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见他一点就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气氛稍缓,许子随即转入下一议题,语调微振:“回禀殿下,百草司这四年也未停歇,始终依您所嘱,专攻莲藕、菱角、芋头、山药等物的储藏之法。”
“如今,终有所成。”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光芒:“最要紧的一项成果,便是——菱角粉。”
“采收新鲜菱角后,堆积木桶,闷放七日,果皮转黑。再入清水浸漂四五天,以木棒搅荡脱皮;若是老菱,则洗净外壳直接晾晒。”
“晒干之后,以踏碓舂碎,粗筛去壳。残余菱壳不弃,铺于晒垫曝晒后再舂一次,颗粒归仓,物尽其用。”
“筛下的粉屑投入清水中继续浸泡一夜,浮渣随时捞除。而后上石磨研磨成浆,白布层层过滤,残渣复磨再滤,榨尽最后一丝精华。”
“最后静置桶中数个时辰,待粉沉淀,撇去清水,将底泥取出晾干或烘干——所得之物,便是菱角粉。”
说到这儿,许子语气低了几分,眉心微蹙:“此粉若存于阴凉干燥、避光避热之处,可保质一年,甚者两年。”
“但……代价沉重。”
他苦笑一声,“十斤菱角,仅得一斤粉。九成耗损,实在……太过奢侈。”
言语之间,痛惜之意溢于言表。
在他看来,这是变相糟蹋粮食,几乎罪无可赦。
可谁料——
太子扶苏闻言,双眼骤亮,连道三声:
“甚好!甚好!甚好!”
一字比一字铿锵,满脸振奋,仿佛得了稀世珍宝!
许子愣住,愕然抬头。
却听扶苏朗声道:“菱角制粉,竟能存一二年之久?妙极!简直神来之笔!”
他眸光灼灼,语气笃定:“莫要说十存其一,就算只存其半,也值千金!”
“别忘了,菱角亩产可是破千斤的大宗作物!”
“哪怕十去其九,仍余百斤粉粮——那便是三点五石以上!”
“这般产出,放在今日秦国田畴之中,已是顶尖高产!堪比粟麦精耕之地!”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冬天不再饿死人,意味着荒年也能熬过去,意味着百姓碗里,永远有口糊的!”
而最致命的一点在于——菱角根本不需要占耕地!
它只消一池清水,便能疯长成片。
换句话说,这玩意儿,就是给黔首百姓白送的第二条活路!
哪怕每家每户只能分到一小筐,哪怕池塘有限、产量不多……可多一口粮,就是多一口气!
一家人围在灶台前,碗里能多几分稠,孩子夜里不再哭着喊饿——这,就够了!
太子扶苏听得双目发亮,呼吸都急了几分,猛地往前一倾身,声音都在抖:
“那别的呢?莲藕、芋头、山药——这些高产的吃食,能不能也存得久些?”
许子沉稳点头:“回殿下,百草司的农家子弟,已尽数破局。”
“法子,和制菱角粉如出一辙。”
“譬如莲藕——先将鲜藕洗得干干净净,砍去两头藕节,扔进踏碓里狠狠砸碎,再用石磨碾成糊烂的藕泥。”
“接着,把藕泥装进粗布袋,袋子底下摆缸接水。一遍遍往里冲清水,一边搅、一边揉,直到挤出来的水清如泉水,才算洗净。”
“滤出的藕浆不急着用,先搁水里泡上一两天,每日搅动一次,等它自然沉淀。”
“等水清了,上头浮着的细渣撇掉,底下淤泥铲净,只留中间那一层雪白粉浆,舀出来另装容器。”
“再兑水搅匀,重新沉淀——这般反复一两次,直到粉子白得像冬雪,才算成了。”
“随后,用干净布袋把湿粉兜住,吊起来沥水半天;或者塞进装草木灰的布袋里吸干水分。”
“等水分尽去,取出粉块,掰成半斤重的团子,晾一个时辰,再用刀削成薄片。”
“最后,或晒或烤,彻底烘干,便是成品藕粉。”
“十斤鲜藕,出一斤粉,出粉率约莫十分之一。”
“若存放得当,保质一年,顶多撑到一年半,再久,便易变质。”
“芋头粉,做法几乎一样。”
“但出粉更狠,十斤芋头能出一到二斤粉!”
“存期同样一年上下,最长不过两年。”
“可一旦过了一年半,便不建议再吃——粉子虽在,性已腐,吃了伤肠胃。”
“至于山药粉……”许子顿了顿,嘴角微扬,“另有杀招!”
“若照藕粉法子来,出粉极低,二十斤山药才换一斤粉,血亏!”
