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的笔墨,可惜砚台已碎。
哱拜拧起眉头:“老大,对张总兵客气点!”
张惟忠低着的身子忽然异样的颤抖了一下。
哱云一直静静看着张惟忠,不自主的挪开了视线,心底暗自叹息一声。
一心求死,救无可救。
“不必客气啦!”张惟忠缓缓站了起来,脸上苍白换成了一种古怪的潮红,可是腰杆已经挺得很直,摇了摇头:“哱拜,你想要的我做不到。”
“你确定?”哱拜扬起眉头看着张惟忠,阴沉的声调近乎不可置信。
“你个窝囊废也敢反抗我?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脸色渐渐变得铁青的哱拜的手已经握了起来。
这个平时在他的面前只会唯唯诺诺的张大人,居然敢对自已说不?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哎,其实不过一死而已……”张惟忠叹了口气后,一只隐在袖中的手抚着胸口,忽然呵呵得笑了起来,两条腿哆嗦着似乎已经站不住,可是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盛。
“你说的对,在这宁夏城里最了解我的人是你,你没说错我就是窝囊废,我一辈子即怕死更怕痛,贪花好色爱财好酒,这辈子最金贵的就是这条命了。”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略过一丝痛楚之色。
“咱们相识多年,你是蒙人,初来时没少受我们的欺侮白眼,论杀场立功,我确实不如你,其实我这个总兵的位子早就该你做了。”
哱拜冷哼了一声,傲然道:“我不稀罕!”
张惟忠摇了摇头,忽然剧烈咳嗽了几声,脸上的红潮慢慢退去。
“是啦,你现在肯定不稀罕了,一个总兵算什么呢。”
“我们汉人有一句话,叫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临了临了,我有一句话和你讲,你听是不听?”
哱拜握紧的拳头已松了开来,涩声道:“没人堵着你的嘴,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张惟忠哆嗦着坐在了地上,长长叹了口气,似乎是累得很,连声音都变得软弱无力。
“你的这条路走不通的,时到如今,大明朝是容不下你了,回你的草原上去罢,别再祸害百姓祸害你自个啦。”
一旁的哱承恩见他口出不逊,早就按捺不住,上前就是一脚,“你才是个祸害,再敢乱咬乱叫,老子剁了你喂狗。”
张惟忠闷哼一声,滚到了一边。
恼羞成怒的哱承恩觉得不解气,正要追上去再给这个不知死活不识抬举的老东西几下,忽然厅中响起一片低嘶的抽气声。
哱拜一脸阴郁,厉声喝道:“老大,你越来越放肆了。”
哱承恩愤然抬头,脸上暴戾阴狠之意却已是遮掩不住。
忽然发现自已一脚踢出的张惟忠蜷缩在一角,一动不动,宽大的袍子下边,一滩殷红的血正在慢慢的流了出来?
死了?哱承恩有点傻眼。
哱拜大踏步已向他走了过来,哱承恩也能感受此刻恶狠狠盯着自已的这个人,就象是来自草原上狼王,正在自已的领地上向敢于挑战自已权威的成狼既将发动进攻。
哱承恩不甘心,“这个老狗出言不逊,阿玛你还要护着他么……”
哱拜狞笑:“护着不护着,此刻还轮不到你管……你这是要夺我的位子么?”
这话说的委实太过惊心动魄,哱承恩吓得早就软了下来,低下了头,嗫嚅道:“阿玛,儿子不敢。”
“不敢?”哱拜冷笑一声,“不敢不代表你没想。”
哱承恩已经跪在了地上,身上脸上汗珠纷纷滚落。
哱云轻轻笑了一声,哱承恩狠狠的抬起眼盯着他,却见哱云眼底尽是浓浓的嘲讽,哱承恩的眼睛已经红了。
伏在地上的张惟忠勉强翻身坐起,鲜血已将他身上的朱红官袍染得尽湿。
看到他心口处插着那枚尖利锋锐的砚台碎片,哱拜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要知道,宁夏城里人人可杀,可是我唯一不愿亲手杀的人就是你。”
张惟忠鲜血流尽,一张脸已变得蜡黄,嘿嘿的笑了几声:“哱拜,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哱拜死死的盯着他,眼底的光说不出的复杂,“你说……”
“我就要死了,看在咱俩旧日情份,给我留个全尸成不?听说死后尸首不全,下辈子投胎也不是个囫囵人……”
话没说完,声音渐杳,头已经沉重的垂下。
哱拜怔怔看着咽了气的张惟忠,半晌没有说话。
哱云乌黑的眼里有莫名的光跳动,刘东旸、土文秀等人神情复杂,不知为何心头都有一种兔死狐悲观的感觉。
哱拜忽然如狼嗥般大笑三声,“来人,将这些狗贼的全部割了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
“土文秀,由你发出告示,晓谕城中百姓,党馨等人刻薄待下,克扣军饷,我等百忍之下已无活路,不是我等要反,而是官逼而反,不得不反!”
