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自然是找那两个下手的人。”
“找得到吗?”
“当然找得到,我可以摇个电话,在一个钟头内,把人送到此地来。”
丹妮尔和安妮都不信地望着他,但唐烈十分有把握,等了一下,丹妮尔叫道:“唐烈,别是你自己下的手。”
“我绝没有,但是我相信也不会是别的人,一定是我们自己手下的那一帮人。”
“何以见得呢?你连那两个人的形貌都没有问。”
“不必问,在外滩码头上,别的人不敢插手进来,否则我们的弟兄早就出手拦下来了。
捞过界在江湖上是犯大忌的,只有我们自己的人下手,码头上才不闻不问。别人来打听消息也没有线索,因为我们的一帮很团结,别人问不出消息的,但我问他们,他们就不敢不说了。”
“这么重大的事,何以不报告你呢?”
“到了我手中才是大事,那些小角色们是受雇于人,接下来的生意,代价也不会太高,我想不会超过五千元,自然不算是件大事,用不着向我报告的。”
“可是对方已悬赏一万元了。”
“一万元在那一个圈子里并不是吓死人的数目,不至于有人敢违背道义,出卖伙伴的,如果汉斯他们早就肯悬赏十万元,那样就会有人来向我报告,由我斟酌决定了。”
丹妮尔笑道:“这十万元赚得太容易了。”
“不。不好赚,我只能知道下手的人是谁,但东西一定交出去了,说不定已经送走了,我还得想法子去弄回来。所以我才要一个星期的期限,现在我得打个电话给徐荣发,叫他赶紧把人找到送过来。”
他拨了个电话,徐荣发果然是知道这件事的,也证实是手下的两个小兄弟接受委托下的手。
因为对象是个外国人,所以他们认为没关系,接下来干了。
代价是四千元。徐荣发在一个钟头之内,把两个小兄弟押着来了,一个叫吴新贵,一个叫水老鼠阿丙。
两个人都不知犯了什么大错,唐烈很客气地道:“你们别怕,事情关系很大,但你们不知内情。按照正常的手续接生意,而且照规矩交出例费,堂口里一定保护你们,只是你们把事情交代清楚,委托的客户是什么人?”
“是个南京佬,叫孙六甲,住华园饭店。”
“东西交出去了没有?人是否走了?”
水老鼠顿了一顿才道:“还没有完全交,只有一半,所以那个姓孙的还在等着。”
唐烈的眼中立刻冒出了希望的神色,立刻问道:“东西不是到手了吗?怎么不完全交出去呢?”
吴新贵也是南京人,他战战兢兢地道:“事情是这样子的,唐先生,这个孙六甲是我的小同乡,从小一起混的,也没有多大出息。前几年他还向我借钱,几年不见,他不知怎的混得抖起来了,穿了西装,住在大饭店里,身边还带了两个二道毛子,打扮十分时髦。”
南京人对穿旗袍、烫头发的时髦女性叫二道毛,唐烈是懂的,但两个女的却瞪大了眼睛。徐荣发喝道:“拣重要的说,你们这两个赤佬,居然留下了一半的货色没交,还敢瞒着我。”
唐烈劫颇有兴趣地道:“没关系,说详细一点好,让我对事情多了解一点。”
吴新贵道:“孙六甲来找我,说是托我从外滩码头上一个外国人手里一只手提箱,他愿意给我两千元。”
徐荣发道:“你不是四千元吗?”
吴新贵忙道:“他开价两千,我以为这王八蛋开玩笑,他以前穷得连两元钱都没有,所以存心诈他一下,就说要四千元,而且先付,那知这个王八蛋居然一口答应了,我们弄到手之后。”
唐烈道:“等一下,你们怎么知道是那一个外国人?船靠岸之后,外国人很多,差不多每个人都有个手提箱的。”
吴新贵道:“他叫一个二道毛跟我在一起,指给我们看准了再下手的。”
“那个女人多大年纪?长相怎么样?什么口音?”