“所以,我们改用晒干磨粉法!”
“先把山药洗净泥土,去皮切片,薄如蝉翼。”
“然后——要么摊在烈日下暴晒,晒到咔嚓作响;要么摆在灶膛边,借余温慢烘,一点一点逼干水汽。”
“等彻底干透,丢进踏碓砸碎,再上石磨细细研磨,雪白山药粉,一撮就成!”
“这般制法,出粉率直接飙升——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四斤山药,就能出一斤粉!”
“存期与芋头粉相当,一年稳妥,两年为限。超过一年半的,也不宜再入口。”
话音未落——
“好!好!好!”
太子扶苏猛然站起,连道三声“好”,声音震得梁上灰尘都似要落下!
他双目灼灼,脸上血色涌动,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
“百草司的农家子弟——功在社稷!利在苍生!”
“此等大功,孤必亲禀父王,请赐爵赏田,昭告天下!”
“他们,是真正救民于饥寒的国之脊梁!”
难怪太子扶苏如此狂喜!
百草司那些出身农家的子弟,竟捣鼓出了一套能大幅延长菱角、莲藕、芋头、山药储存期的法子——这哪是农技突破?这分明是给天下百姓端上了一碗稳稳的饱饭!
先说菱角,亩产轻松破千斤!制成菱角粉后,哪怕十不存一,也能剩下百来斤,折合一亩三点五石!听着不多?可这是粉啊!能存一年以上,随吃随取,比稻谷还耐放!
再看莲藕,亩产三千斤起步!晒干成粉,哪怕只留十分之一,也有三百斤打底,相当于整整十石!水塘里种一季,全家吃一年,谁还怕青黄不接?
芋头更离谱!亩产一千七到四千斤,浮动极大,但做成芋头粉,出粉率一到两成,最低都能落个一百七十到三百四十斤,高了直接飙到八百斤!换算下来,就是六石起步,最高逼近二十八石!这哪是种地?这是在土里挖粮仓!
最狠的还得是山药。
亩产虽不如芋头炸裂,六百到三千五百斤之间,看似平平无奇。可它的出粉率逆天!足足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也就是说,一亩地产出的山药,最少能变成一百五十到两百斤山药粉,多的直接冲上八百七十五斤,甚至破千斤大关!
合着就是——亩产五石起跳,巅峰直奔四十一石而去!
你没听错,四十一石!
那是什么概念?
大秦主粮粟米,亩产不过一石半左右,顶天了两石已是丰年奇迹。而如今,一种山野杂粮,竟能翻出二十倍的产量!
更关键的是——所有这些粉末,干燥密封之后,保质期统统拉长至一年以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昔日只能当零嘴、过季就烂的菱角、莲藕、芋头、山药……从此不再是副食配菜,而是实打实的主粮级战略储备粮!
从今往后,百姓饭碗里,不止有粟米麦面,还能添上一碗热腾腾的菱角糊、莲藕羹、芋泥糕、山药粥!而且顿顿不断,四季常供!
还不止于此——
亩产动辄五六石打底,高的十几石、二十几石,甚至山药粉直接杀到三十石以上!余粮哗哗往外冒!多余的粮食拿来喂猪养鸡牧牛,牲畜数量翻倍增长,畜力充沛了,就能开垦更多荒地!
新地再产粮,粮多再养畜,畜多再开荒……
一个滚雪球式的富足循环,就此开启!
从此,家家仓廪实,户户灶火旺。吃饱穿暖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而是触手可及的明天。
这才是真正的改天换地!
所以太子扶苏怎能不激动?那是看到黎民苍生终于有望挣脱饥寒枷锁的眼泪在烧!
.
此时此刻,大秦万里疆域之内,无数黔首百姓仰望着天幕,嘴唇发抖,手脚冰凉,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半晌,一个独臂老兵猛地一颤,声音哆嗦着喃喃自语:
“菱角粉……亩产三点五石?存一年?”
“莲藕粉……十石起步?能放一年?”
“芋头粉……最少六石,最多……二十八石?!”
“山药粉……最少五石,最多……四十一石?!存一年?!”
他猛地扭头,一把抓住身旁同伴的衣领,双眼瞪得几乎裂开:
“你掐我一下!快!老子是不是疯了?!”
旁边那位独眼老兵沉默一瞬,反手抽出腰间匕首,寒光一闪,干脆利落扎在他大腿上!
不深,但足够痛。
“呃啊——!”独臂老兵整个人弓起,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嘴里倒抽着凉气,却咧开嘴笑了:“痛!真他娘的痛!不是梦!全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