土文秀肃声领命,转身而去,可走了几步忽然又转了回来,苦笑道:“哱爷,张惟忠的脑袋割……不割?”
不怪土文秀为难,刚刚二人那一番互动,哱拜对这位昔日老友眷顾之意长眼的人都看得见,更何况张惟忠临死之前也求过哱拜,要求留一个全尸。
土文秀不傻,不敢拿主意的事,还是先请示一下为妙。
哱拜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不决,但也只是一瞬。
“割!”
众人心中都是一寒,土文秀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转身就跑。
“刘东旸,派人快马加急,速去联系火赤落、卜失兔,让他们火速出兵助我,事成之后,花马池一带千里之地尽数归于他们所有!”
刘东旸打雷一样应了一声,大踏步转身出去了。
“老大,给你一万兵马,明日兵发中卫,而后拿下广武大营。”
哱承恩热血激荡,大声道:“阿玛放心,儿子一定拿下中卫,打散广武营。”
哱拜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挪向哱云,“老二,你带一万兵马,明日兵发玉泉营,拿下后不要停,继续攻打灵州。”
哱承转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狠狠的盯了哱云一眼。
对于哱承恩吃人一样的恶意,哱云恍如未觉,躬身朗声道:“谨遵义父钧命,定当全力以赴,以竞全功!”
许朝在一边有点发急,“哱爷,我呢?”
哱拜阴沉沉一笑,“别急,明天你和我一块,兵发平虏营,咱们去见识下那个萧如熏,还有……”忽然眼神变得郑重又兴奋,“还有那个小王爷!”
本来兴奋之极的许朝,在听到小王爷三个字时,忽然心里冰凉一片…
第129章动作
万历十九年冬月二十三,哱拜自立为哱王。同时封刘东旸为总兵,哱承恩、许朝为左右副总兵,哱云与土文秀为左右参将。
哱承恩竟然屈居于刘东旸之下,这个结果让所有人大呼意外。就连刘东旸本人也是意外之喜,与平步青云的刘东旸洋洋得意不可一世相比,哱承恩却是咬碎了一嘴铁齿钢牙。
这任免状一公布出来,诸将见哱拜并没有任人唯亲,于是各人心里都存了盼头,心里自然有了计较。
在哱云看来,收买人心之道,以名利诱之不如以恩义结之,哱拜这点伎俩明显落于下乘。
可是在哱拜看来,用人之际,这个总兵的位子无论给谁坐,总比给自家的儿子坐要来得场面。战乱之时想要收买人心,什么也比不上高官厚爵来得实在。
看着哱承恩快要掉到地上的难看脸色,对于自个亲生儿子目光短浅,心胸狭隘,哱拜由衷的感到失望,反过头来看哱云,身为左参将,比谋反之前官位反倒是低了一阶,却是没有半分喜怒,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凡事戮力尽心,宠辱不惊,一任自然。
这对比分明,难免让哱拜很是高看了这个义子三分,同时对于哱承恩又添了几分失望。
与此同时,哱拜率领宁夏镇四营官军、家丁放狱囚,毁文卷,毁公署,据城门。
围杀巡抚党馨,副使石继芳,卫官李承恩、供应官陈汉等大小官员家眷亲属数百人,菜市口血流成河。
之后张榜公布,晓谕百姓,痛斥党馨弄权逼迫,数其侵克残暴二十余事。
所做一切只是为了证明四个字:造反有理!
对于宁夏城的百姓们来说,这个冬天真的实在太过寒冷。
宁夏一地终于换了天日,悬在四城门外那一溜几百十个血淋淋的脑袋,早就被冰霜严寒冻成了硬疙瘩,风一吹,如风铃般叮当乱响。
自从哱拜揭竿而起自立为王后,随即兵发四方,短短一个月内,几路大军捷报频传。
哱承恩率军攻克了中卫、广武营,而哱云也拿下了玉泉营、灵州,刘东旸与卜失兔和火药味赤落部已经联系好,对方承诺发兵三万,只等拿下北路平虏营之后,便可挥师北上,双方合兵一起,南下进攻固原。
哱拜多年的谋划与实力,在这短短几天之内展现的淋漓尽致,所率各部如同旋风过境一般刮过了宁夏大地,当者无不披靡。
纵观宁夏全镇除北路平虏营有参将萧如薰坚守没有丢失外,其它大多数城池和河西四十七堡均被其铁骑蹂躏,一时间风声鹤唳,哱拜风头嚣张,气势火药味爆,大有星火燎原,熊熊烧起之势。
哱拜谋反的消息传到京城,朝堂内顿时引起了喧然大波!
