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宣帝笑了,“秦相问朕这是谁?你不是心里明白着吗?他是朕的皇子,可惜却被你秦家偷了出去,这便是你的不臣之心。”
秦相爷脸色都没变一下,“欲加之罪,圣上,臣瞧着这位公子也眼生的很呢,这是哪位娘娘的皇子呀?”
“秦相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呀!你不明白那本郡王就给你说明白。”徐佑斜睨着秦相爷道,“此人名叫平安,本郡王发现他是在城外东郊一座山里的村子,哦,他身边跟着一个叫苍伯的老奴,还有,相府的一个叫秦川的管事每隔两个月便进山送一回米粮,更巧的是他的生辰居然跟二皇子的一模一样,淑妃娘娘,您说这巧不巧?你瞧着他是不是很面善?”
秦淑妃打这个年轻后生进来眼睛就盯在他身上,不,确切地说是盯在他耳垂那个黄豆粒般的红痣上,她的双手微微颤抖,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不用平郡王说,她也知道这才是她的亲子,这个手脚局促,长得像圣上又像她的年轻后生才是她的亲子啊!
当初她生产时累得脱力,迷糊中似乎听身边的嬷嬷提了一句,“小殿下耳垂生红痣,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哦。”
可当她再次醒来时却并没有看到儿子耳垂上有什么红痣,她问起时,嬷嬷说她听差了,她根本就没说过什么红痣,丫鬟也说没看到有红痣。她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想到不是她听错了,而是嬷嬷欺瞒了她。
那个陪着她嫁到王府的嬷嬷呢?她记得没过多久她便得了急症去了,当时她还伤心了一场呢。没想到这不过是一场阴谋,一场天大的阴谋。
“母妃!”二皇子瞧见淑妃的神情顿时慌了,心中不安起来,好似什么东西要离他而去了。
秦淑妃扭头看向一脸委屈的二皇子,脸上的表情可复杂了,若那一个才是她的亲子,那这个她一手养大疼着护着的孩子又是谁?她不由把目光转向秦相爷,“父亲,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谁?是谁?”最后两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二皇子自然是娘娘的皇子,娘娘可不要听信小人的胡言乱语,这不过是平郡王的诡计罢了,娘娘切勿上当。”秦相爷道。
秦淑妃不敢置信地瞧着她爹,都到这个时候了还骗她?她一下子跌倒在地上,不停的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换走她的儿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为什么?
“秦相才是胡言乱语吧?二皇子真的是皇嗣吗?他应该是秦相你的亲子才对吧!那个叫洪翩的女子替你生的儿子吧?”徐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些日子他一会都没闲着,把秦相爷祖宗八代几乎都查了个遍。
“父亲,为什么?”秦淑妃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这个叫洪翩的女子她也是有印象的,那时她还待字闺中,洪翩是来府上投奔的远亲,性子特别柔顺,跟谁说话都温温柔柔的。她记得她只在府上住了几个月就走了,说是出府嫁人了。后来她就进了秦王府,再没见过洪翩,没想到她居然替父亲生了个儿子,而且这个孩子还被换到了自己身边,所以说她捧在手心上的儿子只是她的,弟弟!这让她情何以堪啊!
秦淑妃整个人都要癫狂了,她哭着,笑着,一个劲儿的问:“为什么?为什么?”可惜没有人来回答她。
二皇子也是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父皇,母妃,这不是真的,儿臣怎么不是您的儿子呢?这绝对不是真的。”他是二皇子,是大雍朝的二皇子,是风光无比高高在上的二皇子,他怎么会是臣下的儿子呢?尤其那个人还是他的外祖父!这肯定是弄错了。
可惜雍宣帝和秦淑妃都没有看他一眼。几位内阁大臣也被这反转的剧情吓蒙了,天啊!二皇子居然不是皇嗣,居然是秦相爷的儿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相爷依旧岿然不动,声音特别沉稳,“圣上,这都是污蔑,您为了诛杀臣下居然连亲子都不认了,二皇子何其无辜,是臣连累了他呀!圣上您说二皇子是臣的儿子,证据呢?证人呢?臣不服啊!”
“你要证据,那本王就是活生生的证据!”一道洪亮的声音自殿门口响了起来。
众人望去,就见嘉慧郡主推着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进了大殿,那老者面容苍老,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恨毒地盯着秦相爷。
“臣,并肩王程义见过圣上。”老者坐在龙椅上对着雍宣帝拜道。
雍宣帝心中虽然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叔快快免礼。”
其他人却没有雍宣帝这份养气功夫,跟见了鬼似的,“什么?你是并肩王?”二十年前跟先帝闹翻带兵出走的并肩王程义?这怎么可能?上前仔细辨认,没错的,就是那位以俊逸著称的并肩王,可谁能把眼前这个糟老头子跟以前神武英俊的并肩王联系在一起?
“不错,就是本王。”程义目光冷凝,“圣上,您可知臣这些年都在哪吗?臣根本就没有出了京城,臣这十多年一直被囚禁在秦相府的密室里。臣与那秦鹤本是好友,压根就没想着防备他们,可秦鹤和秦苍这对奸邪小人,居然在臣的酒中下毒,杀了臣的护卫,夺了臣的印章,把臣囚禁了起来。”程义怒目圆睁,恨不得能撕了这个让他受尽折磨和屈辱的秦苍。
“王叔此言可真?”雍宣帝目光一凛,若并肩王所言属实,那这一切的事情就有了解释,沈平渊归京途中的遇袭,珈蓝寺后山上的藏兵,还有流民攻入京城,这些应该都是秦苍的手笔。
“千真万确。”程义咬牙切齿道。
沈薇也点头,“圣上,嘉慧就是从相府书房密室里把并肩王救出来的。”为了救出并肩王,暗卫、影卫、少年兵,还有杀手楼的杀手全都出动了,她还把精通机关的安家和也请了过去,这才找到了人。
“圣上,相府的机关密室大小共有七个,相府里除了奴才和侍卫,主子们全都不见了。哦对了,相府地下还有一条暗道,相府家眷估摸着就是从这条暗道逃走的,已经派人去追了。”沈薇向雍宣帝禀报着情况。
打沈薇进来,秦相爷的目光就盯在她的身上,至于并肩王他倒是没看一眼,那十万精兵早已落入他手,并肩王已经没有了价值,他是死是活,或是暴露,都无关紧要了。
而这个嘉慧郡主屡屡坏他好事,尤其是她不仅救出了程义,这么短的时间内还弄清了相府的暗道密室,怎能不让他忌惮生恨?
“嘉慧郡主好本事,本相只恨那次没要了你的命。”秦相爷阴仄仄地说。
沈薇眉心一跳,顿时想起了庄子上的那次刺杀,“原来是你呀!”她不是没怀疑过秦相爷的,却又觉得她不过是就婚嫁问题跟他沟通了一下,堂堂一朝宰相应该不会跟她个小女子计较的。没想到秦相爷还真是阴毒睚眦必报的主儿,就小小地得罪了他一下,他就能下那么大的本钱要她的命。
“既然是你,那咱们今天就一起算算总账吧。”沈薇也回了他一个阴仄仄的冷笑,她还从没吃过那么大的亏呢,今儿若是不找回场子,那她就不是沈薇了。
雍宣帝冷冷地望着秦相爷,“秦苍,你图谋不轨,混淆皇家血脉,其罪当诛,来人,把秦苍给朕拿下。”
四个侍卫冲进大殿,却没有如雍宣帝所愿拿下秦相爷,而是站立在秦相爷身侧,呈护卫之势,“相爷,外头已经清理干净。”
雍宣帝脸色顿时一变,“秦苍你!朕没想到朕的禁卫副统领居然是你的人。”此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怎么那么巧徐威的父亲就摔断了腿?原来是为了把他支出去呀!
秦相爷徐徐一笑,面上不无得意,“圣上没想到的事多着呢,臣的十万精兵此刻已经进城了吧,瞧在咱们君臣几十年的份上,圣上您还是拟旨吧。只要你写下退位诏书,臣不会为难您的。”
雍宣帝却面露讥诮,“恐怕你拿到退位诏书之时就是朕丧命之时吧!秦苍,朕就是死也绝不会让你这个乱臣贼子得逞的。”
几位老大人也纷纷挡在雍宣帝身前,怒斥,“秦苍你这个乱臣贼子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秦相爷眉梢一挑,“几位大人还是劝劝圣上写下诏书吧,本相保证,待二皇子登基,少不了几位的荣华富贵。”
“你,你这个乱臣贼子,当人人诛之,本大人是不屑与你为伍的。”内阁中最为正值的李大人痛斥道。
“既然你们不识时务,那就别管本相没给你们机会了。”秦相爷说着,拍了三下掌,“都进来吧。”
从外面又呼啦啦冲进一队拿着兵器的禁军,闪着寒光的刀剑直指着雍宣帝等人。
徐佑把二皇子往前一推,“秦苍,你是不是忘了你的二皇子殿下还在本郡王手里呢?”手中的长剑用力一压,鲜血就顺着二皇子的脖子流了下来,“你还是不要妄动的好,本郡王的手一个不稳,二皇子可就没命了。”
秦相爷脸色一变,立刻抬手止住了向前冲的禁军,“放了二皇子,本相留你全尸。”二皇子是他手中最重要的一张王牌,决不能有失。
沈薇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话音落,人已动。等那队禁军侍卫反应过来的时候,沈薇已经杀了四个人拎着滴血的软剑站回了原地。“谁敢上前?这就是他的下场。”沈薇一指地上的尸体森然威胁道。
“好,嘉慧郡主真乃巾帼英雄。”雍宣帝大声赞了一句,低迷的气势立刻扭转,雍宣帝对着禁军侍卫道:“你们真的要助纣为虐吗?只要尔等放下武器迷途知返,朕既往不咎。”
可这些禁军侍卫却一动也不动,秦相爷得意一笑,“圣上就别白费功夫了,他们都乃本相的亲信。”
说话间就听到兵器破空的声音,三道箭矢飞速袭来,一道对着雍宣帝,一道对着并肩王程义,还有一道居然奔着平安而去。
三道箭矢来势汹汹,瞬间就到眼前,雍宣帝骇然地盯着那近在咫尺的银亮箭头,心道吾命休矣。就在这电闪雷石之间,沈薇和徐佑齐齐扑了过去,推了雍宣帝一把,这才堪堪避过了这一箭。
并肩王程义就没那么好运了,他虽曾经勇武,但十多年的囚禁他的身体早就衰败,自然躲不过这一箭,被射了个对穿。
“王叔。”雍宣帝不忍地喊。
程义却朗声大笑,“秦苍小儿,本王在地下等着你。”
“母妃!”又是一声凄厉地大喊,来自得了自由的二皇子口中,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前方,踉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却再也抬不起脚步。
那是他的母妃,可她为何那么温柔慈爱地看着另外一个人?母妃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她为什么要为那个人挡箭?
“你,你!”平安无措地望着这个扑到他身前替他挡箭的女人,她漂亮,雍容华贵,却又满脸泪水。
“你,你叫平安,是吗?”秦淑妃费力扬起唇角,脸上绽开一个柔和的笑容,她颤微微地伸出手想要去摸摸他的脸,“你,你叫我一声,母妃,好吗?”疼,可真疼啊!可她一点都不后悔。箭矢射向平安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扑到了他的身前,这是她的儿子,她生下来一天都没有养的儿子呀!