这些做三只手的眼光最厉害,看人一眼,就等于替人照了相。
所以吴新贵说得很清楚:“三十来岁,戴一副太阳眼镜,很时髦,半中半西,是个混血种,嘴唇上有一颗美人痣。长得有点像电影明星阮玲玉,看样子她也不是孙六甲的姘头,因为孙六甲好像很怕她,还有,她皮包里有文小喷子(手枪)。”
唐烈点点头。
安妮道:“这好像是吴佩孚的情妇莫洛花,是个中俄混血儿,手段很高,是个有名的女间谍。”
唐氏公司既然做情报贩卖工作,对于圈子里的风云人物,自然都有一份档案。
唐烈微笑道:“有点眉目了,我相信寻常人等,也不会有那个兴趣了,你说下去。”
吴新贵道:“东西到手后,我们打开来一看,只是一些纸张和图片,看不出值钱的样子。但我想孙六甲那小子既然肯出四千元,一定是很值钱,所以我们留下了一半,只在手提箱放进一半去,准备再敲他一笔。”
徐荣发道:“你们这两个王八蛋,受了人家委托,却又 出这一手,这是有违江湖道义的。”
“阿发哥,孙六甲那王八蛋不是道上的,他连混的资格都没有,而且这王八蛋连亲妹子都卖在堂子里了,无情无义。他自己发了财,他亲妹子还在秦淮河边做半开门的婊子,他都不肯提拔一下,这种家伙不该宰他一下吗?”
唐烈笑道:“二位兄弟的行为是不对的,不过这次倒是做对了,那些文件如果全部交出去,后果就很严重了。你们把东西交出去后,孙六甲怎么说?”
“他不晓得只有一半,拿了回去,昨天又来找我们,说文件只有一半,我们也不能承认留下一半,只说手提箱 有那么多。”
“他不知道你们打开过吗?”
“不知道,那只手提箱是外国货,锁很奇怪,一般人打不开的。因为水老鼠阿丙开锁的本事很高,花了半个钟头才把锁打开,一点痕迹都没有。他不知道我们开过了,所以委托我们再盯牢那个外国人,想法子再把另一半的东西弄到手,这次许的代价很高,是六千元。”
徐荣发道:“你们倒发财了,一票生意进帐一万元。”
阿丙道:“阿发哥,财不嫌多的,我们听说失主也悬赏一万元找回失物,所以想找机会多敲他一点。而且我们也没有独吞,照例四成交堂口,其他哥儿们都分了一笔,就算一万元到手,我们每人也不过一千元。”
徐荣发怒道:“一千元还嫌少,要不是堂口包庇你们,你们这一身贼骨头早就破人拆掉了,你知道这两天失主方面派了多少人在找你们吗?”
“知道,所以我们躲了起来,没敢再露面。”
唐烈道:“好了!剩下的一半文件呢?”
“在我身上藏着,我不敢随便放。”
唐烈一笑道:“拿出来,我出六千元买下来,阿发,你发六千元给他们。”
“唐先生,你要东西一句话,还要给他们什么钱。”
“不!阿发,这是弟兄们自己找来的财路,该给多少是多少,我不能挡他们的财路,堂口上的份照抽。然后把他们送到乡下去避避风头,一个礼拜不准回来,另外你要调集几个好手,我要另外做笔生意。”
徐荣发跟唐烈已久,成了唐烈的最亲信手足,而且他也是龙虎帮的管事二哥,对唐烈的命令,只有执行,从来也不多问的。
阿丙把文件由身上拿出来,徐荣发就带他们走了。
唐烈看那些文件,却是德文的,递给丹妮尔道:“你看看这是什么玩意儿?”
丹妮尔看了几页后,眼中发光道:“唐烈,这是一份新式机关枪的结构图,这是一份总纲说明。采用弹带装填,每分钟可以发射一百二十发,全重七点四公斤,零点九厘米口径,有效射程三百五十码。可以穿透钢甲,这是最犀利的火器,唐烈,我们若是弄到这份图,就发财了,每个国家都肯出高价买一份的。”
唐烈道:“汉斯把这份图带到中国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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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丹妮尔道:“自然是跟张作霖合作,他现在是东北王,那边有煤有铁,可以炼钢大批制造,有了这种武器,张家不但可以独霸东三省,更可以称雄整个中国了。”
“德国人跟张家合作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大了,东北目前是日本人的势力大,德国一直想插手进去,他们一定跟张家谈妥了什么条件。”
“张作霖独霸中国后,充其量割几块土地给他们而已,德国人的人口并不多,他们不会有意思移民到中国来。”
“他们对中国的领土没兴趣,对东北的广大资源却极有兴趣,尤其是煤跟钢铁,是重工业的两大资源。”
她是职业间谍,对这些自然是很在行。
安妮道:“不错,日本人、俄国入、德国人,都看中了东北这块肥肉,各显神通想独占,只可惜我们中国人,手中握有这么好的宝贵资源,却无法利用。”
丹妮尔道:“中国地方大,资源丰富,只是缺少一种资源,所以强不起来。”
“什么资源?我们几乎应有尽有了。”安妮的爱国情操不知不觉地在汹涌了。
“人!人力的资源!”