从成化年间起,宁夏、陕西、甘肃的形势严峻,围绕着河套明廷与蒙古各部展开了反复争夺,先后增设三边总制节制三边,虽然经过隆庆和议,明廷与蒙古各部结束了敌对状态,但是西北局势仍然不安稳,如今哱拜突然反叛,对明朝的震动可想而知。
一时间奏疏如雨点般的飞向乾清宫,关于哱拜叛乱这个事,朝堂上众官为是剿是抚还在争论的时候,一众文官打了鸡血一样纷纷跳了出来,一口同声、一致要求皇上马上派兵,一意主剿。
其中以都察院分管浙江的御史梅国桢跳得最为欢实,他还建议辽东总兵李成梁带兵前往,结果此议遭到了言官的反对,于是他便自荐担任监军。
朝中象他这样不独他一个,甘肃巡抚叶梦熊、浙江巡抚常居敬更加厉害,叶梦熊愿自筹粮草征一千五百苗兵前往,常居敬也愿自筹粮草选一千浙兵前往。
可是无论他们怎么闹腾,这个打不打的主意却是需要皇上拿的。
乾清宫中,一切如旧。可若朱常洛此时在此,必定会惊讶短短几个月,此刻的万历皇上,脸色憔悴的一踏糊涂。
黄锦一脸谨慎的看着皇上,目光落在内阁送上来摆放在龙书案上的堆积如山的折子。
身为秉笔太监,黄锦不用看就知道,这些折子无一例外全都是下边送上来的请战的。
万历烦燥不安拿起几本,只看了几眼便不耐烦的放下,喝道:“去传沈一贯、沈鲤来!”
黄锦陪笑一声,“陛下,不用传了,二位阁老在外边候了老半天啦。”
万历气乐了:“好,叫他们进来回话。”
沈一贯和沈鲤进来时,互相打量了一眼。自从山东舞弊一案后,二人的关系可以说是针尖麦芒,寒冰烈火一般。说起来大明开朝自有内阁以来,就没有出现过这样有特色的内阁班子,此时的沈一贯早就将老对手叶向高抛到了脑后,心心念念就是想怎么样整倒这条死鱼,当然对方亦然。
对于二人的关系,万历自然是心知肚明,喜闻乐见。
帝王心术,本来就是平衡之道。
行礼之后,万历冷冷道:“二位阁老,对于哱拜谋反之事,有何见解?”
沈一贯看了一眼沈鲤,见对方搭着眼皮不做声,不由得心头火起,他是首辅,皇上问话这个是推不掉的。
整理了下思路,“陛下,老臣认为宁夏战乱一事,颇有蹊跷,哱拜自蒙古反至大明后,至今三十几年,立下军功无数……”
说到这里时,沈鲤忽然在旁边微不可查的轻哼了一声,这一声万历是听不到的,可是沈一贯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由不得后槽牙下死边的磨了几磨,强行忍住上前挥拳头痛殴这个家伙一伙的冲动。
“陛下,哱拜这次反叛,原由好象是因为党馨苛扣兵饷引发所致,依臣愚见,不如派郑洛前去宁夏,将他招安,免却干戈。”说到这里时,沈一贯滑头性子发作,偷看皇上一眼,见万历脸色并无异样,心中稍安,踌躇一下接着道:“再者兵者凶事,等闲不可轻举妄动,哱拜加然凶猛,依臣看来是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无非就是抢些牲口财物,咱们大军一动,也就远遁溃逃了,根本不足为虑。若一腔血勇大动干戈,反而伤了圣上怀敌附远的仁德。”
万历脸色木然,连嗯一声都懒得欠奉,眼光瞄到了沈鲤身上。
沈鲤一开口就道:“臣请陛下先治沈阁老轻敌慢国之罪!哱拜为人狼子野心,想当初他在蒙古被英吉利汗驱逐有如丧家之犬,若不是我们大明收留于他,此时就被其同族挫骨扬灰,那里还有今日?如今受我大明恩泽荣养,元气养就故态复萌,居然敢杀我大明官员,夺我国土!这种人脑有反骨之辈,除了杀一僦百之外,别无他途!臣请陛下,速发天兵,剿灭此獠!”
沈一贯气恼的瞪着沈鲤,沈鲤也毫不示弱的还击,二人视线交集之处,火光电花四溅。
黄锦皱起了眉头,觉得这两位阁老确实大失体统。
万历点了点头,伸手一指案上那一摞请战折子,“看来众卿心思俱都一样,大家一力主战,既然如此,由二卿召百官商议,要怎么战,如何战?拿出个章程来看罢!”
沈鲤高呼万岁,得意洋洋,沈一贯脸色极其不豫,只是万历已经表态,他这个老油条自然不会去触霉头,心下打定了主意,总有一天,自已非要找出个错处,好好治一治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二位阁老下去准备明日廷议之事后,乾清宫里万历帝忽然长叹一声。
“黄锦,这几日有没有来自宁夏的密奏?”
自从万历驳了众百官的意思,将朱常洛打发到宁夏,这个小王爷果然有本事,也不知用的什么主意,本来气势汹汹集兵犯上的扯力克不知怎么了自已撤兵回了归化,而且回到归化后,没用几天就暴毙而亡了,洮河之围烟散云收,果然没有用朝廷一兵一卒,没费国库一分钱粮,一场兵事就此解决。
这个消息使那些心怀不忿的官员钳口结舌,当初慷慨激昂全都变成了哑口黄莲。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