中原本盛着的笑意淡了淡,唇间逸出一声温柔的叹息。
“我与你说笑的,婚姻大事,怎会如此草率。”景溯抚摸着她的发顶, 轻声道,“阿凝,我不逼你,我们可以慢慢来。”
“……只是,你不要再从我身边逃开了。”
柳凝望进男人眼里,那里不沾欲念,只带着淡淡的怜惜与耐性。
她觉得自己像是溺在一汪深水,慢慢沉下,竟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好”。
车驾缓缓停靠在路边,柳凝将帷帽重新戴回发顶,垂下的素纱遮住面容,也将眼里的波澜一并遮去。
顾府的粥棚已经事先支好,有仆从正忙里忙外地准备着碗勺,组织着贫民排队的顺序,几口大锅架在棚前,锅盖掀开,里面的汤粥正冒着腾腾热气。
她从仆从手中接过汤勺,舀一勺米粥,盛到面前贫民捧着的瓷碗里。余光则瞥见景溯也下了车,靠在一旁墙边,朝她这边直直望过来。
柳凝手抖了一下,险些将米粥洒出去。
面前排着的长龙越来越短,忙活了近一上午,终于施完了第一轮粥,粥棚暂时关闭了起来。
柳凝用丝帕拭了拭额边的汗,偏过头,看到景溯还在那里。
“殿下不是还要办事么?”她收起帕子,走过去,问。
“不急。”景溯说。
他分明是一副很闲的样子,哪里是有什么要事的样子……
柳凝哑然,瞧着眼前的男人,唇角先是微微抿起,随后又忍不住朝上弯了弯。
午间日光正盛,她笑容不大,却也晃眼。
“笑什么?”
“没什么。”柳凝说,“就算没什么要务,殿下在这里待着,也挺好的。”
景溯在这里,她总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明明最开始认识这个人的时候,她是那么的烦恼,每天思虑重重,想的全是如何摆脱他、甚至连杀了他的念头都动过。
如今竟掉了个儿,当真世事难料。
柳凝正在心里感慨,忽然觉得身下有些沉,低头一瞧,竟被两三个小孩揪住了裙角。
其中一个瘦巴巴的孩子仰着脸:“姐姐,糖——”
是来要糖吃的小孩子,前几次来施粥的时候,也遇到过。
小孩脏兮兮的手印沾在了素色的衣裙边,不过柳凝也不怎么在意,只是从袖间取出一只小袋子,将里面的蜜饯果取出,一人发了一颗。
孩子们欢呼雀跃地捧着蜜饯,离开了。
“你还是这么喜欢小孩子。”景溯说。
他知道她并不好甜食,却随身带着一袋蜜饯,应该是专程带给这群小孩子的。
“倒也不是有多喜欢小孩子。”柳凝说,“只是他们的幸福那么容易就能满足,一颗蜜饯就能让这些孩子高兴上一整天……我带些过来分给他们,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
“哦。”景溯斜睨她一眼,笑道,“原来阿凝竟是个良善的姑娘。”
“殿下又在笑话我了……我是什么样的人,殿下该是最清楚的。”
给这些贫苦孩子发些蜜饯,并不是出于道义,只是为了自己高兴……她这个人根本与良善沾不上边,这些年为了报仇没少害人,并不是给小孩子施舍些小东西就能弥补的。
“我当然是最清楚的。”景溯说,“别的不说,你对小孩子这样好,将来定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景溯语气是很郑重的,但他先前才提过成亲,如今又说这样的话……让柳凝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在借机调戏自己。
袋子里还剩下最后一颗蜜饯,柳凝拈起,塞进了景溯嘴里。
“我记得殿下嗜甜。”她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吃吧,少说两句。”
景溯似是没料到她这样,甜丝丝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他略怔了一下,然后眉眼轻轻地弯了弯。
他没说话,柳凝也安安静静,只是站在他身旁,同他一样地靠在墙边。
过了晌午,很快粥棚又开了一轮,柳凝正要走过去,景溯却拉住了她:“我替你吧。”
她体弱,忙活了一上午,恐怕是有些累了。
柳凝想了想,点头:“好,那就劳烦殿下了。”
她又靠回了墙边,看着景溯走到粥棚下,将袖子挽起些,拿起勺子,从桶里舀起米粥,分发给排着队的贫民们。
柳凝其实也并不是很累,只是很想看看他施粥时会是什么模样。
结果微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为景溯最多也就做做样子,没想到他态度并不怎么敷衍,反倒是耐心和善,也没什么趾高气昂的架子摆出来。
又一轮施完,景溯把袖子放下、抚平。
“怎么一直站在这儿?”他走过来,“要不要去车里歇一会儿?”
“我还好,不怎么累。”
柳凝看了一旁正喝粥的贫民们,笑了一下,“没想到殿下施粥这么认真,我还以为……殿下对北梁的百姓,不会存着什么体恤的心思。”
“施粥而已,也谈不上什么体恤。”景溯说,“不过,国是国,民是民,这两者我还是区分得开的。”
“纵有一日南陈踏足此处,我要夺的,也只是北梁的传国玉玺,而不是这些黎民百姓的性命。”
他说这话时,神情是难得的严肃认真。
柳凝看着他的表情,心头微微一动,忽然想起父亲当年抱着她立于城楼,眺望江山明月,然后告诉她萧家所忠是民,世代为保护这片国土上的子民而生。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怔忡起来。
景溯见她神色有异,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殿下所言,甚是有理。”柳凝摇摇头,“我父亲也曾说过——”
她想把父亲说过的话讲给景溯听,但只开了个头,不远处却忽然骚动起来。
黑烟滚滚冒起,似是哪处失了火,贫民们失声叫嚷,四下逃窜开来,瓷碗纷纷落到了地上,片片碎开,搭好的粥棚也被冲踏了,棚顶的布料被扯碎,场面乱作一团。
柳凝大惊,这样下去,恐怕将发生踩踏,酿成惨祸。
她欲将顾府的仆从唤来,组织好贫民们的秩序,疏散开来,但场面太乱,她身边的仆从们都被冲成一盘散沙,只有景溯还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柳凝回握住那只手,冰凉的玉扳指贴着她的掌心。
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靠在墙边,退无可退,随时都有可能被冲散、推倒、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