平安更加无措了,这个漂亮的女人就是他的亲娘吗?可是他的心里为什么那么难过呢?
“别哭,平安,你叫我呀!”秦淑妃终于摸到了平安的脸,“好孩子,不哭。”她贪婪地看着平安的脸,好似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平安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流了眼泪,他伸手去抹,却怎么也抹不净,“母,母妃!你别死啊,求你别死啊!”他才刚找到娘就失去了娘,他不要这样。平安抱着秦淑妃,失声痛哭。
秦淑妃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平安,平安,我的儿呀!”她的声音急促,戛然而止,摸着平安脸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母妃,母妃,娘啊!”平安悲恸地大喊,可他怀里的秦淑妃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面容却那么安详。
“是你,是你杀了我娘!”平安猛地抬头,仇恨的目光射向秦相爷。
“母妃,母妃。”二皇子失魂落魄着朝这边爬,秦相爷一示意,便有人把他拦住了。
“放开,你放开我,我要母妃。”二皇子拼命挣扎着,他的母妃死了,死了。不,那也许不是他的母妃,只是他的,姐姐!
那个三箭齐发凭空出现的黑衣人见状,眉头一皱,上前一个手刀就把二皇子给打晕了。“主子,属下来迟了。”
秦相爷道:“不晚,刚刚好。”死了个女儿,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悲色,沈薇都替秦淑妃不值呢。
“外头都安排好了吗?”秦相爷问道。
“主子放心,宫里都是咱们的人。”黑衣人顿了一下又道:“大军已到西城门外,就等着主子的指令了。”只要看到主子发出的信号,他们的人就会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
秦相爷满意地点点头,“圣上,您还是快快拟旨吧,臣的耐心是有限的,您也别指望着嘉慧郡主能救得了您,她武艺再高也只是一个人,您更别想着拖延时间,现在整个皇宫都在臣的掌控之下,您是等不来援军的,您现在是插翅难飞了。”
“谁这么大言不惭啊?”告假回乡看老父的禁军统领徐威带着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圣上,臣救驾来迟,还望圣上恕罪。”
“徐统领快快请起。”看到徐威出现,雍宣帝的心才放了下来,“外头情况如何?”
“圣上放心,宫中逆贼已经诛杀干净。”徐威朗声说道。
秦相爷一看到徐威就知不好,待听到他说的话,脸色顿时大变,“不好,快撤!”转身就往殿外奔去。只要出了皇宫就好,他还有大军,他还能东山再起。
“快,拦住他们,格杀勿论。”雍宣帝大声命令道。
徐佑和沈薇一左一右护在雍宣帝身边,冷眼瞧着徐威带人和秦相爷的人厮杀在一起,最后出现的那个黑衣人可真厉害,护着一个不懂武功的秦相还游刃有余。
沈薇一瞧这样可不行,眉头一动,计上心来,扬声喊道:“秦苍,你还对你那十万大军报以幻想吧,本郡主告诉你,他们自个都自顾不暇了。插翅难飞的是你才对呀!”
“沈平渊。”就听秦相爷怒吼一声。
“没错,就是本郡主的祖父,有祖父守城,你那十万大军是凶多吉少啦!不信,你仔细听听呗!”沈薇道。
“老匹夫!”秦相爷恨得大骂,他就说不对劲呢,那个老王八蛋怎么就废了呢?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你才是老匹夫,老王八蛋,老臭鸡蛋,老不要脸。”沈薇回敬道,直把秦相爷气得火冒三丈,趁着他分神之际,徐威一刀砍在他的腿上,他一下子摔倒在地上,随即五六把兵器齐齐加在他的身上。
黑衣人再想回救已经来不及了,他一瞧形势,也不恋战,转身朝宫外逃去。
“追!”徐威大声命令道。
“不用了。他逃不掉的。”沈薇忙阻止,有影卫在,他能逃得了才怪呢。
秦相爷被五花大绑压了下去,哦,一同压下去的还有昏迷的二皇子殿下。
“圣上,宫中就有赖徐统领了,嘉慧和大公子该去助祖父一臂之力了。”沈薇沉声说道。
“去吧,注意安全。”雍宣帝颔首道。
“走吧,大公子,咱们该建功立业去了。”沈薇俏皮地对着徐佑一笑,两个人携手奔向他们的战场。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这是一场少年兵一战成名的战斗,这是一场奠定嘉慧郡主彪悍形象的战斗。
在西山大营和京城守卫兵的里应外合之下,灭了叛军两万余人,俘虏八万。西城门内血流成河,血腥味足足弥散了一个多月。
这场谋逆史称“五月谋逆”,最终以秦相的失败而告终。乱臣贼子秦苍判凌迟之罪,灭九族!哦对了,从暗道逃走的秦家诸人也全部抓回,一个不落地被砍了脑袋。
二皇子,啊不,是曾经的二皇子,在过了秦淑妃的七七后他就自杀了,消息传到雍宣帝那里,他沉默许久,吩咐人好生安葬了。
雍宣十七年,圣上册立大皇子徐彻为太子,大皇子妃江氏为太子妃。
同时册封那个遗落在外的平安皇子为安王,三皇子徐诚在英王。平郡王徐佑因功加封为平王,至于嘉慧郡主,则加食邑一千。
雍宣二十三年,圣上因病退居后宫,太子徐彻登基为皇,开始了大雍王朝的新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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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徐佑(上)
徐佑是在认识了忠武侯府的四小姐那个叫沈薇的姑娘后才觉得活着有点意思的。
自他记事起,他就一个人住在晋王府的一处院子里,没有父皇,没有母妃,也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有的只是丫鬟和嬷嬷,还有苦苦的药汁和疼痛。
是的,疼痛,那种如影相随的疼痛,一发作起来是死一般的难受。这个时候茹婆婆便会把他抱在怀里,含着泪一遍遍地对他说:“大公子乖啊!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望着茹婆婆那般难过,他想对她说:“别担心,我会好好忍着的。”可他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所以他打小就特别能忍疼,在他知道那个在父王面前对他关怀备至,父王不在就冷冷地审视他的漂亮女人不是他的亲母妃后,他就更能忍了。
再大的疼痛他咬紧牙关终是能捱过去的,哪怕是后来到了山上也是一样。
那是他五岁,还是六岁,抑或是七岁的时候呢?他都不大能记清楚了,实在是现在的日子太幸福了,他都极少再回忆起以前的事情了。
只记得那一回他病得快要死了,可满院子却连一个下人也不在,就连对他最好最好的茹婆婆也不在。他难受极了,觉得身体里有一把火在燃烧,他渴极了,就拼了命地从床上翻下来了,他摔到了地上,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疼,那凉凉的触感让他觉得舒服多了,舒服得他真想一睡不醒。
后来他还是醒了,是来晋王府玩的太子哥哥无意中救了他,哦,那个时候太子哥哥还不是太子呢,他是秦王府的大公子。
他醒来的时候不是在他熟悉的屋子里,而是躺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一个穿着明黄衣裳的老伯和蔼地看着他,还有好几个长胡子的老伯跪在地上。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的皇祖父,那些长胡子的老伯是为他治病的太医。
皇祖父长什么样他都想不起来了,但他还记得皇祖父亲切地和他说话,对他可好了,跟冷冰冰的父王一点都不一样,他心里又紧张又高兴。
后来他便被送到了山上,山上住着一位老神医,能治他的病,确切地说是他身上的胎毒。老神医的脾气一点都不好,他刚到山上的时候,老神医瞧他的眼色是满满的嫌弃,还喊他小兔崽子,还使唤他干活。
“小兔崽子,去后院把药田里的草拔了。”
“小兔崽子,今天的柴还没劈呢。”
“小兔崽子,水缸都干了瞧不见?真是没眼力劲的公子哥儿。”
——
每每这个时候他真想掉头下山,可又想起来时茹婆婆抱着自己的叮嘱,“大公子,到了山上要乖要听话,那山上住着的可是个神仙一般的人,只有他才能治好你的病,这是圣上费了老大劲才替你谋划来的。”
他若这么回去,茹婆婆一定又该抹眼泪了,皇祖父也会失望的。想到对他好会亲切摸他头的皇祖父,他咬牙忍了下来。
后来,老神医成了他的师傅。
这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呢?也许是他咬牙坚持下所有的刁难吧,也许是他任由那么多银针插在他身上而他一声不吭的时候吧!他听到老神医小声的嘀咕:“真是个倔强的小崽子。”
有事他还能在老神医瞧他的目光中看到怜悯,待他细看时,老神医已经冲着他吹胡子瞪眼了,“瞎磨蹭什么?今儿的书读了吗?字儿练了吗?梅花桩站购时辰了吗?拳打了几趟了?”