“人力资源?”安妮差点没笑出来道:“我们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有四万万人口,会缺乏人力?”
“我说的不是出苦力的人力,而是具有高度智慧的人才,像科学家、工程师之类的人才,因此才无法运用那些资源,假如不朝这个方向去发展,永远强不起来的。”
这番发人深省的话,使安妮低下了头。
其实中国之弱,又何止是这一项呢!
民族性懒散,不思振作,军阀割据,国家不统一,民智不开,科学落后,在在都是原因…
唐烈觉得安妮太情绪化了一点,连忙岔开话题道:“国家大事暂缓讨论,我们还是来商量如何去赚那个十万元吧!他们住在华园饭店很讨厌,那是清帮的地盘,我们可不能在那儿动蛮硬抢,还得想个办法去智取出来。”
“清帮的势力比龙虎帮大吗?”
“大得多了,他们的前身是安清帮,势力遍及全国,跟洪门并立,是中国的两大帮会,徒众多达百万。龙虎帮却只是在上海一地称雄而已,他们是一个家门,龙虎帮中弟兄,有不少还是身在清帮哪!”
“你真打算把文件替汉斯弄回来?”安妮又在问了。
“这是一笔大生意,怎么能放弃呢?”
“可是他们和张家合作,在渖阳设厂,大批制造,那可成为大祸害,你应该把它毁了才对。”
唐烈道:“毁了有什么用呢?最多是个副本,原件还在德国人手中,他们可以再补一份来的。”
安妮一怔道:“对呀!他们打个电报叫德国再派人送一份来就行了,周不着花费这么多钱的。”
“他们急的不是文件失窃,而是怕这份机密外 ,我们弄到手后,多弄一些副本,每个国家或有兴趣的地方,都去卖上一份,这就是一份大收入。而且如此一来,德国人也好,奉天军也好,就神气不起来了。”
安妮想通了道理,也明白了唐烈的用意后,才笑了起来道:“唐烈,你真是个天才!”
唐烈一笑道:“但也只是个做流氓的天才而已。”
丹妮尔笑道:“不!你是个搞间谍的天才。中国像你这样的人才太少了,若是多几个,不必要强兵利器,也能把天下弄得大乱的。”
这次的事情毕竟关连太大,唐烈自己也不敢独断独行了,他呈报了大雷神总部。
联络的事情已经由他的妻子陈慧姗担任,桂花老九担任传递,这是最靠得住的两个人。
陈慧姗的文字基础好,她在受训期间,自创了一套密语,然后把唐烈的工作情形详细纪录,制成档案。
这份工作很重要,因为唐烈在大雷神组织中已经成为最重要的一员,担任的工作项目也很多。
多半是在他这儿分工,交给非组织中人去完成,这样才具有绝对的保密性。
但唐烈的生命与安全也是最可虞的,虽然大雷神尽了最大的努力来保护他,但仍然不得不预防万一。
所以必须要一份纪录,以备他一旦发生意外,别人好接手。
这个工作也是以陈慧姗来担任最适合,只有她最清楚唐烈,最爱唐烈,也绝不会出卖唐烈。
唐烈不管在外生活多荒唐,每天必然回家一次,实在距离远了,也一定会打个长途电话回家。
在别人看来,这是他伉俪情深,不足为怪,实际上,他却是在联系或下达新的指示,或接受新的任务。
所以,这一天,他又循例回到家——玫瑰宫的那所花园洋房,原是曹二小姐的香闺,后来转到他的名下。唐烈回家的主要目的是洗澡、换衣服,他在家的时候,陈慧姗一定准备好一缸热水备用,而唐烈回家的时间,也是难以决定的。
这天,他是清晨五点钟到家,寒风袭人,陈慧姗毫无怨言地在家准备好了一切,侍候他入浴。
唐烈脱了衣服,躺进大澡盆中,那是用瓷砖砌成的一个大水池,泡了牛小时后,躺在木榻上由陈慧姗替他按摩着。
这是他们夫妇一天中最亲密的时间。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道:“这是我二十四小时内洗的第三个澡了,第一个澡是丹妮尔陪我洗的,第二个澡是安妮为我洗的。”
陈慧姗一点都不生气,笑笑道:“那两个澡一定洗得很精彩,活色佳香,玉人在抱,你一定洗得很累。”
“是的,那两个人都很洋派,不光是付出,还要取回,要摆平她们很不容易,所以我要赶回来洗第三个澡,好好休息一下。”
“恐怕你没有这么好的福气,我也要你应付的。”
