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朔衡‘活’了很久。

近千年的时光流逝，对于一个本身在修仙界中修行了将近三千年的修士来说，其实并不算长久。

但盛国，是凡人的国度。

世界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朔衡在盛世时醒来，如今，哪怕是他用神力庇护着整个国家，也免不了龙运衰竭，盛国即将易主的事实。

他平静的看着，边疆战事又起。

平静的操控战局气象，平静的看着即便有神力辅佐，敌方仍然形成了一道突破屏障的锋利尖矛——

生生在“铁桶”一般的防线上撕开一道狭长的缝隙。

盛国，败了。

数不清的求和信一封接着一封的送去边关，可惜，对面不搭理。

战局出现败落的最开始，还有很多百姓、将士、乃至皇帝本身，在向朔衡祈祷平安顺遂。

然而当求和信被对方一封接着一封的撕成两半，边境线不断向内收缩。

帝王本身的无能，再加上将士无力还手……

终于，在敌军濒临城下，主城将破的那天，是金身塑像，先一步被百姓砸成了满地碎屑。

朔衡静默看着，没有抱怨，也没有觉得难过。

事实上，这正是他一开始就猜到的结局。

盛世时自然是万民朝拜，陨灭朝代时自然也就沦落到被人落井下石的地步。

承其兴衰，理应如此。

其实也不算落井下石吧。

是愤怒的宣泄？

是面对敌军时无力反抗的耻辱和恐惧？

总之，原因各种各样，但朔衡还是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金身塑像崩塌的那一刻。

神格破碎，山河飘絮。

铁蹄踏过城门，一路奔向最中心的皇城。

龙气，散了。

…

…

第三次睁眼，朔衡发现自己状如云雾。

既无石像、也无金身塑像困住己身。

他自由自在的穿梭在世间的每一个角落，感受着体内翻涌不停的神力。

这一次，他天然的拥有姓名。

他是——遗忘之神。

神力来自世间生灵“试图记住”的瞬间，以及“终将遗忘”的那声叹息，徘徊在记忆与遗忘之间。

毕竟，没有铭记，又何来遗忘呢？

终于拥有自由之身的朔衡开始了他第三段梦境的旅途。

他一路飘过繁华的城池，飘进山里感受着自然的气息，又一路飘到一座雅致的小院里。

虽然雅致，但今日这座小院中的上下各处，皆有白色的绸带随风摇曳。

丧事。

朔衡的到来无人能察觉。

他的目光落在正厅那口黑沉木的棺材上，仿佛能透过沉重的棺木看清里面安详躺着的人。

是个颇为年轻的女子。

外界，一个年轻的男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扑在棺材上，即便旁边有很多人拽着他，也丝毫没有任何松手的迹象。

“阮娘……阮娘……你怎么能狠心抛弃我一个人——！！！”他的哭声肆意宣泄着心中悲痛。

周围的人都在小声安抚：“好了，好了…二郎，阮娘该下葬了。一会儿耽误了时辰，可不吉利。”

二郎就跟没听见一样，只顾着哭。

最终，还是他昔日的两个发小一把将他从棺材上‘扣’下来。

“不！！阮娘！！！阮娘啊！！！！”

果然是刻骨铭心的记忆。

朔衡的身体微微涣散，那双熔金色的瞳孔深处，潜藏着一抹悄无声息的淡漠。

这是“铭记”太过显化造成的影响。

说白了，他是个‘遗忘’之神。

若是记忆太过刻骨铭心，于他而言并无益处。

但朔衡还是很好奇，二郎能记住这位曾以“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立誓的夫人，多久呢？

一年，两年…

二郎家颇有财富。

但他无心家族，整日酗酒，被父亲和母亲念叨了很多遍喝酒伤身、痴情伤神，却也只是当耳旁风。

三年，五年……

那一天，朔衡看到二郎脚步踉跄的走进卧房，翻箱倒柜的找出来一张画像。

打开一看，赫然是那位女子年轻时巧笑倩兮的容颜。

他就这么傻愣愣的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朔衡站在他身后，轻轻抬手，从空中抓住了些许逸散的光点。

…是遗忘的神力。

五年过去，他好像已经有些记不清阮娘的容貌了。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而已。

先是容貌，再是爱意，最后是记忆中的往昔。

春去秋来，又是十年。

今日，雅致的小院里铺满了喜庆的红色。

二郎再娶。

再次立下那“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绝美誓言。

朔衡右手托着一枚巴掌大的小的光球，最后看了一眼满是喜庆的院落，转身离去。

他得到了想要的。

二郎也奔赴了新的生活。

…

后来，他又去了很多地方，碰到了很多像“二郎”一样的人。

起初越是想要铭记什么，遗忘的瞬间，朔衡得到的神力反馈就越多。

但他的存在仍然处于涣散和凝实之间不断徘徊。

记忆与遗忘，阴阳轮转，亘古不变。

而在生死边缘不断徘徊的某一天，朔衡突然察觉到了一大波神力的诞生。

他眺望看去，发现是一处历史悠久、却已濒临衰败的部落。

曾经撰写在纸张上的‘文字’，随着代代无效传承渐渐淹没在时间的长河中。

他们，忘记了自己的文明。

而朔衡，得到了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神力馈赠。

但新的文明终会诞生，铭记与遗忘拉扯，他永远徘徊在死亡与新生之间。

于此，他明悟了信仰的第三重本质——

“锚点”。

神明即是信徒的标杆，信徒也是神明在无尽岁月中最重要的锚点。

若无锚点，一切不过梦幻泡影。

…

后来，朔衡又经历了一段很漫长的时间。

直到最后，他意识到自己该再次上路了，才孤自破碎神格，从这段漫长的旅途脱离。

由此，步入第四段梦境的开始。

…

绝望，哀嚎。

一片死寂的环境中，朔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高坐在荆棘王座之上。

俯瞰脚下，众生癫狂的朝拜着。

“求神明，赐吾等——永堕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