是的,老神医除了给他治病,还教他念书和武功,一边教一边嫌弃,“看清楚了,老头子我只教一边,学不会中午饭不要吃了。”
嘴里还时常嘀咕着,“亏大了,就为了几株破草药还得辛苦养个奶娃子。”
老神医依旧对他恶声恶气,使唤他干活,还嫌弃他学得太慢,太笨,丢他的脸了。可徐佑却觉得亲切,自幼养成的敏感性子,是不是真心对他好,他一下子就辨别出来了。
就像老神医,他虽然嫌养着他浪费米柴,却也隔三差五逮只野兔野鸡什么的给他加餐;虽然他说话不中听,却会在他喝完药往他嘴里塞一颗糖。
于是他开始叫他师傅,而老神医张张嘴居然没说什么反驳的话,而是长叹一口气默认了。也是那个时候江黑江白来到他身边,他们是师傅在山下捡到的孤儿。
皇祖父在他上山的第二年就大行了,临去前单独召了他进去,他看着衰老孱弱的皇祖父,心里可难过了。皇祖父依旧那般慈祥地望着他,可他觉得皇祖父似乎是透过他在看什么人,那种感觉可奇怪了。
皇祖父给了他一枚令牌,一枚刻着麒麟的令牌,让他收好,跟谁都不能说,说那是给他安身立命的东西。
当时他不解,后来却知道皇祖父把龙卫留给了他。龙卫,是皇祖父手中最厉害最隐蔽的一支暗卫。皇祖父却给了他,而他也正是靠着这支龙卫保住了性命,才有机会遇到他命中的女子。
他每年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山上,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京城,回晋王府。
说来可笑,晋王府明明是他的家,明明他才是晋王府的嫡长子,可他却宁愿呆在山上,一点都不想回来。
他回来干什么呢?他的父王看他的眼神是冷的,那个女人倒是对他嘘寒问暖,其实却不过是面子情,背地里的小手段一直都没有停过,比如往他院子里塞人,尤其是塞漂亮的丫鬟。
兄弟跟他也不亲近,他们才是一家人,而他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外人罢了。而原来伺候他的那些下人,除了一个茹婆婆,全都不知被打发到哪里去了。就是茹婆婆也不在他院子里了,而是在小祠堂替母妃守牌位。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他的母妃在生他时难产过世了,知道了他的父王根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娶他母妃的,那个女人,现在的这个晋王妃才是父王的心中所爱。他就更讨厌回晋王府了。
十五岁的时候他的病已经好了,身上的胎毒也解得差不多了。用师傅的话说,只要他不作死,还是能活到七老八十的。至于子嗣上头倒是会有些妨碍,不过这也不是太大的问题,师傅他老人家再辛苦辛苦替他想想法子。
对此,徐佑一点都没放在心上,这么些年他早就养成了冷清不惧生死的性子。活着那么艰难,有什么好的?死了就解脱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所以他接了皇伯父,当今圣上雍宣帝给他的身份和差事,表面上他是那个晋王府病弱的大公子,暗地里他是影卫首领,一切见不得光,朝堂上无法解决的事都由他来接手处理。
就因为他的悍不畏死不惜性命,是的,他从来就没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只要能杀死敌人,他不惧让自己受伤。所以再难的差事他都能完美的完成,渐渐的,更多地赢得了圣上的信任和倚重。在众人眼中他这个无权无职的晋王府大公子是圣上最宠爱的侄子。
这份宠爱碍着了那个女人的眼,确切地说打他活过十五岁,那个女人就慌了。在他父王跟前各种挑拨上眼药,使父王更加厌弃他了,其实那个女人不过是为了世子之位罢了。
呵呵,区区一个世子之位他还真没看在眼里,而且晋王府与他而言就是个陌生厌恶的地方,他才不要呢。
在那个女人的挑拨下,父王动不动就对他怒骂喝斥,为了清静,他亲自上折子把世子之位让给了二弟徐烨,那个女人生的长子。其实二弟跟他的年纪相差不过几个月而已。
那个女人为了彰显她的贤惠大度,开始操心起他的婚事来,前后给他订了三门亲事,无一例外都是那种表面瞧着挺好,实则性子柔弱好拿捏的。
就是这样她都不放心,生怕他成亲有了子嗣。于是他的三个未婚妻全都出了事。第一个上香途中惊了马摔下了山崖,第二个跟庶妹争执被推下池塘淹死了,第三个被暴出与外男私会,羞愤之下自个上吊死了。
于是他又背上了克妻,天煞孤星的恶名,人人对他避如蛇蝎。
徐佑对这一点都不在乎,相反还十分满意。他没想过要成亲,也没想过要子嗣,指不定哪天他就死了,还是别祸害人家姑娘了,他一个人惯了,也不喜欢身边多上一个人。
可他的这些想法在遇到那个叫沈薇的小姑娘时就全变了。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依然是晋王府的病弱大公子,一年有大半的时间在山上调养身体,其实他是隐在暗处替圣上办差。
那是七月,长公主皇姑姑府上宴客,他刚好在京城,加之有事要找青宇表弟,就破天荒地去了长公主府。
在长公主府上,他第一次见到了沈薇。当时沈薇正跟一群京中贵女对歭,而他就站在上头的阁楼上。
那小姑娘的嘴巴可真厉害呀!一个人舌战一群贵女还不落下风,连消带打,又是讽刺又是无力震慑,京中这群贵女硬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在上头瞧着有趣,可姑娘可真敢说呀,姑娘家不都是矜持的吗?唯独她什么娶呀嫁呀的,姨娘小妾的,张嘴就来。直接就点出那些贵女为难她不过是嫉妒她是永宁侯世子的未婚妻,还叫她们有本事有手段朝永宁侯世子身上使去,她提前祝福她们姐妹同心同德一家亲。
呵呵,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于是他就记住了她,哦对了,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的闺名叫沈薇,那群挑衅她的贵女喊她沈四。江白说她是忠武侯府的四小姐,才从乡下养病回京。可他瞧着她那中气十足的样子压根就不像有病之人,但后宅的那些手段**他也是明白的,无非是沈四的亲娘不在了,有人趁机磋磨她罢了。
第二次遇见沈薇是在一家酒楼里,她领着丫鬟在厢房里用饭,丫鬟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她不但没有喝斥,还心情非常愉悦的打趣,还对她们说:“你们都可劲地买,放心,小姐我给你们付银子,你们小姐有钱,不用替我省,咱们吃完饭下午继续买,看谁买得最多。”
当时他就在隔壁,这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他一下子就记住了,也不知为何,听到那姑娘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嘴角不自觉地高高翘起,脑海中浮现一双慧黠的眸子。
第三次遇见沈薇是在城外,说实话这一次遇见他也有些尴尬,因为沈薇这姑娘是跟个男子在这里相会,他一时又走不了,只好被迫站在那里。
非礼勿听,可不知为何,那姑娘清脆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只听了几句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她被退婚了?确切地说她的婚事被嫡妹抢去了。这个约她的男子是永宁侯世子,就是她曾经的未婚夫。
他虽然不大关心琐事,却也知道退婚对女子的伤害有多大的,尤其是这位永宁侯世子颇有才名,是京中人人趋之若鹜的佳公子。她一定很难过,很不甘心吧?不然也不能即便被退婚也忍不住想见。
可下一刻徐佑就知道自己想错了,那姑娘一点伤心难过都没有,反而喝斥永宁侯世子不要再给她送信,不要再毁她清誉。
那个永宁侯世子也是个糊涂的,居然说娶了她的嫡妹后再娶她做平妻,呵呵,真是笑话啊!那一刻他对这个所谓的京中佳公子的印象差到极点。
平妻?那是对她的羞辱啊!
果然,那姑娘也没令他失望,她的声音里满是不屑和讥诮:“卫瑾瑜,你的脸怎么这么大呢?娶了忠武侯府一位小姐还不够还想娶两位?你当我们忠武侯府的小姐是街上的大白菜任你挑选?你以为你是谁?人家夸你两句就当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回去问问你爹永宁侯,懂不懂谦虚怎么写?至于你娘就不用问了,那就是个无知蠢妇!于我而言,你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怎么,我说错了吗?还想娶我做平妻,你咋不上天呢?你咋不和太阳肩并肩呢?我沈薇就是嫁个种田的也比你强一万倍。卫瑾瑜,我警告你,收起你那些龌龊的心思,不要再招惹我,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滚,给本小姐滚得远远的,不然见你一次打一次啊!”
说完这番话她就带着丫鬟扬长而去,那气势就像扔掉了什么肮脏东西。徐佑望着她的背影,眼底全是赞赏。
徐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她的闺名叫薇,沈薇。美丽的花草,可真适合他呀!
江白震惊于这姑娘的厉害,还感叹了一句,“这么厉害的姑娘还能嫁出去吗?”
徐佑却觉得挺好,鲜活,大胆,爽利,还拎得清!这样的姑娘才活得真实恣意,不会把因为点子情情爱爱把自己憋屈死。彪悍是彪悍了些,可却不会吃亏,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是的,因为母妃,徐佑对性子软弱的女子一点好感都无,不就是父王另有所爱吗?多大的事?母妃安安稳稳的做她的正室,那个女人即便进了王府还不是随她拿捏?母妃若是还活着,自己会是现在这副样子吗?
他甚至想,若是他母妃是沈薇这样的性子该多好呀!
其实,自那个时候起这个美丽而特别的姑娘就落入了他的心底,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而已。若是他知道他会心悦上这个姑娘,他那个时候就把她纳入怀中了。
☆、徐佑(下)
倘若没有后来的相救,这个有意思的姑娘便成了他生命中的过客。徐佑每每回忆,都无比庆幸,甚至是感谢那次刺杀。
那是一个阴天,快下雨了,他在城外被一群黑衣人缠上了,当时江黑江白都不在他什么,他身上有中了毒,情况十分不妙。
缠斗间,有一辆马车驶了过来,车速未减,看样子是不想参合进来了。
这群黑衣人估摸着是想灭口,就朝着马车里刺了两剑。马车停了,下来的是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沈薇,那个极特别的姑娘沈薇。
她脸上带着怒气,领着个小丫头对着黑衣人便砍。
徐佑惊讶极了,原来这个姑娘不仅有趣,而且还有一身好武艺,那身手甚至比他手底下的龙卫都不差,忠武侯府到底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姑娘?还有那个才十岁多点的小丫鬟,舞着一根铁棒,可神勇啦!
三下五除二的,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黑衣人,瞬间就被这主仆俩干掉了大半,剩下的两三个转身就逃。
徐佑靠在树上,听到那姑娘哼了一声,从地上黑衣人的衣裳上割了块布擦干净软剑,又重新扣在腰间。然后喊上那个小丫鬟就朝马车走。
鬼使神差的,徐佑就叫住了她。
那姑娘显然很诧异,“你是谁?认识我?”
他瞧见她的眸中闪过惊艳,不知为何,向来厌恶别人痴迷他的相貌,此刻心中却有一丝窃喜。“徐佑,我的名字。”这句话吐口而出。
那姑娘面露迷茫,显然不知道徐佑是何人。待他提醒说自己是晋王府的大公子时,她才露出恍然的神情,“哦,小郡主她表哥。”
那个时候她真是羞赧的,没想到还有沾表妹的光的一天啊!
当他提出要报答救命之恩的时候,他清楚的看见那姑娘眼睛一亮,随后却纠结地挥挥手说,“算了,小女子我施恩不求回报。”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他的薇薇当时是想跟他要银子的,呵呵,没想到吧?他家薇薇就是个小钱串子,最乐此不疲的事就是挣银子,最喜欢把他的私房挖到自己手里。
哦对了,薇薇还说了,她第一喜欢他的银子,第二喜欢他的脸,就因为他长得好看,薇薇当时才没跟他要银子。
说起他的长相,他以前是十分讨厌的,大男人长那么好看做什么?他尤其厌恶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瞧着他的龌龊目光。
可认识她之后,他无比庆幸自己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因为他的薇薇常痴迷地摸着他的脸说:“大公子,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呢?我最喜欢你这张脸了。”
“就是冲着你这张脸,我嫁给你也不亏了。”
是的,他能够娶到她,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长得好看,他的薇薇不仅爱银子,还爱美色。
有了相救之恩,又知道这姑娘在府里不大如意,他就吩咐属下多留意几分,想着有机会能帮上一二,也算是还人家姑娘的救命之恩了。
后来在书铺里他又遇到沈薇一次,这姑娘一边挑话本子一边跟丫鬟吐糟。当时他就站在二楼上,刚好把她的话听个正着,她说的话可有意思了。
“就说这本吧,一个官家小姐就因为在庙里偶遇了一个穷书生就哭着喊着要嫁给人家,全然不顾养育了自己十多年的父母,倒贴银子也得跟穷书生一起,脑子有病啊!合着她爹娘金呀玉呀的养大她就是去给才见过一面的穷书生奉献的?这谁还敢养闺女?”
“还有这后面,穷书生拿着她当首饰的银子考取功名,被繁华迷了眼拥美别抱,那小姐居然还无怨无悔,一点都不介意别的女人睡了她相公,她咋就不嫌脏呢?居然还和情敌相处得跟姐妹似的。这像话吗?啊?那小姐的脑子里装得估计全是稻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天底下就穷书生一个男人了她非得在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她就该一脚踹了渣男烧了他的房子卷了他的家产幸福地寻找第二春”
“看看,还有这本,富家小姐偶遇书生,身边的丫鬟却上蹿下跳,充当起了信使,撩拨得她家小姐芳心大动。好么,谁家敢用这样没规矩的丫鬟?哪个人牙子手里出去的?还不得被人刨了祖坟?还有啊,但凡相遇必在寺庙,十本里八本是这样,人家寺庙挨着你了,明明那么圣洁干净的地方怎么就成了奸情滋生的温床?那些个书生秀才也没一个好东西,自己不想着奋斗,总想走捷径,借助女人往上爬,你说你借助女人上位就该好生待人家,他倒好,功成名就了翻脸不认人,整一个白眼狼。”
哎呦,这想法可真独特,真彪悍啊!徐佑都不知道他的眼里早就盈满了笑意。
她还这样教育她的丫鬟,“荷花你可得记着,以后出嫁了别活得跟个老妈子似的,你若敢跟那个官家小姐一样憋屈,小姐我一棒子就先把你打死了,省得给我丢人。”
他不由地笑出声来,一下子惊了下头挑书的姑娘。她看到是他的时候似乎有些窘迫,眼睛都睁得大大,像一只可爱的松鼠。拒绝了他的邀请匆匆跑掉了,望着她的背影,他笑得可开心了。
多有意思的小姑娘呀!
是的,在他的眼里沈薇一直都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才十五岁,足足比他小了七岁呢。
当他办差归来的时候,江白跟他回禀说秦相府想要替小公子强聘她,这事还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
他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秦相爷的小儿子他是知道的,那就是个不成器的纨绔,怎么配得上她呢。于是他去了长公主府,拜托皇姑姑帮她说一门好亲事,也算是还她的救命之恩了。只是从长公主府出来,他的心里怎么那么不舒服呢?
徐佑想着帮她一把,还没行动呢,人家小姑娘已经把事情解决了。听了属下的回禀,徐佑都惊愕了。
这姑娘怎么这么胆大包天呢?居然夜探秦相府去威胁秦相!真是一只爪子锋利的小猫!
徐佑真正看清自己的心还是因为那次刺杀,当他得知有人要对她不利匆匆赶到庄子上时,已经晚了。她浑身是血,苍白着脸倒在他的怀里,那一刻他的心都疼了,他觉得把这姑娘交给谁他都不放心,唯独搁在他眼皮底下才能安心。
这个想法就如那破土的嫩芽,呼啦啦就长成了参天大树。于是他进宫求了赐婚圣旨,即便那小姑娘不大乐意,他仍是想要娶了她。
以前他真没想要成家,可现在一想到她要成为他的夫人,他就忍不住地高兴。
以前他从不在乎自己的生命,自打赐婚后,他每一次出任务都小心谨慎,他告诉自己:要活着回来,活着回来娶她。
在西疆的那些日子他更加深入地了解了沈薇,谁能想到那个惊才绝艳的沈四公子是个女儿身呢?那样的沈薇狡黠,聪慧,智计百出,还非常地彪悍。这样的沈薇更加让他心悦,忍不住地想要靠近,再靠近。
他的薇薇是那么的善良,嘴上嫌弃着他,嫌弃晋王府乌烟瘴气,却见不得别人对他的一点不好。无论是来自他父王的,还是来自晋王妃的恶意,都是她抢着挡在他的前头,哪怕是对上圣上,她都毫不惧怕。
她最喜欢对他说:“谁让我喜欢你这张脸呢?”
她还说:“大公子,谁让你不痛快了,走走走,我弄死他去。”
她还威胁他,“纳妾?你是不是等着我打断你的腿?”
这样的薇薇,他如何能不爱?如何能不喜欢呢?都说他惧内,夫纲不振,可谁知道他是甘之若饴呢?
人人都是嘉慧郡主是个有福气的,只有他知道他才是那个最有福气的。自小他就是一个人,只有薇薇是属于他的,薇薇是他的温暖,是他生命中的一缕阳光,是老天爷对他的补偿,亦是他的救赎,是他活下去的勇气。
望着躺在桂花树下湘妃椅上的沈薇,徐佑目光柔和,他觉得他此生最大的幸运就是能有薇薇为妻。
不远处他们的一双儿女正蹲在地上嘀咕着什么。
是的,徐佑和沈薇育有一女一子,现在肚子里又揣上了一个。
他们的女儿今年七岁了,长得玉雪可爱,跟她娘亲一样是个鬼精灵。儿子五岁了,倒是随了他的性子,小小年纪就端着一张生人勿进的脸。
“王爷,老王爷又来了。”梨花过来禀报,她已是妇人打扮,四年前嫁给了江黑,而江白则娶了桃枝。但她们都没有出去,依然留在沈薇身边当差。
徐佑闻言顿时冷了脸,“谁放他进来的?”言语间一点都不待见。自打知道他母妃的真正死因,他就没打算再认那个爹,哪怕圣上劝都没用。呵,你一句后悔了就能抹杀所有的伤害吗?不好意思,他现在已经过了要爹的年纪了。
“来了就领外院去,奉杯茶得了。”徐佑极不耐烦地道。
梨花却面带为难,“王爷,老王爷想要见小主子。”
“休想。”徐佑冷然说道。想见他的儿女,多大的脸?让他进府喝杯茶已经给面子了,还想要见他的儿女?哼,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沈薇见徐佑不悦,忙握住他的手安抚,“行了,这还不是你说了算?生什么闲气?”一边对梨花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下去。
蹲在地上玩耍的悦宝和诺宝则相互瞪视着。
“你不会是想做叛徒吧?你别觉得那老头可怜,又是咱们祖父,我可告诉你啊,他以前对咱爹可不好了,你若是敢偷偷去见他,看咱爹不把你屁股揍开花。”姐姐悦宝瞪着弟弟道。
弟弟诺宝小眉头一皱,可替他姐的粗鲁感到忧心了,姑娘家家的,怎么能说屁股呢?他姐这样还能嫁出去吗?
“银子!”诺宝斜睨了他姐一眼,“娘教过: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上一回在府外那老头给了他一块玉佩,值好几千两呢。
悦宝立刻拍了她弟一下,“你个眼皮子浅的,还是男孩子呢。闭嘴吧你,让爹听见了,哼哼!”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朝她爹的方向瞧瞧。
“爹听娘的。”诺宝一点都不把他姐的威胁放在心上,娘说过要学会过日子,蚊子再小也是肉,积少才能成多,像他姐这样大手大脚的就是万贯家业也被她败光了。
败光就败光了呗,可他爹说了,他是王府的嫡长子,他姐姐,还有以后的弟弟妹妹都归他负责。
这可不要了命了吗?就他姐这样的,月利银子到手顶多三天就被她全花光了,他姐这么能败家,他不想点法子多挣些银子能成吗?
再瞅瞅他娘隆起的肚子,诺宝可犯愁了。管他姐一个他都犯愁,娘要是再多生几个可怎么办呢?他还不得累死?又不能不让娘生,就因为他跟他爹提了一句,他爹就把他关屋子里抄了半个月的书,抄得他的小手都要废了,最后他娘求情才被放出来。
诺宝皱着一张跟他爹一模一样的冷脸,可有意思啦!
不行,送上门来的银子绝不能不要,这个大好机会不能错过,那老头似乎挺喜欢他的,要不,拿到银子就回来?
诺宝小眼睛一闪就有了主意,怂恿他姐道:“听说东大街的水晶桂花糕又出新品种了。”
为啥要怂恿他姐呢?还不是因为爹爹最疼姐姐?别人家都是疼儿子,他们家刚好相反,他爹最疼的是娘亲,然后是他姐,他姐就是闯再大的祸,他爹都不带掸一指甲盖的。
他呢?生来就是做苦力的,弄得他都怀疑他是不是爹娘亲生的,不然差别怎么那么大呢?
咳,不能想了,都是血泪啊!
悦宝果然动心,“要不咱们拿了银子就回来?悄悄的,别让爹娘知道。”瞅着她弟弟,眼中闪过了然。
哼,小样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主意。姐姐我聪明着呢。娘说了,女孩子要学会藏拙,那么聪明做什么?大树底下才好乘凉,让男人撑着去。
“这两个小东西!”徐佑哼骂了一句,他是何人?还能没听到那两个小兔崽子的嘀咕?
沈薇抚摸着肚子乐不可支,心里可得意啦!瞧瞧她闺女她儿子多棒,这么丁点就知道往家里扒拉银子,教育得多成功啊!
“你也悠着点,这都八个月了。”徐佑眼底略带担忧地道,“起风了,进屋了。”他轻轻扶起沈薇,又对着江白吩咐了一句,“去瞧着他们。”
沈薇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你还怕他们被拐骗了?”不说她儿子小小年纪就充满责任心,就是她那闺女,那才是个真精明的,不过是扮猪吃老虎罢了。偏她儿子还成天觉得他姐多笨多笨,愁得不得了呢。殊不知他才是那个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呢。
嘻嘻,想想就很乐啊!
在屋子里枯坐的晋王爷脸色越来越难看,想发火却又忍住了,他好不容易才进了平王府大门,要是再惹恼了他那个长子,他都能把自个赶出去。
没错的,那个不孝的肯定能做出来的。一想到那个不孝的,晋王爷就一肚子的不满。可再想到那一双古灵精怪的孙子孙女,他的耐心又前所未有地好了起来。
那个不孝子,明明是他的孙儿孙女,却拦着不让他见!真是气死人了。
晋王爷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是晦涩的悔恨!
是的,他早就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回头看看,他自己都诧异怎么就鬼迷心窍为了个满是心计的女人毁了自己的前程和家呢?尤其是看到被禁在院子里宋氏如老妪般可憎的脸,这就是他曾喜欢的女人吗?为了她,他气死发妻,舍弃嫡长子。想想,真像做了一场噩梦啊!
现在他是真的后悔了,偌大的晋王府里冷冷清清。长子怨恨他,二子三子也不原谅他,四子整日在外头鬼混,唯一的庶子早就谋了外放。
偌大的晋王府死气沉沉,连个孩子的欢笑声都没有。他觉得自己每天都似住在大坟墓里,压抑地喘不过气来。
二子三子和四子绝了子嗣,他再也抱不到孙子了,府里倒是有两个孙女,可她们都大了,也不知她们被怎么教的,跟他一点都不亲近。
当他知道长媳生了男孙的时候,他激动地一整夜都没睡好,珍贵的礼物准备了一大车,可那个不孝子居然不让他进府看孙子。
他整夜整夜地想啊,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没事就到平王府外转悠,终于在年前见到了他那一双孙子孙女。两个孩子长得可真好啊,又聪明,又机灵,他激动地手都颤抖起来。
可他的孙子孙女却睁着纯真的眼睛问他:“老伯伯,你是谁呀?”
那一刻,他的心如针扎般的疼啊!悔恨如一条毒蛇又重新盘踞在他的心头。这是他嫡亲的孙子孙女啊,却那么陌生地问他是谁!
自那以后他日日到平王府来,即便来十回能有一回见到孙子孙女,即便那个不孝子不待见他,他仍是日日都来!
也许他的余生便该这样度过吧!
☆、苏先生
打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少年得意,说的就是房瑾。满京城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出众的少年郎了,十七岁的状元郎,而且是大雍朝开国以来第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长相又出众,简直就是一浊世翩翩玉公子。
二十年后,苏远之每每想起他当年意气风发打马夸街时的盛况都无限唏嘘。
是的,他就是房瑾,那个少年得意的房瑾,房户部尚书家的庶长子,是的,那个时候他父亲还没有入内阁成为阁老,还是户部尚书。
房瑾虽然是庶长子,但他在房家的日子并不艰难,嫡母宽厚,待他虽不如嫡出的三位弟弟,但也没有刻意为难。
他的姨娘是个温婉柔顺的女人,不会争,不会抢,每日里除了在嫡母跟前恭敬伺候,就是窝在自己的院子里做针线,他身上的穿戴从里到外都是姨娘做的。
也许是因为他姨娘安分,也许是因为他在读书上有天分,他在家里的日子并不比弟弟们差,这曾让他暗自庆幸,庆幸自家嫡母并不像别家那般刻薄阴毒。
哪怕他后来知道自己的姨娘其实才是父亲的发妻,他才该是父亲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只因为姨娘出身低,父亲考中进士后贬妻为妾另娶了高门贵女,连带着他也从嫡长子变成了庶长子。
就是这样他也没有心生怨恨,他觉得即便没有嫡子的身份他也能出人头地,也能奉养姨娘过上好日子。是以他没有怨恨父亲,对嫡母依旧敬重有加,对弟弟们也是真心友爱。
然而,姨娘到底没有享上他的福,在他十四岁那年,姨娘得了很重的病,眼瞅着就要不行了。嫡母提议冲喜,他同意了。
新娘过门的第二天晚上,姨娘去了。临去时抓着他的手艰难地道:“瑾儿,你要,你要自己好好的!”
带着对他的不舍姨娘走了,留给他的是一座冰冷的坟包。他暗自告诉自己:姨娘走得还算安稳,至少看到了他娶妻。
她的新婚妻子文娘是嫡母娘家的远亲,父母俱不在了,跟着叔父生活,性子很温婉,做得一手好绣活,很像他的姨娘。
房瑾没有嫌弃妻子身份低,冲喜的新娘有几个是身份高的?而且他也不过是个庶子罢了,也从没想过娶什么高门贵女。文娘性子好,又知书达理,他很满意。
从礼法上来说,他不需要为姨娘守上三年,但那到底是他的生母,生养他一场,他硬是守足了三年才下场。
三年的潜心苦读终于换来了荣耀,十七岁的状元,当官差上门报喜的时候,父亲拍着他的肩膀爽朗大笑,嫡母也欢喜地里外张罗着,弟弟们望着他的目光无比崇拜。
他亦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而他的妻子文娘也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可谓是双喜临门。功名在手,娇妻在怀,他觉得人生所有的追求也不过如此了。
次年六月,文娘生下了他的长女,文娘内疚不是个儿子,他却很喜欢。他给闺女取名叫媛媛,一下差就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
媛媛两岁的时候,文娘又有了身孕,她时常一边做着孩子的小衣裳,一边憧憬了这一胎能为他生个儿子。他却不特别盼望,他觉得就算再生个闺女他也是欢喜的。
媛媛多可爱呀,白嫩嫩的小脸,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爱娇地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他“爹爹”。他在外头当差再累再辛苦也值得了。
然而,谁能想到这一胎成了文娘的催命符,文娘难产了,苦熬了一天一夜仍是去了,和她一同去的还有腹中的那个男婴。
房瑾抱着闺女呆呆地望着妻子,他根本无法相信,上一刻妻子还对着他巧笑倩兮,下一刻她就冰冷地躺在那里了。结缡七年,他们琴瑟和鸣伉俪情深,他无法接受妻子就这样丢下他们父女俩撒手人寰了。
耳边是闺女撕心裂肺要娘的哭喊声,而他只能抱紧闺女,再抱紧。
失去妻子的那段时间他如行尸走肉,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差事上。可他却疏忽了闺女,失去亲娘庇护和照顾的媛媛从台阶上摔了下来,流了一大摊血,看着闺女苍白的小脸,房瑾才从悲痛中醒来,妻子已去,他若是连他们的闺女都照顾不好,如何能对得起地下的妻子?
然而他是个男人,身上又有差事,不能时时留在家中照顾闺女呀!最后还是嫡母看不过去,把媛媛接到身边照看。那个时候他是无比感激的。
没有了后顾之忧的房瑾在差事上更加用心,很快便崭露头角,多次被圣上夸赞。那个时候他以为他在家族赢得了荣耀,实际上这却是他的催命符。
那一日是父亲的三十六岁大寿,家中来了无数宾客,作为长子的他自然要帮着招待。那一天他喝了很多的酒,然后就人事不醒了。当他醒来的时候对上的是父亲那双愤怒的眼睛,“逆子啊!”还有嫡母地哭喊:“瑾儿你怎么做出这样的事呢?”
什么样的事?他做什么了?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和他躺在一起的是一个女人,他父亲的妾室花姨娘。
他当时就蒙了,他不是在外院吗?怎么会到了花姨娘的院子里?他的小厮呢?
然而下一刻他就愣住了,花姨娘居然跟父亲说:“老爷,是大少爷强迫妾身,妾身没有办法啊!妾身对不住老爷了。”手中的簪子狠狠地插进自己的胸膛。
“畜生,你这个畜生,给我绑起来。”他还没来及说话,就被父亲使人绑了起来拉到院子里行刑。
板子打在身上的痛感才让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父亲,儿子冤枉,儿子喝醉了酒,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到了花姨娘的院子的。父亲,您要相信儿子,儿子绝不会做出这等不伦之事的。”逼奸父妾,他自小就读着圣贤书长大,怎么会做出这等不伦龌龊的事呢?这里头一定有误会。
可是父亲却不相信他,“畜生,花姨娘难道能冤枉了你?我打死你,打死你这个没有人伦的畜生!众目睽睽之下你做出这等丑事,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是呀,在外人看来花姨娘怎么会冤枉他呢?有赔上自己的命去冤枉一个没有丝毫利益冲突的人吗?
房瑾放弃了解释,晕晕沉沉中他听到父亲的怒骂,嫡母的哭喊。当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被关在厢房里,他艰难地动了一下,后背是火烧般的疼。
他努力去想,想把整件事想清楚,到了此刻他再不明白这是一个针对他的局那他就是一个傻瓜。他和花姨娘无冤无仇,甚至都没有接触,花姨娘为何冤枉他?他的小厮又去了哪里?父亲厌弃了他,他的名声扫地,谁得到的利益最大?
他清楚地知道,可他却不敢去触摸那个答案。
半夜的时候,他的小厮偷偷来给他送药,却目光闪烁,不敢看他的眼睛,“少爷,奴才对不起您,可奴才也是没办法呀!”
能让他的小厮没办法只能叛主的人能是谁呢?嫡母,他向来敬重的嫡母啊!他从来没想过要跟弟弟们争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能不明白他的冤枉?可他依然选择了把逼奸父妾的罪名扣在他头上,依然选择了把他除族逐出家门,父亲选择了嫡母和弟弟们。
他们已经毁了他了,为什么连他的小闺女都不放过呢?在他被关起来的第七天他的闺女落水而亡了,她小小的身子浑身**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他爹爹了。
就因为他的出色挡了弟弟们的路,他们就要对他赶尽杀绝,这么个脏脏的房家他一刻也不想呆了。除族好呀,从今以后他不姓房,他姓苏,他的生母便是姓苏的。
房家,京城,等着吧,等着我房瑾,啊不,我苏远之还会回来的。
苏远之满身戾气而去,他有才华,到哪里混不下去?富贵的时候,他广邀朋友,挥斥方遒;荒唐的时候,他在青楼一掷千金,醉生梦死;落魄的时候,他甚至跟乞丐一起住在破庙里。
一年,两年,八年,十年,他去过东海,他登过名山,他甚至上过战场,他的足迹几乎遍及整个大雍江山,看了无数风景,还有生死。
渐渐地他的心平静了。不是说他忘记了她们,而是她们就在他的心里。
那一年他从鸡头山下路过的时候,被打劫上了山。哎呦哎,这山上可真惨啊!这哪是山贼土匪,分明就是一群要饭花子。于是他留了下来,做了他们的军师,指导他们怎么打劫,怎么活下去。
也许是老天爷怜悯他吧,在鸡头山上他等来了他的救赎。那个小姑娘,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那个带着一个小丫鬟就来打劫土匪窝还成功了的小姑娘,那个有着忽闪忽闪大眼睛的小姑娘。
苏远之当机立断,他得跟她走!他得跟这个像他的媛媛的小姑娘走。于是他成了这个小姑娘的先生、管家、幕僚。
这个小姑娘就是忠武侯府的四小姐沈薇,那个时候她正被继母发配祖宅沈家庄养病。这是一个聪慧却又狡黠的小姑娘,上一刻把他气得跳脚,下一刻却又会软软地对他娇笑,“先生,先生,你放心,我肯定会给你养老的。”
就因为她的这句话,他一路跟着她从沈家庄到京城,殚精极虑着替她出谋划策,处理庶务。看着她从小姑娘长成大姑娘,为人妻,为人母。每每看着她弯着眼睛笑的样子,他就无比高兴,他想:他的媛媛应该也是这个样子的吧。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熟悉又陌生。虽然二十年过去了,但有些人还是认识他的。他的小姑娘不知是从哪里知道了他以前的事情,于是房家就倒霉了,他的弟弟们隔三差五就爆出点丑闻,什么养外室呀,什么收受贿赂呀,什么在青楼争风吃醋呀。
还跑过来安慰他,“先生,你若实在不想成家,那就跟着我吧,我以后肯定会管你的。”多好的小姑娘呀!除了没叫他一声爹,其实也不差什么了。至少他可以很自豪地说,小姑娘对他比对她亲爹好多了。
哪怕不去刻意打听,苏远之也知道现在的房家如日中天,他的父亲已经入了内阁成为举足轻重的阁老大臣。最讽刺的是他父亲舍弃他而保下的三个嫡子全都资质平庸,最高的官职才做到六品,这还是阁老大人照看的结果。哈哈,真是让人解气啊!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流民入京的那一晚,他带着平郡王府的少年兵援助各府,独独落下了房家,他是故意的!
这些年,跟在他的小姑娘身边,他已经不再刻意去想以前的那些仇怨,他是真的放下了。他时常想:他的小姑娘是不是就是他的媛媛转世投胎?
对于房家,他能做的就是不去刻意报复,他怕他的手上沾染太多鲜血,上天就会收走他现在的幸福。
不刻意报复,但也别指望他的相助,房家与他不过是一场旧日噩梦,过去了,便永远过去了。
金銮殿上,他朗声说道:“草民正是苏远之,江南石坪县人士,父母双亡,孑然一身。”
是的,自打二十年前离开京城的那刻起他就是个父母双亡的人了,他的母亲姓苏,是个穷秀才之女,在他十四岁那年因病亡故。他的父亲是个读书人,高大俊朗,早就死在他的记忆里。
因缉拿流民有功,圣上赏了他一个兵部给事中的差事。他觉得无比讽刺,父亲护着看顾着的弟弟们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六品闲职,而他,轻轻松松便得到了,他很想知道房阁老房大人是不是悔了呢?
出了金銮殿房阁老就叫住了他。
阿瑾,这个名字好陌生啊!苏远之嘴角露出讥诮,他早就被除族逐出家门了,父亲还唤他做什么?莫不是瞧着他现在得了圣上的看重又想把他弄回房家做牛做马?
转过身,苏远之心中一片平静,他做到了,他终于做到坦然以对了。然而他却听到他父亲说:“阿瑾,你真的就那般恨爹吗?都来了京城却连家门都不愿意进。”
他心中更觉得讽刺了,瞧瞧他的父亲,不愧是内阁大臣,天生的政客,明明是他先不要自己这个儿子,到了他嘴里反倒成了自己的不是?
忽然的,苏远之不想再呆下去了,也不想再听眼前这个曾是他父亲的老者说任何一句话。他是苏远之,有他要守护的东西和人。他早不是房家的庶长子房瑾了,房家好也罢,不好也罢,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他的小姑娘说得对,没有爱何来的恨?最大的报复便是漠视,你的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然知道你过得不好,那我就更放心了。
最终苏远之仍是拒绝了圣上的美意,他的雄心和功名心早就消磨殆尽,余下的人生他只想安静守在他的小姑娘身边,看着他幸福快乐就够了,那样他会觉得他的媛媛也是幸福的。
门口露出两个小脑袋,苏远之会心一笑,扬声喊道:“悦宝,诺宝,鬼鬼祟祟做什么?还不赶紧进来。”
一对精灵古怪的男童女童笑嘻嘻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扯着苏远之的袖子撒娇,“师爷爷!”
苏远之心中了然,道:“说吧,你俩又闯了什么祸?”
女童悦宝便撅起了嘴巴,“我们哪有闯祸,都是爹爹啦!人家都从那老头手里弄回了银子,爹爹还要罚人家,真是的。”就没见过这么小心眼的爹。
小一些的男童诺宝在边上点头附和,一本正经地纠正道:“爹爹是要罚我啦!”他姐姐那么受宠,他爹才舍不得罚她呢,只有他才是最命苦的那一个。
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瞧着苏远之,苏远之的心早就软得跟棉花一样,承诺道:“好好好,师爷爷一会就去给你们说情去。”
“师爷爷最好了!”两个孩子高兴的笑起来。
看着他们童稚的笑颜,苏远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窗外有清风拂过,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鸣叫着,所谓的幸福,大抵便是如此吧!
☆、谢铭普(上)
雍宣二十一年春,三驸马谢铭普奉旨携公主出任江南总督。
站在甲板上迎着徐徐春风,望着滔滔的江水,谢铭普觉得惬意极了,他这回也应该算得上是衣锦还乡了吧。
“哥哥,还有多久才能到江南?”茶花轻声问道,哦不,现在茶花改回原来的名字谢曼儿。
现在的谢曼儿早不是以前的小丫头,她今年十四岁了,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谢铭普看着妹妹姣好的面容,宠溺一笑,道:“江南啊,还远着呢,至少还得再走七八天。”
谢蔓儿的眼睛闪了闪,忽然说道:“哥哥,江南是什么样子呢?”
没来由的,谢铭普的心就疼了一下,他们兄妹被截杀离开江南的时候,妹妹才将将五岁,还是个几乎没出过府门的孩童,一晃九年过去了,妹妹估计是对江南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江南啊,江南跟京城很不一样,江南气候温润,春风和暖,有小桥人家,有桃花流水,还有风流倜傥的少年郎君。”谢铭普目望远方,似在回忆。
谢曼儿低低地“哦”了一声,其实她也只是随口一问,江南再好,她还是想念京城的,她想念一手教导她长大的小姐,想念总是陪在她身边的桃花,想念梨花姐姐、荷花姐姐她们,还想念小小的悦宝,总之她想念京城的一切。
可是她也知道哪怕她再不舍,她还是得跟着哥哥回江南,她打小就知道她跟桃花她们是不一样的,她总有一天会离开小姐身边的,她的哥哥会回来把她带走的。于是那个时候她是一边盼望着见到哥哥,一边又希望哥哥来得晚一些。
“哥哥,我要进去瞧瞧嫂子和玉哥儿了。”谢曼儿说着便回了船舱,只余谢铭普一人长身玉立站在那里。
谢铭普心中对圣上是极为感激的,雍宣十七年,圣上钦点他为状元,然后把爱女下嫁与他。圣上爱惜他的才干,不忍他碌碌无为,便没有让他领个闲差,也没让他去鸿胪寺,而是放他到吏部磨练。
这四年他几乎把六部转了个遍,现在圣上又让他去江南任总督,二十一岁的江南总督啊!哪怕他不妄自菲薄,亦觉得惶恐啊!这是多么大的恩典呀!谢铭普知道圣上是在给他一个衣锦还乡报仇雪恨的机会。
早在圣上下旨赐婚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没想到圣上一直记着。想到这里,谢铭普的心头一片火热。
士为知己者死,圣上啊,臣这一生一切不负您的期望,一定不负这大雍的万里江山。
再想到即将抵达的江南,想到谢家,想到谢家诸人,他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舱房内谢曼儿正和公主嫂子说话呢,一岁多点的小侄子在床上咿咿呀呀吐着泡泡玩。
“曼儿怎么了?”三公主本就对驸马一见钟情,成婚以来两人感情甚笃,对驸马的这个妹妹自然也是爱屋及乌,一瞧她不大高兴,忙出言询问。
自打哥哥尚了公主后,谢曼儿就搬到了公主府跟着哥嫂一起住,她跟三公主都不是要强的性子,这些年相处下来姑嫂感情也是很好的。
谢曼儿一边把小侄子捞起来抱在怀里,一边道:“嫂子,我就是想到谢家有些不大舒服。”
三公主心中了然,驸马的身世她也是清楚的,堂堂江南世家嫡子因为后院阴私差点被害死,若不是遇到了嘉慧郡主,估摸着驸马兄妹早就不在人世了。每每想起这些,三公主就越加体贴驸马,对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姑子也是无比怜爱。对于嘉慧嫂嫂,她心中则充满了无限感激。这几年来,两府一直来往殷勤。
“这有什么,你哥哥是江南总督,你嫂子我贵为一朝公主,别说还有以前那茬事在,就是没有,谢家敢把你怎么样?放心吧,一切有你哥哥在呢。”三公主不以为然地说。
虽说父为子纲,但还有君为臣纲呢。她为君,谢家为臣,谢家人,哪怕是驸马的亲父、祖父母见了她还得跪拜呢。而且驸马要不要认亲还两说着呢。
“可是父亲——”谢曼儿还是一脸的纠结,怎么说那也是她的家,虽然她二娘不好,但谢家还有其他的亲人呀,都这么多年没见了,她是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
“你呀?”三公主戳了小姑子一指头,“你还是跟在嘉慧嫂嫂身边长大的呢,她的爽利劲你怎么一点也没学到?你管谢家人怎么想,到时自有他们来巴结你。”
不过对小姑子的心情她还是挺理解的,那到底是她的亲人,血脉是割舍不断的。咳,还是年纪小,等她再大几岁,嫁了人,有了夫婿孩子,经历了事儿多了,就不会这般不安了。
想了想,三公主转换了话题,“咱们出京,江大人也出京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走到哪里了?”她口中的江大人便是江辰,今年他也放了外任,去北边任一知府。
因为驸马和江大人同为平阳县人,所以两家关系也是不错的。
“他们走的是陆路,可没有咱们坐船快,而且江大嫂怀了身孕,他们就更走不快了。”谢曼儿一边逗着小侄子一边道。
三公主感慨了一句:“江大人倒是个情深意重的。”秦家被抄了,江大人不仅没有迁怒到身为秦家女的妻子身上,还一如既往地敬重,满京城也找不出这般有情有义的了。而且对于流放边陲的岳家,江大人也是尽力照顾。京中谁不说秦氏命好,嫁了个好夫婿?
“江大人自然是好的。”谢曼儿应了一句,心中却道:江大嫂对江大人有着恩情呢,她又贤惠又漂亮,江大人能不喜欢吗?而且江大嫂根本就不是秦家亲女,不过是因为秦夫人过门五年不育而从善堂抱回来养着的,等江大嫂真的引来了底下的弟弟妹妹,秦家反倒待她不好了,还想着把她送进高门做妾,幸好后来嫁给了江大人。
江大人也真是的,明明知道江大嫂在秦家过得不好,还对秦家那么照顾。换了是她,管他们去死啊!
不得不说谢曼儿还是太天真,她哪里知道江辰心中的盘算?就江辰那个睚眦必报都能把亲爹娘软禁起来的性子,他能轻易放过苛待他妻子的秦家?活着好呀,活着才能受更多的罪,死了一了百了,那才是解脱了呢。
江南的一众官员也接到了当朝三驸马谢铭普要来任总督的消息,立刻行动起来,纷纷打听这位总督的来历。
年仅二十一岁,除了是驸马,还是雍宣十七年的状元郎,哎呦喂,可真是不得了了。
有人羡慕眼红,有人不屑。
羡慕的则觉得这位即将上任的谢总督太好命了,别人熬到五六十岁都不一定能做到封疆大吏,而他年仅二十一岁就轻轻松松做到了,真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啊,谁让人家命好是圣上的爱婿呢?
不屑的则觉得谢铭普不过是个黄口小儿,不过仗着裙带关系谋得高官,能不能把这个位子做稳当了还两说呢。
但不管是羡慕的还是不屑的,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比如接风洗尘之类的啦!
作为江南世家之首的谢家,自然也得到了消息。谢家之所以能居江南世家之首,自然有它的底蕴和传承,家中亦有出众子弟为官。
谢家的现任家主是谢严华,他有四个儿子,谢晋安、谢晋松、谢晋年、谢晋荣。两嫡两庶,长子和二子为嫡,三子和四子为庶。
其中,长子谢晋安便是谢铭普的父亲,娶妻柳氏,便是谢铭普和谢曼儿的母亲。柳家亦是江南的一大世家,虽比不上谢家,但也排得进前五,当年因为谢铭普兄妹被土匪截杀,两家很是闹了一场,至今都没有来往,跟仇敌似的。
谢晋安除了谢铭普和谢曼儿这对嫡出子女,还有贵妾赵氏所出的一对儿女,谢铭勤和谢嫣儿。谢铭勤比谢铭普小三岁,谢嫣儿比谢曼儿大一岁。
此外,谢晋安还有三个姨娘,巧得很,三个姨娘生的都是闺女,大的两个已经出嫁,还有一个跟谢曼儿同岁的留在府里。
哦,现在的赵氏已经不是贵妾了,谢家跟柳家闹翻之后,就把赵氏扶正了,所以现在谢铭勤和谢嫣儿也是嫡出了。
谢晋松娶妻张氏,张氏只生了三个闺女,生小闺女时难产坏了身子,便把身边的丫鬟给了谢晋松,这丫鬟也是个有福的,一举得男,张氏便把这个孩子抱到自己身边充当嫡子养着。此外谢晋松还有一个庶子,两个庶女。
谢晋年和谢晋荣打理着家中的商铺庶务,这两个运道倒好,谢晋安有三个嫡子,谢晋荣有两个嫡子。
此刻父子五人正聚在书房里说话。
“父亲,这位新来的总督大人名为谢铭普,年方二十一,您说会不会是咱家,小普?”谢晋年迟疑着道,尤其是最后两个字,他说得颇为艰难。
“不能吧,天底下同名同姓的多着呢,哪里就那么巧了?而且九年前咱们不都确认过了吗?山崖底下那衣裳和玉佩都对得上的。”谢晋荣说道。
谢晋年下意识地便反驳道:“那尸骨都摔得面目全非了,说不准小普还真的逃过一劫了。父亲,不是儿子多想,您瞧瞧这年龄这名字都对得上,咱家小普当年就十分聪慧,整个江南谁不赞他是天上文曲星下凡?”
“那如果是咱家小普,那为何这么多年都不回来?”谢晋荣很无心的一句话,不仅让谢晋年说不出话来,是呀,既然还活着,为何不回家呢?而且让对面的谢晋安眼睛微闪。
此时,谢严华说话了,“都不要再争了,老二,你明天不是要随衙门的人去迎接总督大人的吗?是不是一瞧便知。要我说,哪有那么巧的事?小普是个孝顺孩子,若他还活着,肯定会回家的。行了,都忙去吧,老大留下。”
老爷子一挥手,把儿子都赶出去了,连原本要商议的事都没提。
“父亲,您有什么吩咐?”谢晋安恭敬问道。
谢严华瞧着长子,久久没有说话。直把长子瞧得局促不安,“父亲,是不是儿子哪里做错了?”
“你,去吧!”最终谢严华一句话没说,意兴阑珊地把长子打发出去了。
知子莫若父,长子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他怎能不了解他呢?他能力是有,眼光也有,唯独内宅之事不大能拎清。
九年前小普和曼儿出事,他何尝没有怀疑过其中的蹊跷,只是想着人已经不在了,长子又向来宠着赵氏,他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任事情过去了。
现在他都不知道是该希望这位总督是他的孙子呢?还是该希望不是呢?
不提谢家众人的心思,第二日,谢晋松便面带喜色冲进了府里,直冲他爹的书房,“父亲,父亲,小普,小普。”他急促地喘着气,好半天才喘匀气,“新任的总督大人真的是咱家小普。”
他的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哈哈哈,他们谢家出了个年轻总督,那谢家就会更进一步了,想想就高兴啊!
“什么?真的是小普?”得了消息的谢晋安、谢晋年和谢晋荣也都纷纷赶过来了。尤其是谢晋安,脸上简直是惊喜。
“走走走,咱们赶紧去总督府。”谢晋年喜气洋洋地说道。
“对对对,虽说小普是晚辈,但他现在可是堂堂总督大人,还是当朝的驸马爷,自然该咱们去拜见他。”谢晋荣也一脸的激动。哎呦喂,家里出了个封疆大吏,稍微拉拔拉拔,他的儿子们就有前程了。
“回来,都不许去!”谢严华却本着脸道。
“父亲,为何?”谢晋安几兄弟诧异极了。
谢严华看了几个儿子一眼,尤其是长子,沉声道:“小普既然还活着,你们就没想过他为何不回家吗?就没想过小普和曼儿出门一趟就那么巧遇了土匪劫杀吗?”他的目光盯在长子的脸上。
“爹,您的意思是?”谢晋松心中一跳,不敢置信地喊道。谢晋年和谢晋荣也都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直直瞪向他们大哥,不是吧?不是他们想得那样吧?
谢严华不置可否,只道:“不许去总督府。”顿了一下又道:“等着吧!”
转身回到内室谢严华颓然地倒在椅子上,心疼得哆嗦!年仅二十一岁的封疆大吏啊!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哪个家族能出这样的人才?
这是他的孙子,他嫡亲的孙子呀!本该高兴的他此刻心中却无比酸涩,有一个事实摆在他眼前:他的孙子恨谢家!
谢严华无比后悔,当初他怎么就不追查呢?若是,若是——他整个人都瞬间老了十岁。
相对于谢严华的清醒,谢晋安却没把老父的话听进心里,谁管小普为什么多年不回家,说破大天去我也是他老子,孝道当前,他还能不认老子了?
谢晋安满面春风进了后院,“老爷,何时这样高兴?”赵氏迎了上来。
“还真有一桩天大的喜事呢。”谢晋安笑道:“新任的总督大人知道是谁吗?谢铭普,当朝的驸马爷,咱们家的小普!”
赵氏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便笑得春暖花开,“真的?老爷没骗妾身?哎呦喂,这可真是大喜事,妾身就说大少爷福大命大,肯定是能逃过一劫的。老爷,妾身赶紧张罗布置,迎接总督大人回府事宜吧?”她试探着道。
谢晋安闻言,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一些,“不忙,他才到总督府,总得等他安顿好的吧。”
赵氏立刻欢喜道:“行,妾身都听老爷的。”
谢晋安倨傲地点点头,背着手又欢喜地走了。他一离开,赵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就不见了,指甲掐进掌心,眼底是深深的骇然,却又拼命告诉自己:没事的,即便他还活着又怎么样?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没有证据,他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相反,自己现在可是他的嫡母了!呵呵,不得不说赵氏此人的精明,从开始的慌乱,这才多一会子她就开始算计上了?也不想想,现在的谢铭普是你一个内宅妇人能算计的吗?真是不自量力,上赶着找死!
赵氏正暗自思量着,她的亲女谢嫣儿拎着裙角跑了进来,脸上是止不住的兴奋,“娘,真的吗?新任的总督大人是大哥?女儿听父亲身边的长随是这样嘀咕的。”
赵氏点了点头,“没错,你爹是这样说的。”
“太好了!”谢嫣儿已经在屋子里转开了,“大哥是总督,我便是他唯一的亲妹,我还有一个公主嫂嫂,太好了!娘,您快给人家做衣裳,打首饰,女儿若是穿得寒酸了怎好去拜见嫂嫂呀!”她扯着赵氏撒娇。她压根就忘记了人家谢铭普还有个同胞亲妹的,或者她潜意识里就认为她那个嫡妹早就不在了。
☆、谢铭普(下)
谢铭普的外家柳家那边却是欢天喜地,哎呦喂,自家的外孙子不仅还活着,还是新任江南总督,这是多大的喜事呀!柳家老太爷领着两个儿子第二天就登门拜访了,谢铭普倒是很亲热地接待了他们,外祖一家待他们兄妹向来很好,谢铭普不是不知感恩的人。
柳老太爷瞧着跟他闺女有两分相像的外孙子,眼睛都湿润了,拍着他的肩可激动了,“好,好,你还活着就好,有出息,有出息,你娘在地下也会瞑目的。”
谢铭普搀着外祖的胳膊,温润地笑:“外祖父和两位舅舅快快请坐,我这是命大,遇到贵人了,不仅我活得好好的,曼儿那丫头也好着呢,她如今都是大姑娘了,这会外祖父和舅母肯定是见到她了。”
“好,好,你们兄妹俩都好好的,我老头子就放心了。”柳老太爷欣慰极了,却也识趣一句不提谢家,不提以往旧事。
柳家的两位舅舅也是满眼热切地瞧着外甥,神态间还有些局促。也是,柳家虽是世家,他们也算见多识广,但外甥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那上位者的威压也不是他们所能坦然承受的。
谢铭普简单地说了一下这些年的经历,柳家父子三人都唏嘘不已。尤其是柳家二舅,无比懊恼地道:“雍宣十七年我就在京城呢,也听人提到那科的状元郎叫谢铭普,我当时还很诧异怎么这么巧呢,我怎么就没想着多打听打听呢?”若是早打听清楚了,他们四年前就相认了。
谢铭普温言道:“现在也不晚呀!”
“对对对,不晚,不晚。”柳家二舅笑得可傻了,一想到他有个总督外甥,到现在他还觉得头重脚轻不大真实呢。
中午谢铭普设宴款待了外祖父和两位舅舅,席间殷勤劝酒,态度可恭敬了,丝毫没有身为高官而瞧不起人的样子。柳家老太爷还好,柳家的两位舅舅就很是受宠若惊了,喝得那是一个酩酊大醉。
临走时,柳老太爷迟疑再三,仍是问了一句,“小普啊,谢家那边——”
谢铭普微微一笑,“外祖父放心,我心中有数。”如今他占尽一切优势,还怕什么?谢家,呵呵,他们知道好歹便罢,若是不知道,那就便怪他亲自教他们明白事理。
去内宅拜见公主的柳家老夫人两位儿媳本就诚惶诚恐,虽说这是外孙媳妇,但更是一位公主,天家贵女,她们见了是要跪地磕头的。
她们跟着女官朝里走,越来越不安,别说公主了,就是公主身边这位女官的通身气派就比她们见过的最高诰命夫人还强上一些,那公主岂不是?她们都不敢往下想了。
“民妇拜见公主。”柳家老夫人只瞧着上头似端坐着一位年轻的丽装妇人,便没敢再瞧第二眼,低头跪地便拜。后头跟着的两位儿媳更是连头都没敢抬就随着婆婆跪下了。
“老夫人快快请起。”柳家老夫人只觉得膝盖还没刚触地就被人搀扶起来了。搀她的那位姑娘笑盈盈地望着她,“外祖母,嫂子让您起来呢。”
柳老夫人一怔,随即不敢置信地抵呼一声,“曼儿,你是曼儿啊!”也顾不得是在公主面前,眼泪哗的就掉下来了,颤微微的手就摸上了谢曼儿这张仿佛闺女年轻时一样的脸。
谢曼儿笑得眉眼弯弯,安慰她外祖母道:“对呀,外祖母您别伤心呀,曼儿好好着呢,这些年也是金尊玉贵般长大,没受半点委屈。”这倒是实话,她跟在小姐身边,名义上说是奴婢,实则上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所受的教育,都是一等一的好,比她在谢家只好不差。“外祖母,曼儿见到您可高兴了,您别伤心呀!”
“对,对,不伤心,咱不伤心,外祖母这是高兴呀!”柳老夫人忙用帕子擦着眼泪,又对着上头的公主告罪,“民妇失态,让公主见笑了。”
三公主淡然一笑,道:“一家骨肉团聚是高兴的事,本公主能够理解。曼儿,你好生招待柳家老夫人和二位夫人,本公主就不作陪了。”她善解人意地领着人走了,倒是把儿子留了下来。
公主一走,屋里的气氛明显就变了,至少柳家两位舅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哎呀,真是吓死我了。”柳二夫人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她的腿还是软着的呢。柳大夫人虽没说什么,但也只是比二夫人略强上一些罢了。
“天家威严,那可是天家的公主。”柳老夫人瞧了两位儿媳,说了这么一句。
谢曼儿却俏皮地吐吐舌头,“外祖母,舅母,不用担心啦!嫂子的性子好着呢,看,这是我的小侄子,可爱吧?”她从奶娘手中把小侄子抱过来,炫耀地显摆。
“你哥哥连儿子都有啦!瞧这小哥儿,长得可真好,真体面,瞧这额头多饱满,一瞧就是个有出息的。”柳老夫人更觉得惊喜了,接过玉哥儿抱在怀里,爱得跟什么似得。
两位舅母也跟在奉承,柳家大舅母还十分懊恼地道:“若是早知道有小哥儿,咱们也能提早准备,现在连个长命锁都没有,可委屈了咱们的小哥儿了。”
柳老夫人点头,“可不是这个理儿吗?”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戴了几十年的老玉镯子套在谢曼儿的腕上,“曼儿,这是外祖母给你的,这一晃,你都长成大姑娘了。小哥儿的见面礼,外祖母下次再补上。”她略有些伤感地道,但身上确实没有东西适合给小哥儿的,也只能作罢。
柳家两位舅母见状,相互对视一眼,纷纷也把身上最贵重的首饰给了谢曼儿当见面礼。不说这位外甥女如今的身份今非昔比,就是瞧在她是婆婆嫡亲外孙女的份上也值得她们慎重对待。她们两家都是有闺女的,到时跟着曼儿出门做客,谁不高看一眼?就是说亲事也有好处。
谢曼儿倒是收得很爽快,“曼儿谢谢外祖母和两位舅母。”
等柳家人从总督府出来,消息也传开了,江南诸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总督大人就是谢家九年前被土匪劫杀的嫡长孙,那位有着天才神童之称的谢大少爷!当初这位出事的时候,大家都是无比惋惜,替谢家可惜呢。
当初他们有多惋惜,现在他们对谢家就有多羡慕。瞧瞧人谢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还是呼呼的大股青烟,尚了公主且不说了,年仅二十一岁就做到封疆大吏,别说江南了,就是全大雍也就这么一个。
但众人见连外家柳家都登门拜访了,而谢家却无动于衷,没有去总督府拜访,总督大人也没有回谢家。于是大家心中便泛起了嘀咕,有那机灵的便想起了九年前的那场劫杀,心里可幸灾乐祸了。
举凡世家中人和官场上混的,有几个是傻的?结合着总督大人的做派,再前后一联想,便把事情想得差不多了,于是传言悄悄而起。虽没有明说,但私底下谁不说谢家的大老爷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就任由着个妇人谋害了嫡长子呢?还是大有出息的嫡长子!
虽证实了新任总督是谢家的嫡长孙谢铭普,但该有的添堵对抗却一点都没有少。年少居高位,谁能服气?尤其是这一群官油子,当着你的面笑呵呵的,一转身却不买账,很是给谢铭普添了不少麻烦。
然而谢铭普是好糊弄的吗?若是没有足够的手段,圣上会点他出任江南总督?哪怕他再是爱婿也不成呀!而且他除了是总督,还是驸马,公主身边是有侍卫的,所以他要做什么还是很方便的。
俗话说得好“一力降十会”,谢铭普的态度一强硬起来,任你再多的推延塞责都没用。你做不好那就换个能做好的人来,你不听话那就换个听话的人来,反正他就是这江南最高的官,一切还不是他说得算。
什么?你有门路朝京中告状?你脑子没病吧?你找谁告状?你的后台硬否?人家谢铭普可是圣上的爱婿,听说还和圣上身边大大红人平王爷交好,你告他的瞎状不是找不自在吗?
不过短短两个月,谢铭普就把江南诸事理顺当了,那些原本不服的官员在见识了他的手段之后,也都老实了,一个个可恭敬了。
谢晋安等呀等呀,也没等到谢铭普过来请安,反倒是听说柳家得了不少好处,而且他在外头行走,别人都拿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瞧他,有关系好的老友酒酣之时还拍着他的肩劝:“晋安兄,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老哥我要是有这么出息的儿子——咳,晋安兄你还是多想想吧。”
想什么?有什么好想的?说破大天去自己是老子他是儿子,难不成还得自己这个做老子的低三下四去求他?真想不明白他有什么好怨恨的,九年前那不过是场意外,难不成是他这个做老子的要害他?好歹谢家也养了他十四年吧,他摆出这般六亲不认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谢晋安越想越气愤,尤其是赵氏还跟着上眼药,什么“大少爷是不是做了高官不认生父了”之类的,直把谢晋安的怒火挑得高高的,气冲冲地去总督府了。
谢嫣儿却有些担心:“娘,爹和大哥要是吵起来怎么办?”她新裁了华美的衣裳,打了精致的首饰,却迟迟等不来公主嫂子的宣召,反倒听说她那本该丧生土匪手里的嫡妹带着柳家表姐妹在官家小姐中如鱼得水,柳家那个她向来瞧不上眼的柳叶还因此得了一门好亲事,直把她恨得大哭了一场。
赵氏却冷哼一声,“再怎么闹,那是他们亲父子的事。”赵氏把谢晋安怂恿出去,打得就是这个主意,闹呗,闹起来才好呢,到底是亲父子,谢铭普还能把他爹抓进大牢里?
赵氏想得挺好,她压根就没想到谢晋安连总督府的大门都没进去。大门上的侍卫早就得了吩咐,无论你怎么说就是不让进。什么?你说你是我们总督大人的亲爹?别开玩笑了,我们大人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妹妹,哪里来的亲爹?冒认官亲可是大罪,还不走等着进大牢吗?
谢晋安铩羽而归,他前脚刚回到府里,后脚总督府的管家就登门告状了,“还请谢家主多多约束一下谢大老爷,同姓一个谢字,闹起来不好瞧。”
谢严华的脸当下就黑了,客客气气地送走了总督府的管家,他恨不得一巴掌扇在长子的脸上。
失望,他是真的失望。长子以前瞧着还好,怎么越来越不成调?
随着谢铭普手段的施展,谢严华每一天都在悔恨中煎熬。他们谢家虽是世家,在江南瞧着还成,但放眼大雍,那就啥都算不上了。他们谢家明明有机会成为大雍数一数二的门阀,他的孙子,他的总督孙子啊!现在全被这个糊涂的儿子给毁了,偏他还不自知,再这般任由着他蹦跶,恐怕等来的就是他那个孙子的报复了。
谢严华真是痛心疾首啊!
谢晋松、谢晋年和谢晋荣几兄弟也对大哥颇有微词,尤其是侄子对柳家照顾有加各种提携,而对谢家却不闻不问,他们更加证实了心中的猜想,原来九年前那桩祸事根本就不是意外,肯定是和现在的大嫂赵氏有关,因为小普兄妹出了事得益最大的就是赵氏母子呀!
大哥不说处置赵氏还小普一个公道,反还听赵氏怂恿去总督府闹,真是,真是太不知所谓了。
就是谢家的二三四夫人也都可不满了,小普可是谢家的嫡长孙,她们都有儿有女,有这么一位位高权重的堂兄能得多少好处呀!可现在?都怪那个狠毒的赵氏。她们不敢埋怨谢晋安,倒是把赵氏迁怒上了。
谢严华气过之后还得替长子收拾烂摊子,这些日子他也算是瞧出一些了,他那孙子就是个狠的,还真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家在他手上没落了吧?趁着他还活着,能弹压住长子,赶紧把这事平了。不然等他一闭眼,长子肯定能把谢家作没了,那样他死也不瞑目啊!
谢严华朝总督府递了帖子,谢铭普把帖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笑了。怎么着也是他祖父,待他也不错,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谢严华带着四个儿子一起去了总督府,来时还对长子下了闭口令,让他不许说话,否则就家法伺候。在父亲的疾言厉色下,谢晋安只好不情愿的点头了。
谢严华瞧着面容威严的长孙,心里的感情可复杂了,这明明是他的孙子,他却得跪拜,可要跪拜,他却又弯不下腰去。最后一咬牙他还是撩起了袍子,“小普!”
“祖父这是做什么?没有让您老人家跪孙子的理。”谢严华的腿刚弯就被谢铭普扶住了。
只此一句简单的话却让谢严华红了眼睛,“小普,是祖父对不住你呀!”是他没把他护好啊!
谢铭普却淡淡道:“这跟祖父有什么关系?”别说祖父了,他自己不也被赵氏伪善的面孔蒙蔽了吗?
谢严华瞧着长孙,心中感慨万千,他也不兜圈子,直接道:“小普,祖父知道,是谢家亏欠了你们兄妹,你想要,怎么办?”这一句说出口真是尴尬啊!
谢铭普很自然地跟他爹和三位叔父打了招呼,然后才道:“九年前的事即便我不说,你们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吧?当初我求小姐助我回江南报仇,小姐对我说了这样一番话,祖父您听一听是不是很有道理。”
“小姐先是怒斥了我一番,骂我没出息,她说自己的仇自己报才解恨。她说我什么都不需要做,连证据都不要寻,只要我有一天高官在身,权势在手,只要我站在比谢家人都高的位置上,不用我亲自动手,自有人会替我惩处罪魁祸首。祖父,您说是不是很有道理。”
谢铭普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可惜我等了两个月,赵氏和她的儿女还好好地呆在谢家,祖父,我,很失望啊!”
对上长孙锐利的目光,谢严华心头一凛,脸上更多的是尴尬。而谢晋安切却眉头一皱,“这关你母亲和弟弟妹妹什么事?”
谢铭普连个眼风都没分给他,只望着谢严华,“祖父,您说呢?哦,对了,小姐还说了,报仇最解恨的从来都不是弄死敌人,而是让她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活着看她所在意的东西一点一点被拿走,看着她所在意的人一个个沦落尘埃,而她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才痛快呢。”
谢铭普的声音温润,态度也谦逊,可谢严华却如坠冰窖,半天才艰难地道:“赵氏以谋害嫡子之罪送往城外家庙,铭勤去除嫡子身份,不得继承家主之位。”
谢晋安脸色一变,刚要跳起来,就被谢晋松兄弟三个联手压住了。
谢铭普瞟了他爹一眼,无比讽刺,转头对他祖父道:“还是祖父深明大义啊!”下一刻话锋却是一转,“我记得嫣儿妹妹今年十五了吧?听说婚事还没订下来?”
谢严华心头一颤,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是,嫣儿丫头下个月及笄。”
就听谢铭普道:“祖父,我记得姚家的嫡长子还没说亲事,谢家跟姚家倒也算是门当户对,祖父觉得这桩婚事如何?”言下之意就是想把谢嫣儿嫁与姚家的嫡长子。
谢严华的脸色很难看,谢铭普就像没看到一样,面带微笑,静静地等待着。
“畜生,嫣儿是你的妹妹!”谢晋安挣脱钳制,怒视着谢铭普。谁不知道姚家的嫡长子是个药罐子,打生下来就没出过院子,病病歪歪长到十六,也不知能活到哪一天。嫣儿嫁过去,纯粹是守活寡,这不是要毁了她的一声吗?这个孽障的心怎么这么毒辣呢?
“九年前,曼儿才五岁,她还是你唯一的嫡女呢。”谢铭普凛冽地望向他爹,连个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现在却来跟他打亲情牌,是不是很可笑呢?
“好!这门婚事倒也相配!”谢严华咬牙说道,不答应又如何呢?估计嫣儿的下场会落得更惨。
谢铭普笑了,“多谢祖父成全,等事儿了了,孙儿就带着公主和妹妹回谢家拜祭母亲。”
小姐说的可真对呀,权势在握,都不用他自己动手,谢家就把一切都捧到他面前了。九年前小姐甚至还比他小上一些,却已经看得那般通透,真是令人叹服啊!
不过,谢铭勤似乎还不够惨,没了嫡子身份,没了家主之位就够了吗?不,远远不够,这还不足以让赵氏痛彻心扉。
第二天,谢家就以谋害嫡子之罪把赵氏送去了家庙。三天之后,她所出的女儿谢嫣儿也跟姚家的嫡长子订下了婚约。在第七天上头,赵氏所出的谢铭勤在青楼与人争执摔下楼梯,伤了头,成了痴呆。
在城外家庙的赵氏听着儿女的消息,疯了。
而此时,谢铭普却带着妻子和妹妹跪在谢家的祠堂里他亲母的牌位前拜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